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愿学集五

愿学集卷五上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71–87 段

太和郭使君相奎督学蜀中,寄余圣像一幅,余肃将刻于邑学宫。葢余见名家子荡析离披,说以眇论,卒莫能化,长老乃悬其祖父像于庭,南面临之,其人潸然泪下,怆然悔悟,卒为善士。今之学宫经义造士,冀得醇儒阐明圣真,乃视为青紫荣禄之资,既得志若刻氷镂脂,无当于用,圣训谓何?意欲使学者仰止而兴思也。夫孝子慈孙,覩先世遗容,必思其启处,思其操存,求无忝箕裘。洋洋兹像,如在其上,读其书,淑其教,当何如无愧圣门矩矱?圣门矩矱,莫先于仁。夫子自名曰「为之不厌」,不厌者仁也。仁自孝弟始,孟氏以孝弟括尧舜之道,决机在为不为之间,人患不为尔。为也,而良心发越,火燃泉达,谁得而御之?幼读赞圣诸词,有以圣为天纵者,我非生而知之之说,伪乎?有谓生民未有者,祖述尧舜之说,诬乎?有以圣为絶徳者,圣人可学而至之说,非乎?心窃疑之。长闻大人之学,至江汉秋阳之喻,以为此足貌圣,万一近窥圣道,本无染也,何所于濯?本无污也,何待于洁?浑然无迹,未始有洁白之见也。夫子自名曰「发愤忘食,乐以忘忧」,曰「空空如也」,愤故乐,乐故空空,此圣功吃紧,后人以为谦辞,诬矣。圣门得其宗者,惟颜子,仰鑚瞻忽,亦既竭才,卒叹曰「从之末由」,学至于末由,是岂以形像窥圣奥者哉?故曰「颜氏之子,其庶几乎」,又曰「回也庶乎屡空」,是谓见孔于卓学者。从斯体究,羮墙如见,不然即起,夫子同堂比室,其室则迩,其人则逺。

文江证道记

戊寅,予寓贵阳。有郁丞父过会稽,曰:“令宜兴吴公子同藉一言为吾儿地。”予谢曰:“流人为世忌讳,不佞敢爱言,请益坚,不得已,肃一书往。”亡何,得公报意,直而壮,视世间巧宦阴阳其辞色者,天壤。予自遭贬后,书可传者,公与南海王,唯吾氏二人。王名学曽,官侍御、光禄,两以谏罢。予心严二君异众人,言不足知人哉。予起家,公适起调丰城,往返江上,得接公教。公仪度丰硕,望之知为巨人。言间凿凿,先民风度,虽在簿书中,神超邃古。往来论心者,吾师庐山先生、吾犮定宇先生,二先生器公甚逺。以治行召入为御史,一巡而归,卧阳羡山中者十余年。迩奉诏起家,予私心安得借公为西江福利?无几何,果得公。予闻公至玉峡,以小渔舲迓公江上,坐谈甚具,姑记其大者。公曰:“罗旴江作官皂隶,亦讲学。”余曰:“此公精神无处不到。”又曰:“闻旴江库不鐍,官钱无纪,任其散漫。”予曰:“此传者过。此老作郡县、作两司,所至民绾结如慈父。”予尝见海内诸公为政,赤身无世间相者,此公一人。新建后发挥良知,不落边见者,亦此公一人。世无知其学路,故妄传人耳。此天人师也,安可测量?公曰:“然。”但今学之流弊,认欲为理,以情为性,以防检为桎梏,以礼法为戏场,滔滔江河,莫知底止。所以语悟者,害人不浅。若不重修,无有是处。予稽首曰:“公言诚末世津梁,中流砥柱,学诚当重修。”盘桓数日,将别,予告公曰:“后会难期,敢爱一言。昨公语修悟双提,世不可无此言。”若在公自度,再当有请。公愕然曰:“何居?”予曰:“公行履笃实慥慥皜皜,若终日如此敎人,自有升堂者。世间伶俐汉望鞭影者不少。夫天地间,天自信,天地自信,地我自信,我耳聪目明,手持足行,心思睿知,更有何事?自堕地来,何物不备?无故提一悟字,已属谜语,又提一修字,亦属疑情。夫道不可造作也,强造作之不可修持也,强修持之。世间有造作,有修持者,即属形象。有形象,即有生灭。凡人之审音也,必调弦之缓急,而后音平。能知无音之音,琴可置,又奚调之有?夫以调停之术为究竟实际,则予不敢,敢布腹心。同里俞定所公同年同盟,幸出此证之。邹生言有当,万一否?姑为记以俟异曰。

太平府重修儒学记

译太和的郭使君郭相奎在蜀中主持督学,寄给我一幅圣像,我恭敬地准备把它刻在县学宫中。我曾见名家子弟放荡败落、离散憔悴,向他们讲说微妙的道理,最终也不能使他们改变;后来长者便把他们祖父的画像悬挂在庭院中,让他们面向画像而立,他们于是潸然落泪,悲痛悔悟,终于成为善士。如今学宫以经义造就士人,本来希望得到醇厚的儒者来阐明圣人的真道,他们却把这看作求取青紫官服和荣华俸禄的资本;一旦得志,就像在冰上刻字、在脂膏上雕花,丝毫不能实际应用,这与圣人的训诫有什么关系呢?我的意思,是想使求学者仰望圣像而兴起思考。孝子慈孙看见先世遗留下来的容貌,一定会想到先人的居处,想到先人的操守存心,力求不辱没祖业。此像神采洋溢,仿佛圣人就在上面;读圣人的书,接受圣人的教诲,应当怎样做才无愧于圣门的法度呢?圣门的法度,没有比仁更先的了。孔子自己说“做这件事而不厌倦”,所谓不厌倦,就是仁。仁从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开始,孟子用孝悌概括尧舜之道;关键就在做与不做之间,人只怕自己不去做罢了。一旦去做,良心就会奋发显现,如火燃烧、泉水涌流,谁还能阻挡它呢?我幼年读颂赞圣人的各种文章,有的把圣人说成天性纵任而成圣,难道“我不是生来就知道”的说法是虚假吗?有的说圣人是有生民以来未曾有过的人,难道这是继承并赞述尧舜的说法吗?难道是在欺骗吗?有的把圣人说成具有绝世德行,说圣人可以通过学习而达到,这种说法难道不对吗?我心中私下对此感到疑惑。后来我常听说“大人之学”,直到听到以江汉秋阳作比喻,便以为这足以形容圣人了;但如果稍稍窥见圣道,圣人本来就没有沾染,哪里还需要洗涤呢?本来就没有污秽,哪里还需要洁净呢?圣人的境界浑然无迹,从来就没有把洁白作为外在的知见。孔子自己说“发愤到忘记吃饭,以快乐而忘记忧愁”,又说“空空如也”。因为发愤所以快乐,因为快乐所以空空如也;这是圣人修养功夫的紧要处,后人却把它看成谦辞,实在是歪曲了。圣门中真正得到宗旨的,只有颜子。颜子仰望、钻研、观察、思索,即使已经竭尽才力,最后仍叹息说“想要跟从,却没有路径可走”。学习达到这种“无路可由”的境界,难道是只凭外在形象就能窥见圣人深奥之处的吗?所以说“颜氏的弟子,大概差不多了”,又说“颜回大概差不多能屡次达到空空的境界了”,这是说颜回从卓绝的学习中见到了孔子。沿着这条路体察研究,吃饭时仿佛看见圣人站在羹墙之间;否则,即使一起起身,和孔子同堂同室,房间虽近,那个人却仍然遥远。《文江证道记》戊寅年,我寄居在贵阳。有位郁丞父路过会稽,说:“县令宜兴吴公的儿子,与您同年,希望您为我的儿子说一句话。”我推辞说:“流人是世间所忌讳的,我岂敢吝惜一句话?请再坚持一下,不得已时,我恭敬地写一封信去。”没过多久,收到吴公的回信,文辞正直刚劲,与世间那些逢迎取巧、对人阴阳两面、察言观色的官吏相比,真有天壤之别。我自从遭贬以后,值得交往通信的人,只有吴公和南海王,只有我们三人。王公名学曾,做过侍御、光禄,两次因进谏被罢官。我心里认为这两位超过一般人,难道言语还不足以了解一个人吗?我重新起用时,吴公恰好调任丰城;我往来江上,得以接受吴公的教诲。吴公仪态风度丰厚伟岸,一看便知是伟大人物。谈话间句句确凿,有先民的风度;虽身在簿书事务之中,精神却超越上古。过去与我交心论道的,有我的老师庐山先生和我的朋友定宇先生,两位先生都认为吴公器识非常远大。他因治理政绩被召入朝廷任御史,一次巡按后便归来,隐居在阳羡山中十多年。近来承诏重新出仕,我私下想着,怎么才能借吴公的力量为西江谋福利呢?没过多久,果然等到了吴公。我听说吴公到了玉峡,便驾一只小渔船到江上迎接;我们坐着畅谈,谈得很详尽,这里姑且记下其中大略。吴公说:“罗旴江做官时不过是皂隶一类的人,也讲学。” 我说:“这个人的精神无处不到。”吴公又说:“听说旴江的府库不加锁,官钱没有账目,任其散漫流失。”我说:“这是传闻者说过头了。这个老人做郡县长官、做两司官时,所到之处百姓都像围绕慈父一样拥戴他。我曾见天下各地的官员治理政事,能够赤身裸体般毫无世俗官场形迹的,只有这个人。新建之后,能够阐发良知而不落入偏见的,也只有这个人。世上没有人知道他的学术道路,所以才妄传他的事情。此人是上天与人的老师,哪里可以测量呢?”吴公说:“确实如此。”只是如今学术流弊严重,有人把欲望认作天理,把情感认作本性,把防范检束看成枷锁,把礼法当作嬉戏的场所,像江河泛滥一样,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因此,向人谈论所谓觉悟,危害人实在不浅。如果不重新修正,就没有办法了。我叩首说:“您的话确实是末世的渡口和桥梁,是洪流中的砥柱;学术确实应当重新修正。”我们盘桓了几天,将要分别时,我告诉吴公:“以后再会很难预料,我不敢吝惜一句话。昨天您说修养与觉悟必须同时提出,这世间不能没有这句话。若从您自己的境界来衡量,今后还应当有所请教。”吴公惊讶地说:“为什么呢?”我说:“您的行为笃实稳重,勤勉光明;如果始终这样教导别人,自然会有人能够登堂入室。世间那些只会望着鞭影便追赶的聪明人,并不少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天地之间,天自有其真实,天地自有其真实,大地自有其真实,我的耳朵能听、眼睛能看,手能拿、脚能走,心能思考而有智慧,此外还有什么事情呢?自从降生以来,什么本来不具备呢?无缘无故提出一个“觉”字,已经像谜语;又提出一个“修”字,也让人疑惑。道不能靠人为造作,勉强造作它就不能说是修持;若勉强去修持,也同样如此。世间凡有造作、有修持的,便都属于外在形迹;有了形迹,就有生灭。凡人辨别声音,必定要调节琴弦的松紧,然后声音才平和。若能知道无声之声,琴都可以放在一旁,又有什么可调的呢?如果把调停的方法当成最终的真实境界,我不敢苟同,所以冒昧吐露心腹之言。同乡俞定所公与我同年、同科,幸请他出来为此作证。邹生的话是否有道理,万一不对吗?姑且把它记下来,以等待将来不同的意见。《太平府重修儒学记》

高皇帝廓清乾坤,功冠隆古,实肇基太平。郡郡钱榖甲兵、疆域形势、差杀各郡,然风气淳龎,圣善首及。拟之汉事,则三辅股肱之邑云。郡故有学,剏自青田刘公,制颇称善。嗣凿池通桥,地气宣泄,规画加隆,而岁乆不无少圮。刺史陈公以名给谏出守是邦,下车谒庙,眺诸形势,慨然思复其旧,苦力不支,乆之得窖中金若干,公斥之治城,城完乃以羡更治黉宫。实池夷洼,隆左伏右,后廓前舒,庙庑翼翼,斋阁巍巍。邦人士咏斯游斯,歌曰:「我陈公力也。」公欲诏诸人士,以余固陋,夙尝究心儒先糟粕,乃遣教官刘廷绶谒记于予。予惟孔子至圣,宪章文武,从周之训,何娓娓言之不置?葢忠质兼用,周家道法最为详盛,故圣而孔子亦不能舎周他适。余辈生当盛世,涵育圣化最乆,太平且为圣祖兴王之都,余何庸援引古谊,树眇论以相高哉?尝思我圣祖当戢戈槖矢之后,即以六谕训民:曰孝,曰敬,曰睦,曰训后,曰安业,曰无为。非大哉皇谟,与往圣达徳九经三物之旨相为彪炳,即诗书所称,何加焉?虽然,达道有五行之者一也。圣谕渊涵郁而未发,至肃皇始阐敬一之训,揭之学宫,实与六谕相表里。葢谓人心驰荡,六飞难驭,敬则定,定则一,一则遇亲自孝,遇长自敬,遇邻自睦,而训后安业无为,非一以贯之,若网在纲,珠在绳,咸有条理,非一一强而致之也。道化渐摩,硕儒辈出,河东主复性,新会尚自然,新建以致良知为的,而余干则一于居敬穷理,虽入门顿渐不同,要以味寻道腴,上无负列圣菁莪之化,逺可遡六经语孟之传,则一。今诸贤并列两庑,元标尝恭诵今上从祀之诏曰:「操修经济,皆是实学。」夫非示人以为学之的耶?而世之学者尚操履,视性命为幻妄,谭性命,鄙伦常为赘疣,家持坚白若聚讼然,不相下,不知圣人之道如天如地,无物不有,亦无一物能为太虚之障,顾动于意则昏耳。若规规彼为得,此为失,安知伪得之中不有真失乎?彼为是,此为非,安知伪是之中不有真非乎?诸士弦诵其中,宜思祖宗六谕之训,敬一之旨,先儒未坠之绪,一禀自然,无动于意,尊大明学术,以翼我国家鸿龎景祚于亿万斯年,岂不休哉?郡旧为太平路,我朝乃更置府。宋儒云:“教人致却太平”,后某亦愿为太平民。诸人士顾名思义,得无意是乎?若曰吾言无甚高论,而弁髦之,是孔不必从,周而宪章为虚语也。登孔之堂,倍孔之训,是曰异学。异学有高皇宪令在,则吾岂敢?陈公名璧,莆田人,丁丑进士。政追循良,兹学政其大者。

弋阳县新建文庙并修儒学记

译高皇帝廓清乾坤,功业超过远古诸帝,太平府实际上由此奠定基础。各郡的钱粮、甲兵、疆域形势和赋役轻重虽各不相同,但风俗淳厚朴实,圣明善政首先施及这里。若拿汉代的情形来比,它就像三辅这样的股肱之地。郡中原来有学校,由青田刘公创建,制度颇称完善。后来又开凿池塘、修建桥梁,使地气宣泄,规划更加宏大,但年代久了,也难免稍有倾圮。刺史陈公以著名谏官的身份出任此地太守,到任后拜谒孔庙,眺望各处形势,慨然想恢复旧制;只是力量不足,过了很久,才在地窖中得到若干黄金。陈公把金子拿出来修治城墙,城墙完工后,又把剩余的钱改用于修治学宫。填平池塘低洼处,抬高左边、压低右边,后面扩展、前面舒展;庙宇廊庑整齐,斋舍楼阁高大。当地士人游览咏歌,都说:“这是陈公的力量啊!”陈公想把这些事告诉士人,但认为我鄙陋,早年曾专心研究先儒的糟粕,于是派教官刘廷绶来向我求记。我想,孔子是至高的圣人,效法文王、武王,遵循周代的教诲,为什么反复不止地谈论周礼呢?大概是因为忠厚与文饰兼用,周家的道术制度最为完备盛大,所以即使是圣人孔子也不能舍弃周代而另求他途。我们生在盛世,长期受圣化涵养,太平府又是圣祖兴王的都城,我哪里还用援引古代义理,树立浅陋的议论来自我抬高呢?我曾想,我圣祖在收起兵器、安定天下之后,立即用六条谕令训导百姓:一是孝,二是敬,三是睦,四是训导后代,五是安于本业,六是不要妄为。这难道不是伟大的皇帝谋略吗?它与古代圣人通行的大德、九经、三物的宗旨相互辉映,即使《诗经》《尚书》所称颂的,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虽然如此,通行的大道有五种,实行它们的关键只有一个。圣谕的内容深厚蕴藏,尚未充分发明;到肃皇帝时,才阐发“敬一”的训诫,把它揭示在学宫中,实际上与六谕相互表里。大概是说人的心思奔驰散乱,像六匹马拉的车也难以驾驭;有敬意就能安定,安定就能专一,专一以后,遇到父母自然孝顺,遇到长辈自然尊敬,遇到邻里自然和睦,而训导后代、安于本业、不妄为,也都由专一贯穿其中,像网系在纲上、珍珠贯穿在绳上,彼此都有条理,并不是一件一件勉强做成的。道德教化逐渐熏陶,优秀大儒相继出现:河东主张恢复本性,新会崇尚自然,新建以致良知为目标,而余干专注于居敬穷理;虽然入门有顿悟、渐修的不同,总的说来都是从体味道的精深处入手,在上不辜负历代圣人的教育,在远处可以追溯六经、《论语》《孟子》的传承,这一点是相同的。如今诸位贤人并列在两庑,我曾恭敬诵读当今皇上准许从祀的诏书,其中说:“操守修养和经世济民,都是实学。”这难道不是向人指明求学的目标吗?然而世上的学者,有的只重视操守行为,把性命之学看成虚幻妄诞;有的谈论性命,却把伦理纲常视作多余累赘,各家坚持自己的偏见,像聚众争论一样,互不相让。他们不知道圣人的道像天地一样广大,没有什么不包含,也没有任何事物能遮蔽太虚,只是人的心一旦被私意牵动,就会昏暗罢了。如果拘泥于认为那一派是对的、这一派是错的,怎么知道虚假的所得中没有真正的失误呢?认为那一派是正确的、这一派是错误的,怎么知道虚假的正确中没有真正的错误呢?诸位士人在这里诵读诗书,应当思考祖宗六谕的教训、“敬一”的宗旨和先儒没有断绝的传承,完全依循自然,不被私意牵动,尊重大明的学术,用来辅助我们国家广大、深厚、长久的福祚,这不是很好吗?本郡过去是太平路,本朝才改置为府。宋代儒者说:“教导人使他达到太平。”后来我也愿意成为太平府的百姓。诸位士人面对这个名称而思考它的意义,难道不应当有这样的意思吗?如果说我的话没有什么高深议论,便把它看得像弁冕和草芥一样,那么孔子就不必遵循周代、效法文王武王,“宪章文武”便成了空话。登上孔子的殿堂,却背离孔子的训诫,这就叫异端学说。既然异端学说有高皇帝的宪令在,我哪里敢这样做呢?陈公名璧,是莆田人,丁丑年进士。政绩追比古代循良吏,这次整治学校,是他政绩中最重要的一项。《弋阳县新建文庙并修儒学记》

弋阳在西江故,绾闽越之交。圭峰攅蹙,溪水回环,苞灵挺秀,代有奇硕。葢居然文明胜区也。邑学自嘉靖戊子重修,乆且弗饬。今上戊戌夏,文庙忽颓,诸学博屡请当事者不得。会司理江陵陈公以署篆至,顾瞻庙宇,鞠为茂草,不胜咨嗟。乃召学博洎诸生熟筹之,而终以诎于力。苦父老为过计。会公并署郡篆,廉郡藏羡金若干,乃意授诸生。诸生请于守道汪公、中丞夏公、直指冯公,佥报曰「可」。公遂领其事,费不足则益以俸及锾金为役。凡五月而文庙告成,事诸堂庑斋舎,败者易,旧者饬,巍巍峩峩,民悦子来,士歌棫朴,盛矣。予婣友胡君裘以孝廉署邑教事,及训导朱君某、诸生某等书扺邹子曰「裘不敏,无能以家学陶镕多士。赖我陈公以教以式,泽宫且用是聿新。诸青衿荷公徳,不敢忘。愿子大夫记之。」予窃闻古者建学,不但导士以诗书六艺,弦歌洗爵,俯仰之容,祭祀乡射,养老之礼,即政刑于是焉出。葢民有两造,咸于斯质。成诗曰「在泮献囚」,正此之谓公典司肺石,而先徳礼,其亦有取于古人明刑弼教之余意耶?公可谓达治本矣。记曰「刑者成也」,谓一成不可变,又欲以成人徳,达人才之谓也。成周以乡三物敎万民,而宾兴之曰六徳六行六艺,故当时兔罝武夫足为王国腹心,何其都也。我朝造士一仿成周懿范,虽取士以言徳行道艺之士,彬彬史册,无论海宇,即弋之先辈可覩记已。葢弋之先贤名硕,淳深浑厚,行即言,言即行,学即政,政即学,兢兢一禀先民矩矱,不敢越尺寸。乃今时士所称茂颖者,洸洋变幻,薄先圣之道为无当,跳而越经常之外,彼自诧以为神奇。使孟夫子而在,其所谓诐淫邪遁,生心害政者,不知何如?或者谓为异教所乱,徐取其言绎之,彼教家所不载,大都从剽窃饾饤而入,故处不足以缮性,出不足以致用,所学谓何良足慨矣!居今之时,公私告匮,所至焦沸,忧时之士不胜嫠恤。予窃谓此不足忧,惟士习龎杂,文词刺缪,乱吾夫子之道,政足忧耳。夫吾夫子之道,如日中天,庸徳庸言,无他奇也,愚夫愚妇知能即察乎天地,赤子不虑不学即美大圣神,知为入门,止为实地,信之则不隔纎毫,意之即相阻阂。今之学以识为知者有矣,而晰于止之意者则寥寥焉。陈公朂诸士者,得无有惕于是乎?宫墙荒芜,守土者之责。今庙貌蔚然,圣道犹然,榛塞纵其浸淫异说,而莫之堤防,则谁之咎乎?书曰:「庶顽谗说,若不在是,挞记恐后,不在是者,骋异奇乱常典之谓。」即曰谗说,古之人教,专用严,无非欲人并生并育,而近以一切苟简为务,即士浸谗说,上下相蒙,恬不为异,提吾道之正衡,纳诸士于皇路,则胡君司教者之责也。其尚强勉率先诸士,迪乃典常,顺乃天则,实体愚夫愚妇知能,何以察乎天地?赤子不学不虑,何以即美大圣神?优焉游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所谓大人之学,一旦恍然,万物备我质,千圣而不怍,俟千禩而不惑,庶几无负公徳意。元标虽伏山泽乎,夙仰三十二峯名胜,欲览葛溪余风,而诸士济济恂恂,有能明先圣之道,无愧文节后进者,岂独弋人士之幸,亦斯世斯道之福也哉!用记以俟。

南康星子县新建儒学记

译弋阳地处西江,连接闽地与越地。圭峰聚集逼拢,溪水回环,孕育灵秀,世代都有奇异杰出的人物,确实是文明昌盛的胜地。县学自嘉靖戊子年重修后,时间久了便没有修整。今上戊戌年夏天,文庙忽然倾圮,诸位学官多次向主管官员请求,都没有结果。恰逢司理江陵陈公代理县印到任,环视庙宇,见其全被茂草覆盖,不胜叹息。于是召集学官和诸生仔细筹划,但最终还是因为力量不足而作罢,只好责怪父老们提出了过高的要求。恰逢陈公又代理郡守,查清郡库中剩余的若干金钱,便想拿出来交给诸生。诸生向守道汪公、中丞夏公、直指冯公请求,三位都答复说“可以”。陈公于是主持此事,费用不足,便再拿俸禄和赎金补充工程。总共五个月,文庙便告竣;各座堂宇、廊庑、斋舍,坏的更换,旧的修整,高大巍峨。百姓欣然前来,士人歌咏《棫朴》。盛况真是壮观。我的姻亲胡君裘以孝廉身份代理县学教职,和训导朱君某、诸生某等写信给邹子说:“我胡裘不聪敏,没有能力用家学陶冶众多士人。幸赖陈公教导我们、以身作则,学宫也因此焕然一新。诸位青衿都承受陈公的恩德,不敢忘记。愿先生为此写下来。” 我私下听说,古代建立学校,不只是用《诗》《书》和六艺引导士人,还要在弦歌、洗爵、俯仰行礼的仪容,以及祭祀、乡射、养老等礼仪中施教;甚至政事和刑法也由此产生。百姓有争讼,都到这里来裁决。《诗经》说“在泮水边献上俘虏”,正是指这种情形。陈公主管司法,却把德礼放在前面,这或许也是取法古人明刑辅教的遗意吧?可以说,陈公通晓治理的根本。《礼记》说“刑就是成就”,意思是刑罚一经施行便不可随意改变,又要借此成全人的德行、培养通达的人才。周成王时代用乡里的三种事物教育万民,选拔宾兴人才时考察六德、六行、六艺,所以当时即使是捕兔网中出身的武夫,也足以成为王国的心腹,何等盛美!我朝造就士人,完全仿效周代美好的制度;虽然取士看重的是有德行、道艺的人,史册中人才济济,不只遍及天下,单看弋阳的前辈也已经可以见到。弋阳过去的贤人名士,性情淳厚深沉,行为就是言语,言语就是行为,所学就是政事,政事就是所学,小心谨慎地完全遵循先民的法度,不敢越过一寸一尺。如今世人所称赞的聪颖士人,却浮夸变幻,把先圣之道看得无用,跳脱经常法度之外,还自以为神奇。如果孟夫子在世,对这种所谓偏颇、淫荡、邪僻、逃遁的言论,以及从心中产生、足以危害政事的东西,不知会怎样说呢?有人说这是被异教扰乱了;姑且取其言语加以推究,便会发现其中所讲的,大多从剽窃拼凑而来。因此,在内不能修治本性,在外不能施展实用,这种学问究竟算什么,实在令人感慨!如今世道,公私财力都告匮乏,所到之处一片焦急沸腾,忧虑时局的士人不胜其忧。可是我私下认为,这还不值得忧虑;真正值得忧虑的,是士人的习气杂乱,文章言辞乖谬,扰乱我夫子的道。夫子的道,像正午的太阳照耀天空;平常的德行、平常的言语,并没有什么奇异。愚夫愚妇凭借自身的知觉能力,便能察见天地;赤子不思虑、不学习,却自然具有圣人的美大。知道是入门,止是实地;相信它,便与道毫无间隔;一旦用私意去揣度,便会产生阻隔。如今把见识当作知的学者并不少,但能够明白“止”的意义的人却寥寥无几。陈公勉励诸士,难道不是希望他们对此有所警惕吗?学宫墙垣荒芜,是守土官员的责任。如今庙宇面貌焕然一新,圣道也仍然如旧;如果任由荆棘堵塞,让异说逐渐蔓延,却没有人筑堤防范,那又是谁的过错呢?《尚书》说:“使众多顽劣之人受到谗言邪说的影响;如果不在于此,鞭打和记载恐怕就要落后了。所谓不在于此,是指放任奇异言论,扰乱常典。” 既然说是谗言邪说,古人的教化专门使用严肃的办法,无非希望人人共同生存、共同发展;近来却把一切苟且简略当作要务,甚至士人逐渐接受谗说,上下互相蒙蔽,安然不以为怪。拿我道的正确标准来衡量,把诸士纳入皇朝正道,这就是胡君掌教的责任。希望他努力自勉,率先带领诸士,导入典常,顺应天则,真正体认愚夫愚妇的知能,为什么能够察见天地;真正体认赤子不学习、不思虑的本性,为什么能够达到圣人的美大。优游从容地学习,不被异物牵引改变,这就是所谓大人之学;有一天恍然觉悟,便会知道万物的道理都在我的本性中,即使面对千位圣人也无愧,等待千年也不会迷惑,这样或许才不辜负陈公的美意。我虽然隐居山泽之间,早就仰慕三十二峰的名胜,想看看葛溪流传下来的遗风;如果诸位士人济济一堂、恭敬自持,能够阐明先圣之道,无愧于文节公之后的后进,这难道只是弋阳士人的幸运,也是天下和圣道的福气啊!因此写下此记以等待后人。《南康星子县新建儒学记》

星子故有学而近于市,不称朝廷尊师养士至意。刺史闽中田公下车痛之,乃捐俸谋更兹地。学使汝虞朱公闻而助洞租,相其成,庙堂斋阁聿然一新。刺史日倡诸士咏歌其中,呼诸士曰:「士来!夫自新建以擒濠功,拂拭兹土元勲,讵不烂然宇宙哉?顾其以良知树旌,尔乡士浸溺而不自觉,斯不可无辨。」元晦山斗大儒,包罗六经,搜剔百氏,世禀承如蓍▯。王氏一切弁髦之,是操戈入室也。且知行两者,譬之两轮,阙一则毂不运。端端曰:「知是毂,可无两轮也。」言甚辨。诸士子镌布之余,适赴南曹公觞,余开先寺理前说。余质于公曰:「公以学者遵王离朱之患哉?顾世遵王者,内鞬揣摩,外缘见闻,诘以良知真宰,茫然罔措。彼所以学者,非其真也。使志而真诚,一禀良知,不变晦翁复起,当为揖让,而世亦且赖之。」公是余言。余别登舟去,邑令吴君某仰赞公志,力任其事,率诸博士某、诸生某,俨然具衣冠谒余为记。余少有志斯道,今跛蹩不能跬步,其何以诏诸生?终公卫道盛心,第余观今之志道者,家珍素见,人健私闻,见闻不能协一者,羣起攻之。彼曰此异端,此曰彼异端,不知圣人之道廓然大公,此是乎?彼非乎?果且有是非乎?圣人之道无是也。孟氏欲正人心,曰:「息邪说,距跛行,放淫辞。」非有言息之、放之、距之之谓也,在眀先圣之道,故直指其要曰:「大人者,不失赤子之心。」夫大人巍巍荡荡,人望而震焉,而赤子之心尽之。葢赤子之心无思无为,盎然天机,不事雕琢,顺此者为大人、为圣人,存此者为君子、为贤人,悖此者则其违禽兽不逺。程子曰:「人须是识其真心,赤子之心,真心也。」学有得于真心,千派万条,若百川赴壑,恶乎同?恶乎不同?苟未明真心,欲起而息之以言,止言譬抱薪止火,亡益耳。嗟乎!真心岂外烁我哉?一觉有余,师焉。诸士勉之,无负刺史。公猷念刺史性淳实而行端确,惓惓学校,可谓急先务者。昔田公锡出守睦州,下车建先圣祠,兴学造士,请颁国学羣籍给诸生,有诏褒答。史载以为美谈,公岂其苖裔耶?何政相类也。

星子县新迁儒学记

星子学故修于万厯庚寅,时方落成,子以赴南比部,舟至田刺史率诸生请记。去今廿余年矣。先是测景者谓基弗宜,诸生屡以闻当事者。当事虑役重,非得其人不可,迟回乆之。会楚王侯至,诸生复申前请。侯曰:「砥砺徳材,诸生事也。薪槱之责,寔在司牧者。昔文翁何如人乎?而不佞敢自菲薄,遂身其事。」相地得余家岭,源自庐阜,蜿蜒而入,前挹鼍州,后枕五老,皇祠郡庠峙于左右,二水■〈氵虢〉■〈氵虢〉汇入泮池,由巽折而西,崇塔巨浸,适当其前,居然一奇观也。地故属余太史旧宅,后为陶司冦别业,而余闻盛举,遂举以易旧址。议成,侯以闻郡大夫费公,力赞其成,而守道葛公屺瞻遂捐二百金为倡。工始于癸丑冬,至乙卯冬告成。事自乐助外,悉公捐俸并赎锾,为殿堂斋庑焕然一新。诸生来游来咏,曰:「匪我师侯,不及此。」则复相率遣予门人但孟皋等请记。予忆昔记斯学时,田刺史剽剥新建甚酷,而予以「大人不失赤子」一语发之,是时谓足以阐圣藴万一。近年老矣,而觉不失之义未尽详也。夫不思不虑,特为指其天然之妙,然长而情识叅焉,亦可语不失乎?孟氏指四端在扩而充之,始足以保四海。扩充者,毫无情识之谓也。故曰天地变化,草木蕃,不然其不流为狂诞无忌者不少。此不可为训,而矧曰治天下国家?夫金出于沙,经几炉冶,始为精金;玉出于璞,经几雕琢,始为良玉。吾人真心经几动忍,始现全体。指赤子发端则可,而谓足以尽大人全体,则世有指一勺一沫以为全潮者不少。此不可不绎也。兹地为周朱王三先生过化地,予每入其境,浑厚纯一之气烱然心目,故家遗俗,衣冠在望。西江求古之道,兹郡其选矣。诸生之志于道,本自天性,而矧又有名贤酝酿之者,既深且乆。夫世毎以科名多寡为盛衰,此倒见也。胡不观俎豆两庑,岂尽由科名起者?倘有能植身缮性,眀吾夫子性与天道合一之旨,文艺乃其余耳。豫章方藉以为重,奚论一邑登斯堂者?开千古之目,庶不负葛使君、费太守及令公徳意。始知予所告语者,今昔无二意,不知有当否?令公自酉服,古有乡行起,而服今官度田兴废,追古循良,难更仆数。兹学政其大者,湖广麻城人。

新复巩昌府陇西县儒学记

译星子县原来有学校,但靠近市场,不符合朝廷尊师养士的本意。刺史闽中的田公到任后为此痛心,便捐出俸禄谋划迁建学校。学使汝虞朱公听说后,拿洞租相助,帮助促成此事,庙堂和斋阁于是焕然一新。刺史每天倡导诸士在其中咏歌,并对诸士说:“士人们,请来!自从新建因擒获濠贼的功劳,拂拭这片土地的元勋,难道不是光耀宇宙吗?只是他们以良知树立旗帜,而你们乡里的士人却逐渐沉溺其中而不自知,这不能不加以辨析。”朱熹是像山斗一样受人仰望的大儒,包罗六经,搜罗诸子百家,世人承受他的学说,如同凭借蓍草龟甲进行占卜一样。王氏却把这一切都看成弁冕草芥,这是手持武器闯入自己家中的行为。而且知与行两者,好比两只轮子,缺少一只,车毂就不能运转。端端说:“知就是车毂,可以不需要两只轮子。”这话说得很有辩才。诸位士人刻印传播此文以后,恰好赴南曹公的宴席;我在开先寺阐明了前面的观点。我向南曹公问道:“您认为求学者有遵循王阳明、离朱的弊病吗?只是世上遵循王氏的人,对内用心揣摩,对外依凭见闻;若问到良知的真正主宰,他们便茫然不知所措。他们所学习的,并不是王氏的真实学说。假使他们立志而真诚,完全依循良知,即使朱晦翁再生,也应当与他们相互作揖谦让,而世人也将依赖他们。” 南曹公认可我的话。我告别后登舟离去,县令吴君某仰慕并赞助南曹公的志向,竭力承担此事,率领博士某、诸生某等,恭敬地穿戴礼服来拜访我,请我作记。我年轻时立志于此道,如今跛行艰难,连半步也走不了,凭什么教导诸生呢?但南曹公守护圣道的盛大心意,值得记下。我观察如今那些立志求道的人,各自把私见当作家传珍宝,把个人听闻当作健实根据;凡是见闻不能相互协调的,便群起攻击。这个说是异端,那个说彼为异端,却不知道圣人的道广大公正,难道这一方就是对的吗?那一方就是错的吗?果真存在这样的绝对是非吗?圣人的道并没有这种分别。孟子想端正人心,说:“止息邪说,拒绝偏僻行为,放弃淫荡言辞。”这并不是说要凭言语去逐一止息、放弃、拒绝它们,而是要阐明先圣之道,所以直截了当地指出要点说:“大人,就是不失去赤子之心的人。”大人巍峨广大,使人望见便震撼;但赤子之心已经完全包含了这些。赤子之心无思无为,充满天然生机,不事雕琢;顺应它的人成为大人、圣人,保存它的人成为君子、贤人,违背它的人距离禽兽也不远。程子说:“人必须认识自己的真心,赤子之心就是真心。”学习如果真正得到真心,即使有千条万派,也像百川归入深谷,怎么会彼此不同呢?为什么会不同呢?如果没有明白真心,却想靠言语起来止息各种偏说,那就像抱着柴薪去灭火,毫无益处。唉!真心难道是从外面来熏染我的东西吗?一旦觉悟而有余力,便可以以师自任。诸位士人努力吧,不要辜负刺史。南曹公考虑到刺史性情淳厚诚实、行为端正坚定,诚心诚意地重视学校,可以说是把最紧要的事情放在首位了。从前田公锡出任睦州太守,到任便建立先圣祠,兴办学校、造就士人,请求颁发国学群书给诸生,皇帝还下诏褒奖答复。史书把这件事记作美谈,陈公难道是田公的后裔吗?为什么政绩这样相似呢?《星子县新迁儒学记》星子县学过去在万历庚寅年修建,当时刚刚落成,我因赴南比部,船行到田刺史那里,田刺史率领诸生请我作记。距离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在此之前,负责测量日影的人说这块地基不合适,诸生多次把这件事报告给主管官员。主管官员担心工程太重,非得到合适的人才行,因此迟疑了很久。恰逢楚王侯到任,诸生又提出先前的请求。王侯说:“砥砺德行、培养人才,是诸生的责任;兴建学校的责任,确实在于地方长官。从前文翁是怎样的人呢?我又岂敢自甘菲薄,于是亲自承担这件事。”勘察土地后,找到余家岭一带,水源来自庐阜,蜿蜒流入;前面迎着鼍州,后面依靠五老山,皇祠和郡学分列左右,两条水流潺潺汇入泮池,从巽方转向西面,高塔和大片水面正对着前方,俨然是一处奇观。这块地原属余太史的旧宅,后来成为陶司寇的别业;我听说了这项盛举,便把它拿出来换作旧址。议定之后,王侯把事情报告给郡守费公,费公竭力赞助促成,守道葛公屺瞻又捐出二百金作为倡导。工程始于癸丑年冬,至乙卯年冬竣工。除乐意捐助之外,全部由公家捐俸和赎金出资,使殿堂、斋舍、廊庑焕然一新。诸生来此游览咏歌,说:“若不是我们的老师王侯,就不会有今天。” 于是诸生又相继派遣我的门人但孟皋等来请我作记。我回忆从前为这所学校作记时,田刺史对新建一带剽掠搜刮得非常严酷,而我用“大人不失赤子之心”一句话来阐发,当时以为已经足以揭示圣人蕴含的一点道理。近年我老了,才觉察到“不失”的意义还没有讲尽。不思不虑,只是用来指明人的天然妙处;然而人长大后情感和见识参杂进来,还能说是不失吗?孟子说四端必须扩充,才足以保有天下。所谓扩充,就是不使情感和私识混杂其中。因此又说天地变化,草木繁茂;否则,流于狂妄放纵、毫无顾忌的人就不少了。这不能作为规范,更何况还要说它可以治理天下国家吗?金子出自沙土,经过几次炉火冶炼,才成为精金;玉出自璞石,经过多次雕琢,才成为美玉。人的真心也要经过多次动心忍性的磨炼,才会显现完整的体性。指出赤子之心是起始处可以,但若说它已经足以穷尽大人的全部境界,那么世上把一勺水、一点泡沫指作整个大潮的人也不少。这一点不能不加以阐释。这里是周、朱、王三位先生教化流行过的地方,我每次进入此地,淳厚纯一的气象都鲜明地呈现在心目中;世家遗留的风俗,衣冠人物处处可见。西江一带寻求古道,这个郡应当是最优的地方。诸生立志求道,本来出于天性,更何况又有名贤长期陶冶培育他们,既深厚又长久。世人常常把科举功名的多少看作地方盛衰,这是一种颠倒的看法。为什么不看看两庑中祭祀的先贤,难道他们都是由科举功名造就的吗?如果有人能够立身修养本性,明白我夫子关于本性与天道合一的宗旨,文章技艺只是剩余之事罢了。豫章正可以凭此增加声望,哪里还用计较一个县有多少人登上这座学堂呢?愿他们开启千古以来的眼光,这样或许才不辜负葛使君、费太守以及县令公的德意。现在才知道,我从前所告诫的话,古今并没有两样,不知是否恰当?县令公名酉服,自古有乡里推举而起用的人;像他这样服从当今官制、治理田地兴废、追慕古代循良之政的人,多得难以计数。这次整治学校,是他政绩中最重要的一项。他是湖广麻城人。《新复巩昌府陇西县儒学记》

南安郡邑学剏者三百余年,会刘观察卑旧制湫隘,乃更万寿寺爽垲者。时急于趋事,郡狱蔽前,皷楼踞右,不暇深计,以故自移学来,无论科名寥寥,即辟荐者不竟用。郡邑绅衿俱以为请。先是闻于直指林公,公欲从诸士绅请,而濒行会安成周观察至。林公曰:“吾有念而时不暇及,易狱与皷楼以新学,使君责也。”亡何直指吉公又临,诸生如前请。吉公又以属观察,观察与诸郡邑守相昕夕卜度,狱可移而皷楼事重,难遽议。一日率诸属雩于故学宫改为万寿寺者址,故吉登高而望,诸峯叅差而稍易。向则羣峰耸秀,意罔决。闻西安曾元卿者,谙形家言,檄而致幕下,卜旧学果吉,啻易其向前挹桦林珠聮星灿,渭水漳流并汇襟裾。诸人士咸谓地灵昔閟而今开,岂天以相其成乎?观察于是命官庀材鸠工,以院道及部堂诸所捐助者为倡,而复蠲俸襄其成。工始于万厯年月中,为圣殿左,府学右,为县学,言言翼翼,宫墙数仭。诸生来游歌棫朴薪槱者踵相接也。观察以事不可无记,乃致书以属犮人邹子。邹子曰:“夫今以科名多寡概学盛衰者非也。十室之邑,有一士昂昂颙颙,不可谓非盛。而世之巍科膴仕聮袂接踵,为世指名者,亦可谓盛乎?予闻古圣神继天立极,不但后学蓍蔡,即千圣亦且上师之,盖宓牺是已。夫非兹郡邑所锺灵耶?其精藴泄于图画。先儒曰:‘图虽无文,终日言之不离乎是。’予悬于斋阁者数十年余,以求所谓精藴者,一言且不可得,矧曰终日?葢以象求之不得,以画求之不得,以奇偶求之不得,至以奇偶间求不得。一日思圣人仰观俯察,后又近取诸身,逺取诸物,始通圣明之徳,类万物之情。夫然后归而反求诸身,始觉奇偶动静阴阳不在画而在我。干之健者,我自健也;坤之顺者,我自顺也。坎陷艮止,震动巽入,离丽兊恱。悉自性显现,圣人不过模写此性,使后人深思而自得耳。后之圣人,始从而卦之,彖之,象之,辞之,皆后天语。先天而天弗违,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后天去先天已逺,而世有探古圣人之藴,又从后天言辞下上,使其去周孔时又逺。伏羲之精藴日之所幸,天之明命,人人具足,反求诸身,揖伏羲几席间,是诸使君新学望诸生之徳意也。古圣人精藴已明,出而治天下国家,将无所不辨。诸生勉乎哉!观察揽辔滇南,以一身全阖省生灵,今通国士女尸而祝之,口碑具在兹。复为羣人士覃敷文教,如营家舎,此国之纯臣,世之真儒也。部使侍御诸公力襄其成,弦声四沸,要荒邹鲁,异日必有歌文,或为宪章以昭徳意。是役也,提督则知府某,效劳于下,某某例得并书。

景东府新迁儒学记

尹子学孔匹马为贵州幕时,余方坐戍,往还甚浃。折简尹子曰:“子无司税,无视篆,善事上官,无以夷方故有厌心。”尹子具如旨,官声大振。三年,上用御史疏尹从事贤,升景东别驾。余时方召入为给事中,复属尹子曰:“六诏夙称雄藩,五马亦从大夫,愿无自满。”尹子至,益用淬励。既已度田,得民和,乃周游黉序,覩旧制弊陋,旁皇咨嗟曰:“余虽不类,业荷上命,有帅师之寄,邦人文无论不得企中州,万一即且出滇诸郡下,百步之内必有芳妍,吾敢以不敏辱多士。”乃为诸士择师训诲,又躬自相视,得偃武亭隙地一区,坦夷周旷,襟山抱流,遂捐俸修启圣祠。土守陶淞,指挥陶仁,冯钦诏乡缙绅及诸生,皆闻而叹曰:“此故盛典,而辱使君,使君俸入几何?遂庀材鸠工,殿门斋阁剏建一新。”学成,尹子升王官去,诸士子有泣送数千里者。尹子归道文江,执币告曰:“小子官虽浮于资职,事实不浮于官。余利东土者,惟度田兴学二事最乆逺,度田业有纪,惟先生一言为我记。”学政使遐方士有所兴慕焉。余闻夫子欲居九夷而以何陋答或人之疑,说者谓君子所居则化,余窃谓九夷不同者地也,无王国无四裔皆同者,此真性也,同此父子,同此慈爱,同此夫妇,同此和睦,同此兄弟,同此友于,未见与中国异也。若欲以文明之习化之,是璞而琢之,丝而染之,擢其性也。夫贲岂不称至文哉?夫子系贲曰:“白贲无咎”,圣人之心槩可想见矣。景东古柘南地,纯白有贲之余意,完尔璞无务而斵之,全尔素无务而染之,庶几哉无负尹子作新至意。彼蒙乐澜沧耸峙,淳滀诸士沭浴日月,泳涵圣泽己乆,亦有悟圣人何陋之旨乎?悟则见孔于卓,予所深愿也。夫蜀僻在蚕丛,自文翁过化郁为名区,尹子志不减文翁,不知景人有庶几蜀士应运而兴者乎?必有记斯典无涯,余言特。为之前驱,云。

许州新修儒学记

译南安郡的县学创建已有三百多年。后来刘观察认为旧制低矮狭窄,于是改迁到地势爽朗高敞的万寿寺。当时急于赶办工程,郡监狱挡在前面,鼓楼占据右边,没有时间深思远虑;因此自从迁学以来,不仅科举功名寥寥无几,就连被推荐的人也没有最终得到任用。郡县的士绅都以此请求迁改。此前曾把此事报告直指林公,林公想答应士绅们的请求,但临行时恰逢安成周观察到来。林公说:“我有这个想法,只是时日不容许;把监狱和鼓楼迁走,改建新学,是您的责任。”没过多久,直指吉公又到任,诸生像先前一样提出请求。吉公又把此事交给观察,观察与各郡县长官从早到晚一起筹划。监狱可以迁移,但鼓楼工程重大,难以立即议定。有一天,他率领属官到旧学宫改建成万寿寺的地方祈祷;吉公登高远望,只见群峰参差,形势似乎略有改变。先前群峰高耸秀丽,心中一直不能决定。听说西安曾元卿熟悉堪舆之术,便发文征召到幕府,让他占验旧学地基是否吉利。结果只是改变朝向,前面迎着桦林,珠联星灿;渭水、漳水并流汇聚,环绕于前。诸位士人都说,过去被隐藏的地灵如今显现,难道是上天在帮助此事成功吗?观察于是命官员准备材料、召集工匠,以院道和部堂各处捐助的钱作为开工资金,又捐出俸禄帮助完成工程。工程始于万历某年某月,在左边建圣殿,在右边建府学,又建县学,屋宇一座座飞檐相接,宫墙高达数仞。诸生来此游览,歌咏《棫朴》《薪槱》,前后相接。观察认为此事不能没有记文,于是写信嘱托友人邹子。邹子说:“如今用科举功名多少来概括学校的盛衰,是不对的。十户人家的小邑,只要有一个士人昂然自守、恭敬端正,也不能说不兴盛;而世间那些高科显贵,官位显赫,联袂接踵、为世人所指名的人,难道就可以说真正兴盛吗?我听说古代圣人继承天意、建立天下准则,不仅后世学者把他当作占验的蓍龟,即使千圣也要向他学习,大概伏羲就是这样的人。难道不是这个郡县所聚集的灵秀吗?其中的精微蕴含泄露在图画之中。先儒说:‘图虽然没有文字,但整天谈论,也不离开它所表示的道理。’我把它悬挂在斋阁中已经几十年,为的是求得所谓精微蕴含,却连一句话也没有得到,何况说整天谈论呢?大概从卦象中求它而不可得,从图画中求它而不可得,从奇偶中求它而不可得,甚至从奇偶之间求它也不可得。有一天我想到,圣人仰观天象、俯察大地,后来又近取自身、远取万物,这才通晓圣明之德,类比万物的情状。这样以后回到自身反求,才觉察到奇偶、动静、阴阳不在图画上,而在我自身。” 乾卦的刚健,就是我自身的刚健;坤卦的柔顺,就是我自身的柔顺。坎是陷,艮是止,震是动,巽是入,离是附丽,兑是喜悦,这些都从本性中显现出来。圣人不过是描摹这种本性,使后人深入思考而自行获得罢了。后来的圣人,才依此作卦、作彖、作象、作辞,这些都是后天的言语。先天之道如此,即使上天也不能违背它;上天尚且不能违背它,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后天距离先天已经很远,世上却有人探求古圣人的蕴含,又从后天的言辞中上下寻索,使自己距离周公、孔子的时代更加遥远。伏羲的精微蕴含,正是天日的光明、上天的明命,人人都具备;反求自身,就如同可以在伏羲的座席之间作揖,这就是各位使君兴建新学、寄望诸生德行的用意。古圣人的精微蕴含已经明白,出而治理天下国家,就没有什么不能辨明的。诸位士人努力吧!观察如今执掌滇南,以一人之身总理全省百姓;如今全国士女都为他立像祭祀,民间碑刻和口碑都在这里。现在又为众多士人广泛推行文教,像经营自己的家舍一样,这是国家的纯臣、世间的真儒。部使、侍御诸公竭力帮助工程完成,弦歌之声四处沸腾;即使偏远之地也将成为邹鲁之乡,将来一定有人作歌颂文,或制定法式来彰明他的德意。这项工程,提督是知府某,某人在下尽力效劳,某某按例也一并记载。” 《景东府新迁儒学记》尹子学孔骑一匹马任贵州幕僚时,我正被戍守边地,我们往来非常密切。我写短信给尹子说:“您不要主管税务,不要代理掌印,要善于侍奉上官,不要因为身在夷方而产生厌弃之心。”尹子完全按照我的话去做,官声大振。三年后,皇上采纳御史的奏疏,认为尹子任从事贤能,升为景东别驾。当时我正被召入朝廷任给事中,又嘱咐尹子说:“六诏一向被称为强藩,五马也跟随大夫出行,希望您不要自满。”尹子到任后,更加磨炼自励。丈量土地完成、获得百姓和顺之后,他便遍游学校,看见旧制破败简陋,徘徊叹息说:“我虽然不才,既然承受皇上的命令,又负有统率教化的寄托,景东百姓的文教即使不能赶上中州,万一也应当超过滇中各郡;百步之内必有芳草美景,我怎敢因为自己不才而辱没众多士人。”于是为诸位士人选择老师加以训诲,又亲自察看,找到偃武亭旁一块空地,地势平坦开阔,山环水抱,便捐出俸禄修建启圣祠。土官太守陶淞、指挥陶仁、冯钦诏乡里的绅士和诸生,都听说后叹息说:“这是过去的盛典,却让使君受累;使君的俸禄能有多少呢?”于是准备材料、召集工匠,殿门、斋阁一并重新建成。学校落成后,尹子升任王官离开,诸位士子中有哭泣着送他数千里的。尹子经过文江时,拿着礼物来告诉我:“我的官职虽然超过资历品级,但实际政绩并没有超过官职所应做的事情。我使景东受益的事情,只有丈量土地和兴办学校两件最为长远;丈量土地的事已经有记录,只有请先生写一句话为我作记。”这是希望用学政使远方的士人有所兴发仰慕。我听说孔子想居住在九夷,有人疑惑那里鄙陋,孔子回答说“君子居住的地方,怎么会鄙陋呢”。解释者说,君子所居之地就会受到教化。我私下认为,九夷与中原不同的只是地域;无论王国还是四方边远之地,人人相同的,是人的真实本性。同样有父子之亲,同样有慈爱,同样有夫妻之情,同样有和睦,同样有兄弟之亲,同样有朋友之义,没有看见它们和中国有什么不同。如果想用文明习俗去改变他们,就像璞玉还要雕琢、丝绸还要染色一样,是在损伤它本有的性情。贲卦难道不是最完美的文饰吗?孔子解释贲卦说:“白色的文饰没有过错。”从中大概可以想见圣人的心意。景东是古代柘南之地,质朴纯白,正有白贲的余意;希望你们保持璞玉般完整,不要无故雕琢,保持素朴本色,不要强行染色,这样或许才不会辜负尹子兴学革新的本意。那里蒙受澜沧江高耸的山势,淳厚的风气,诸士长久沐浴在日月光辉之中,涵泳圣人恩泽,是否也能领悟圣人所谓“何陋”的旨意呢?有了领悟,就能在卓绝的学习中见到孔子,这是我最深的愿望。蜀地偏僻,在蚕丛旧地;自从文翁教化之后,便郁然成为著名地区。尹子的志向不比文翁差,不知景东人是否也会有像蜀地士人那样应运而兴盛的呢?一定会有人为这项无边的盛典作记;我的话不过是替它作先导罢了。《许州新修儒学记》

许之称名职方氏者,自春秋时然哉?汉有事兹土,以功名显著者,曰长公,次公,则称循吏矣。宋则司马先生及吾家忠公,是皆明徳大儒,不规规以吏事名者。我朝则有文庄邵公,邵公以宿学名儒,出典方州,所擘画不为一世计,泽皆可垂乆逺。碑李长沙记中,今数十年,而又有郑大夫公,临大夫文庄,里人诸美政,一一如文庄故事。朔日坐诸生明伦堂,商畧秇文,引之于道;间集诸缙绅,问桑麻,订道术,大不落时趣,其志逺矣。一日覩学舎殿堂斋庑不治且乆,遂捐俸斥所自理赎羡,以义民某等董其事。自甲寅春正月鸠工,至三月告成,财出于公,役不繁,民称焕然矣。大夫未临州,先有学正苏君州俊,常以学与诸士人会,而吾门人萧鸣鳯、梁克勤佐之。兹三君覩大夫嘉志于学也,益不胜感奋。以大夫徳意不可諠也,率诸生安业卢观礼、卢成徳、王民化等,持币走使求记。予惟世非无嘉意学政者,然其志大半为诸生青紫计,此自父兄子弟所争趋不暇,无待于人。大夫自少志大人学,葢欲推所自得者以廸诸生,俾履兹地,兴羮墙之思耳。善言夫子,莫如子贡。以夫子道譬之宫墙,谓不得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今诸生济济锵锵,由门而入,祭礼射读之仪,讲诵歌舞之容,一俛思间,果得门入耶?所谓美与富何物耶?又曰「性与天道不可得闻」,岂性与天道即所谓美与富者耶?性天而离文章,则为虚幻;文章而外性天,则为粗迹。隠即显,显即微,此子贡悟后语,欲使学者黙识而自得之,非终不可得而闻也。圣门善学夫子者,惟一颜子,曰「卓尔」,曰「末由不可尚已」。继颜氏者惟孟子,以不虑而知为良知,不学而能为良能,是皆抉千圣之统绪,以俟千百世不惑者。天祚有宋河洛程夫子起予,最佩服《识仁》一书,直入圣域,曰「识得此体,不须防检不」须穷索夫以防检,而存必以不防检而亡;以穷索而得,必以不穷索而失。发圣人之藴者,伯子也。诸生由伯子所谓识仁者,一究心焉,始知美富非外烁我也。天之与我者,本自具足焉。始得其门,羮墙见圣。不然,日泳游其中,去吾夫子何啻千里?此非大夫公所望诸人士徳意耶?多士勉之。常思尔乡仲弓,潜身颖中,能动天象,能感瑞应,能化盗贼。此必有精修密行为之感格流贯。不然,盛服先生所不能得者,而仲弓尔尔。或者又谓其不闻道。嗟乎,不闻道如是,闻道者又何如?予敢谓之末学哉!上广厉学宫,玺书时时下顾。三十年前奉行徳意者,失之刻,至士人不敢卬首信眉,兢兢救过不暇。近者亦失之大寛,学使数年不一临,至有不尊轨训而泛驾者。说者曰:「谨庠序之教,大寛则废。」予谓谨者,非以法整齐之,必有深入其心,使之渐渍其中,不自觉者,此救世之善物也。大夫与诸学博图之。大夫名某某,无锡人,庚戌进士。学博苏州俊,起家孝廉,山西曲沃人,萧鸣鳯;江西龙泉人,梁克勤,山西武乡人,俱恩贡。敬系之铭曰:

新泽宫继往圣,前有邵,后有郑,集鸿雁,民攸定,薪槱广,身所令,帝鉴兹需,嘉命碑嵬峩,标美盛,告千禩,式仁政。

新淦县重修儒学记

译许州之所以以许为名,自春秋时期就是这样吗?汉代有人治理这片土地,凭功名显著的,有长公、次公,他们便被称为循吏。宋代则有司马先生和我家忠公,这些人都是明德大儒,并不拘泥于以吏事求名。到了我朝,有文庄邵公;邵公以宿学名儒的身份出任一州长官,他所谋划的并不只为一代,恩泽都可以垂及久远。李长沙的碑记中已经记载此事。如今几十年过去,又有郑大夫公继任,郑大夫面对文庄公,乡人所称美的各种政绩,一件件都像文庄公的旧事。每月初一,他坐在明伦堂与诸生讨论文章技艺,把他们引向正道;有时召集乡绅,询问桑麻农事,讲论道术,远大得很,不落入时俗趣味。他的志向实在长远。有一天,他看见学舍、殿堂、斋舍、廊庑长期没有修治,于是捐出俸禄,拿出自己办理赎金所得的余钱,并让义民某等主持此事。从甲寅年春正月召集工匠,到三月完工,钱财都出自公家,劳役也不繁重,百姓都说焕然一新。郑大夫还没有到州任时,已经有学正苏君州俊,常常以学问与诸位士人会聚;我的门人萧鸣鳯、梁克勤也从旁辅佐。三位先生看到郑大夫重视学校的美好志向,更加感奋不已。因为郑大夫的德意不可使它湮没,便率领诸生安业卢观礼、卢成徳、王民化等,带着礼物赶来请求作记。我想,世上并不是没有重视学校政务的好官,但他们的志向大半是为诸生谋求青紫官服;这种事情本来就是父兄子弟争先恐后求取而来,不需要依靠别人。郑大夫年轻时就立志学习大人之学,大概是想把自己所得的道理推行给诸生,使他们踏上这片土地时,产生“仰望圣人如在羹墙”的思念。善于谈论孔子的,没有比子贡更好的。子贡把孔子的道比作宫墙,说如果没有找到门进入,就看不见宗庙的美丽和百官的丰富。如今诸生济济一堂、佩玉作响,从门进入,举行祭祀、礼射、诵读等仪式,展现讲诵歌舞的仪容;在俯身仰首、片刻思考之间,果真已经找到门而进入了吗?所谓美丽和丰富究竟是什么呢?子贡又说“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难道性与天道就是所谓的美丽和丰富吗?性与天道如果离开文章形式,就会成为虚幻;文章形式如果离开性与天道,就只是粗浅的外迹。隐藏就是显现,显现就是微妙,这是子贡觉悟后的话,是要使求学者默默体认而自行得到,并不是说终究不可听闻。圣门中善于学习孔子的,只有颜子;他说“高峻卓绝”,又说“想要跟从却没有路径可走,已经无法再超过了”。继承颜子的是孟子,他把不思虑而知道称为良知,把不学习而能做称为良能;这些都是揭示千圣传承的根绪,使千百世之后的人不再迷惑。上天福佑宋朝,河洛之间程夫子兴起于世,启发了我。我最佩服《识仁》一书,它直入圣域,说:“认识并体会到这个本体,就不必防范检束,也不必穷尽探索。”凭借防范检束来保存它,必定会因不防范检束而丧失;凭借穷尽探索来获得它,也必定会因不穷尽探索而失去它。阐发圣人蕴含的,是程颐之兄伯子。诸生如果依循伯子所说的“识仁”,专心体究一番,才会知道美丽和丰富并不是从外部熏染我的东西,而是上天赋予我的,本来就完全具备。这样才算找到了门,才会在羹墙之间看见圣人。否则,整天在学校中游息,与我夫子的距离岂止千里?这难道不是郑大夫对诸位士人德行的期望吗?众位士人努力吧!我常常想到你们乡里的仲弓,潜藏在民间,却能感动天象,感召祥瑞,教化盗贼。这一定是他精心修养、暗中实行德行所感通流贯的结果。否则,连穿着盛服的先生都不能做到的事,仲弓怎么能够做到呢?有人又说他没有听闻圣道。唉,如果没有听闻圣道尚且如此,那么听闻圣道的人又该怎样呢?我岂敢把仲弓说成末流学者!皇上广泛鼓励学校,诏书时常下达以表示关怀。三十年前奉行皇帝德意的人,失之过于严刻,以至士人不敢抬头舒眉,只顾战战兢兢地补救过失。近来也失之过于宽松,学使几年都不来一次,以至有人不尊重规矩训诫而任意驰骋。有人说:“应当谨慎办理学校教育,过于宽松就会废弛。”我认为所谓谨慎,不是用法令把人整齐划一,而是一定要有深入人心的教化,使人逐渐浸润其中而自己没有察觉;这才是挽救世道的好方法。郑大夫与诸位学官共同谋划此事。郑大夫名某某,是无锡人,庚戌年进士。学官苏州俊,由孝廉出身,是山西曲沃人;萧鸣鳯是江西龙泉人;梁克勤是山西武乡人,三人都是恩贡生。谨附铭文如下:新建泽宫,继承先圣;前有邵公,后有郑公。聚集鸿雁般的士人,使百姓安定;广泛兴办学校,身体力行发号施令。上天鉴察此事,嘉美的命令如碑高大巍峨;彰明美善盛德,告示千年,成为仁政的法式。《新淦县重修儒学记》

新淦与吉州俱属湖西,而其邑羣峰卓诡,川光眀媚。君子勤礼惇信义,小人淳龎,葢亦名邦也。予尝登其金川馆,与诸士游,问淦之义,诸言人人殊。或曰:兹地故有紫淦山,又相传为仙人炼丹,而沙有金色,遂名。然皆不可考诘。学故在邑城左,其原自中皁山迤逦而为东山,又蜿蜒而为学宫前峰,郁郁青青,秀色可餐。形家谓邑故胜,而学犹胜。顾学自修于宣徳间,将作不供,颓败日甚。有司者辄相向嚄唶,若无可如何。会番禺曾公以名进士来令兹土,公故慈祥,政惇大体,民安士诵。日晋诸生训之,覩其状,乃呼诸生曰:行之不修,二三子责学之不治,有司者治之。遂奏记当道,当道报可。乃捐俸及赎锾数百缗,一不以烦民。若门若堂,若殿阁斋舎,废者兴,败者饰,焕然维新。诸民惊而告曰:吾侪小人,子弟肄业其中,成兹巨工,民若罔闻,知不义而诸士议于校者曰:吾师成我所不斋心,负师教者如日。于是教谕邓子宗,故与予同戚里,遣门人某以告邹子为记。邹子曰:侯可谓端政本矣。夫今有司多传舍其邑,惟期会簿书是急,得旦夕释去为幸。侯新乃学,既厥心力为永逺计,此非有志兴古人之学者,未易能也。古人之学详在《大学》,在“明明徳”一语。天下有一人不明其徳,引为已责,阿衡一夫不获,时予之辜。故惟欲以斯道觉斯民,阿衡之觉即《大学》之所谓明。夫明匪于明徳之外别有增益也,即从其日用所由者而觉之耳。古之为敎,笾豆簠簋之有仪,乡射饮酒之有度,周旋折旋之有则,非故繁为器数,正欲使士由之而悟其所不可使知者。夫不可使知惟民则然,非所望于士者。迨今惟训诂制义是急,俗学业已蔽锢,而既登仕籍,辄为名场羁绁,心目不开,一闻是语,辄迂而■〈言册〉笑之,由之不知,甘与凡民同科。夫士而无志天下国家,则已有。志天下国家者,不知大人之学,是欲适北而南辕也,必无幸矣。大人之学,人人咸备,物物各足。譬之杲日丽天,蔀屋毕照,反身而诚,眀徳自在。顾不知从事者,溺于习俗,不肯以身为世鹄;而知从事者,又柴于意识,以见与世阂。夫与世阂也,而又安能与世有济也?大人者,天下一家,中国一人;不知人之我,我之人,通天下国家为一身。夫是之谓明明徳,是谓圣学之极。侯为尔多士,愿者意在斯乎?侯为陈公甫先生里人,又为予友杨少宰贞复同志。褆躬清真,笃实兴利,剔蠧可与名令伯仲。诸懿行未叙,兹特记学政云。邓君惓惓不忘侯美,又不以予腐言为无当,欲讨而训多士。此其意皆非今人所能及也。训导某某,皆襄厥成,事例得并书。

重修袁州府儒学记

予昔过袁,覩其山川秀郁,泽宫宏逺。入其堂,一读《旴江记》,窃叹曰:「谭泽宫者,率艳称《旴江一记未至其宫,若神游其庭焉。此地后先彪炳,未必非《旴江一击之力。」入我眀来,凡几修矣?而以年乆,殿堂斋庑颓圮日甚。诸生某等上状太守汪公,公慨然曰:「是吾责也。」复上状当道诸使君,而捐所自赎锾,计百有余缗。于是颓者起,旧者新,学宫焕然。学博林子若企,偕诸生某等将汪使君命,谒记于邹子。邹子惟《旴江一文,即善为辞者,亦多披靡。矧元某腐儒,其何能为?役惟是忆旴江昔所讽谕多士,以治与乱衡言,欲诸生值乱而死忠死孝,陈谊非不甚高,或有所激云然。予窃谓良师帅训子弟也,如姆母爱其女然。姆母训其子也,居尝限以重闗,饰以佩玉,即寝则絓结其身。既字于人,惟告之曰:「无违夫子。」及采蘩采苹诸事而已,必未尝教以截发割鼻斩指之事。葢父母爱其子也,道其常常者,天地之常经也。万一事穷时危,葢出于情之所不容已,而势之莫可如何。虽秉大义者,时扬搉一二以厉世磨钝,然亦非贞轨彰教者所忍言也。故上古曰校,曰序,曰庠,总归于明伦。伦有五,君子惟道其常,以故歌咏有章,进退有度,陶镕有方,藩篱絓结,何周以密,皆所以兴其志意,束其筋骨,镕其躁心,归于中和。内而修身缮性,由家而乡而国而天下,斯学之实也。夫以节自见,厯世而不覩一焉。顾近世之所以为学者,平日视泽宫为赘龎足,终年不一至。号颖敏者,多拮据以博青紫,既得青紫,视前语如刍狗,不知生平所期许者谓何。间有知吾之所业者,徒为利禄计,视古人明徳亲民之旨,未万分之一。欲窃有志焉,则又从而姗笑之。而古人之学日荒,袁代有闻,人无华丽以荡心娱志,其之于道也,直反掌耳。学而闻道,则不虚生,不虚生必不虚死,临难而不可夺,乃余。事耳,多士朂之哉!刺史(阙)

庐陵县学新建文塔记

译新淦与吉州都属于湖西,而县境群峰卓异奇峭,山川水色明丽可爱。君子勤于礼、厚于信义,小民淳厚朴实,大概也算著名的地方。我曾登上金川馆,与诸位士人游览,询问“淦”字的意义,众人所说各不相同。有人说,这里过去有紫淦山,又相传是仙人炼丹之处,沙子呈金色,所以得名;但这些说法都无法考证。县学原在县城左边,山脉从中皁山蜿蜒而来,成为东山,又曲折延伸为学宫前的山峰,草木郁郁青青,秀色可餐。堪舆家说县城本来就优胜,而学校所在之地更好。只是学校自宣德年间修建以来,工程费用没有供应,日渐颓败。主管官员往往彼此相对叹息,好像无可奈何。恰逢番禺曾公以著名进士身份来做县令。曾公性情慈祥,施政注重大体,百姓安宁,士人称颂。他每天召集诸生训导他们,看见学校的情况,便对诸生说:“你们行为没有修养,是你们自己的责任;学校没有治理好,是主管官员的责任。”于是上奏报告给上级,上级回复说可以。曾公便捐出俸禄和赎金数百缗,完全不烦扰百姓。无论校门、厅堂、殿阁、斋舍,废坏的重新兴建,破败的重新修饰,焕然一新。百姓惊叹着告诉别人说:“我们这些小民,子弟在这里读书,完成这样的大工程,我们如果毫不知情,知道正义却不参与,那就不义了。”诸位士人在学校中议论说:“我们的老师成全了我们;如果我们不诚心修养自己,辜负老师的教诲,就像太阳一样明白。” 于是教谕邓子宗,他过去与我同乡,派门人某来告诉邹子,请我作记。邹子说:“曾侯可以说是端正了施政的根本。如今许多主管官员把县邑当作传舍,只把限期和文书当作急务,能够早晚脱身离去便觉得幸运。曾侯一到任便兴建学校,既然把自己的心力用于长远打算,这不是有志于兴复古人之学的人,很难做到。古人的学问详细见于《大学》,集中在‘明明德’一句。天下只要有一个人不能彰明自己的德性,就把它引为自己的责任;像阿衡那样,使一个人不能获得安定,也是我的罪过。因此,只有希望用这条道来觉悟百姓;阿衡使人觉悟,就是《大学》所谓的明。所谓明,并不是在明德之外另有增加,而是从人日常生活所依据的事理中使他觉悟罢了。古代施教,笾豆簠簋有一定的礼仪,乡射饮酒有一定的法度,进退周旋有一定的规则,并不是故意繁琐地设置器物和仪节,正是想让士人依循这些礼仪而领悟其中不能直接告诉他的道理。所谓不能直接使人知道,只是对普通百姓而言,并不是对士人的期望。到了如今,只有训诂和制义最受重视,世俗之学已经把人蒙蔽禁锢;一旦进入仕籍,便被功名场牢牢束缚,心眼不能开明,听到这种话,往往认为迂阔而讥笑;这样下去,自己无知却还甘愿与普通百姓同列。” 一个读书人如果没有以天下国家为志向,那就已经完了。有志于天下国家,却不知道“大人之学”,就像想到北方去却把车驾向南,必定不会有侥幸。大人之学,人人都具备,万物各自完足。譬如明亮的太阳高悬天空,连有遮蔽物的房屋也都照亮;反身而诚,明德自然存在。只是那些不知道从事此学的人,沉溺于习俗,不肯以自身作为世人的准则;而知道从事此学的人,又被意识和成见束缚,因所见不同而与世俗隔阂。既然与世隔阂,又怎么能同世人有所济助呢?所谓大人,就是把天下看作一家,把中国看作一人;不知道有他人之我、我之他人,把天下国家贯通看作一身。这就叫作彰明光明之德,也叫作圣学的最高境界。侯君为你们诸位士人撰文,愿意者的心意正在这里吗?侯君是陈公甫先生的同乡,又是我的朋友杨少宰贞复的同道。他品行清正纯真,笃实而能兴利除弊,剔除弊害,可以和名令伯仲相比。其他美好的品行尚未叙述,这里特意记载他的学政功绩。邓君拳拳不忘记赞美侯君,又不认为我的腐朽言论不合适,想搜集这些话来训诫诸位士人。他的这番心意,都是今天的人所不能企及的。训导某某等人,都协助成就了此事,按事例可以一并书写。重修袁州府儒学记 我过去经过袁州,看见那里山川秀美而郁茂,学校宏大而深远。进入堂中,读了一遍《旴江记》,私下感叹说:“谈到泽宫的人,大多艳称《旴江一记》;还没有到达这座宫学,仿佛已经神游其中的庭院了。这里前后人才辉煌显著,未必不是《旴江一记》的助力。”自从入我明朝以来,已经修缮过几次了?但由于年代久远,殿堂、斋舍、廊庑日益倾颓毁坏。诸生某等向太守汪公上呈文书,汪公慨然说:“这是我的责任。”他们又向地方诸位使君上呈文书,汪公还捐出自己所收赎金,计有一百多缗。于是倾颓的重新建立,旧的改造一新,学校焕然一新。学博林子若企偕同诸生某等,奉汪使君之命,向我邹子请求作记。邹子只是想到《旴江记》一文,即使善于作文的人,也多已疲于应付,何况我这个腐儒,又能写出什么呢?这次撰记,只是想起过去在旴江劝诫诸位士人的话,以治乱作衡量,希望诸生在乱世中能够死忠死孝;陈述义理并不是不高明,只是或许有所激发罢了。我私下认为,好的师长统率、教训子弟,就像乳母爱护女儿一样。乳母教导女儿,平日常常用重重关卡加以限制,给她佩戴玉饰,睡觉时还把衣带系在身上。等她嫁给别人,只告诉她说:“不要违背丈夫。” 至于采蘩、采苹这一类事情罢了,必定不曾教她割断头发、剖割鼻子、斩断手指之类的事情。父母爱护子女,所教导的是日常常道,这是天地间恒常的法则。万一事情到了穷尽、时势危急之时,那大概出于感情所不能自已,而形势又无可奈何。即使秉持大义的人,有时称扬一两件事来激励世人、磨砺愚钝,也不是守持正道、彰明教化的人忍心倡言的。所以古代称为校、称为序、称为庠,总归在于明白人伦。人伦有五,君子只阐明其常道,因此歌咏有章法,进退有法度,陶冶造就有方法;设置藩篱、系结约束,周密如此,都是为了激发志意、约束筋骨、熔炼浮躁之心,使之归于中和。内在修养自身、陶冶性情,由家庭推及乡里、国家和天下,这才是学问的实际。以节操自我表明身份的人,历代也未见一人。只是近世所谓求学的人,平日把学校看作多余的负担,终年一次也不来。号称聪颖敏捷的人,大多忙于求取青紫官服;一旦取得青紫,便把从前的教诲看得如同刍狗,不知道平生所期望的究竟是什么。间或有一两个知道我所从事的学问的人,也只是徒然为利禄打算,把古人“明德亲民”的宗旨看得连万分之一都不到。若有人私下想要立志于此,他们又跟着讥笑他。于是古人的学问日益荒废。袁州一代本来颇有声名,却没有华丽事物来扰乱心志、娱乐情怀,他们对于道,实在只是反掌之间的事。求学而听闻道理,就不会白白活着;不白活,必然也不会白白死去,临难时不可夺志,这就是我所说的事情。诸位士人,努力吧!刺史(缺) 庐陵县学新建文塔记

庐陵多士卜旧学,吉冏卿刘公谋之,先令漳浦胡公复之,而今建宁陈公至,又相其成业,有记。三公又以学左为下流,宜树之镇,乃为塔,金几千缗,民罔闻知,皆二令公拮据赎锾羡金,及观察宁波丁公、太守云台张公、司理毛公佐之,而冏卿心孳孳为一国计,俱良苦矣。塔成,强记邹子。邹子未习青乌家,然窥其术于学,有可取譬焉。曰:龙,龙者隆也,若隠若约,或见或伏,突然而一脉贯通,始可议基。吾儒自千圣至今,一脉相传,流衍者何异是?曰:堂必蔓衍寛平,四山环抱,而后可言止。吾儒学聚问辨,寛居仁行括,以知止一言,何异是?曰:下流宜高,即竖塔意旨。吾儒之障颓波,柱中流,千万人吾往者,何异是?斯义也,《易》备言之矣。圣人作《易》,俯以察于地理,曰:「观地之宜」,即干缊可绎思焉。干六龙潜见飞跃惕亢,归于羣龙无首,羣龙无首,变化无余矣。又曰:「时乘六龙御天」,又曰:「首出庶物」,葢惟首出而后庶物尽出其下,庶物出其下,而后能乘六龙御天。不然者,以眇眇之躬,当庶物交攻,其孰能不波?波斯流,流斯荡,荡斯罔制。今之士不荡而首出者,几人?绣其盘帨,■〈言翕〉■〈言翕〉訿訿,惟惧不谐俗韵,则孤立之难。既得志,华涂在前,吏议在后,毁觚刓方以逢世资,则不变塞之难。间有一二慕古道者,声闻意识递相纒缚,则独往之难。圣人之于民也,出乎其类,拔乎其萃,可生可死,可贫可贱,可夷狄患难,不以死生荣辱毁誉动念,而后可言首出。兹或二侯及冏卿,望一国人士意乎?盖尝思堂堂有宋,三百年文物礼乐天下,匪我信国,回天浴日,三百年养士及诸儒峩冠博带,居尝谭说者,成巵词矣。又尝思使濂洛诸君子丁其季,当何处?岂亦效今儒曰:「圣人无死地」,窃明哲保身,义鼠服鸟窜,偷生幸免者为知,杀身成仁者为矫激为沽名,为不通性命。乎此,其说荡而为祸,犹非浅鲜。故性命一也,首出者是谓御天。若信国是已?呜呼!多士不信予言,请观今学。左屹屹昂昂,壁立万仭,干霄拂云,不屈不挠,亘千百年不变者,何物乎?故曰:可以喻学。侯与冏卿公不以为狂言,请碑于塔之阴。丁公名继嗣,浙江人,癸未进士。张公名鸣鹗,杭州人,己丑进士。毛公名堪,苏州人,戊戌进士。胡公名廷宴,漳浦人,乙未进士。陈公名圭,建宁人,戊戌进士。冏卿刘公名日升,邑人,庚辰进士。

临湘县新修棂星门记

临湘学门重新盖,邑令文君尚宾经纪其事,观察某公蠲金佐之,成者令君走使数千里,属元某为记。予惟令君敦龎笃实,津津向道,所以诏邑人士者必详,予可无言?啻其意良厚,予不能无言。予惟圣人之道,有室,有堂,有门。室言奥,有精微之义;堂言中,有高明之象;而门则有从入之义。勇如子路,闻善必行,夫子但许之升堂,而以所立卓尔之颜子,犹云未达一间,则室概可想见矣。知足以知圣人之子贡曰:“得门者或寡,故不覩宗庙之美,百官之富。”然不指美与富者何物?它日但曰:“文章可得而闻,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岂所谓美与富者即文章,而不可得闻者即不得其门者耶?夫子贡得圣人为依归,犹致外望之叹。予侪去圣人数千百年,徒于典籍宫墙间见圣,亦末矣。其必有憬然而兴思者,颜、赐后愿学孔子者惟一孟子。其言曰:“游圣人之门者难为言。”元某谓善发圣人之藴者惟孟子。予欲一言以复令君,予不可得而言,非不欲言,不容言也。诸君覩斯门,一阖一辟,进之而堂,又进之而室,回思孰启之而孰由之?可使由之,亦可使知之欤?有知之者,见吾夫子羮墙间矣。

泰和县重修明伦堂记

译庐陵众多士人占卜旧学的方位,吉冏卿刘公谋划此事,先由漳浦胡公修复,后来建宁陈公到任,又辅助完成工程,并请人作记。三位公又认为学校左边地势低洼,应该建塔镇住,于是修建了塔,耗费近几千缗钱,百姓并不知道,都是两位县令辛苦筹措赎金余款,加上观察宁波丁公、太守云台张公、司理毛公的资助;而冏卿刘公又孜孜不倦地为一州谋划,大家都十分辛劳。塔建成后,强令我邹子作文。我没有学习青乌家的风水术,但从学校观察它的道理,也有可以取譬之处。我说:龙,意思是隆盛;若隐若现,或显或伏,突然间有一条山脉贯通,才可以议论建基。我儒家的学问,从千圣传到今天,一脉相承,流传演变,和这有什么不同?又说:堂宇一定要绵延开阔平坦,四山环抱,然后才可以说是有所止。我儒家聚学、提问、辨析,宽居而行仁,以“知止”一语概括,和这有什么不同?又说:低洼之处应该筑高,这就是竖塔的意义。我儒家阻挡颓败的波流,柱立于急流中央,千万人中我独自前往,和这有什么不同?这些道理,《易》已经全都说过了。圣人作《易》,俯察地理,说:“观察土地的适宜之处。”其中乾坤的深意,正可以反复推求。乾卦六龙潜藏、显现、飞腾、跃动、警惕、亢进,最终归于群龙无首;群龙无首,变化就没有遗留了。又说:“按时驾驭六龙遨游天空。”又说:“在众物之上首先出现。”大概只有首先出现,众物才会都从它下面出现;众物从它下面出现,之后才能驾驭六龙遨游天空。否则以微小的自身,面对万物交相攻伐,谁能不被冲荡?被冲荡就会流动,流动就会放荡,放荡就无法控制。如今的士人,不被世俗冲荡而能首先挺立的,有几人?他们刺绣衣裳、絮絮喋喋,只怕不能协调于世俗声韵,于是有孤立的困难;一旦得志,仕途显达在前,吏议毁誉在后,便毁弃棱角、削平方正来迎合世俗,于是有不能守志的困难;间或有一两个仰慕古道的人,又被声名和意识层层缠缚,于是有独自前行的困难。圣人对于百姓来说,出于他们的同类,超拔于他们的群体;无论可生可死、可贫可贱、遭夷狄和患难,都不因死生、荣辱、毁誉而动念,之后才可以说是首先挺立。此意或许正是二位侯君及冏卿希望一国士人达到的境界吧?我曾经想,堂堂大宋,三百年间文物礼乐冠绝天下,如果不是我信国公文天祥回天浴日,三百年所培养的士人,以及诸儒峨冠博带、平日所谈论的道理,岂不都成了空洞的言辞?我又曾想,如果让濂洛诸位君子处在南宋末年,他们会处于什么境地?难道也会仿效今天的儒者说:“圣人没有死地”,暗自采取明哲保身的态度,像义鼠一样钻窜、像鸟一样逃避,把苟且偷生、侥幸免死的人称作有智慧,把杀身成仁的人说成是矫情激烈、沽名钓誉、不能通晓性命之理吗?这样一来,这种说法放荡而成为祸害,仍然不是小祸。性命本来是一回事,首先挺立的人才叫作驾驭上天。如果信国公便是这样吧?唉!诸位士人若不相信我的话,请看看今天的学校。左边那座高耸昂扬、如墙壁立于万仞之上、直冲云霄、拂过云层,千百年不改变、不屈不挠的,究竟是什么呢?所以说,它可以用来比喻学问。二侯与冏卿公不认为这是狂妄之言,于是请我把它刻在塔的北面。丁公名继嗣,浙江人,癸未进士。张公名鸣鹗,杭州人,己丑进士。毛公名堪,苏州人,戊戌进士。胡公名廷宴,漳浦人,乙未进士。陈公名圭,建宁人,戊戌进士。冏卿刘公名日升,本邑人,庚辰进士。临湘县新修棂星门记 临湘县学的门重新建成,县令文君尚宾主持办理此事,观察某公捐金相助。工程完成后,县令派使者奔走数千里,请我元某作记。我认为县令敦厚朴实,诚恳地向往圣道,因此教诲本县士人的话一定很详尽,我怎能没有话说?只是他的心意十分深厚,我不能不说。我认为圣人的道,有室,有堂,有门。“室”说的是深奥,含有精微的意义;“堂”说的是中正,含有高明的象征;“门”则有从此进入的意义。子路勇敢,听到善言便一定实行,孔子只赞许他达到堂上;至于立身卓异的颜子,孔子还说他尚未达到室内一间之处,由此室的深奥便可以想见了。子贡的智慧足以知晓圣人,他说:“能够得到门径的人或许很少,所以看不到宗庙的美盛、百官的富盛。”然而他没有指出所谓美盛富盛究竟是什么。后来孔子只说:“文章可以听闻,性与天道却不能听闻。”难道所谓美盛富盛就是文章,而不可听闻的就是还没有得到圣人之门吗?子贡已经以圣人为归依,尚且发出只能向外求取的感叹。我们距离圣人已有数千百年,只能在典籍和宫墙之间看见圣人,也已经是末等了。一定要有警醒而奋发、产生思考的人,颜回、子贡之后愿意学习孔子的,只有孟子。孟子说:“在圣人的门下游学,就很难再说出什么话来。”我元某认为,善于阐发圣人深意的,只有孟子。我想说一句话来回复县令,却不能说;不是不想说,而是无从说起。诸位看见这座门,一开一合,进入其中到达堂上,再进一步进入室内,回头思考:是谁开启了它,又是沿着谁的道路进入的?既可以让人沿着道路去做,是否也可以让人明白其中的道理呢?有能够明白的人,就会在羹墙之间看见我们的孔夫子了。泰和县重修明伦堂记

西昌故吉儒邑,无论文献甲海以内,即明徳巨儒,代不乏人,岂非巍然名区哉?学故有堂,旧额曰「明徳」,文信国手泽存焉。后更为「明伦堂」,乆圯弗治。会司李宁波刘公来署邑篆,徘徊堂序,叹曰:「是恶足居多士所得赎金,悉出鸠工,更为新计。」明年宁国张侯觐归,复叹曰:「此固司牧事,而厪使君猷念,恶用令为?又复斥赎金佐之。」先后约费五百余金。未几刺史杭州张公至,复捐半年俸以助帑,不由公役,不烦民,葢迄五月而告成。事诸博士及诸青衿,走吉水谒记邹子。邹子曰:「公与侯徳意,有目者见之,无俟缓颊。顾汲汲新斯堂者,其义可绎思焉。」书曰:「天叙有典,勑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曰:「典与礼,惇与庸,与生俱生,非外烁我也。」明伦者,明徳在身,我固有之也。明庶物,察人伦,至舜极矣。轲氏曰:「由仁义行,非行仁义。」夫顺性而动,由仁义行者也。作而致其情,行仁义者也。明伦者,明所谓顺性而行者耳。葢夫子尝云:「民可使由,不可使知。」知即明也。然圣人不以其不可使知遂已也。党庠术序,教之有地;司徒宗伯,教之有人;劳来匡直,辅翼教之有方。礼履之,乐和之,刑成之,其义归于使人自得而已。盖善教者如春风披拂,物不知其然而然,然后足以使人继其志而矫其偏。夫圣人岂故好为是不自逸哉?圣人为子孝矣,天下人有一未能孝,圣人曰:「是予不孝也乎?」况人性本自孝也。圣人为臣忠矣,天下人有一不忠,圣人曰:「是予不忠也乎?」矧人性本自忠也。圣人为弟恭,交犮信矣,天下人有一不恭不信,曰:「是予不恭不信也乎?」矧人性本自恭与信也。众人以已为身,而圣人以万物为身;众人以一腔为心,而圣人以天下为心。故曰:「圣人人伦之至也。」伦性也,圣人知性者也。有一人之不协于极,皆性之余歉也。有世道之责者,夫独能已于忧。乎?嗟乎!是道也,天地以之位,日月以之明,江河以之流,星辰以之丽,鬼神以之幽,而其义本庸庸常也,又经也。上自天子,以及庶人,内自中国,以及蛮貊,率未能有越。是道者,在天谓之命,在人谓之心。众人由之为道,圣人修之为教,皆是物也。予独怪夫圣人之教,庸徳是程,大经是经,而世之学者往往跳于经常之外,游情溟涬,脱畧名教,自以为逃世网,解天弢。知者谓之乱常,谓之拂经。夫拂经乱常者,是曰邪慝,圣教所不容,而徳之贼也。兹公与侯之所忧,而新斯堂之义也。或曰:爱亲敬兄,盖自孩提之知已然,果可为明伦乎?邹子曰:赤子之心,真性也。长而因物有迁矣。葢不与物迁者,圣人之尽性也。縁情起识者,众人之罔觉也。今而有明,所谓不因物有迁者乎?予所愿学焉。元标幼而肄业斯堂,长媿未践厥旨。敬本父师生平之习,传者以复博士诸生之命,而司李公与侯之属望诸士人,或有当万一云尔。是役也,董其事者,邑楚府纪善郭君尚璇,淮府教授曾君文光,思院副使陈学聪,县尉鄢尚卿,巡司郭天仁;而相其成者,学谕应君某,文君某,桂君某,诸生康敏,刘纯臣,刘若庚,胡坤,萧景绍,欧阳一举。刘公名某,浙江宁波人;张公名某,泾县人。俱壬辰进士。诸徳政别纪,兹特载学政云。

清江公署新刻六经正义记

译西昌是古代的吉安儒学之邑,不必说文献在海内首屈一指,就是明德的伟大儒者,也代代不乏人,难道不是巍然著名的地方吗?县学原来有堂,旧匾额题作“明德”,文信国的手泽还保存着。后来改为“明伦堂”,久已倒塌而无人修治。适逢司李宁波刘公来代理县政,他徘徊于堂和廊庑之间,叹息说:“这哪里足以让众多士人居处?”于是把所收赎金全部拿出来,召集工匠,重新筹划修建。第二年,宁国张侯觐归,又叹息说:“这本来是地方长官的事务,却劳烦使君费心筹划,怎么还要依靠县令呢?”又拿出赎金相助。前后约费五百多金。不久刺史杭州张公到任,又捐出半年俸禄来补助公库,不动用公役,不烦扰百姓,大概到五月便告成了。诸位博士和青衿士人,前往吉水拜谒,请我邹子作记。邹子说:“二公与侯的德意,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不必再多费口舌。只是他们急切地重新修建此堂,其中的意义可以仔细推求。”《尚书》说:“上天叙定常典,命令我掌管五典,使五种人伦敦厚啊!上天制定礼秩,从我这里使五礼得以实行啊!”这就是说,典与礼、敦厚与实行,都是与生俱来的,不是外物强加给我的。明伦,就是明白自身固有的明德。” 明白万物,察知人伦,到舜时达到极点。孟轲说:“由仁义而行,不是实行仁义。”顺着本性行动,是由仁义而行;先起意而后努力表现其情感,是实行仁义。明伦,就是明白所谓顺着本性而行罢了。孔子曾说:“百姓可以让他们沿着道路去做,却不能让他们明白。”明就是知。然而圣人并不因为百姓不能被使之明白就停止教化。党、庠、术、序,是教化有了处所;司徒、宗伯,是教化有了人;慰劳、招徕、匡正、直谏、辅佐、扶助,是教化有了方法。用礼来使他们践履,用音乐来使他们和谐,用刑罚来使他们成就,其意义归根到底只是使人自己有所体得罢了。善于教化的人,如春风吹拂万物,万物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却自然如此,然后才足以使人继承圣人的志向并纠正自身偏差。圣人难道是故意喜欢这样劳苦自己、不能安逸吗?圣人做到了孝,天下人中只要有一个不能孝,圣人就说:“这是我不孝吗?”何况人的本性本来就是孝。圣人做到了忠,天下人中只要有一个不忠,圣人就说:“这是我不忠吗?”何况人的本性本来就是忠。圣人做到了悌,与人交往做到了信,天下人中只要有一个不敬不信,圣人就说:“这是我不敬、不信吗?”何况人的本性本来就是恭敬和诚信。众人把自己看作自身,而圣人把万物看作自身;众人把胸中一腔之气看作心,而圣人把天下看作心。所以说:“圣人是人伦的极致。”人伦就是人的本性,圣人是知晓本性的人。只要有一个人不能合于极致,就都是本性有所亏欠。有承担世道责任的人,难道能独自停止忧虑吗?唉!这条道,天地凭它各安其位,日月凭它获得光明,江河凭它流动,星辰凭它排列,鬼神凭它幽冥;而它的意义本来就是平常又平常的常道,也就是经常不变的原则。上至天子,下至庶人,内及中国,外及蛮貊,大概都不能越出这条道。这条道,在天叫作命,在人叫作心。众人顺着它行事叫作道,圣人修明它叫作教,都是同一回事。我唯独奇怪,圣人的教化以平常的德行作为准则,以大的常经作为常道,而世上的学者往往跳出经常之外,放任情感于混沌无边之境,脱略名教,自以为逃脱世俗罗网、解开上天的束缚。明智的人称这种行为为扰乱常道,称为违背经常原则。违背经常原则、扰乱常道,就是邪恶,圣教所不能容忍,也是道德的贼害。这正是公与侯所忧虑的,也是重新修建这座堂的意义。有人说:爱亲敬兄,大概从孩子开始就知道了,果真可以叫作明伦吗?邹子说:赤子的心,是真实的本性。长大以后,便因外物而发生迁变。不因外物而迁变,是圣人穷尽本性的境界;随着情感而产生认识,却对此毫无觉察,是众人的状态。如今若要有所明白,是否就是所谓不因外物而迁变呢?这是我所愿意学习的。元标幼年时曾在这座堂中求学,长大后却惭愧自己没有践行它的宗旨。谨以父亲、老师和朋友一生的学行作为根本,替博士及诸生回复司李公与侯对士人的期望,或许有万分之一的契合。此次工程,主持其事的是邑中楚府纪善郭君尚璇、淮府教授曾君文光、思院副使陈学聪、县尉鄢尚卿、巡司郭天仁;辅助完成的是学谕应君某、文君某、桂君某,以及诸生康敏、刘纯臣、刘若庚、胡坤、萧景绍、欧阳一举。刘公名某,浙江宁波人;张公名某,泾县人。二人都是壬辰进士。其他德政另有记载,这里特意记载学政。清江公署新刻六经正义记

圣人尽性者也。六经,圣人尽性之书也。性有体用,体微而用显。微则动静往来之神,未易以研几;显则万事万物之理,未易以成务。圣人通神明之徳,成天下之亹亹,得之心,宣之口,笔之书。后世述之为经,经常道也。在天谓之命,在人谓之性,由之为道,修之为教。父子亲,君臣义,夫妇别,长幼序,朋友信,爱曰仁,宜曰义,履曰礼,知曰知,信曰信,皆是物也。如日月丽天,无所不照;如江河行地,无所不流。焕乎备矣。圣真既逺,后儒辈出,不得圣人之心,各以其意测圣人之言,而圣人之道益晦。山东民部宋某氏,笃志正学,曾订学予乡李子某。李子告之曰:「圣人之道,至平至易至简,为注疏所晦,惟刻六经正文诵之,其义自见。」今缙绅崇信异学,至委吾道草莽,反经谓何?宋君感其言,敦请金陵同志李子某考订精核,遂捐俸付剞劂,流传海宇。学者朝夕于斯,始知圣人之言,至平也,无务以险测之;至易也,无务以难阻之;至浅也,无务以深求之,超然自得。书言象意之表,凡父兄所不能诏,师犮所不能授者,豁然贯通,如氷之融,无复窒碍之患矣。宋君将代事去,板留公署,惧乆而佚,致书同予友冯子某问记,邹子俾后人无忘兹意。邹子赧然者乆之。六经炳若丹青,予言又安能为后人地?况世有勒金石名琬琰者,乆且与草木澌灭殆尽。竹简非有加于金石琬琰而欲长存难矣。凡天地间有形有象,物也,物则有成有壊;无形无象,性也,性则无生无灭。贯六经,流行万古,惟此性尔。吾党欲六经常明乎?惟自明其性,常存不息而已。闻先正云:「匹夫匹妇胸中自有全经。」夫易者,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吾倐而视,倐而听,倐而言动思虑,孰为之哉?即易之变化也。书言政事,诗咏歌,三礼之敬,春秋之褒贬,其义虽宏演奥深,然友于兄弟是亦为政,思而无邪可概三百。吾心之肃,即为礼;吾心之是非,即为春秋。所谓具有全经者,非耶?故曰:夫妇愚不肖,可与知与能者,性也;圣人亦有所不知不能,不知不能者,性也。穷神知化,徳之盛也。学者以经视六经,开卷茫然;以身视六经,万理咸备。凡鼔如雷霆,润如风雨,代明如日月,错行如四时,鸢飞鱼跃,花卉瓦砾,皆六经也,皆我也。顾人日用不知耳。日用不知,经未尝亡。予独怪寥寥数千余载,一杂于注疏,再夺于制义,中有欲寻坠绪于万一者,则又横之以意见。夫道为公道,学为公学,执一意见以概道,是何异从户牖而窥二曜之明,执盆瓮而欲汲江河之深哉?轲氏恶执一害道,此又读六经者所当知也。宋君当舟车辐辏,钱榖冗沓间,加意正学,其趋操诚逺。生平师友切劘者,愚言有当于心否乎?宋君名某,山东镇海卫人,己丑进士。

仁文书院记

译圣人是穷尽本性的人。六经,是圣人穷尽本性的著作。本性有体有用,体幽微而用显著。幽微之处,是动静往来之神妙,不容易通过研求事物几微来明白;显著之处,是万事万物的道理,也不容易据此成就实际事务。圣人通达神明的德性,成就天下不断奋勉进取的事业,把它从心中得到,从口中宣说,再落笔写成书。后世记述它而成为经,经就是恒常的道。它在天叫作命,在人叫作性,顺着它而行叫作道,修明它叫作教。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爱叫作仁,合宜叫作义,践履叫作礼,明知叫作知,守信叫作信,这些都是同一回事。就像日月悬挂天空,无所不照;就像江河流经大地,无处不流。光明灿然,完备无缺。圣人的时代已经远去,后世儒者不断出现,却不能得到圣人的心意,各自用自己的意思揣测圣人的言语,于是圣人的道更加晦暗。山东民部宋某,专心于正学,曾向我乡里的李子某请教。李子告诉他说:“圣人的道,极其平易、极其简约,只是被注疏遮蔽了;只要刻印六经正文来诵读,它的意义自然会显现。”如今士大夫崇奉相信异端学说,竟把我们的道丢在草莽之间,反而背弃经义,这算什么?宋君受到这番话的感动,诚恳邀请金陵同道李子某考订精审,于是捐出俸禄交付刻工,使之流传天下。求学的人早晚在这里学习,才会知道圣人的言语极其平易,不必用险僻之说去揣测;极其容易,不必故意设置艰难来阻碍;极其浅显,不必刻意从深处寻求,于是能够超然自得。书中言语所表现的形象和意义,凡是父兄不能教给、老师朋友不能传授的,也会豁然贯通,如同冰块融化,再没有阻塞不通的忧患。宋君将要代理任事而离去,书版留在公署,担心时间久了散失,便写信给与我同游的冯子某,请求作记,希望后人不要忘记这番心意。邹子为此惭愧了很久。六经光明如丹青,我又哪里能替后人增添什么呢?何况世间有些刻在金石美玉上的名迹,时间久了也几乎同草木一样消灭。竹简并不比金石美玉更能长久保存,想要它长存实在困难。天地之间凡有形有象的,都是物;既是物,就有成有坏。无形无象的,是性;性则没有生灭。贯穿六经、流行万古的,只有这个本性罢了。我们这些人想让六经永远光明吗?只要使自己的本性明白,常存不息就够了。我听先正说:“普通男女的胸中,自然都有完整的六经。”所谓《易》,就是变易,随着时势变化而顺从道。我忽然看见,忽然听见,忽然说话、行动、产生思虑,究竟是谁使它们如此呢?这就是《易》的变化。《书》叙述政事,《诗》吟咏歌唱,三礼讲敬,《春秋》讲褒贬;它们的意义虽然宏大、广泛、幽深、精奥,然而友爱兄弟也就是施行政事,思虑纯正而无邪就可以概括《诗》三百篇。我的心庄肃,就是礼;我的心所判定的是非,就是《春秋》。所谓人人都具有完整的六经,不正是这样吗?所以说:即使普通夫妇和愚昧不肖之人,也都有可以知道、可以做到的东西,那就是本性;圣人也有不知道、不能做到的事,所谓不知道、不能做到,同样是本性。穷究神妙、知晓变化,是德性的盛大。求学者把六经当成经书来看,打开书本便茫然无措;把自身当作六经来看,万般道理都完备其中。凡是鼓动如雷霆,滋润如风雨,代代光明如日月,交错运行如四时,鸢鸟飞翔、鱼跃水面、花草瓦砾,都是六经,也都是我自己。只是人们每天使用它们而不知道罢了。即使日常使用而不知道,经也从未消亡。我唯独奇怪,几千多年间,六经先被注疏搀杂,又被制义再度遮蔽;其中若有人想从万分之一中寻求失传的绪脉,又被自己的意见横加阻隔。道是天下公有的道,学是天下公有的学,执着一种意见来概括道,这和从门窗缝隙窥视日月的光明、拿盆瓮去汲取江河的深广有什么不同?孟轲厌恶执着一端而损害大道,这也是读六经的人应当知道的。宋君身处舟车往来、钱粮事务纷繁之中,却仍特别用心于正学,他的志趣操守实在高远。我一生与师友相互切磋的这些话,对你的内心是否有所契合呢?宋君名某,山东镇海卫人,己丑进士。仁文书院记

县庠水流而东,汇为鉴湖,汪洋停蓄。左有地隆然髙阜,相传为盐仓岭,续名东义仓。仓徙入官,剏文江书院。万厯庚辰,江陵尽毁,天下书院市地归民间。海宁陈侯令兹邑,谓余居湫隘,以俸易而归。余癸未,余滥麈省垣,以复书院,请上报曰可。余折简归其地于侯,已。侯升比部,去兰溪。石楼徐侯至,余申之曰:「此故辱名礼让之场,荆莾蒙蘙,乆矣。开兹堂奥,以待来学,其侯今日事乎?」幸无让,侯乃筮日庀材,鸠工,以义官娄世洁董其事。为屋三层,缭以周垣,翼以重廊,视昔倍加壮丽。名曰仁文书院,谓吾邑仁峯崒■〈山上聿下〉文水潆回,馆介其间。又取曾子辅仁会友之旨,令多士知所取裁。侯甚盛美,余谨握管为之记。记曰:「粤稽上古,学校庠序,上无异教,下无异学。樵钓屠贩,即人而道在,即地而学寓。书院古未有也。有宋诸大儒出,阐明圣绪,如白鹿、鹅湖、石皷、岳麓,皆其过化名区。后踵其迹者,书院遂遍域中,亦仿党庠塾序。余意辅学政之所未逮云。葢学政废弛,士师之所督责,父兄之所期盻,子弟之所传颂,惟占毕是习,稍一谭正学,羣相讧哗,以为是不利进取。至书院,非齐明盛服不临,非仁义不谭,泳斯游斯,有不赧然内媿,勃然神悚,回心向道者,非夫也。夫学难言矣。夫子以正学为七十子依归,得其宗者莫如颜子。观其问仁曰:「克已复礼为仁。」其自叙曰:「夫子循循善诱,博我以文。」曰言仁则未尝及文,曰博文则未尝及仁,兹得无岐而二之乎?虽然,夫子所谓仁者,非枯槁寂灭之谓,义礼知信皆仁也,宇宙之至文在焉。所谓文者,非泛滥词章之谓,视听言动皆文也,吾心之至仁生焉。仁也者,即性也,礼也,文之枢纽也。三代而下,善学颜子者,莫如程伯子。曰:「学者先须识仁。」又曰:「不须防检,不须穷索,存得便合。」有得而世之识仁者,以穷索为妙悟。以防检为戒,慎而仁逾逺。嗟乎!非神明黙识之君子,仁未易言矣。汉髙祖围鲁,鲁诸儒讲诵弦歌不辍,故曰:“齐鲁文学,自其天性。”余吉彬彬,海内称为邹鲁。往学禁方炽,独余吉不少变。仁为己任,继往开来,吾于诸君子有厚望焉。元标进未得行斯学于朝,退愿得行斯道于埜,俾乡子弟孝友忠信,雝雝翼翼,庶上不负圣天子明盛之世,下不负良有司振作之美。余睠睠欲开斯地之意,庶几其不孤也欤?

崇儒书院记

译县学的水向东流,汇聚成鉴湖,水势浩荡而停蓄。左边有一块高高隆起的土阜,相传叫盐仓岭,后来改名为东义仓。仓库迁入官府后,创建文江书院。万历庚辰年,江陵把天下书院全部毁掉,书院的土地改归民间。海宁陈侯任本县县令,说我居处狭小低洼,便用俸禄买下土地归还给我。癸未年,我冒昧在省城任职,便以恢复书院的事请示上级,得到批准。我写信把土地归还给陈侯,事情便定了。侯升任比部,离开兰溪。石楼徐侯到任后,我再次对他说:“这里过去曾是礼让之地,如今荆棘丛生、荒草遮蔽,已经很久了。开辟这座堂舍,来接待后来的求学者,难道不是侯君今天应做的事吗?”幸而侯君没有推辞,于是择定日期,准备材料,召集工匠,让义官娄世洁主持其事。建成三层屋宇,四周环绕围墙,两旁以重重廊庑为翼,比从前壮丽了一倍。命名为仁文书院,因为本县有仁峰高耸、文水回旋,书院正处在二者之间;又取曾子辅仁会友的宗旨,让诸位士人知道应当取法什么。侯君的功德十分盛美,我恭敬地执笔为它作记。记道:考察上古,学校、庠、序之中,上面没有不同的教化,下面没有不同的学问。樵夫、渔夫、屠户、商贩,随人而道就在其中,随地而学就寄寓其中。古代原本没有书院。宋代许多大儒出现,阐明圣人传下的道统,如白鹿、鹅湖、石鼓、岳麓,都是他们教化所及而成为著名的地方。后来继承他们遗迹的人,使书院遍布天下,也仿照党、庠、塾、序的制度。我认为书院可以辅助学政所未能做到的事。学政废弛以后,士师应当督责的,父兄所期望的,子弟所传诵的,只有读书应试这一件事;稍微谈到正学,众人便一起争吵,说这不利于求取功名。至于书院,如果不整齐明洁、穿戴盛服就不来,如果不谈仁义就不谈论;在这里游息、在这里学习,却不能内心惭愧、精神悚然、回心向道,那就不是大丈夫。学问实在难以言说。孔子以正学作为七十弟子的归依,得到其宗旨的没有谁超过颜子。看他问仁,孔子说:“克制自己,恢复礼,就是仁。”颜子自述说:“夫子善于循循诱导,用文章广博我的知识。”孔子说仁时未曾不及文章,说博文时又未曾不及仁,这难道不是把二者分成两端了吗?虽然如此,孔子所说的仁,并不是枯槁寂灭;义、礼、知、信都属于仁,宇宙间最为光明的文理就在其中。所谓文,也不是泛泛的辞章;视、听、言、动都属于文,我心中至高的仁便由此产生。仁,就是本性,也是礼和文章的枢纽。三代以后,善于学习颜子的,没有谁超过程伯子。他说:“求学的人首先必须认识仁。”又说:“不必刻意防范检点,不必穷究搜索,只要保存它,就自然合于仁。”但后来有些自称认识仁的人,把穷究搜索当作妙悟,把防范检点当作戒忌,谨慎反而离仁越来越远。唉!如果不是精神明察、默然领会的君子,仁实在难以说清。汉高祖围攻鲁地时,鲁国诸儒仍讲诵弦歌不止,所以说:“齐鲁的文学,本来就是他们的天性。”我吉安人才文雅,海内称为邹鲁。从前学禁正盛,唯独我吉安没有稍稍改变。以仁为己任,继承过去、开创未来,我对诸位君子寄予深厚希望。元标进身朝廷而未能推行这种学问,退居后希望能在民间推行这种道理,使乡里的子弟孝友忠信,和睦恭敬;这样或许上不辜负圣天子明盛的时代,下不辜负贤良官吏振兴教化的美意。我眷恋不忘、想要开辟此地的心意,或许不会落空吧?崇儒书院记

抚州海内名郡也。其先多明徳大儒,如王荆国、曾文定、陆文安、伯仲、吴草庐、康斋诸先生者,醇学粹行,斯文岱宗,遐荒逺裔,且私淑而俎豆之,矧其乡乎?先是,明水陈公以学为郡人士倡,曾祀象山、二吴于临汝。已,旴江近溪罗公至,毎会讲禅刹月余,别去。诸缙绅继峯舒公、愚所、陈公、儆黙、曾公、若士、汤公后先议曰:「吾抚在宋,黄勉斋氏剏有南湖书院,以开来学。是时人材彬彬,家有弦诵。今吾等寄迹招提,谓先训何?屡图恢复,而议弗克就。」顷侍御督学懐鲁周公归,读礼暇时,集诸耆硕,究心名理。学博李公惟本、布衣周子某、徐子吉甫告于公曰:「昔人谓工必有肆,书院吾儒之肆也。南湖淤塞不可复矣。临汝稍逺,东城闉下桥禅林方圮,其东隅隙地,背岘台而面青云,灵谷、汝水、金堤百雉回环,左右几席间,迹左隅而宫之,庶几复还有宋遗风乎?」周公乃告邑明府吴公,吴公曰:「予以不榖牧兹土,常惧无以化诲诸人士,阐幽迪后,吾责也。」遂与周公捐金为倡,周公复首捐田以助来学。郡刺史张公司理程公力赞其成,暨缙绅诸生咸乐从事。聚材鸠工,兴役于七月。其规制:临孔道为门,门东折而南为大门,直甬道而上为堂,后为祠。甬道东西为号舍,悉南向。左为阁为桥,江水如带,帆樯下上。面北为亭为圃,池塘晻映,竹树蔽亏,顿还南湖伟观。颜曰「崇儒书院」。夫以廿余年不克就者,不三月告成,则吴公与学使之所感人者深也。诸公将涓吉祀诸先生于堂,徐子吉甫持明府吴公、侍御周公书及学博李公所志书院颠末,走吉水谒邹子元标为记。元标懐古有志,目长足短,方执笔徘徊间,偶宿禅龛,松风谡谡,明月在天,忽梦肃刺迎一儒冠者,面古眉龎曰:「吴康斋先生,予请曰:伊周事业,先生能否?」先生曰:「老矣,惟启沃主徳,尚能効力一二。」心喜而觉曰:「予方有事崇儒之委,末就神交名儒,岂无意乎?谨为之记。记曰:夫道一而已矣,无圣无儒,语体也;有圣有儒,语造也。孟轲氏曰:“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曰:“大而化之之谓圣。”曰:“终条理,则必有所以始者。”曰:“不可知,则必有善信美大为之基者。”非圣学之正宗欤?夫子诏子夏为儒,提衡君子、小人二语。儒本为君子,而复有小人赝出其间,何哉?圣道如天,天体圆,圆则不可端倪;儒学如地,地体方,方则不无廉隅。葢常论儒,至有宋盛矣,其弊至摸仿形迹之似,卤莽自得之义。象山氏出,直指本心,不假修证,足醒俗学之支离。圣学至象山明矣,其弊至以情识为性,而放荡礼法之场。康斋氏出,严毅方正,师道自任,足挽末俗之颓波。乃世儒之宗圣者,一曰:“吾心明矣,迹涉有为,皆足以障性而碍道。”一曰:“吾行敦矣,语涉心性,未免逃儒而入佛。”则意之过也。视二先生之教何如哉?二先生者,抚产也。其知则圆,其行则方。翊先圣而开来学,功灼灼如是。生其乡,不知其教可乎?虽然,圣其的也,儒又希圣之梯也。予读礼至《儒行》篇,其懿美未更仆数,然曰:“自立”、“曰特立”、“曰独立”、“曰刚毅有执”,圣人语“自立”、“特立”不一而足,命儒之意槩可想见。他日又曰:“可与适道,未可与立。”《象》易之《恒》曰:“君子以立不易方。”则立诚,儒者居身之珍也。夫所谓立者,戴仁而行,抱义而处,非礼弗履,可贫可贱,可生可死,而不可辱。六七先生者,其于圣体所见或全或微,虽不能尽同,然居广居,立正位,行大道,不淫不移不屈,则一而已。圣人者,与乾坤而合徳,诸先生得《易》之《恒》者也。《恒》其徳,洵足信今而传后。苟不恒其徳,恶足以共学而适道?登斯堂者,愿勉旃哉!知欲圆而崇效天,行欲方而卑法地。若儒行阔畧,借口圣真,彻藩篱而毁廉隅,无论不足以入圣,而害政害事,良非浅鲜,亦非诸君子重道崇儒之旨矣。或曰:「三陆孝友,二吴笃实,南丰有功六经,粹然无疵。独荆国史有遗议,何耶?」邹子曰:「荆公儒而无欲者也。拜相之日,矢寒山以自老;罢相之后,托颓垣以终身。彷徨尘垢之外,逍遥无为之业。斯其人可得而磷淄耶?当时为诸人攻者,惟新法耳。新法之行,荆国固失之骤;新法之罢,君实亦失之激。急于罢者,若以为▯政不可一日有,而今一一以为良法。公固儒而有为者也。身未执政,天下誉之不加信;及既执政,天下毁之不加阻。

译抚州是天下著名的郡。那里前代有许多明德的大儒,如王荆国、曾文定、陆文安、陆氏伯仲、吴草庐、康斋诸先生,学问醇厚,品行精粹,是当世文章道德的泰山北斗;即使远方荒僻之地的后辈,也还私下以他们为师并祭祀他们,何况他们的乡里呢?在此之前,明水陈公以学问倡导郡中士人,曾在临汝祭祀象山和二吴。后来旴江近溪罗公到来,每次在禅寺会讲一个多月,才分别离去。诸位缙绅继峰舒公、愚所陈公、儆默曾公、若士汤公先后商议说:“我抚州在宋代,黄勉斋创建南湖书院,以启发后来的学者。那时人才文雅,家家都有弦歌诵读之声。如今我们寄居在佛寺之中,还谈什么先贤的教训?多次图谋恢复,却始终不能办成。”不久,侍御、督学怀鲁周公回乡,在读礼的闲暇召集诸位年高德劭的人,专心研究名理。学博李公惟本、布衣周子某、徐子吉甫告诉周公说:“从前人说工匠一定有作坊,书院就是我们儒者的作坊。南湖淤塞,不能恢复;临汝稍远,东城城门下的桥边禅林正已倾颓,在它东边的空地上,背靠岘台,面向青云,灵谷、汝水、金堤百雉环绕;在左右几席之间选择一处地势,把它建成宫室,或许可以恢复宋代遗风吧?” 周公于是告诉本县县令吴公,吴公说:“我以无能之才治理这片土地,常常害怕没有办法教化诸位士人,阐明幽微之理、引导后人,这是我的责任。”于是和周公捐金倡导,周公又首先捐田资助后来求学的人。郡刺史张公、司理程公竭力赞助促成此事,缙绅和诸生也都乐意参加。聚集材料,召集工匠,七月开工。其规制是:临着孔道建门,门向东折而向南为大门,沿直甬道上去为堂,后面为祠。甬道东西两侧为号舍,都朝向南方。左边建阁和桥,江水如带,帆船桅樯上下往来;面向北方建亭和园圃,池塘若隐若现,竹树时遮时露,顿时恢复了南湖的壮丽景观。题名为“崇儒书院”。这项工程二十多年不能完成,却不到三个月便告成功,可见吴公和学使感动人心之深。诸公将择定吉日,在堂中祭祀诸位先生。徐子吉甫拿着县令吴公、侍御周公的书信,以及学博李公所记载的书院始末,前往吉水请我邹子元标作记。元标怀有追慕古人的志向,却眼高手低,正拿着笔徘徊时,偶然住在禅寺小室,松风瑟瑟,明月在天,忽然梦见一位古代儒者,面容古朴、眉毛浓重,恭敬地迎接他。那人说:“我是吴康斋先生。我请问:伊尹、周公那样的事业,先生能够做到吗?” 先生说:“我已经老了,只能启发、浇灌君主的德性,还能够略尽一二分力量。”我心中欢喜而醒来,说:“我正有承办崇儒书院的委托,尚未完成与这位名儒的神交,难道不是有意于此吗?”于是恭敬地作记。记道:道只有一个罢了;说没有圣人、没有儒者,是从本体上说;说有圣人、有儒者,是从成就上说。孟轲说:“能够终始贯通条理,是圣人的事业。”又说:“广大而能够化育万物,叫作圣。”又说:“能够终始贯通条理,就必然有一个开始它的根基。”又说:“既然不可知,就必然有善、信、美、大作为根基。”这不正是圣学的正宗吗?孔子教导子夏成为儒者,提出君子和小人两方面来衡量。儒者本来是君子,却又有小人冒充其中,为什么呢?圣道如天,天的形体圆,圆就无法找到边际;儒学如地,地的形体方,方就不能没有边角。大概历来谈论儒学,到宋代最为盛大;它的弊病发展到只仿效外在形迹的相似,把草率粗疏误认为自得之义。象山先生出现,直接指向本心,不借助修炼和印证,足以唤醒流于支离的世俗学问。圣学到象山时已经明白,但其弊病又发展到把情感和意识当成本性,放纵而抛弃礼法。康斋先生出现,严肃刚毅、方正不阿,以师道自任,足以挽救末世风俗的颓波。可是世上的儒者尊奉圣人,有一种说:“我的心已经明白了,凡是涉及有意作为的行迹,都足以遮蔽本性、妨碍大道。”另一种说:“我的行为已经敦厚了,凡是涉及心性的话,未免逃离儒学而进入佛教。”这都是意念的过失。看看两位先生的教诲,究竟如何呢?这两位先生都是抚州人。他们的智慧圆通,行为方正;辅佐先圣、启发后学,功绩如此灼然。生在他们的乡里,难道可以不知道他们的教诲吗?虽然如此,圣人是目标,儒学又是希望成为圣人的阶梯。我读《礼记》到《儒行》篇,其中美好的品德数不胜数;但篇中说“自立”、说“特立”、说“独立”、说“刚毅有操守”,圣人谈“自立”“特立”不止一次,由此大概可以想见命名儒者的意义。后来又说:“可以和他一同走向道,却不能和他一同坚定地立身。”《象传》解释《易经》的《恒》卦说:“君子因此立身而不改变方向。”那么立身守诚,正是儒者立身的珍宝。所谓立身,就是承戴仁德而行,怀抱义理而处,不合礼的事不去做;可以贫穷,可以卑贱,可以生,可以死,却不可以受辱。六七位先生,对于圣人的本体,有的见得全面,有的见得不全;虽然不能完全相同,但居于宽广之居,站在正当之位,行走在大道上,不淫乱、不动摇、不屈服,这一点是相同的。圣人同天地合德,诸位先生都是得到《易经》《恒》卦之道的人。《恒》的德性,确实足以取信于今世、流传于后世。如果不能恒守自己的德性,哪里足以和人共同学习、走向大道呢?登临这座堂的人,愿意努力吧!智慧应当圆通而崇尚效法上天,行为应当方正而谦下效法大地。如果儒者的行为宽泛疏略,借口圣人的真道,撤去藩篱、毁弃边界,不仅不足以进入圣境,而且会危害政治、危害事务,实在不是小事,也不是诸位君子尊重道、崇尚儒学的宗旨。有人说:“三位陆先生孝友,二位吴先生笃实,南丰曾巩对六经有功,纯粹无瑕;唯独王荆国在史书上留下争议,为什么呢?”邹子说:“荆公是有儒者身份而无私欲的人。他拜相之日,发誓要在寒山终老;罢相以后,寄身于倾颓的墙垣,终其一生。他徘徊在尘垢之外,逍遥于无为之业,这样的人,难道可以被非议玷污吗?当时众人攻击他的,只有新法罢了。新法推行时,荆国固然失之于急骤;新法废止时,君实也失之于激烈。急于废除新法的人,好像认为弊政一天也不能存在,而今却把其中一项项都认为是良法。王公本来就是有儒者修养而又有所作为的人。他未掌政时,天下人赞誉他,并没有增加他的自信;等到掌政以后,天下人毁谤他,也没有增加他的阻力。

彼其心视毁誉如浮霭之往来太虚。公又儒而自信者也。六先生享有令誉,如无瑕之玉;公犯众怒,羣猜如百炼之金。其趣撡何后先殊焉?且麟经絶响,是非无凭,乆矣。九原有作,执鞭吾所忻愿焉。子于公又奚疑?」乡缙绅乐相厥成者,则瑞泉伍公、龙津陈公、谷南髙公、春江刘公、养和谢公、文台吴公、望坪祝公、念庭周公、念初聂公、继疎吴公诸生某等。予昔侍诸君子同官于朝,今复同栖于野。诸君子慨然先哲示我周行,可谓一世盛事。予迂儒也,于诸先生学术,徒啜其糟粕,亡能有所发明。谨为述其崖略如此。忆昔登太华,望金临诸峯,龙跃霄汉,允矣仁贤。都会于他日,当斋心而来跬武法席,謦欬徳音,增所未闻。诸先生许我乎?是为记。

匡山阳明先生书院记

葛使君屺瞻以邃学名儒,由仪郎起拜浔阳观察,提饬纲纪,吏民向风。顾使君所殚精者,在千古正学,欲以此自迪迪人。一日由会城归,式道州祠,徘徊庭阶,思元公在宋为开钥大儒,而我明文成学绍元公,且昔擒逆献俘,率诸士勒石纪勲,遗响犹振林木。兹地不得一荐明徳景行,谓何?于是从浔阳南熏门下,地得爽垲者,名曰小匡山,为堂三中祀先生。左曰讲堂,右曰习堂,翼以号舍,中为甬道,前为门。二台以眺逺,亭以昭旷。五老羣峯争逞奇于几筵间者,目不暇接。费不繁,民役不踰时,焕然一吾道坛坫矣。工始于壬子秋,落成于癸丑夏。诸生肄业其中有晋,而问新建学术事功优劣,及太极良知孰为同异。使君所以剖晰其原于一者,纚纚甚具。复念邹子腐儒伏首蓬蒿,乆于先生旨,或有所测窥,走使受简为记。予窃惟使君功在斯道,千秋自有歌谣者,兹役无足以尽使君,而先生教行海宇,豫章人家尸户祝,亦不以兹祠为重轻。使君意葢曰,豫章祖述先生,学者十而九,兹地岂无闻知者?在祀而思,思而感发兴起,彬彬有闻,亦吾道之休使君心也。嗟乎,学从则效影响,入者非真性也。男儿七尺堕地,天与真性,烱烱不昧,无凡无圣,无古无今。百姓既不知,而仁知者又失之过,总由不识自性。不识自性由无真志,无真志则真性不显。真性既显,孰圣孰贤,孰愚孰不肖?凡所谓良知一脉,直追元公立跻圣域者,不可言喻矣。此又使君心也。或曰,上往年从祀人于新建学,唯唯否否,何耶?予曰,此难口舌争也。先生学从刳心槁形中来,不以知知,不以识识。易曰,干知大始,曰干纯乎天则,不藉人力,坤犹二之矣。乃世肤儒未覩全潮,徒向孤州野岸,以一波一流谓可以尽全潮之大,有是理乎?或又曰,新安学在格物穷理,先生学似与之异,何耶?予曰,晦翁所云穷至事物之理,岂以一身遗事物外而不之省究?意葢曰直达天徳,上知有几,姑假筏以为人度。夫以言识见解入者,皆筏也。其由筏而能舍筏与否,以俟知者。此晦翁意也。二先生宁有异乎?谨以复使君。倘以为然,请勒之碑阴,与同志共扬搉焉。忆予丙戌年谒道州祠,池莲青青,宛坐太极图中。时赋诗有“乾坤负荷者谁子,独立庭阶有所思”之句。今虽老,何年一俎豆匡山?有闻使君教,而毅然负荷二先生之綂者乎?则使君之志不孤矣。地不百里,巍祠相望。诸人士何幸亲逢其盛?必有赋薪槱荅使君者,愿有闻焉。使君名寅亮,字□□,别号屺瞻,浙江钱塘人,辛丑进士。

郑溪书院记

译他的内心把毁誉看作太虚中往来的浮云。王公又是有儒者修养而且自信的人。六位先生享有美好的声誉,像没有瑕疵的玉;王公触犯众怒,群人的猜疑却像百炼之金一样坚硬。他们的志趣操守,前后为什么如此不同呢?况且《麟经》绝响,是非没有凭据,已经很久了。如果九泉之下的古人能够复生,我愿意执鞭为他们效劳。你对于王公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乡里愿意协助工程完成的缙绅,有瑞泉伍公、龙津陈公、谷南高公、春江刘公、养和谢公、文台吴公、望坪祝公、念庭周公、念初聂公、继疏吴公,以及诸生某等。我从前曾陪同诸位君子在朝廷任官,如今又和他们一同居处乡野。诸位君子慨然以先哲指示我正确道路,可以说是一代盛事。我是迂腐的儒者,对于诸位先生的学术,只是喝到了残余,不能有所发明。谨慎地把大概情形如此叙述。回想从前登上太华山,远望金华临海诸峰,群峰如龙跃入霄汉,确实都是仁人贤者。将来有机会相会,我当斋戒净心前来,在几步之外依礼侍立于讲席,聆听先生们的笑语和德音,以增益自己从未听闻的见识。诸位先生会允许我吗?这就是记。匡山阳明先生书院记 葛使君屺瞻以深邃的学问著名于儒者之间,由仪郎起用,授任浔阳观察,整饬纲纪,官吏百姓都受到感化。只是使君所竭尽精力的,是千古以来的正学,想用它自我启迪并启迪他人。一天,他从会城归来,取道道州祠,在庭阶之间徘徊,想到元公在宋代是开启儒学门户的大儒,而我朝文成公的学问承继元公;并且从前曾擒获叛逆、献上俘虏,率领诸士刻石记功,遗留下的声响至今还震动林木。这样的地方不能荐举明德、景仰高尚品行,怎么说得过去?于是从浔阳南熏门下寻找地势爽朗高敞的地方,命名为小匡山,建堂三间,中间祭祀阳明先生。左边叫讲堂,右边叫习堂,两旁以号舍为翼,中间是甬道,前面是门。建两座台以眺望远方,又建亭以显明开阔景色。五老群峰争相在几席之间呈现奇景,眼睛都看不过来。费用不多,役使百姓没有超过时限,焕然成为我道的讲坛。工程始于壬子年秋,癸丑年夏落成。诸生在这里学习,有人来请问新建学校的学术、事功优劣,以及太极与良知究竟相同还是不同。使君把它们归根于一的源头,详尽地为他们分析说明。又想到我这个腐儒邹子长期埋首蓬蒿之间,对于先生的宗旨或许有所窥测,于是派使者带着书信来请我作记。我私下认为,使君对这条道的功劳,千秋自会有歌谣传颂;这项工程不足以完全表现使君,而先生的教化遍行天下,豫章人家家户户祭祀祝祷,也不会因为有无这座祠而改变轻重。使君的心意大概是说:豫章以先生为祖述对象,学者十人中有九人如此,这个地方难道没有听闻知晓的人吗?在祭祀中思考,因思考而感动、奋发、兴起,人才文雅而有声誉,这也是我道的美好,是使君的心愿。唉!学习只从外在形式效法,所得只是影响,进入心中的并不是真实本性。男子七尺之躯降生世间,上天赋予他真实本性,明亮而不昏昧,没有凡圣之别,没有古今之别。百姓既不知道它,仁人智者又往往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它,总是由于不能认识自己的本性。不能认识本性,是因为没有真实志向;没有真实志向,真实本性就不能显现。真实本性既然显现,谁是圣人,谁是贤人,谁是愚人,谁是不肖者呢?凡所谓良知一脉,直接追随元公而一下进入圣域的道理,是不可用言语比喻的。这也是使君的心意。有人说:上次把一些人从祀于新建学中,为什么有人赞成、有人反对呢?我说:这不是可以靠口舌争论解决的。先生的学问来自剖空内心、枯槁形体,不是用知识去求知,也不是用认识去求识。《易》说,乾知晓万物的大始;又说,乾纯粹合于天道,不借助人的力量,而坤尚且要把它分作二端。可是世上浅薄的儒者还没有看见完整的潮水,只是面对孤洲野岸,把一波一流就认为可以穷尽全潮的广大,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又有人说:新安之学在于格物穷理,先生的学问似乎与它不同,为什么呢?我说:晦翁所说穷究并达到事物的道理,难道是把自身的事情遗忘在万物之外而不去省察研究吗?他的意思大概是说,直接通达天德、上知几微的人很少,所以姑且借助筏子来帮助人渡河。凡是通过言语、知识、见解进入道理的,都是筏子。能不能由筏而渡、渡后舍弃筏子,就等待有智慧的人来判断。这就是晦翁的意思。二位先生难道真的有不同吗?谨以此答复使君。如果认为这样说对,请把它刻在碑阴,和同道共同讨论评议。我回想丙戌年拜谒道州祠,池中莲花青翠,仿佛坐在太极图中。当时作诗有“乾坤负荷者谁子,独立庭阶有所思”两句。如今虽然年老,哪一年才能在匡山祭祀先生呢?如果有人听闻使君的教诲,毅然担负起承继二位先生道统的责任,使君的志向就不会孤单了。此地方圆不到百里,巍峨的祠堂遥相对望。诸位士人是多么幸运,能够亲自遇到这盛事!一定有人作赋、砍薪祭祀来答谢使君,我愿意听到这样的作品。使君名寅亮,字□□,别号屺瞻,浙江钱塘人,辛丑进士。郑溪书院记

今有人焉,啼饥,必与之食,一不得食则毙;有人焉,号寒,必与之衣,一不得衣则仆。此人人所易知也。倘有人语之曰:「人不闻道,不知学,必有甚于饥寒者,尔知之乎?」则人之应之也,唯唯否否。惟真知学,宁可饥寒而死,不可不闻道而生。闻道即一日千古,一息万年;不闻道即百岁亦与草木澌灭殆尽。故曰:「逸居无教,近于禽兽。」今人之异于禽兽,止此几希。此几希之性,与天地并垂,与日月并耀,四时并序,鬼神并吉凶。上之为圣人,次之为贤为君子,又次之为一乡善士,皆此物也。人知吾里贤哲彬彬,即一命士出而有为,孰知得于学者深哉?先是永新少原余侯倡明新会于禾川,诸在座者曰:「宁与永新兄弟之国冠带之盟,惜不得与其间。」众佥谓其邑人物淳龎,山川卓诡,必有明徳君子应时起者。乃不乆而今侍御紫海龙公起。公禀质清淑,撡行醇粹,自为令以至巡方,皆以其学与士民相为煦沫。金华、西秦、横渠六君子之里,士民之闻学也,耳根既深,未易感动,咸服公无间言。公之学可知已。会公报命还朝,乞归,日与里父老子弟游,察其朴而易入也。与之语学,诸父老子弟听公教指,相率捐金助公剏谭学馆于郑溪之墅。万山崒■〈山上聿下〉一水潆回,雅称盛地。明府某力襄其成,申闻当道以为盛事,咸报可。又率其子弟属予记。予谓谭学于素所习闻之地,人非溺于意念则柴于见闻,其入也常难;谈学于郑溪,无意念见闻牿其天真,其入也常易。男儿戴天履地,天聪天明■〈目亥〉而存焉。为仁由已于已,取之而已。先儒曰:「仁者以天地万物为已,认得为已,何所不至。」诸君勉哉!真知不闻道有甚于饥寒者,在必闻道而后为不虚生。非愧耻则志不奋,非黙识则神不潜,非困心衡虑则入不深。学如大明处,惇淳俗出,为荩臣入其乡者如。游化国侍御之开来,明徳千万世与金华、西秦、横渠六君子流风,愈乆愈新。征侍御之学,出与处皆一致矣。

重新岳麓书院

司理陈君某署郡篆,且期年,士诵民恱。政余思岳麓先贤过化地,诸名公时式临焉。柰何任其颓圮而不治,恐无以继先志,开来学。乃捐俸及自理赎金,庀材鸠工。于是祠宇前后,庙堂斋舍,焕然一新。君思此役重,恐将来者委徳意于草莽,走使求邹子为记。予忆庚辰辛巳间,江陵在事,有诏尽毁天下书院。诸凡先圣贤遗像,捆而投于江者,盛服先生嚬蹙言曰:“祸及斯道,吾道非耶?”予语之曰:“子忧道之废耶?夫道先天地而不老,后天地而独存者,凡覆载雨露,日月星辰,人物礼仪,威仪周旋进退,皆道也。穷乡委巷,边鄙瓯脱,无一息不与道游。岂以一祠宇为兴废重轻,有所待而兴,必无所待而废?岂道之谓欤?”先生曰:“子之言道固尔尔。然人之于道,仁者见曰仁,知者见曰知,百姓则日用不知。圣贤不忍其陷于不知也,故多方以诱诲提撕之。凡可以使之景从而触其真心者,将无不致其情。如覩人之饥溺,必思引而出之安全之地,然后其觉世之心始遂。不然,天之生圣贤也,视斯世一无足以动其心,而上天生之之意孤矣。”予拜而服其言。会予癸未起家备官掖垣,奏言旧毁天下书院,伤道化蔑名教,非所以维风淑世。上报可,而岳麓则首报可。中予归田且廿余年,常思率二三子徘徊兹地,寻朱张二先生遗迹于徍训畧,一振起焉。而又以世多畏途,无由亲覩其盛,为歉,而不知其倾颓若是。倘非陈君有千古之志,即明诏许复,竟与昔时境象何殊焉?君父子兄弟,世以正学为箕裘,其所佩服诸儒者,深且笃矣。宜是典之重光,也可为吾道庆矣。予又忆当议复时,予谒大宗伯,语曰:“天下诸名书院,如岳麓、白鹿、嵩阳、睢阳诸胜境,今幸一新。然所以主张斯文,不可无人。愚意从近郡邑年轮学博一人典其事,而礼各邑有道术者,如昔周允升、彪徳美、吴徳夫,诸君子辈岁挈诸弟子讲肄其中,春秋凡二祀,则斯典可垂之永永。不然,吾惧莓苔长,狐鼠夜嘷也。且宋时不有山长例乎?大宗伯曰:「子言良是。」会宗伯去不果,今岂无司教者得尸其事乎?予并以系之记末。读予文必有留心世道而不负陈君今曰之举者,元某虽老于兹地,犹若梦寐见之,冀与诸君子一下上其间,振二先生之泽于无涯也。是役也,主张于上则有观察某公,续至太守某公,协力襄成则有二守某公,别驾某公,皆以斯文为己任者,例得并书。

正学书院记

译如今有这样的人,饿得啼哭,必定给他食物;一旦得不到食物就会死去。又有这样的人,冷得号哭,必定给他衣服;一旦得不到衣服就会倒毙。这是人人都容易明白的事。假如有人对他说:“人若听不到道、不了解学问,必定有比饥寒更严重的祸患,你知道吗?”那么人们回答他,不过唯唯诺诺或含含糊糊罢了。只有真正懂得学习的人,才知道宁可因饥寒而死,也不可因为听不到道而活着。听闻大道,便是一日胜过千古,一息等于万年;听不到大道,即使活到百岁,也会同草木一起消灭殆尽。所以说:“安逸地生活而不受教育,就接近禽兽了。”如今人与禽兽的差别,也只在这一点点罢了。这一点人性,可以与天地一同长存,与日月一同照耀,与四时一同运行,也可以同鬼神共同主宰吉凶。上等的成为圣人,其次成为贤人、君子,再其次成为一乡的善士,都依靠这一点。人们知道我乡贤哲人才济济,即使一个刚获任命的士人出来做事,也能有所作为,哪里知道这都是从学问中获得的深厚根基呢?此前,永新少原余侯在禾川倡导阐明新学,会中诸人说:“宁愿同永新结为兄弟之国,缔结冠带之盟,只可惜不能参与其中。”众人都说,那里的民风淳厚朴实,山川奇异卓绝,一定会有明德君子应时而起。不久,如今的侍御紫海龙公便兴起了。龙公资质清正美善,操行醇厚精粹;从任县令直到巡按地方,都凭借自己的学问同士人百姓相互温暖。金华、西秦、横渠六君子故里的人,听闻学问已久,耳根浸染很深,不容易再被感动,却都心服龙公,毫无异议。由此可知龙公的学问了。恰逢龙公奉命回朝,乞求归乡,每天同乡里的父老子弟交游,察觉他们质朴而容易接受教化。龙公同他们谈论学问,父老子弟听从教导,纷纷捐钱帮助龙公在郑溪别墅兴建谭学馆。那里万山崒【疑字】耸,一水回旋,确实是风雅的佳地。明府某大力协助此事,向上级申报,认为是盛事,各方面都答复可以。龙公又带领子弟请我作记。我认为,在素来熟悉学问的地方讲学,人若不是沉溺于自己的意念,便是拘泥于见闻,所以往往很难入门;在郑溪讲学,没有意念和见闻来束缚人的天真本性,所以往往容易入门。男子头顶青天、脚踏大地,天赋的聪明明察都存于自身。实行仁德全靠自己,取用它也只在自己。先儒说:“仁者把天地万物都看作自己;真正认作自己,还有什么达不到呢?”诸位努力吧!真正知道“不闻道比饥寒更严重”的人,必定要听闻大道,然后才不会白白活一生。不是有羞耻之心,志向就不会奋发;不是默默体认,精神就不能深沉;不是心意困苦、反复思虑,学问就不能深入。学问如同大光明之所在,淳厚的风俗由此产生;进入这个乡里的贤臣,也都能成为忠贞之臣。游历教化之地,侍御开导后学,使明德流传千万世,与金华、西秦、横渠六君子的遗风一样,越久越新。考察侍御的学问,可知他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是一致的。重修岳麓书院 司理陈君某署理郡府事务,将近一年,士人称颂,百姓喜悦。他处理政务之余,想到岳麓是先贤教化流传之地,各位名公也时常来此。怎么能任凭它倾颓破败而不修治呢?恐怕这样便无法继承先人的志向、启发后来的学者。于是他捐出俸禄和自己办理诉讼所得的赎金,准备材料,召集工匠。这样一来,祠宇前后、庙堂斋舍全都焕然一新。陈君想到这项工程意义重大,恐怕后来的人把他的德意丢在草莽之中,便派人来请邹子作记。我回忆庚辰、辛巳年间,江陵任事时,朝廷下诏把天下书院全部毁掉。各种先圣先贤的遗像,被捆起来投入江中;盛服先生皱眉叹息说:“祸患殃及此道,难道我的道错了吗?”我对他说:“您忧虑大道会废弃吗?大道先于天地而存在,后于天地而独存;凡是天地覆盖承载、雨露滋润、日月星辰运行,以及人物、礼仪、威仪、周旋、进退,全都是道。即使穷乡僻巷、边远地区,也没有一息不与道同在。难道要把一座祠宇的兴废看得那么重要,必须有所凭借才能兴起,必定没有凭借才能废弃吗?这难道是道的本意吗?”先生说:“您所说的道,确实如此。然而人对于道,仁者看见的是仁,智者看见的是智,百姓则天天使用却不知道。圣贤不忍心看他们陷于无知,所以从多方面诱导、教诲、提醒他们。凡是能够使人受到感召而触动真心的,圣贤无不尽力施为。譬如看见有人饥饿将死、溺水将亡,就一定想着把他救出来、带到安全的地方;这样,他救世的心愿才算完成。否则,上天生圣贤出来,却让他们看见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事情足以触动自己的心,那么上天生育圣贤的用意就落空了。”我拜谢并接受了他的话。恰逢癸未年我出仕,任职于宫禁近侍之官,便上奏说,过去毁掉天下书院,损伤道德教化、轻蔑名教,不是维系风俗、教化世人的办法。皇上批复可以,岳麓书院也首先得到准许恢复。我中途归田二十多年,常常想着率领几个弟子在这里徘徊,寻找朱、张二位先生的遗迹和遗训,使书院重新振作起来。又因为世道上艰难险阻太多,无法亲眼看见它盛大的景象而感到遗憾,却不知道它已经倾颓到这样的程度。假如没有陈君的千古志向,即使有明诏允许恢复,和昔日的景象究竟有什么不同呢?陈君父子兄弟世代把正学当作家传事业,他们所敬佩、服膺的诸位儒者,情意深厚而笃实。岳麓书院的典制重新光大,也足以作为我们大道的庆贺了。我又回忆当时商议恢复书院时,曾拜见大宗伯,说:“天下各处著名书院,如岳麓、白鹿、嵩阳、睢阳等名胜,如今幸而都焕然一新。然而要主持和发扬斯文,不可没有人。” 我的意思是,从邻近郡县中每年选一位学问博洽的人主持此事;礼请各县有道术的人,如昔日周允升、彪德美、吴德夫诸位君子,每年带领弟子来这里讲习。春秋两季各举行一次祭祀,这项制度就可以长久流传下去。否则,我担心莓苔滋长,狐鼠夜间哀叫。况且宋代不是有山长的旧例吗?”大宗伯说:“您的话很对。”恰逢大宗伯离职,事情没有办成。如今难道没有掌管教化的人能够主持此事吗?我把这段话一并附在记文末尾。读到我的文章,如果有人留心世道,不辜负陈君今日的举动,那么我元某虽已老于此地,也仿佛在梦中亲眼见到,愿同诸位君子一同上下往来于书院之间,使二位先生的教泽流传无穷。这项工程,在上面主持的是观察某公,后来接任的是太守某公;协力帮助完成的是二守某公、别驾某公,他们都把斯文当作自己的责任,按例应当一并记载。正学书院记

灵壁即古虹州,予门人锺叔和氏拜是邑长,予折简曰:「邑与洙泗伊迩,我圣祖龙飞地,涵泳圣涯,浸灌深厚,而俗固质直,右儒以子淳衷古行,稍一振铎,必有闻风而兴者。」叔和懔懔不溺于职事,上下交孚,声名畅茂。稍间从诸士请捐俸及锾金,辟馆罗诸士肄业其中,颜曰「正学书院」。中祀先师,左右为号舍。诸水汇池,巽峰耸峙,转东南剏文昌阁。诸士来游来泳,若身亲洙泗之境,而与三千七十子游于惟盛矣。虽然,以正学名馆,得无意乎?夫正者邪之对,有正则有邪。今天地间何者为邪?世儒必举而归之二氏。二氏书具在,微辞奥旨,皆洞抉性命之精。柱下片言,夫子犹有取焉。我圣祖亦谓其扶翊国运,助流世教,非浅眇。以邪目二氏,则束于教。第吾儒中千溪万径,有不容不辨。圣贤千言万语,无非欲人识其真心。既得真心,言皆糟粕,乃有取陈言而俎豆之。若射者审的然,虽亿则屡中,入海筭沙,徒自困惫。万物皆备于我,物岂外乎心?岂内乎?至一生瘁心格物,视心与物犹二之也。间有惩逐末之弊,曰「致虚立本」,曰「良知」。不知所谓虚者,即未发之中,即天命之性,非人力得而与。其间人力得而与,其间窒而不灵矣。所谓良知者,不落知识,不堕生灭,不着意念,以知是知非,求者是生灭根也。嗟嗟!正学不明乆矣,非学不明,以意承之者之过也。先民不作,吾将畴归乎?昔夫子生周末,尝宗尧舜,宪章文武矣。书诵尧舜曰「克明峻徳」,诗诵文王曰「缉熈敬止」,大要以明明徳于天下国家为极致。天下人有一人不明其徳,以为已之徳未明也。其心切,故其责重。一生辙环鲁卫曹滕之墟,皆此志也。予少闻宋儒有「天地立心,生民立命」语,未竟其旨,研磨之乆,叨天之灵,始知天地无心,以生民之命为心。天地心无所寄,故不得不举而归之。人人非此无以为学,非圣学无以开太平,中庸论中和,必归之位育;而至诚尽性,必以尽人物之性,赞天地之化育,为极致。然俯仰乾坤,今古几人?近紬绎我圣祖御集,不觉手舞足蹈。即我夫子复生,舍圣祖,孰为祖述?孰为宪章乎?忆自有元以来,教化废弛,大道晦而弗彰。赖我圣祖皇纮再整,日月重新,为生民立命。即尧舜禹汤,当为揖让仁孝卫道之训,炳若日星。真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视诸儒暖暖姝姝守一家自鸣者,径庭矣。学者,大人之学,非一身一人能私;道者,天下万世之大道,非一世一家能私。今诸士生斯萃斯,入孝出弟,谨言慎行,随其分量所及,不忍以一念一事伤天地之和隘。吾明徳之量,实见天壤间惟此道为最大,无有对待;亦惟此学为最乐,无有移易。昔人云:羮墙见尧,即几席见我圣祖,何难焉?是谓正学,殊不负锺君造士徳意。予乆废田畆,无所用之,生平于此学不敢视为赘疣。他日策杖来听弦歌,诸士得无以正学朂我者乎?用记以俟落成年月及督工人员,别有记。

明新书院记

译灵壁就是古代的虹州,我的门人锺叔和出任这里的县长,我写信对他说:“此县离洙泗很近,又是我圣祖龙飞之地,浸润圣人境界,受其深厚教化;当地民俗本来质朴正直,加上您淳厚的内心和古人的操行,只要稍微振兴教化,必定会有听到风声便奋发向上的人。”叔和兢兢业业,不沉溺于职务琐事,上下都彼此信任,声誉日益显著。不久,他接受诸位士人的请求,捐出俸禄和赎金,开设学馆,聚集诸士在其中学习,题名为“正学书院”。中间供奉先师,左右设置号舍。各处水流汇成池塘,巽峰高耸,转向东南又建文昌阁。诸士来此游学,仿佛亲身置身洙泗,与三千弟子、七十贤人同游,实在盛大。虽然如此,用“正学”命名学馆,难道没有深意吗?正是邪的对立面,有正便有邪。如今天地之间,什么是邪呢?世俗儒者必定把它归于佛、道二氏。二氏的书都在,幽微的言辞、深奥的旨意,也都洞察剖析了性命之精微。柱下老子的片言,孔子尚且有所取法;我圣祖也说他们扶助国运、帮助流行世教,并非浅薄微小。若把二氏视作邪,便是拘泥于教条。不过,我们儒学内部有千条溪流、万条路径,也有不得不辨析的地方。圣贤千言万语,无非希望人认识自己的真心。一旦获得真心,言语便都成了糟粕,于是有人反而取陈旧言论来奉祀尊崇。譬如射箭的人先审定靶子,方向正确,即使射一亿箭也能多次命中;若进入海中计算沙粒,只会徒然使自己困顿疲惫。万物都具备于我自身,外物难道在心之外吗?难道又只在心之内吗?至于有人终身劳瘁于心,去穷究万物,把心和物仍看作两个东西。间或有人想纠正追逐末流的弊病,说“使心虚静以建立根本”,说“良知”,却不知道所谓虚静,就是未发之中的状态,就是天命之性,并非靠人的力量可以增加进去的。若其中夹杂人为作用,便会阻塞而不灵通。所谓良知,不落入后天知识,不坠入生灭变化,不执着于意念,而是自然知道是非;若带着追求之心,反而成为生灭的根源。唉!正学不明已经很久了,不是学问本身不明,而是用自己的意念去承接、解释它的人造成的过错。先民已经不在了,我将归依谁呢?从前孔子生在周末,曾尊崇尧舜,以文王、武王为法式。他诵读《尚书》中尧舜的话“能够彰明崇高的德行”,诵读《诗经》中歌咏文王的话“继续光明,恭敬地止于至善”,大体都把使天下国家彰明美德作为最高目标。天下人只要有一人不能彰明自己的德行,就如同自己的德行尚未彰明。孔子的心情如此迫切,所以责任也如此重大。他一生往来鲁、卫、曹、滕等地,都是为了这个志向。我年轻时听说宋儒有“为天地建立本心,为百姓确立命运”的话,起初没有完全理解其意义;长期研磨思考,承蒙上天之灵,才知道天地本来无心,是把百姓的命运作为自己的心。天地之心无所寄托,所以不得不把它归于百姓。人人若没有这个道理,就无法学习;若没有圣学,就无法开创太平。《中庸》论说中和,必归结于使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得其养;至诚而尽人的本性,也必定要进一步尽万物的本性,赞助天地化育,作为最高境界。然而俯仰天地,考察古今,能做到这一点的有几人呢?近来我翻阅我圣祖的御集,不由得手舞足蹈。即使孔夫子重新降生,除了圣祖,还有谁值得他祖述?还有谁值得他奉为法式呢?回想自元代以来,教化废弛,大道隐晦而不彰。幸赖我圣祖重新整顿皇纲,使日月重现光明,为百姓确立了命运。即使尧、舜、禹、汤,也应当向圣祖行揖让之礼;仁、孝、卫护大道的教训,明亮如日月星辰。真正做到了万物共同生长而不相妨害,道路并行而不相冲突,这同那些拘守一家、自鸣得意的儒者相比,差别太远了。所谓学问,是大人的学问,不是一个人、一个身体可以私有的;所谓道,是天下万世的大道,不是一代一家可以私有的。如今诸位士人在这里聚集,入则孝顺父母,出则敬爱兄长,谨慎言语,慎重行事,依照各自能力所及,不忍因一念一事损伤天地的和谐与宽广。我明德的容量,实实在在见到天地之间只有此道最为广大,没有任何与它相对的东西;也只有此学最为快乐,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改变它。古人说,羹墙之间都能看见尧,那么在几席之间看见我圣祖,又有什么困难呢?这就叫正学,实在没有辜负锺君造就人才的德意。我长期荒废田亩,也没有什么用处,但平生对于这门学问,不敢把它看作多余累赘。将来我拄杖来听诸位弦歌,诸位难道不会用正学来勉励我吗?先作此记,等待书院落成的年月和督工人员,另行记载。明新书院记

禾川余侯嘉与邑人士黾勉明徳,吉郡诸缙绅先生知学者,侯皆礼而致之。丁酉春,予始获偕诸长老同盟。至是日,簮裾云集,歌咏盈野,盛矣。会罢,各充然有得。谓昔兴文馆,僻而不便来学,请更诸爽垲者。侯乃以旧黉宫隙地新辟公馆者,分其一,请于当道。当道报曰「可」,颜曰「明新书院」。侯意葢曰:当兹大明盛际,真儒辈出,一洗俗学,而我新民获闻所未闻,有不争自濯磨以耀于光明者,非夫也。从兹愈明愈新,浸昌浸盛,上遡列圣之传,迩继刘、甘、尹、颜乡先达名儒遗风,处为纯儒良民,出为荩臣弼士。兹吾司牧者,属望尔新人士深意乎?侯乃以书问记邹子。邹子茫无以应,侯属之坚。邹子非不欲言,吉学之难言乆矣。谭学寡见眇闻之地,则惺然听乆之,瞿然顾化。谭学于吉,譬之海游者归而诧巨海奇观于江滨之叟,叟执其河以为常,拒而不信,忘其海之大也。葢尝论先儒诱人入道,偶施筏以渡迷津,而宋儒曰「体认天理,致知格物」,明儒曰「主静」「曰致良知」,皆欲人由筏登岸,非谓筏即岸也。吾吉在宋诸儒无论,我明自新建一倡良知,传诵十室而九叩,其所谓良知不过曰「知是知非」而已。即有深造者曰「胸中烱烱是已」,今而诘之曰「何以明?何以新?」不过曰「不昧良知是已」。呜呼!彼方自以为是,吾谓其非,则必与吾角,其不入宜也。不知「知是知非」识而非知也,烱烱不昧生而复灭也。夫悬象着明,孰踰二曜?而万物新故相因,生者生,化者化,造物之明与新如是。诗人欲形容之不可得,但曰「于穆不已」,不已者是何物乎?诸君欲自明自新,知所以明与新者,又何物耶?吾即欲以口语之,倘未语则无闻矣;吾即欲以手示之,倘未示则无见矣。夫理由色显,是假借也;机由人发,非真修也。真修者,不以有人而作,不以无人而辍,不以独而隐,不以显而彰,有人于此身苦冻凓,望火室止足焉。虽寒有济,然所止既去,寒凓依然。故凡有所假借于外于人者,是望火室而热,非自明与新者也。能知万物皆我,反身而诚,身承千古之绪而不堕,言识者有其人乎?某且下拜心师之矣。姑记以俟知者。某生平困衡,学无驻足,自知甚晰。然生平不敢逐队良知影谭,以眯心并以眯人,聊述崖畧如此。诸君岂无俾元标之明且新者乎?侯以学为政,即明即新,即新即明,身且有之,复捐俸置学田若干,另勒碑阴。兹特载其大者。侯名■〈樊,心代大〉衡,字持国,婺源人,壬辰进士。

鳯池书院记

予宗兄元忠氏拜增城令,过予留都衙斋,谭令事曰:“予啻闵闵修其职事,罔敢徼名钓誉。苟利于民,即上罔知,吾何伤?不过弃簮绂归耳,宁损乃公心乎?”予闻而壮之。君令且五六年,两以计过予文江,得闻君令状,大都如所自语。君最喜谈者,泽宫造士及书院讨多士而训之,则喜见眉宇。乃绘图而示予曰:“斯龟峯铺遗址隙于学左,有年而诸士苦肄业无所,予乃捐俸而辟之。计所费数百缗,大都蠲羡及锾金,而诸上司所助修者十之一耳。”中颜曰:“鳯池书院,左为敬修轩,右为尚犮轩,飞甍连础,巍巍峩峩。毎邑人士来游来诵,咸各有攸居。君之所以勉邑人士,可谓详且尽矣。”世之为吏者,大都徼上意以为的,其庸者期会簿书,最下则与民角利,为囊槖计。如君者,可谓世之循吏非耶?虽然,世以作士为名髙者,尽教之以媒青紫为后日地,而君颜其堂曰“作圣”、“曰斯文千古”,则所以期诸人士者,非词章诵读之末,青紫温饱之图已也。葢曰邑人士岂无掇巍科跻膴仕其人?然无异草木飘风,好音过耳,百世之下,至有入其里不知其姓名,以是知学固自有真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万世之下,闻其风犹使之兴起,是恶可弗学哉!功崇惟志,缉熈惟敬。君复以“崇志”、“敬修”名轩,宛然示诸生以入圣之要矣。诸士勉之,志非激昂之谓也。先儒曰:“今古几人有志?”敬非勉强之谓也。先儒曰:“天地之道,敬而已。”嗟乎,志与敬岂世儒以知识、情识当者可比论哉?弘嘉间,以学为海内嚆矢者,东越与增城。东越曰“致良知”,而增城曰“随处体认天理”。说者如两持然,不知知之与天理,致之与体认,同耶?异耶?夫外天理而为良知,知必不良;外良知而言天理,理属于人。后之学者,是皆以意窥二先生之奥者也。诸生登斯堂者,有能觉天理之绪余,有湛先生其人者,出于其间,斯。不负吾家作士之意,而斯地亦与有荣矣。夫元气之布濩于天壤者,何地无贤?必有相续于无艾者,予谨拭目以竢矣。落成年月及督工人氏,别有纪。

同仁书院记

译禾川余侯勉励县中人士共同努力彰明德性,吉郡各位缙绅先生中懂得学问的人,余侯都以礼聘请而来。丁酉年春天,我才有机会同诸位长老结盟。到了这一天,士绅冠带云集,歌咏之声遍野,盛况空前。会事结束后,众人都充实满足,觉得有所收获。他们说,从前的兴文馆地处偏僻,不便前来求学,请改建到地势高爽开阔的地方。余侯于是把旧黉宫空地中刚开辟的公馆分出一部分,请示上级。上级答复说“可以”,于是题名为“明新书院”。余侯的意思大概是:如今正值大明盛世,真正的儒者纷纷出现,能够洗涤世俗之学;而我这里的百姓有幸听到前所未闻的道理,如果不争相自我磨炼,使自己显耀于光明之中,那就不是大丈夫。从今以后要越来越明、越来越新,渐渐昌盛、渐渐兴隆;上溯历代圣人的传承,近则继承刘、甘、尹、颜等乡里先达名儒的遗风,在家则成为纯正的儒者、善良的百姓,出仕则成为忠贞之臣、辅弼之士。我们这些主管教化、牧养百姓的人,对你们这些新进人士寄托如此深厚的希望,你们明白其中的深意吗?余侯于是写信来询问我,请我为书院作记。我茫然不知如何回答,余侯却嘱咐我一定要写。我并非不想说,只是吉郡的学问实在难以言说。若在见闻浅陋之地谈学问,人们听久了会突然醒悟,继而惊觉回顾、受到教化;在吉郡谈学问,就好比从海上游历回来的人,在江边向老人惊叹大海的奇观,老人只把自己见惯的河流当作常态,拒绝相信,忘记了大海的广大。我曾论说,先儒诱导人进入大道,偶尔只是施放一只筏子以渡过迷津;宋儒说“体认天理,致知格物”,明儒说“主静”,又说“致良知”,都是希望人借筏登岸,并不是说筏子就是岸。我们吉郡暂且不论宋儒,明代自新建伯首先倡导良知之学,十家中有九家传诵,叩问其所谓良知,不过是“知道是非”罢了。即使有深造者说“胸中光明灿烂就是良知”,如今追问他“凭什么使自己明?凭什么使自己新?”也不过回答“不使良知昏昧罢了”。唉!他们正自以为正确;我若说他们错了,他们必定同我争辩,他们不能入道也是自然的。却不知道“知道是非”只是认识,不是真正的知;光明灿烂而不昏昧,也仍然是生起后又消灭的状态。天上的日月光象如此显明,谁能超过它们?然而万物的新旧相继,出生的出生,变化的变化,造物主的光明与更新就是这样。诗人想要形容它也无法做到,只说“深厚美盛,永不停息”。所谓不停息,究竟是什么呢?诸位想要使自己光明、使自己更新,那么使自己明新所凭借的,又是什么呢?我若想用口来告诉你,假如尚未说出,你便听不到;我若想用手来指示你,假如尚未指示,你便看不见。道理借助形象才显现,是借用外物;发动它的机缘来自人,便不是真正的修养。真正的修养,不因有人而开始,不因无人而停止;不因独处而隐藏,不因显露而彰明。有个人身体被冻得痛苦,盼望进入有火的屋子取暖。虽然寒冷暂时得到缓解,但一旦离开所停留的地方,寒冷依旧存在。所以凡是向外物、向别人借取力量的,都是望着火屋而感到温暖,并不是自己真正明白、真正更新。能够知道万物都是自己,反身而诚,使自己的身心承接千古的道统而不坠,这样的“知者”有这样的人吗?我将要拜他为心中的老师。姑且记下这些,等待真正知晓的人。某人平生困苦劳顿,学问从未停步,自知这一点很清楚。然而平生不敢追逐那些围绕“良知”影影绰绰的空谈,以致迷惑自己又迷惑他人,姑且叙述大概如此。诸位难道没有能够使元标更加明白、更加更新的人吗?余侯以学问治理政事,明就是新,新就是明;自身已经具备,又捐出俸禄置办学田若干,另刻在碑阴。这里特意记载其中大的方面。余侯名【缺字】,字持国,是婺源人,壬辰进士。凤池书院记 我的族兄元忠出任增城县令,经过留都时,留在我的衙斋中,谈起做县令的事情,说:“我只是尽心修治自己的职务,哪里敢求取名声、钓取声誉?只要对百姓有利,即使上级不知道,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大不了抛弃官帽官服回乡罢了,难道会损害自己的本心吗?”我听了很赞赏他。兄长任县令五六年间,两次因考察经过文江而来看我,我得以听闻他治理县政的情况,大体正如他自己所说。他最喜欢谈的,是在学校培养士人,以及在书院招集众多士人加以教导;一谈到这些,便喜形于色。后来他画了一幅图给我看,说:“这里是龟峰铺旧址,在学校左侧有一块空地。多年间诸士苦于没有地方读书,我于是捐出俸禄加以开辟。估计费用数百缗,大多来自免除羡余和赎金,上级各官署帮助修缮的,只占十分之一罢了。”中间题名为“凤池书院”,左边是敬修轩,右边是尚友轩,飞檐相连,台基高大巍峨。每当县中人士前来游学诵读,都各自有安居之处。您用来勉励县中人士的安排,可以说既周详又完备了。世上做官吏的,大多迎合上级意旨,把它当作目标;平庸的只顾期限和文书,最下等的则同百姓争利,为自己的钱袋打算。像您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世间奉公守法的好官吧?不过,世人把培养士人当作提高名声的事,往往只是教他们把求取青紫官服作为日后的资本;而您把堂名题作“作圣”,又题作“斯文千古”,可见您对士人的期望,并不在词章诵读的末节,也不在谋求高官厚禄、温饱安逸。当然,县中人士难道没有取得高科、登上显贵职位的人吗?然而若无异于草木随风飘落,优美的声音掠过耳边,百世之后甚至有人进入他的乡里却不知道他的姓名,由此可知,学问本来就有真实的根本。圣人对于百姓,也大致如此。万世之后,人们听到他的遗风仍会受到激励而奋发,怎么可以不学习呢!功业崇高只在于志向,光明继承只在于恭敬。您又用“崇志”“敬修”命名轩舍,明白地向诸生显示了进入圣人境界的关键。诸位士人努力吧!所谓志向,并不是意气激昂罢了。先儒说:“古今有几个人真正有志?”所谓敬,也不是勉强做作罢了。先儒说:“天地运行的道理,不过在于敬。”唉,志向和敬意,难道是世俗儒者用知识、情感意识所冒充的东西可以相比的吗?弘治、嘉靖年间,以学问作为天下先导的,是东越和增城。东越说“致良知”,增城说“随处体认天理”。谈论者仿佛把二者看作彼此对立,却不知道“知”和“天理”、“致”和“体认”,究竟相同还是不同?若把天理排除在外而称为良知,那么这种知必定不良;若离开良知而谈天理,那么天理就成了人的外在对象。后来的学者都是凭自己的意念窥测两位先生的深意。诸生登上这座堂,有人能够觉察天理的余绪,有像湛先生这样的人从中出现,这才是…… 这样才算没有辜负我家培养士人的心意,而这个地方也将因此增添光荣。天地间流布的元气,什么地方没有贤人?必定会有人接续下去,永无穷尽。我谨慎地拭目以待。书院落成的年月和督工人员,另有记载。同仁书院记

督学刘达可氏,吉郡人也。其尊人刺史公寓潜,遂居潜。自滇归,惟以明道为事,捐俸辟馆,时集同志,颜曰“同仁”,且学且教,屡有书文。江之滨属邹子为记。邹子葢尝与达可同官爽鸠氏,以学相朂,谊不可辞,谨为之记曰:“昔夫子设教,多术矣。有言孝者,有言性者,有言敬者,其说不同。独言仁之旨不一而足。后世儒者遂以夫子之学惟仁为宗。至宋儒辈出,曰识仁,曰体仁,曰求仁,皆兢兢遵洙泗遗矩而不敢悖尺寸。不知夫子所谓仁者,欲人自得其本心耳。苟得本心,侔六合,通万古,千圣之心皆我之心,仁不必言。不得其心,曰识,曰体,曰求,未能以巳合彼,去仁之旨愈逺。达可其旨在斯乎?以我之仁同于人,是分我所有与之,不知人自有也。以人之仁同于我,是分人所有以与我,不知我固有之也。以爱之理为同仁,爱仁之一端也。以万物一体为同仁,世借一体之说而卑论侪俗者不少也。然则将何说之归?夫子曰:‘仁者人也。’识仁即人人即仁,则海以内,海以外,千百世之上,千百世之下,无知愚,无贤否,无贵贱,恶乎同,恶乎不同?其说尝辨于《易》《书》矣。《易》之同人曰:‘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于野者无然畔援,空洞无涯之谓也。君子者正也,故曰惟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至同人于门,于宗,于郊,而一曰无咎,一曰吝,一曰志未得,则以其有域也。《书》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主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非知仁者不足语此。葢必如是而后可语同仁之旨。登斯堂者,门耶?宗耶?郊耶?作好作恶耶?偏耶?党耶?反侧耶?可惕然思矣。楚故有岳麓、石皷诸院,有先贤之遗迹在焉。予葢将次第访之,而及同仁,谨书肤见,勒之碑阴,以当请事。

愿学集卷五上

●钦定四库全书

愿学集卷五下

(明)邹元标 撰

○记

泷江书院记

泷江自宋欧文忠出而显,至文山先生大显,入我明刘文介、钱文肃、彭、王二殿撰、张兼素而重光。入其乡,羣山岞■〈山上咢下〉挿霄,一水潆抱,三狮雄踞江介。渔人驾舴艋入,若武陵桃源,不复知有人间世也。者接其人,皆负气岸,腹便便,谭古先事如数家珍。问其俗,孝弟力田,皆矜重阀阅。故吉邑推礼教信义,惟是乡最。予过而美之,问今昔隆替状。乃晋诸生言曰:「夫尔乡先辈名重千秋,其灵倘有知乎?所盼望后学者不浅。今尔尔非学之不懋,则振厉者无方。」乃进诸父老曰:「夫美玉不琢,不成文彩。诸士为美玉者济济,而父老任其学不督责,间督责不示之的,使知所宗,亦恶所称。善教,愚意仿古社遗意,祀诸大儒其中,令诸生肄业岁序,祠祀其间,俾知所师承,可乎?」诸父老曰:「此予夙志也。」遂庀材鸠工,不期告成。事祀日,冠裳济济,即三代威仪不加此矣。诸父老曰:「惟先生一言记之,俾后学知所向往。」邹子谨拜手而言曰:「风之不振,吾等之责;学之不懋,则谁之责欤?夫学难言矣,一变而注疏,再变而制义,而学愈漓。语以制义外有正学,彼必不吾信。而今诸士之至止也,入必由门,门必至堂,堂必入室。夫学亦有门,有堂,有室。而知其入门也,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其堂奥也。曰入室,则非达天徳未易语此。夫子三千之徒,惟恐有闻,如由止升堂而未入室。所称入室,仅仅一颜子。颜子之学,一则曰如愚,一则曰卓尔。愚与卓尔是何物哉?葢可以心悟,不可以言传。余故曰难言也。余乡前辈多尊濂洛七闽为矩矱,近新建一倡始,知糟粕前闻,不知新建所谓知,葢经兵戈抢攘,百折而证之。今之所谓知者,特其入门端倪,而所云良知,犹属对封。有对封则落知识,落知识则有生灭,有生灭则不足以言室。去新建之旨亦何逺夫?以拟议影响推测为知,则又不如濂洛诸儒矩矱,犹不失先圣礼传。万一是乡,故崇礼教。倘有由礼卑而遡知,崇知成性,存存者,固予所愿见。而诸先辈及予属望尔等绍述之意,亦不虚矣。诸佐助姓氏,具别碑。

黟县天中书院记

译督学刘达可是吉郡人。他的父亲刺史公寓居潜县,于是全家居住在那里。刘达可从云南归来后,只以阐明大道为己任,捐出俸禄开设学馆,时常召集志同道合者,题名“同仁”,一边学习,一边教人,屡次写作诗文。江边的人请邹子作记。邹子曾同达可在爽鸠氏处任官,以学问相互勉励,情谊深厚,不能推辞,谨作记说:“从前孔夫子设教,方法很多。有的谈孝,有的谈性,有的谈敬,各种说法并不相同;唯独谈仁的宗旨,内容丰富而不止一种。后世儒者于是认为孔子的学问只是以仁为宗旨。到了宋儒相继兴起,有人说认识仁,有人说体察仁,有人说求取仁,都小心翼翼地遵循洙泗遗留下来的法度,不敢偏离分毫。却不知道孔子所说的仁,是希望人自己获得自己的本心罢了。若能获得本心,便可与六合相配、贯通万古,千圣的心都是我的心,仁便不必再说。若没有获得本心,只说认识、体察、求取,却不能以自己契合那个本心,离仁的宗旨就越来越远。达可的宗旨是否正在这里呢?把我的仁同于他人的仁,是把我所有的分给别人,却不知道人人本来各自具有仁。把他人的仁同于我的仁,是把别人所有的分给我,却不知道我本来就有仁。把爱之理当作同仁,只是仁的一端。把万物一体当作同仁,世上借“一体”的说法而对同辈和世俗作卑下议论的人也不少。那么究竟应当怎样说呢?孔子说:“仁就是人。”认识仁就是认识人,认识人就是认识仁;如此一来,四海之内、四海之外,千百世以前、千百世以后,无论愚昧还是聪明、贤能还是不肖、尊贵还是卑贱,哪里有相同,哪里又有不同呢?这个道理在《易》《书》中早已辨析过。《易经》的“同人”卦说:“在旷野会合,通达,利于涉越大河,利于君子守正。”所谓在旷野,就是没有偏私牵制、空旷无边的意思。君子就是正,所以说只有君子才能通达天下人的心志。至于在门内、宗族内、郊外与人会合,一处说没有过失,一处说有吝惜,一处说志向尚未实现,都是因为有所界限。《尚书》说:“不要任意偏爱,要遵循君王的道路;不要任意作恶,要遵循君王的道路;不要偏私,不要结党,主道广大;不要结党,不要偏私,王道平坦;不要反常,不要偏邪,王道正直。”不懂仁的人,不足以谈论这些。大概要做到这样,才可以谈同仁的宗旨。登上这座堂的人,究竟把它当作门、宗族还是郊野?是在任意偏爱、任意作恶吗?是在偏私、结党、反常、偏邪吗?应当警醒地思考。楚地过去有岳麓、石鼓等书院,那里留有先贤的遗迹。我本想按次序前去访寻这些遗迹,来到同仁书院,谨把自己的浅见写下,刻在碑阴,权当完成请我作记的事情。《愿学集》卷五上 钦定《四库全书》《愿学集》卷五下 明代邹元标撰 记 泷江书院记 泷江自宋代欧阳文忠公出现后才显名,到文山先生时更加显赫;进入我大明,又因刘文介、钱文肃、彭、王二位殿撰以及张兼素而重新光大。进入这个乡里,只见群山高耸入云,一条江水回旋环抱,三座狮山雄踞江边。渔人驾着小船进入其中,仿佛到了武陵桃源,再也不知道有人间世界。这里接触到的人,都意气高岸,腹部宽大,谈论古代先贤的事情就像数说自家珍宝。询问当地风俗,都是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努力务农,并且都以门阀功名为贵。因此吉邑推重礼教、信义,唯独这个乡最为突出。我经过这里,赞美其风俗,询问今昔兴衰的情况。于是我召集诸生说:“你们乡里的先辈声名流传千秋,他们的英灵如果有知,对后学的盼望一定很深。如今你们若不是学业不够勤奋,就是振作激励的方法不对。”又召见诸位父老说:“美玉不经过雕琢,不能形成文彩。诸位士人如美玉一样人才济济,而父老任凭他们不学习、不督促;偶尔督促,又不指示他们所应归依的目标,这也怎么能称为善于教导呢?依我的浅见,不如仿照古代乡社遗意,在这里祭祀诸位大儒,让诸生按一年四季在此学习,并在其中举行祠祀,使他们知道师承所在,可以吗?”诸位父老说:“这正是我们一向的志愿。” 于是准备材料、召集工匠,不久便告成。举行祭祀之日,士人们冠帽衣裳整齐,济济一堂,即使三代的威仪也不超过这里。诸位父老说:“只请先生写一篇记,使后来的学者知道应当向往什么。”邹子恭敬行礼后说:“风气不能振作,是我们的责任;学业不能勤勉,又是谁的责任呢?学问很难说清。一变而成为注疏,再变而成为制义,学问反而越来越浅薄。若告诉人制义之外还有正学,他们一定不相信我。如今诸位士人来到这里,进门必然经过门,经过门必然到堂,到了堂还要进入内室。学问也有门、堂、室。知道只是入门;宗庙的美盛、百官的富盛,是它的堂奥。说到进入内室,若没有通达天德,就很难谈到这一层。孔子三千弟子,唯恐自己没有听闻大道,就像子由登堂而尚未入室。所谓入室,只有颜子一人而已。颜子的学问,一方面说他像愚人,另一方面说他卓然突出。所谓愚与卓然,究竟是什么呢?大概只能用心领悟,不能用言语传授。因此我说它难以言说。我乡前辈多尊崇濂洛七闽作为规范,近来新建伯首先倡导良知之学,知道前人说的只是糟粕,却不知道新建伯所谓的知,是经过战乱纷扰、百折磨炼而验证出来的。如今所谓的知,只不过是入门时的端绪;所谓良知,仍属于有对待的分别之知。有对待就会落入知识,落入知识就有生灭,有生灭就不足以谈入室。这同新建伯的宗旨又相距多远呢?若把推拟、影响、猜测当作知,还不如濂洛诸儒的规范,至少没有失去先圣所传的礼法。万一这个乡里本来就崇尚礼教,假如有人能从卑近的礼上追溯到知,使崇尚的知成为本性,安守而不失,这本来就是我所愿意看见的。如此,诸位先辈以及我对你们寄托的继承发扬之意,也就没有落空。协助此事的诸位姓名,另刻在碑上。黟县天中书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