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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愿学集四

愿学集卷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7–70 段

复所兄置之文苑,不如两置之以俟后来论定。弟与此兄迹甚疎,然庚寅一处于都下数日,两晤于文江,知此兄真正不落世儒窠穴,非世间眼孔所能窥也。来教谓其宗佛老后孔孟,此世间学者祖述常谈。象山抱此寃于宋,白沙阳眀抱此寃于明。世之学者一稍知向上,便自以为佛老,不知诸老即于佛亦苦向上鑚研,故能知儒。未知佛必不能知儒,如今人未知佛之道何若,一闻佛名便自硬排强非。譬如有司听讼,只听一邉说判断,恐未足服其心也。来教又谓复兄寛纵,此兄寛纵诚有之,然寛纵彼意有在,盖心不见世间过,不堕分别想,不落拣择障,以无削吾道元气。非如世儒兢兢尺寸,从名根起念以结果一生之谓也。即寛纵亦正其仁处,君子过于爱,过于厚,观过知仁。夫子尝有言矣。又谓其受门生之累,夫夫子不闻以聚敛之冉求短,丧之宰我贬圣,奈何门生能累我?复兄门生千百人中,有一人眼目眀,延此绪不冺,即为千百人受累所甘心也。世间与人为善者少,忌善者多,眀善之脉络者少,不眀乎善者多。复兄生平文事任情,不攻则置之文苑,生平竭蹷于道,有闻则严为责备。吾兄岭南一丈夫,名儒与不肖相处三十年,知心老友犹相信此语不过,更谁复有信者?弟老婆心切,故敢缕缕。夫此道此学,平平铺铺,无大奇特,越精修越浑成,越不入世人眼。惟吾兄信之不尽心期,尚俟再请。

柬许敬庵司马

间尝闻四方友人论翁与杨少宰学不同,大不相能,然耶?否耶?学术不同,父不能得之子,师不能得之弟。有学而得性之所近者,我之所见,安能必其质之千圣不惑耶?人之所见,亦安能必其无一是耶?故世之论学,恶异党同者,皆起于有我。我心未除,恶乎巳之是,人之非耶?此不肖愚忱,翁以为然否?贵里有周海门者,不肖心友也。相劘留都,觌体寒舍。不肖两人似无异同,见所谓九谛,二公良工苦心矣。此君贵里一只眼人,翁幸廓然其之。昔人云:“新安亦无朱元晦,青田亦无陆子静。”今浙中宁有许与周乎?吾侪今日学术流弊,为整顿法门,则拈皮带骨,无之不可。若欲跻圣域,开一脉以俟千圣,则神髓处有人理会者,可轻置之乎?谨此奉候,并请正伪。翁不拒不肖种种欲请正,望翁教之。

荅钱肇阳孝亷

此道四通六辟,非诸家所能尽。譬之射,有中于上,有中于下,有中于左右。人闻其箭声在的,皆以为中,然中红心者自别,不上不下,不左不右,始为妙技。圣贤悬的示人,岂一弓所能尽?苟于此心未信,吾直求自信。信心所以信功令也。天命之谓性,命犹令也。维皇降衷,厥有常性,不自尊从,是为背功令。今人所谓尊功令者,盲引羣盲,相率入火坑。举头天外望者,始知惟自性是尊,即性即功令矣。门下谓何?门下著述既富,却宜空诸所有。陶朱能手,致数万金,亦能散数万金,是真汉子。门下俯鉴愚言。

简唐凝庵太仆

近世谭学以为,世间一美事,置身其中,不肖常云:人有真精神,不可掩。吾辈惟求所谓真精神者,即与古人相揖让矣。门下谓何?

荅孙竢居比部

吾辈在山中,老态浸浸且至,惟相期寻不与世凋残者共相勉励,斯可进可退,不以世间行为重轻,不肖心灰体惫,足下行且一日千里,愿有以振我。

荅雒少隐廷评

门下资本淳龎,志追先达。年来玄探邃诣,知月异而岁不同。无由缩地,一聆玄提,奈何奈何!先正云:「东西南北,此心此理,无弗同者。能时时不起纎毫意念,即异域比邻。然不起处煞难,非学见大意,未易臻此。」愿门下深心究竟,道一而已,无二法门也!不佞学未得力,目长足短,系心同志,不惮饶舌。

柬冯可大佥宪诏狱

日望足下早膺特恩,竟不果。帝恩有在,但恐臣子辜负耳。愿足下以日为年,时时惜寸阴,斯为不负。福堂光景,顷编《杨斛山刘晴川周都峯三先生集》,知三先生当时在狱中切劘可几古人,今相处有如昔人风味否?学问要着身受用,意兴承当终有消煞,惟实见性者自不容己,自无消歇。若不知学,人便自以为足。望足下百尺竿头,更进步也。

荅喻养初司理

簿书即道,惟在信得深。厌与不厌,总任之有心。除厌,又增一厌。厌厌相寻,再无了期。知学者忙里偷闲,厌处即休。台下彻此,无之非佳境矣。

荅钱肇阳孝亷

译把复兄列入文苑,不如把他同时列入两处,留待后世评定。弟与复兄平日交往很少,但庚寅年曾在都城相处数日,又在文江两次相会,知道复兄确实没有落入世俗儒者的窠臼,不是世间的眼光所能看透的。来信说他先尊奉佛、老,后来才尊奉孔、孟,这是世间学者祖述的寻常说法。象山在宋代抱有这种冤屈,白沙、阳明在明代也抱有这种冤屈。世上的学者稍稍知道向上追求,便自以为佛、老;却不知道诸位先贤正是对佛学也苦心钻研,因而才能真正认识儒学。未必懂得佛学的人一定不能懂儒学;如今的人不知道佛道究竟怎样,一听到佛的名字便强行排斥、极力非难。譬如官府听讼,只听一方面的说法就作出判断,恐怕还不能使对方心服。来信又说复兄宽纵。复兄宽纵固然有这一面,但他的宽纵另有用意:他的心不被世间过失所蒙蔽,不落入分别之念,不落入选择的障碍,因此没有削弱我道的元气。并不是世俗儒者那样战战兢兢拘守尺寸,从名声根上起念,以此结束一生。即使宽纵,也正是他仁厚的地方;君子有时过于慈爱、过于厚道,从他的过失中可以看出他的仁德。孔夫子曾这样说过。来信又说他受到门生的拖累。难道没听说孔夫子并没有因为冉求聚敛财富而被贬低,也没有因为宰我丧服期间懒惰而使圣人受损吗?门生怎么能拖累我呢?复兄的门生有千百人,其中只要有一人眼界明亮,使这一道统的源流延续不灭,即使因此承受千百名门生带来的拖累,我也甘心。世间帮助人成就善行的人少,嫉妒善行的人多;明白善道脉络的人少,不明白善道的人多。复兄一生写文章任性而为,不合意的文章便置于文苑;一生竭尽力量追求道,有所闻见便严厉地责备自己。我的兄长是岭南的一位大丈夫,名儒与不肖相处三十年,知心老友尚且相信这话不过如此,又有谁会再相信呢?弟实在是苦口婆心,所以冒昧详细陈说。这一道理、这种学问,平平常常铺展开来,没有什么奇特之处;越是精心修养,越是浑然成熟;越是如此,越不入世人的眼。只是希望兄长不要对它缺乏信心,等候以后再来请教。致信许敬庵司马 闲来曾听四方朋友谈论您与杨少宰的学问不同,彼此很不相容,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学术不同,父亲不能把自己的学术强加给儿子,老师也不能把自己的学术强加给弟子。一个人有学问而又得到与本性相近的见解,这是我的所见;但怎么能断定它一定经得起千圣的验证而没有疑惑呢?一个人的见解,又怎么能断定其中一定没有一点正确之处呢?所以世人谈论学问,厌恶异端、偏爱同党,都是从“有我”而起。我的私心尚未除去,怎么能厌恶自己的正确而说别人错误呢?这是不肖的愚诚,您认为对不对?贵乡有个周海门,是我的心灵朋友。我们在留都相互切磋,曾到他家寒舍相见。不肖和他二人似乎没有异同之分;看到所谓“九谛”,二位先生都下了良工苦心。这个人是贵乡独具慧眼的人,希望您能开阔心胸来了解他。古人说:“新安也没有朱元晦,青田也没有陆子静。”如今浙江中难道有许与周这样的人吗?我们今天学术的流弊,要整顿学术法门,就应当连皮带骨地彻底剖析,没有什么不能谈的。若想进入圣贤境域,开辟一条学术源流以等待千圣,那么其中精髓有人真正体会,难道可以轻易放过吗?谨此问候,并请您辨正真伪。您不要拒绝不肖种种请您指正的请求,希望您教导我。答钱肇阳孝廉 这条道路四通六辟,不是各家学说所能全部穷尽的。比如射箭,有人射中上方,有人射中下方,有人射中左右。人们听到箭射中靶子的声音,都以为射中了;但射中红心的人自然不同:不在上、不在下,不在左、不在右,才是高妙的技艺。圣贤悬置靶子来给人看,难道一张弓就能全部射中吗?如果对这颗本心还不能相信,我就直接求得自信。相信本心,是用来相信功令的。天命叫作性,命也就是命令。上天降下中正之性,它有恒常的本性;不自己尊重并顺从它,就是违背功令。如今人们所谓尊奉功令,不过是盲人牵着盲人,一起走进火坑。抬头望向天外的人,才知道只有自己的本性值得尊重;本性就是功令。门下认为怎么样?门下的著述已经很多了,却应当把一切所有都放空。陶朱公既有本领赚得数万金,也有本领散去数万金,这才是真正的汉子。请门下俯察我的愚言。致唐凝庵太仆 近世谈论学问的人认为,置身于世间是一件美事。我常说:一个人有真实的精神,是无法掩盖的。我们只求所谓真实的精神,这就已经可以和古人相互揖让了。门下认为怎么样?答孙竢居比部 我们住在山中,衰老的状态渐渐到来。只希望彼此约定,寻找那些不与世俗一同凋残的人,共同勉励;这样才能进退自如,不把世间的行为看得过重或过轻。不肖心灰体倦,您却将要一日千里地进步,希望您能够振作我。答雒少隐廷评 门下资质淳厚,志向追随前代贤达。近年来深入探究玄妙幽深的境界,知道每天都有变化,每年都不相同。没有办法缩短空间,亲自听您阐发玄理,实在无奈!先正说:“无论东西南北,这颗心、这个道理,没有不相同的地方。能够时时不起一丝一毫的意念,即使身在异域也如同邻居相近。但要做到不起意念非常困难;若不是学问见到大意,不容易达到。”希望门下从内心深处探究到底,道理只有一个,并没有两条门径。不肖的学问还没有用力到家,眼光长而脚力短;只是挂念同道之人,所以不怕多说。致信冯可大佥宪诏狱 我每天盼望您早日承受特别恩典,最终却没有实现。皇帝的恩典自有所在,只怕臣子辜负了它罢了。希望您把一天当作一年,时时珍惜寸阴,这才是不辜负恩典。福堂近来的情形怎样?前些时候我编纂《杨斛山刘晴川周都峯三先生集》,知道三位先生当年在狱中相互切磋,几乎可以比得上古人;如今您们相处,是否也有昔日古人的风味呢?学问必须落实在自身、真正受用,意兴和担当最终总会消退;只有真正见到本性的人,自己不能容许自己停下,自然不会消歇。如果不知道学习,人便会自以为满足。希望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答喻养初司理 处理文书就是道,关键只在于深信这一点。厌烦与不厌烦,总在于自己的存心。为了除去厌烦,又增加了一层厌烦;厌烦接着厌烦,没有结束的时候。懂得学问的人能在忙碌中偷得闲暇,在厌烦之处便停下来休息。您若彻底明白这一点,便没有什么地方不是佳境了。答钱肇阳孝廉

贵乡诸君,髙者沉酣文史,及烟云诸艺,足下独究儒先所用心处,真可谓有志丈夫。先儒谓千百年几人有志?志是志个甚?既不着迹,亦不落空。近世儒者髙眀悟入根宗,于伦常乡党中多所脱畧,不知伦常乡党即性即命。笃恭不显,慥慥笃实,越学越入细,越浑成,不见与众人崖异,而相悦以化,不言而信者,浸浸如鱼之入水,此真有得。仆学之未能,足下勉之。晦翁学岂容轻议?仆看来是儒者大教主,如人有本钱,开南北货店,任君自取。若执寸斑而轻议,不肖心未敢未尽,则可谓其不是,则不可。此老晩年有独至处,定论可按也。惟紬绎愚言,足下祀田一节,学行于家,惟将身挫在万物之下,则学行于乡,志超于万物之表,则学行于天下。朂哉!读证义者,人人拭目矣。若不肖曲士,目长足短,何足云云。

柬冯可大佥宪诏狱

昔不肖过长沙,一先軰敎之云:「日间宜以经济为心,庶不冷淡。」不肖告云如是,是犹不能割断意,今而知其言之有味也。悔当时错过时光。主上岂忍终舍足下?纯臣愿留心世道,庶不寂寞。学问与经济原非两事,留心学问即是经济,留心经济即是学问,看得是一非二,始无碍。同事诸君子劝之,乘时修悟。若以为好光景便是好光景,境无好恶,皆起于心。心既安乐,即是福。《堂三忠选》可时玩也。

柬朱玉槎司封

出而为国抡材,入而戏彩,此儒者荣遇。且门下温然玉润,即之也,令人鄙吝心消,不言饮人以和,门下之谓矣。吾辈学从闇然处证处,同寅无得崖异。近学成者,成一我相,故物不能入。此不肖学而未能,回首无及者,门下天赋春姿,黙与道合,必无此弊矣。何如?

柬涂镜宇中丞

晋中一奉敎后,无从起居。林皋人又僻处深山,无真信使。荷门下念我,再辱瑶华。昔人谓年相若,道相似,故声应气求。不佞于门下同志,年而道则敢望仙踪,盖步趋不遑矣。匪谀,匪谀,修身为本之说,近从见老集中,始知此老根宗传曾子一派学问。一向得其书,即散圣门宗派。惟颜子卓尔地步难言,不如曾子学问足继徃开来。宜门下服膺之,不忘也。

柬孙月峰总督

翁书葢今年春初乃至年暮始到通问之难如是。捧翁书受教良深。以明徳纯诚大老如翁,犹自省有错。欲循循阶级,即此二语,百代后学典型。矧下根劣士,敢哓哓自取罪戾,惟有黙黙虚受耳。盖尝论学有宗门,有教门。《易》首乾坤,干天也,宗也;坤地也,教也。自诚明谓之性,自然。是诚眀的,非由人力强勉凑合而来。由强勉凑合而来,终是断续,终是造作。《易》复之诸爻不逺复,祇曰无悔;频复曰厉;惟休复曰吉。休复者,休心一处,千休万休之谓。白沙云:非全放下,终难凑泊。欲从册子上理会,欲从闻见上撑持,欲从形迹上比拟,欲从识神上照应,终是一间未逹。干之诸爻曰羣龙无首,如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尽矣。昔清献赵公闻雷鸣书柱础曰:兀坐虚堂,空隐几,心源不动,湛如水。一声霹雳,顶门开,唤醒从前自家的归休。题髙斋曰:腰佩黄金已退藏,个中消息也。寻常世人欲识髙斋老,止是柯村赵四郎。寻常二字却当玩味。翁今之清献生平理会此一段功课,必有说。倘见者以此段为禅而抹杀之,苦矣。天下无二道,天下无二学。世间真正出类抜萃人,一眼照彻乾坤,肯以疑情自生阻隔。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矧人品上之上者乎。天民先觉,匪翁谁望。一觉万觉,即心即圣矣。

柬邹孚如光禄

兄年来学问何似?著述意宜轻。盖世聪眀人宜于性命上讨分晓,无为只眼者所瞒,方不负此番出世。愈肯入入一次,知世间人知学者瞒我多少?兄与漪园丈时相过否?此兄世知学者,兄细心叩之,知弟望兄意真。弟庚寅年有入处,心粗盘桓至去冬,又觉疑情稍断,然尚未在此时,正叅求之切,敬以请教兄。惟兄留意书中,惟此切务。

柬冯慕冈佥宪诏狱

得书慰我,悬仰。春初闻解网之息,既而旋沮。风霜雨露,无非恩也。只当顺受之义,详于易。易困,圣人繋之曰:「亨,曰有言不信,尚口乃穷。」曰「致命遂志」,何以曰「亨」?亨了心之谓心中无死生,无是非,无毁誉之谓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穷,只一味致命遂志。命字有从性地,初言者有以气言者。初学且从凝气入,则性地一齐俱到。凝气一分,致命一分;凝气十分,致命十分。收敛精神,真见世间小,而我有与天地无对者。在上之恩所赐者大矣。万苦千苦,臣子本等不为足下解。足下无错过好时光也。

荅刘云峤太史

译贵乡诸位君子,有才能的沉浸于文史以及烟云等艺术,唯独您探究先儒用心的地方,真可以说是有志向的大丈夫。先儒说,千百年间能有几个人真正立志?究竟要立什么志?既不能执着于外在行迹,也不能流于空虚。近世的儒者见识高明,悟入根本,却在伦理日常和乡党交往中多有疏略,不知道伦理日常和乡党交往就是本性,就是天命。笃实恭敬而不显露,行为谨慎笃实;越学习越进入细微处,越发浑然成熟,不显得与众人有悬殊差异,却能使人彼此喜悦而受到感化;不必说话便能使人信服,逐渐如同鱼儿入水一般自然,这才是真正有所获得。仆在学习上还做不到,您要努力。晦翁的学问哪里容得轻率议论?依仆看来,他是儒者的大教主,就像一个人有本钱,开设南北货店,任人自己取用。如果只执着于一处斑痕便轻率议论,不肖内心不敢说自己已经完全理解;但若因此断言晦翁不对,也不能这样说。这位老先生晚年有独到之处,已有定论可以考察。希望您反复体会我的愚见。至于您谈到祀田一事,学问和德行先在家庭中实行:只有把自身置于万物之下,学问德行才能在乡里实行;志向超出万物之上,学问德行才能在天下实行。努力吧!读到《证义》的人,人人都在拭目以待。至于像不肖这样曲折鄙陋的读书人,眼光虽高而脚力不足,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致信冯可大佥宪诏狱 过去不肖经过长沙,一位前辈教导我说:“白天应当把经世济民放在心上,这样才不至于冷淡。”不肖当时回答说,若是这样,仍然不能割断对功名事业的执着;如今才知道他的话很有意味,也后悔当时错过了时光。皇上难道忍心终身舍弃您吗?纯正之臣,希望您留心世道,这样就不至于寂寞。学问和经世济民原本不是两件事:留心学问就是经世济民,留心经世济民就是学问;看出二者是一而不是二,才不会有妨碍。同事的诸位君子会劝勉您,请趁时机修养体悟。如果认为美好的境遇才是好境遇,那就错了;境遇本身没有好坏,都是由心产生的。心中既然安乐,就是福气。《堂三忠选》可以时常玩味。致朱玉槎司封 出仕为国家选拔人才,退居家中享受天伦之乐,这是儒者的荣耀和际遇。况且门下温润如玉,接近您便使人的鄙陋吝啬之心消失;不必说话就能使人感受到和气,说的正是门下。我们学习要从幽暗不显之处验证,在同僚之间不能显得与人隔绝。近来有所成就的学者,往往形成一个自我的形相,所以外物不能进入。不肖在学习上还做不到这一点,回头看已经来不及了;门下天赋如春天般和煦,默默地与道相合,必定没有这种弊病。您看怎么样?致涂镜宇中丞 自从在晋中承受您的教诲以后,一直没有机会问候起居。仆居住山林,偏僻地处深山,又没有可靠的信使。承蒙门下思念我,再次赐下美好的书信。古人说年龄相近、道理相似,所以声音相应、气息相求。不肖与门下志同道合;年龄方面我还敢望您的踪迹,道理方面则只能勉强跟随,实在来不及了。这不是谄媚,不是谄媚。关于以修身为根本的说法,我近来从老先生的文集中读到,才知道这位老先生的根本学术是传承曾子一派的学问。我一向得到他的书,便能把圣门的宗派分散开来加以理解。只是颜子“卓尔”的境界难以言说,不如曾子的学问足以继往开来。门下应当牢记奉行,不要忘记。致孙月峰总督 翁先生的信大概今年春初才写成,到年末才送到,可见相互通问是如此困难。捧读翁先生的来信,受到的教诲实在深厚。像您这样明德纯诚的大老先生,尚且自我反省说有错误;想要循序渐进,仅凭这两句话,就足以成为百代后学的典范。何况根基浅薄的读书人,怎敢喋喋不休地自取罪过?只能默默虚心接受罢了。我曾经论说,学问有宗门,也有教门。《易》开篇是乾坤:乾是天,是宗门;坤是地,是教门。由诚而明叫作性,是自然而然的。这种诚明不是靠人的力量勉强拼凑而成的;若由勉强拼凑而来,最终必然时断时续,最终必然流于造作。《易》中复卦各爻说“不远复”,只是说没有悔恨;“频复”说有危险;只有“休复”说吉祥。所谓休复,是把心安顿在一个地方,千百次休止、万般休止的意思。白沙说:“不能完全放下,终究难以归于安顿。”想从书册上体会,想从见闻上支撑,想从外在形迹上比拟,想从意识精神上照应,终究隔着一层,尚未通达。乾卦各爻说“群龙无首”,就像上天的运行,没有声音,没有气味,达到了极点,完备到了极点。从前清献赵公听到雷声,写在柱础上说:“独自坐在空堂里,空空地倚着几案,心的源头不动,清澈得像水。一声霹雳,头顶的门户打开,唤醒从前自家的归宿。” 题在高斋上说:“腰间佩戴的黄金已经退藏了”,其中也有这样的消息。平常世人若想认识高斋老人,不过就是柯村的赵四郎。这里的“平常”二字,却应当仔细玩味。翁先生如今就是清献,平生体会这一段功课,必定有自己的说法。假如有人把这一段当作禅学而抹杀它,那就苦了。天下没有两条道,天下没有两种学问。世间真正出类拔萃的人,一眼便能照彻乾坤,哪里肯凭疑惑之情自己制造阻隔?孔子说:“中等以上的人,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何况人品在中等以上的人呢?上天的人民中最先觉悟的人,除了翁先生还能指望谁?一旦觉悟,便能使万事万物都觉悟;本心就是圣人。致邹孚如光禄 兄长近年来学问怎样?著述之心应当看轻一些。世上聪明的人,应当在性命根本道理上探究明白,不被有独到眼光的人蒙骗,这才不辜负这一番来到世间。越肯深入一次,就越会知道世间那些自称懂得学问的人蒙骗了我多少。兄长是否常和漪园先生来往?这位先生是世人公认懂学问的人,兄长可以细心向他请教;您要知道,弟弟盼望兄长的心意是真诚的。弟在庚寅年曾有所领会,因心思粗疏而盘桓到去年冬天,又觉得疑惑之情稍稍断绝了;但现在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正是急切参求的时候,恭敬地向兄长请教。只希望兄长留意书中的这一点,这是当前最要紧的事。致信冯慕冈佥宪诏狱 收到您的来信,给了我安慰;我一直悬心仰望着您。初春听说要解开罗网的消息,后来却很快破灭了。风霜雨露,没有一样不是恩典;只应当顺从承受这一道理,《易》中说得很详细。困卦,圣人系辞说:“亨通;说话无人相信,只崇尚言辞便会穷困。”又说“献出生命以成就志向”,为什么说是“亨通”呢?所谓亨通,就是使心通达:心中没有生死的分别,没有是非的分别,没有毁誉的牵挂。说话无人相信、只崇尚言辞便会穷困,就是一味献出生命以成就志向。“命”字有从本性说的,也有最初从气说的。初学者姑且从凝聚精神之气入手,那么本性之地便会一齐达到。凝聚精神之气一分,献命便有一分;凝聚精神之气十分,献命便有十分。收敛精神,真正看见世间万物细小,而我自身有与天地相对而无所匹敌的东西。居上位者所赐的恩典实在太大了。无论千苦万苦,作为臣子的本分本来就不应当成为您求解脱的理由。您不要错过这段好时光。答刘云峤太史

世间学问不眀,策身王家,欲托隐为髙,此其心不忍。乂有欲在家作学问者,此皆看仕与处道理作两様,出也无损,处也无加,道理平平坦坦。在外朋友多夹持,众身子躱闪不得,精神退避不得,只要自家火候真耳。且南都与家乡一水,奉太君徃,江鱼竹笋足供菽水。如转大司成及少宗伯、少宰俱在南中,得便太君诚妙。即不然,内转亦奉太君徃。今古圣贤在世间,各有模样,不能尽同。邓文洁精神不能劳,吾辈所知,晩年一出,弟实从臾。倘渠晩年不一出,门下谓当渠老夫人后,彼无追悔。平此处真心真道理,更无回互处。且门下骨气、精神、力量、学问皆能担当世道,万无堕世儒窠臼。

  又

鹭洲问荅:为人所逼,信口说出,正欲露丑,请教。然从今又愧,未到处甚多,幸教之。蒙山先生是笃实先辈,修福地生人天者,晩年谢客,安间间亦有见处。是邉眀邉暗辈,无大开眼目。刘述亭见地似过之,陈思冈语未然,岂以在北都为仇耶?既转官便去,如此等形迹,切不可有,亦不必形之言。门下久而知此,言妥当。世间人成人美,忘形迹者少。即文洁先生昔时,亦非必要南都,当时事体难言,只合如此。门下何所罣碍?南北一也,思之。

柬俞定所观察

得兄教,犹有规矩以为规矩。世间规矩,岂人为?得天自圎,地自方。圣贤去后,圣贤来,我辈惟自成自道可也,无作葛藤想。葛藤语,安老真正骨立。学者但其学素肯用功,抛舍不下。观其序近溪先生语畧曰:学把捉不定,不知以何为把捉?又曰:学者未能从矩,先学从心,不知以何为矩?从心即矩也。此二见地,正有商量处。昔人谓得力处在此,受蔽处亦在此。兄阅而知之。得暇,出此书与安兄商量透此二闗,始知弟老婆心切。弟有一记,一序,十诗赠此兄,行老婆舌头干矣。兄取而阅之,有见教处,千万见教。

荅吴安节侍御

拙稿本无足观,以台下心交,故只得献丑。台下欲布之,万万不可。弟学未成章,去冬所入,视前语为敝帚,其不可传一。弟年尚未一,生浮名为祟,患不闇,不患不章;患不幽,不患不显。无实盗名,鬼神所恶,人理所厌,其不可传二。弟生平欲学藏身,以恕犹不免于忌者,书传必憎,兹口其不可传三。昔先师庐山先生集,欲刻潮州,其友王未庵力争之。是时先师年六十五,犹为友所争,师敎当尊,其不可传四。千古圣贤相传,只此心,心未明,书集何有?弟于心尚未透,虽有微眀,亦多管窥天,假数年更有进步,望寛以俟。弟进机何似,其不可传五。弟屏迹山间,与世无营,无故而劳有司公祖刻书,彼口虽不言,心鄙弟为好名小人,其不可传六。望台下爱弟以徳,弟知亷耻人也。如必以弟为可敎,待台下持斧日,或贤公孙及贤郎仪部兄大行日圗之未晚。有此一册在徳门,弟亦增荣耀。弟有可观者多在外集也,呕心奉告,神眀鉴之。

柬顾泾阳光禄

海内同心,真修如兄,不得促膝,时时商量。我懐如何?兄学卓然成章,要须彻地会见。吾人精神与天地同体,万物同情,纎毫无与愚夫愚妇异者,方为真为巳,方能闇然稍加矜饰,色相荘严,即落世儒巢穴。兄谓何如?弟今无别念,但得诸兄弟聚首一畨,便成好世界。

柬冯慕冈佥宪诏狱

客冬满眼风波,故持书者望国门却步。此亦天理人情之至,未敢归咎他人也。足下经济书成,此书从苦中过,与耳食者不同,容圗请教。今人吃饭求饱,穿衣御寒,学道缘何事为有甚于饥饱者?在无终食之间违仁,衣食不知道,则其违禽兽不逺。古人学道,觉自己身上受用得力。足下今日在死生患难中,非平素志学何由得此?但今从此得万古不变的洒然氷释起,古人诸名贤相对不疑不惑,始为真学得力。足下勉之,恐虚过此好光景也。

荅刘宿之

久别荷来敎,甚喜。首不得于心,总之未知心体。若知心体,平旦与向晦一戒惧,即不睹不闻,不睹不闻即戒惧,把持与不把持,不必言矣。后二不得于心,愚意属妄想。说得眀白,是周公孔子事,与身子何干?只脉脉叅求,何者是我本心?心体父母未生前何似?叅得谨精神向里,有日天光发,更不向古人踪迹处比拟。迹不同,其致一也。敬复持此为后验。

柬孟连珠通政

南都一别,遂成陈迹。翁玄修,何似曾有仙仙逰者至乎?弟亦曾细叅此,终未遇其人。学有修,有为,俱属幻迹。惟天之所与我者,无修而无不修,无为而无不为。弟愿学之,未能也。翁丈以为何如?弟自归林皋,多难灰心。母妻舍我,长逝寄家万山中,孑然与世相忘。翘首五云,念我心知在黄石山中,与羲皇逰,不能不动伐木之想。敬因敝同年刘斗墟入贺,敬裁短笺,用鸣别悰。书不既心。

柬王洪阳中丞

译世间的学问尚未明白,却想在王室中谋求职位,又想借隐居来显示高尚,这种心情我实在不忍心看到。也有人想在家中做学问;这些人都把做官和居处求道看成两回事。其实出仕并不会损害道,退处也不会增加道,道理本来平平坦坦。在外任职,朋友同僚多有牵制,众人的目光使人无法躲闪,精神也不能退避;关键只在自己修养的火候是否真实。况且南都和家乡隔着同一条水路,可以奉养母亲前往,江鱼竹笋足以供给粗茶淡饭。如果转任大司成,少宗伯、少宰也都在南中,能顺便奉母亲前去,实在很好。即使不能如此,调入内廷,也应当奉母亲前往。古今圣贤处在世间,各有各的样子,不能完全相同。邓文洁的精神不能使之劳苦,这是我们所知道的;他晚年出仕,是弟实在从旁劝成的。假如他晚年没有出仕,门下认为等到他老夫人去世以后,他难道不会追悔吗?把这里的真心真实道理讲平直了,其中再没有回避周旋的地方。况且门下的骨气、精神、力量、学问都能担当世道,绝不会堕入世俗儒者的窠臼。又 鹭洲问答:这是被人逼迫之下随口说出的,正想暴露自己的丑陋,敬请指教。但从今以后又感到惭愧,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很多,幸望您教导。蒙山先生是笃实的前辈,是修积福德、使人得以生于人天善道的人;晚年谢绝宾客,安闲之中也有他的见解。这些人处在半明半暗之间,没有彻底打开眼界。刘述亭的见地似乎超过了他们,陈思冈的话还没有达到这一点;难道是因为他在北都,便把他当作仇敌吗?一旦转任便离开,像这类外在行迹,切不可有,也不必把它形诸言语。门下日久之后自然会明白这一点,所说的话也会妥当。世间能成全别人的美事的人少,能忘掉外在行迹的人更少。即使文洁先生当年,也未必非要去南都;当时的事情难以细说,只能那样做。门下还有什么挂碍呢?南北本来是一回事,请您仔细想想。致俞定所观察 收到兄长的教诲,知道仍然有规矩可以作为准则。世间的规矩,难道是人为的吗?得到天便自然圆,得到地便自然方。圣贤离去之后,还会有圣贤到来;我们只要自己成就自己、自己践行自己的道就可以了,不要产生纠缠的念头。安老说,这些纠缠的言语真正使人骨立。学者只要在学问上肯下功夫,便舍弃不下。看他为近溪先生所作序文的大意说:学习若不能把握,便不知道应当把握什么;又说,学习者还不能遵循规矩,就先学习从心,不知道把什么作为规矩。从心就是规矩。这两点见解,正是可以商量的地方。古人说,得力之处正在这里,受蒙蔽之处也正在这里。兄长读后自然会明白。若有空闲,请把这本书拿出来,与安兄共同商量,透彻解决这两个关卡,到那时才知道弟实在是苦口婆心。弟有一篇记、一篇序、十首诗赠给这位兄长,苦口婆心的话都快说干了。兄长取来阅读,若有可以教我的地方,千万请指教。答吴安节侍御 这篇拙稿本来没有值得观看的地方,只因为把您当作心灵上的朋友,所以只好献丑。您想刊布它,万万不可。弟的学问还没有成就,去年冬天的所得,与此前的言语相比也只是敝帚自珍;这是第一条不可流传的理由。弟年纪还不大,若被浮名所祟害,所怕的是不能幽暗谦退,并不怕不能显达;没有实际却盗取名声,是鬼神所憎恶、人情所厌弃的,这是第二条不可流传的理由。弟一生想学习藏身处世,以宽恕待人尚且不能免于招人嫉妒,若把书传出去,必定更加令人憎恨;这是第三条不可流传的理由。从前先师庐山先生的文集想在潮州刊刻,他的朋友王未庵曾极力争辩。当时先师已经六十五岁,尚且还要由朋友争论是否刊刻;老师的教诲应当尊重,这是第四条不可流传的理由。千古圣贤相互传授的,只是这一颗心;心还没有明白,文书集子又有什么用?弟对于本心尚未透彻,即使有些微明白,也多如从管中窥天;假如再过几年有所进步,希望您宽容等待。弟的进步机缘究竟怎样,这是第五条不可流传的理由。弟隐居山间,与世无所营求;无缘无故却使有司公祖劳费心力为我刻书,他们口头虽然不说,心里也会鄙视弟为贪图名声的小人;这是第六条不可流传的理由。希望您以德行爱护弟,弟是知道廉耻的人。如果一定认为弟还可以教导,等到您手持斧钺之日,或者贤公孙、贤郎仪部兄大行之日,再谋划刊刻也不晚。有这样一册书存放在您的德门之中,弟也会增加荣耀。弟真正值得观看的地方,大多在外集里;我呕心沥血地告诉您,神明可以鉴察。致顾泾阳光禄 海内有共同心志的人,像兄长这样真正修养的人,不能促膝相谈,便只能时时相互商量。我对兄长的怀念怎么样呢?兄长的学问卓然有成,必须彻底体会并亲自见到根本。我们人的精神与天地同体,和万物同情;一丝一毫都与普通男女没有不同,这才是真正成为自己;即使在幽暗处,也稍稍加以矜持修饰,装出庄严的外在形相,便落入世俗儒者的巢穴。兄长认为怎么样?弟如今没有别的念头,只要能与诸位兄弟聚首一次,便觉得已经成为美好的世界。致信冯慕冈佥宪诏狱 去年冬天客居在外,满眼都是风波,所以送信的人到了国门也止步不前。这也是天理人情的极致,不敢归罪于别人。足下经世济民的书已经写成,这部书是在困苦中写成的,与只凭耳朵听来的学问不同,容我以后请教。如今人吃饭是为了求饱,穿衣是为了御寒,那么学习道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还有比饥饱更重要的东西呢?如果连一顿饭的时间都违背仁,衣食之道尚且不懂,那么距离禽兽也不远了。古人学习道,是为了觉察自己身体上确实有所受用、有所着力。足下如今处在生死患难之中,如果不是平日立志求学,怎么能得到这些体会?但如今应当从这里获得一种万古不变、洒然如冰融般的境界;与古代各位名贤相对时没有疑惑、没有不安,才算真正学问有了力量。足下要努力,恐怕会白白错过这段好时光。答刘宿之 久别之后承蒙来教,十分欢喜。首先,心中不得其要,总之是还不知道心体。如果知道心体,那么从天刚亮到天将黑都保持戒惧;即使没有看见、没有听见,也仍然是戒惧;没有看见、没有听见就是戒惧。至于把持和不把持,便不必再说了。后面所说的两点在心中不能获得,我认为都属于妄想。即使说得明白,那也是周公、孔子的事情,和自身有什么关系?只需默默参求:什么才是我的本心?心体在父母尚未生我以前是什么样子?参求时谨慎地把精神向内收摄,总有一天心中的天光会发出;那时便不再到古人的行迹处比拟。行迹虽然不同,根本道理却是一个。恭敬地回复您,希望把这些话留作日后的验证。致孟连珠通政 南都一别,已经成为陈迹。翁先生近来玄妙的修养怎样,是否曾有仙人般的游历者到来?弟也曾细细参究此事,始终没有遇到这样的人。学有修养、学有作为,都属于虚幻的行迹。只有上天赋予我的东西,才是无所修而无所不修、无所作为而无所不为。弟愿意学习这一点,却还没有做到。翁先生认为怎样?弟自从归居山林以来,遭遇多难,心灰意冷。母亲和妻子舍我而去,长逝之后把家留在万山之中;我孤零零地与世相忘。抬头望着五彩祥云,想到真正知心的人在黄石山中,与羲皇同游,不能不生出伐木求友的思念。谨借同年刘斗墟入朝祝贺的机会,恭敬写下短笺,表达离别之情。书信不能完全表达心意。致涂镜原中丞

山中无别念,每念及翁丈,数千里如见良朋,悠邈切磋,鲜俦独处,山中竟成孤徃,安得不知己是思也?翁丈近作何功课?儒者学若执一家以为家,当东向望不见西■〈土廧〉南向望不见北方,须是六通四辟,旁通曲畅,各路俱走一遍,而后能折衷,不然如人果腹,即有天厨玉馔,彼有所不受,翁丈谓何?再上小刻四册,伏乞严批,弟得闻所未闻也。

柬涂镜原廷尉

闻丈拜廷尉,为吾道喜。丈有味于平之义久矣,今进而为天下平衡。平而轻重取法,总之无意。今天下所以不平者,人各懐其意见以自封。彼求多于此,此求多于彼。求之不得,则两相胜不相下,而惟学人为尤甚。彼曰吾学然,此曰彼学不然。不知道有同耶?异耶?一而已矣。宋儒云:「青田无陆子静,新安无朱元晦。」此语煞有致。弟敢以四小册请敎:《山农心行畧》具一斑。丈幸无人我相为批驳,幸甚。

荅李梦霖

来敎以看庸言庸行与神化作两件,夫物有两件,即有先后,庸言庸行即神化。先儒云洒扫应对便是形而上者,此语最精当。去心上障翳,合灵府光眀,亦是两截语。肯信良知原不昧,从他外物岂能撄?又曰心性何形得有尘,此先正真血脉语。若不眀白,未免堕落世儒窠臼。知足下有志斯道,一切摆脱陈见,与眀眼者商之。若日与乡里学究叅研,再无有出头日子,真切。

荅萧昆阳比部

祠堂建矣,谱牒葺矣,生平功勲荣华滋味尝矣。人生世间,必有一大事,兹能从无滋味中特地寻出自家寳藏来,方名真正英雄。翁丈直信此一段,始知千圣万贤路头居。尝思昆老,大江东精神射牛贯斗,如之何临老不作?了事汉九顿致意,常叅如何了手,自不容巳。

荅但孟皋

读扇头所书,细语足仞,真见阅外篇,则又微有晦。足下年方茂,著述念宜且迟,一味涵养,沉蓄之极久之,迫于不得已,则机不可遏,未晚也。近来称悟而以荡踰绳矩者不少,仆近尝称引吴康斋先生“格物虽眀,无补日用”二语,吾辈有悟,须宜于日用,事事中规中矩,始算得数,不然口谭说而已。愿吾弟共勉之。夏邑君事,此公书至,当不敢负所托。不肖废弃林皋久,所恃者无求硁硁之节,若并此硁硁废之,所学何事?年来惟有谨束,再不敢放松也。

柬王塘南太常

宛陵王生时学,陈光庭先生门人来禀学。望翁指其迷,教之不肖,不觉老矣。生平万却,数年苦心,亦不敢错过。具拙见小刻中,一向藏丑徒,向无志人说法,不肯有知人前斫头。今忽忽忘其我见,一一请正翁翁,幸一一批驳之。不肖又当洗心以进,求不负翁。王生坐守而归,不肖渇中以俟。

柬汪登源中丞

兄诚完福,更复何事?惟有学问一事,是兄一生要紧事。此皇极之福,未易承当。兄巳闯宋儒门庭,此外有圣人室奥在望。兄一洗昔人窠臼,掀天掲地,真见本来面目,始知邹生为有情人也。据前兄与周海门兄会时,畧闻兄一二语,则犹与旧时一様居安地步。兄已到资深逢源地步,兄自省何如?生平心知,舍兄无多。兄爱弟不啻肉骨,言之涕零。无能报兄,惟有此耳。

荅徐石楼中丞

台下责愈重,望愈众,愿益毖饬,小心翼翼如初仕文水时。弟为至愿,一日二日有万几焉。世儒以为人君不肖,则谓不独人君几之言微也。即一常人,谁无万几?而上之人至微,而显一不入细,投之者众。愿台下敛之若虚若无,取古名臣传熟玩之。即贵邑唐贞襄先辈,其风度可思也。贞襄开府,所至肖像而尸祝之,以其有恵泽利民故。台下之才之度,何减贞襄?先以是为祝贺,更有进于是者,则以俟他日。弟蒿目俟之矣。

柬王塘南太常

译山中没有别的念头,每当想到翁先生,虽相隔数千里却如同看见良朋;悠远地彼此切磋,少有同伴而独自居处,山中最终成了孤独的往来,怎么能不知这是思念知己呢?翁先生近来做的是什么功课?儒者学习如果执守一家而把它当作全部,就像面向东方只能看见东方而看不见西边,面向南方只能看见南方而看不见北方。必须四面通达、八方开辟,旁通而曲折畅达,各条道路都走过一遍,然后才能折中取正;否则就像人已经吃饱,即使有天厨玉馔,他也有所不接受。翁先生认为怎样?再次奉上小刻四册,恭请严加批评,弟也好听到从未听过的教诲。致涂镜原廷尉 听说翁先生拜任廷尉,我为我们的道统感到欣喜。您长期以来已经深有体会于“平”的道理,如今进一步成为天下的权衡。评判轻重而取法于平,总之不能夹杂私意。今天下之所以不平,是因为人人都怀抱自己的意见,把自己封闭起来。这个人要求比那个人多,那个​​人要求比这个人多;要求得不到满足,双方就互相争胜、彼此不肯退让,而学者尤其严重。这个人说我的学问是对的,那个人说他的学问不对。却不知道道理究竟有相同还是有不同?本来只有一个罢了。宋儒说:“青田没有陆子静,新安没有朱元晦。”这句话很有意味。弟冒昧奉上四册小书请教:《山农心行略》可以看出其中一斑。希望您能够不存人我之相地批评驳正,我就十分庆幸了。答李梦霖 来信把观察平常的言语、平常的行为和神妙变化看成两件事。事物既然分成两件,就会有先后;其实平常的言语、平常的行为就是神妙变化。先儒说,洒扫、应对便是形而上的道理,这句话最精当。去除心上的障蔽,使心灵深处合于光明,这两句话也不是截然分开的两段。只要肯相信良知原本没有昏暗,那么任凭外物又怎么能扰乱它呢?又说,心性是什么形状,怎么会有尘垢?这是先正传下来的真正血脉之言。如果不能明白这一点,就难免堕入世俗儒者的窠臼。知道足下有志于这一道理,就应当把一切陈旧见解摆脱掉,和眼光明亮的人共同商量。如果每天只和乡里的学究参研,就再也不会有出头的日子了,这一点是确实的。答萧昆阳比部 祠堂已经建成,族谱已经修好,一生中的功勋、荣华和滋味都已经尝过了。人生在世,必定有一件大事;如今若能从无滋味之中,特别寻出自己的宝藏来,才称得上真正的英雄。翁先生只要真正相信这一点,才会知道千圣万贤的道路和根本所在。我曾常常思念昆老,大江以东的精神直冲斗牛,为什么到了晚年还不有所作为?已经了事的人九次顿首致意,常常参究怎样才能了结此事,自然不能容许自己停止。答但孟皋 读到扇头所写的话,其中细密的议论足以承受,确实看过外篇;但又略微有些晦涩。足下年纪正盛,著述的念头应当暂且放慢,一味涵养、沉潜积蓄很久;到了不得不发的时候,才会势不可遏,那时也不算晚。近来以开悟自称而放荡逾越规矩的人不少。我近来常引用吴康斋先生的两句话:“格物虽然明白,却不能补益日常生活。”我们有所悟,必须落实在日常使用上,件件合乎规矩法度,这才算有些成效;否则只是口头谈论罢了。愿贤弟共同勉励。夏邑君的事情,等这位先生的书信送到,我一定不敢辜负所托。不肖被废弃在山林已经很久,所依靠的只是无所求而守住小小操守的节义;如果连这点小小操守也废弃了,我所学习的究竟是什么?近年来我只有谨慎约束自己,再也不敢放松。致王塘南太常 宛陵王生来请教,陈光庭先生的门人前来禀告求学之事。希望翁先生指点他的迷惑,并教导他不肖;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老了。平生经历了万般退却,苦心多年,也不敢错过机会。我的具体见解都在那部小刻中,一向只是隐藏自己的丑陋,徒然向没有志向的人说法,不肯在有见识的人面前自取其辱。如今忽然忘掉自己的成见,一一请翁先生指正,幸望您逐条批评驳正。不肖还应当洗心革面而求进步,以免辜负翁先生。王生坐在那里等候归来,不肖在渴望中等待。致汪登源中丞。兄长真是福分圆满了,还要再说什么呢?只是学问这一件事,是兄长一生最要紧的事。这是皇极之福,并不容易承当。兄长已经闯入宋儒的门庭,此外圣人的深奥境界也已在望。兄长一洗前人的窠臼,气势掀天揭地,真正见到了本来面目,这才知道邹生是有情有义的人。根据此前兄长与周海门兄会面时我略略听到的几句话,似乎还和从前一样处在安居自守的地步。兄长已经到了资深逢源的境界,自己反省觉得怎样?我平生所知的朋友,除兄长之外没有几个。兄长爱护小弟,不只是像爱护骨肉一样;说到这里我不禁流泪。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兄长,只有这些话罢了。答徐石楼中丞。台下所受的责任越来越重,众人的期望也越来越多,希望更加谨慎自守,像初任文水时那样小心翼翼。弟所至为期望的,是一日二日之间都有万般事务。世俗儒者认为人君不肖,便说不只是人君对细微事机的体察不够。即便是一个普通人,谁没有万般事机呢?而居上位的人尤其要体察细微之处,明显而细小的事都不能遗漏,向他进言的人又很多。希望台下收敛自己,仿佛空无所有,取来古代名臣传记熟读玩味。就是贵邑唐贞襄先辈,也值得思念他的风度。贞襄开府任职,所到之处人们都为他立像祭祀,因为他有恩惠泽利于百姓。台下的才华和气度,哪里比贞襄少呢?先以这些话作为祝贺,若还有更进一步的成就,就留待以后再说。弟已经睁大眼睛等着看了。致王塘南太常。

不肖具拙见,请正。盖出一腔血诚,翁不为涂抹,岂以不肖无受教地耶?亦或以“成事不说”,不肖惮弹射耶?不然矣。翁来教云:“悟即事即理者”,恐成玩弄放荡。不肖则谓:若玩弄放荡,人纵说“即事即理”,事到手终是隔碍,筭不得数。既悟“即事即理”,未有不自困心衡虑,百般磨练出来。朱子云:“用力之久,一旦豁然贯通之语。”不肖常深服其言,以为极至。未有无所用力,从口嘴叅和而谓之用力者。既以困苦而得,必不以玩弄放荡而废。大兄创业之子,千辛万苦,虽极富裕,与庸众同操作。若世之玩弄放荡,毕竟入手悟者未悟,以为悟,眼不眀者为其所蔽耳。不肖一生从生死忧戚患难升沉憔悴,百折中而来。三十年前承先觉之训,服膺于心,未得时不敢轻出一语,稍见时不敢自以为是,汲汲皇皇,惟恐负天负师负先觉。至自负早夜叅求,不为不潜,数年始悟识神之害事。又越近年而有悟心性之旨,此昔面正于翁者。翁来敎云:“父母未生前,朝夕赖此一件。”不肖近于此句大有省发。“父母未生前”此引人语,实到家语。肯安心,时时是“父母未生前”,越妄捜求,越叅证,时时是“父母既生后”。翁所谓“一件”者,是有一物乎?有一物即不中,无一物即落空。有一物无一物之间,即是调停。学问无调停法,故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此语诬人,奔走一生,深入鬼窟,犹自以为仙都天堂,此学之极弊也。不肖敬九顿以谢敎,并以为受荆地。尝恨世法束人,不得时侍翁左右,得求砭剥,故不觉饶舌。

柬陆仰峰眀府

得来敎,知门下以学为政,神情闲雅,喜不可量。李先生学自得,不可知其开发提示处,宛然曾氏家法,即欲不信其可得乎?夫今所可与人告语者,惟此一段。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此难下语,能者从之。吾辈勿论李,论张,论孔,论曾,惟日间当下体验自己受用。何若?有不烦告语者,看破此,孰孔?孰曾?孰张?孰李?一笑无余事矣。看破煞难,非实下功夫未易透透。此更无葛藤语,何如?

柬李见罗中丞

自陈绎曾归,无时不仰思翁。然迹虽疎,而心神尝时时对越。翁尝与友语云:「李先生在七闽,虽不必吐一字,度一人,而二十余年囹圄及戍所规度,即起宋儒与之较,孰古孰今,即此有余师矣。」使人知学之不为患难,楚更患难愈久而愈光者,翁也。不肖火候无当,铸人无术,偷闲万山中作懒汉,无可就正,翁者。

荅文时甫眀府

覩临湘命,窃恨西江不得借我慈父,又恨仆早废林皋,且久仕路,满目新贵人,无能为吾友,地道恐眀珠不无按剑,且将奈何?既而思吾友骨气学力,有目者自能物色,未必风尘中俱眯目人也。愿吾友以古道禔躬,以世法待人,褆躬贵严,待人贵恕。既恕,示世间种种责备我者,皆情所必至。常见学道者遇上司及地方,枘凿不相入,此皆起于学问未周,彼此无益,未可尽归咎于人。且近世学者先有一个学问模様在身,见世间人作恶意重,已不能容人,人亦不能容己。古人盛徳,容貌若愚,一味闇然。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不肖近为朝夕功课,学问本体无可说,只在亲民上见。若临民处事上有渗漏,说甚本体,说甚功夫?近世学不得力,正坐此弊。吾友其日间体此数语,事上接下有多少不周贯处,即此是学之切要也。

柬余少源侍御

不肖尝意髙忽畧,近读一日二日,有万几焉。匹夫匹妇若胜予焉,以为不独人君,凡为人者皆有万几,能时时谨几,人人切胜予之惧。近世学者才髙意广,荡而无制,皆坐几之不慎。愿以此二语奉报门下。一么么小官覩之,即胜予如是,心才入细,不肖无补世道,只为心粗世故,不觉言之有味。又不肖昔承周山泉公敎,谓人得意中能收敛,是大福气。人望门下时时收敛,无以得意中错过好光景,正好以作县之心行绣衣事,福气大何如之!敬此奉闻,老婆心切耳。

柬刘云峤司成

门下学成,行尊徳风,广被为父兄者,恨不令子弟早依法席,此岂可强致?天之生物,因才而笃。父母爱其子,不以愚不肖、贤知异,惟知一团春风和蔼,大以成大,小以成小,方为天地之仁。弟近有味“范围天地之化,曲成万物不遗”二语。天地之化,吾侪范围之,贤知者多流于过;曲成之则罔有遗。致曲之学,自至诚以下,即当从事。然至诚在今日,亦当致曲,乃所以尽性也。门下以为然否?弟在山中十三年,近深知道理无穷,得少为多,强迷为悟,终不济事。如之何不负今生?谨此请正。

柬李见罗中丞

译不肖提出一点拙见,请您指正。这本来是出于一腔真诚,您不加以涂改,难道是因为不肖没有受教的资格吗?或者是因为“已经做成的事就不必再说”,您怕弹劾不肖吗?并不是这样。您来信说:“一旦悟到事就是理,恐怕会变成玩弄放荡。”不肖却认为:如果只是玩弄放荡,人即使口头说“事就是理”,事情真正到手时终究还是隔阂,算不上真正的道理。既然悟到“事就是理”,就没有不使自己困心衡虑、经过百般磨炼而得来的。朱子说过:“用力日久,一旦豁然贯通。”我常常深深佩服这句话,认为它说到了极点。没有实际用力,只从嘴上附和而称为用力,是不可能的。既然是经过困苦才得到的,就不会因为玩弄放荡而丢弃。大兄是创业之子的后代,经历千辛万苦,即使极其富裕,也仍然和普通人一样劳作。像世间那种玩弄放荡的人,终究是还没有悟到却自以为悟到了,只因眼睛不明,被这种说法蒙蔽罢了。不肖一生经历了生死、忧戚、患难、升沉和憔悴,是在百般挫折中走过来的。三十年前承受先觉者的教诲,牢记在心;没有得到时,不敢轻易说一句话;稍有领会时,也不敢自以为是,急急惶惶,只怕辜负上天、老师和先觉者。至于自以为早晚不断参究,不能说没有潜心用功,几年后才悟到识神会妨碍事情。又过了近几年,才悟到心性之旨,这就是从前当面向您请正的内容。您来信说:“在父母未生我以前,早晚都依靠这一件事。”不肖近来对这句话很有省悟。“父母未生以前”是引用别人的话,实际上却是究竟到家的话。只要能够安心,时时都处在“父母未生以前”;越是妄自搜求、反复参证,时时就成了“父母既生以后”。您所说的“一件”,是有一个实在的东西吗?有一个东西就不对;说没有一个东西又会落入空虚。在有物与无物之间加以调停,这就是所谓调停。学问没有调停之法,所以说:“大人,就是不失去赤子之心的人。”这句话会误导人,使人奔走一生,深入鬼窟,却还自以为到了仙都天堂,这是学问最大的弊病。不肖恭敬地九顿首,感谢您的教诲,也把这些话作为接受指正的请求。我曾经遗憾世俗礼法束缚人,不能常常侍奉您左右,得到您的针砭剥析,所以不知不觉说多了。致陆仰峰明府。收到您的来信,知道您把学问落实到政事上,神情闲雅,喜悦实在无法估量。李先生的学问是自己体悟所得,很难说清他在开发启示、指点提示之处,却俨然有曾氏家法;难道还能不相信这种学问可以得到吗?如今能够向人说明的,只有这一层。上天何曾说话?四时照常运行,万物照常生长。这一点很难用言语说明,有能力的人自会依循它。我们不必议论李、张、孔、曾,只应在日常当下亲自体验,成为自己的受用。怎么样呢?如果有一天不必再烦劳言语说明,看破了这一点,那么谁是孔?谁是曾?谁是张?谁是李?一笑之后便没有别的事了。可是要看破它非常困难,不真正下功夫,就不容易彻底通透。这里再没有纠缠的话了,您以为怎样?致李见罗中丞。自从陈绎曾回来以后,我无时无刻不仰慕思念您。虽然踪迹疏远了,但心神却常常与您相对。您曾经和朋友说:“李先生在七闽,虽然不一定吐露一个字、度化一个人,但他二十多年在囹圄和戍所中所作的规画和操守,即使请宋儒起来与他比较,谁古谁今?仅凭这一点,就已经足以作为老师了。”这使人知道学问并不会被患难损害,反而经历楚地的长期患难而更加光明的人,正是您。不肖修养火候不够,又没有铸造人才的方法,只能在万山之中偷闲做个懒汉,没有可以请您指正的地方。答文时甫明府。看到您任临湘的任命,我私下遗憾西江不能借到我这样的慈父;又遗憾我早年荒废在山林之间,而长期混迹仕途,满眼都是新贵,没有人能够成为我的朋友。我担心明珠难免按剑相向,今后将怎么办呢?转念一想,以我朋友的骨气和学力,有眼光的人自然能够识察,未必世间全是被尘俗迷住双眼的人。希望朋友以古道修养自身,以世俗法度对待别人;修养自身贵在严格,待人贵在宽恕。既然能够宽恕,就应当知道世间种种责备我的人,都是感情所必然达到的表现。常见求学问道的人遇到上司和地方事务,彼此如方榫圆凿,不能相合,这都源于学问还不周全,彼此都没有益处,不能把过错全归于别人。而且近世学者身上先有一个固定的学问样式,看见世间人作恶,便认为罪意深重,已经不能容人,人也不能容纳自己。古人的盛德,容貌仿佛愚钝,一味深沉朴实。君子无论人多还是人少,无论地位高还是低,都不敢怠慢。爱护亲人,就不敢厌恶别人;敬重亲人,就不敢怠慢别人。不肖近来把这些作为早晚功课:学问的本体没有什么可说的,只能在亲近百姓、治理百姓上表现出来。如果临民处事还有疏漏,还谈什么本体,谈什么功夫?近世学问之所以不能得力,正是因为这个弊病。希望朋友平日体会这几句话,处理上级事务、接待下属百姓时有多少不周全贯通之处,这正是学问最切要的地方。致余少源侍御。不肖曾经自以为意气高傲而疏忽近人,近来读到“一日二日有万几”这句话,觉得即使普通男女也能胜过我;由此认为不只是人君,凡是做人都有万般事机,能够时时谨慎对待事机,每个人都切实有胜过我的地方。近世学者才华高、意气盛,放纵而没有节制,都是因为不能谨慎对待细微事机。愿以这两句话奉告台下。有一个小小的官员看到这些,便能这样胜过我;心思才进入细微之处,不肖对世道没有补益,只是因为心思粗疏、世故不深,却不觉说得有些意味。又不肖从前承受周山泉公的教诲,说人在得意时能够收敛自己,是很大的福气。人们希望台下时时收敛,不要在得意之中错过美好时光;正好可以用治理县政的心思去做御史之事,这福气该有多大啊!谨此奉告,不过是老婆心切罢了。致刘云峤司成。您的学问已经成就,品行高尚,德风广泛传播;作为父兄的人,恨不得让子弟早日依法接受您的教导,这哪里是勉强可以达到的呢?上天生育万物,是根据各自的资质而厚待它们。父母爱护子女,不因愚笨不肖或贤能聪明而有所不同,只知道保持一团春风般的和蔼;大的使它成就为大,小的使它成就为小,这才是天地的仁德。弟近来深深体会“范围天地之化,曲成万物不遗”这两句话。天地的变化,由我们来加以范围;贤能聪明的人往往容易流于过度,若能曲折周全地成就万物,就不会遗漏任何一个。致曲的学问,从至诚以下都应当用功。然而在今天,即使是至诚,也应当致力于曲成万物,这才是尽性。您认为对不对?弟在山中十三年,近来深深知道道理无穷,把少的当成多,把勉强的迷惑当成觉悟,终究不能成事。怎样才能不辜负今生呢?谨此请您指正。致李见罗中丞。

先正云:「若要熟,也须从这里过。」今世儒亦云然。利达者从一生顺境中强排道理,遮人眼目,曰:「儒品如是足矣。」世亦从而儒之元标,尝以只眼拂拭宇内,无当观者,或以为狂为刻,不知元标非狂也,刻也。千古大事,岂脆骨柔颜人可承当?翁徃谈学剑江上,从者如云,不肖未敢以为然,未免落世间利达中儒品。今翁廿年间又回首前剑江上,何如语?云:「非至徳至道不凝天地之于物,风霜剥落而后万物严凝。儒者于道,百苦备甞,而后至徳以备。」翁千死千生,万死万生,熟矣,凝矣。昔伊川先生自涪州归,曰:「世学皆变,独杨、谢二子长进。」今翁门杨、谢为谁?有变者,有不变者。愚窃谓非诸人之变,诸人本相自在,乃伊川未之涪陵眼不清耳。附以贺翁,亦以为盛朝天助吾党。贺始知昔之穽翁、絷翁者,皆严师也。何时拏舟中道,一为请正。

荅周耿西中丞

今人日从扰扰中迷惑,有一人焉,从冷淡处静觑,视世间人何啻斗蚁?儒门自少为之乎?也者所迷惑,既入仕,髙者为立徳立言所迷惑,稍知检束者又为名相所迷惑,功入细者为识神所迷惑。有告之曰:道有正宗,有法眼,辄曰此禅也,此异端也。或著书流布,世尊以为正学,有识者从而窃笑之。儒门冷淡,千古含寃,翁直信海内,只此一宗,再无二宗,更有何事?虽然,斯道无思无为,其体也;有思有为,其用也。思思此不思也,为为此不为也。翁今有思乎?无思乎?有为乎?无为乎?即思即无思,即为即无为乎?明知体本如是,未能瞥然一下,咎在何处?不肖所以日夜盘桓者,以此,惟翁裁之来敎。凈土之说,近时从此甚众。夫谈宗者拨净土,天下无不净土之宗;谈净土者拨宗,天下无不宗之净土。真实无二,在人自信。吾儒安土敦仁之说,与此大相类。不肖尝又语诸学佛者曰:有相功徳智公止能拨梁武帝,初学道者当以此为定脚。一心心从济人利物起念,则道根稳固。翁幸以此度世,秘藏难入人口也。谨布直心,摅谢逺存赤心,如对不尽,归依。

荅赵侪鹤铨部

得手敎及佳稿,弟喜不置。尝恠世间聪眀男子,信学不过知,信学而又从门面荘严丈,直从源头理会,此岂寻常小儒所列?忆壬辰弟冩数诗,正于丈,丈即复书有许弟诗无修,原自有修来语。弟亦以丈漫言,不谓真有所入,天挺真儒,岂偶然哉?世之知丈信丈者,未知皮毛之百一耳。愿为万古自立自爱,丈文甚卓絶,近来作者逺拜下风,与世间作者自别。受敎良深,弟赋性极愚庸,生平于此道不敢退堕,容竭蹷请敎。人不可无年,越老一年,越进一年,多少曲折,多少阃奥。与丈为千古之交,从今日心心相对也。

荅陆开仲司理

居常思门下,虔州一行,去百年不可拔之弊,垂亿万年无疆之泽,神天同证。赋役一书,泽及全省,无不行之理,未尝无同心之人。诸琐琐呶呶,总不能齐此彀津中,不足计也。得披传翼真,从本地风光叅来,即谓斯道正脉,亦可读数篇巳自印心,容再细详领。新得世间有大道,有大学,匪异人任。仲翁曾留心此门下,复世其学,世不易得。望摄心一味归根,此道此学,世间诸声色俱有销歇,惟从不可磨灭者实下承当,此真正本分事,知心爱不惮直布。

荅钱肇阳眀府

久未奉敎,殊仰。得承证义,合编畧披一二,真是良工苦心。阳眀先生之学及晦翁之学,从此合并,门下有功斯道,甚大。门下半生矻矻,殚精斯道,力已竭矣,末由地步。门下谓有事耶?无事耶?先正云:「大段着力不得。」白沙先生云:「去耳目支离之习,全虚圎不测之神,煞当理会。」支离说得极细,渣滓未化,亦是支离。人生天地间,只是一副真骨头、真精神,杰特三才。世间有形有象,尽属作为。夫道与学一,有名相,犹隔千山万山。老年人慥慥皜皜,更复何事?愿与门下挥鲁阳之戈,为望不肖。心无世外想,门下来敎领悉。

柬孙月峯司马

近世学者,动辄辨驳性命,而愈谭愈支离,多增色相。辨驳者闻翁此语,亦当心服。子贡虽云不可得而闻,正子贡入室处,离文章无性命,离闻无不闻。此子贡巧语,非闻恶知不可得而闻?但子贡一语,当今人千万语。现前实用工夫,真性命也。洒扫应对,即形而上;搬柴运火,无非真如。舍素位,更何有性命?故曰:君子思不出其位。晦翁即物而穷其理,甚精细。粗言之,每事而穷其理;深言之,人堕地来一灵物也。穷其何来,归何处?何以不虚生不虚死?何以谓朝闻夕死?必如是,始不负晦翁此穷理第一步。不然,即每事尽善理是,理事是,事合并不来。翁以为然否?

荅郭青螺司马

译先正说:“如果要成熟,也必须从这里经过。”当今儒者也这样说。那些仕途顺利、显达的人,从一生顺境中强行排比道理,遮蔽人的眼目,说:“儒者做到这样就够了。”世人也随之把他们当作儒者的标准。我曾经用一只眼睛观察天下,却没有合适的观赏者;有人因此认为我狂妄刻薄,却不知道元标并不是狂妄,而是刻厉。千古的大事,哪里是骨弱面柔的人能够承当的?您从前在剑江上谈论学问,跟随者如云,不肖不敢认为那完全正确,未免落入世间以利达为标准的儒品。如今二十年间,您又回首当年剑江之上,说了怎样的话呢?您说:“不是至德至道,就不能使天地之气凝聚于万物;必须经过风霜剥落之后,万物才严肃凝定。儒者对于道,经历百般苦难之后,至德才得以完备。”您经历千死千生、万死万生,已经成熟而凝定了。从前伊川先生自涪州回来,说:“世间的学问都改变了,只有杨、谢二位有长进。”如今您门下的杨、谢是谁呢?有改变的,也有不改变的。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诸人的本性改变了,诸人的本来面目本自存在,只是伊川当时还没有到涪陵,眼光不够清楚罢了。附带以此祝贺您,也认为这是盛朝上天在帮助我们这一党。如今才知道,从前陷害您、拘系您的那些人,都是严格的老师。什么时候能驾船走到中途,亲自向您请教指正一次。答周耿西中丞。如今人们每天在纷扰中迷失,有一个人从冷淡处静静观察,看世间的人何止像斗中的蚂蚁?儒门中难道很少有这种人吗?人们所迷惑的,进入仕途后,地位高的被立德立言迷惑,稍知检束的又被名相迷惑,功夫稍微深入的又被识神迷惑。有人告诉他们,道有正宗,有法眼,他们便说这是禅,是异端;有人著书流传,世俗尊奉为正学,有见识的人反而在旁边暗自发笑。儒门的冷落,千古含冤;您只相信海内只有这一宗,再没有第二宗,除此还有什么事呢?不过,此道无思无为,是它的本体;有思有为,是它的作用。思考的是这个“不思”,作为的是这个“不为”。您如今究竟是有思还是无思?有为还是无为?是否做到即思即无思、即为即无为?明知本体本来如此,却不能一下子顿然明白,过错究竟在哪里?不肖日夜盘桓思索的就是这个,只请您裁定并赐教。近来谈净土的人很多。谈宗旨的人排斥净土,但天下没有不是净土的宗旨;谈净土的人排斥宗旨,但天下没有不是宗旨的净土。真实本来没有二致,关键在于各人自己相信。我们儒家“安土敦仁”的说法,与此很相类似。不肖曾对学佛的人说:有相功德,智公只能用来批评梁武帝;初学道的人应当以此作为立足点。一心一意从救济人、利益万物开始发念,道的根基就稳固了。希望您用这个道理来度化世人;其中秘藏的深意,很难用言语说尽。谨此直抒胸臆,表达对您远方仍存赤心的感谢;若还有没有说完的,归依于您。答赵侪鹤铨部。收到您的亲笔信和佳作,弟高兴得不能自已。我曾经奇怪世间聪明的男子,相信学问却不过停留在知识上;即使相信学问,又只从表面庄严和形式上下功夫,真正从源头上体会道理,这哪里是寻常小儒所能达到的呢?回忆壬辰年弟写了几首诗,向您请正,您立即回信,称许弟的诗,说它不必修饰,原来就是自有修养而来。弟当时以为您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您真有所得。上天造就真正的儒者,难道是偶然的吗?世间知道您、相信您的人,对您的真实境界恐怕还不到百分之一。愿您为万古自立自爱,您的文章十分卓绝,近来的作者都远远拜服在您之下,和世间一般作者截然不同。承受您的教诲实在很深,弟天性极其愚钝平庸,但平生对于此道不敢退缩堕落,容我竭尽力量来请教。人不能没有年龄,年长一年,进步一年,其中有多少曲折、多少深奥之处。愿与您结为千古之交,从今日起心心相对。答陆开仲司理。平日常常想起您,您在虔州这一行,能够除去百年不可拔除的弊病,给亿万年留下无边的恩泽,神明和上天都会共同见证。赋役一书,恩泽遍及全省,没有不实行的道理,也从来不会没有同心同德的人。那些琐碎争吵的人,总不能在这个范围和津梁之中取得一致,不值得计较。得到《传翼真》,从本地实际风光参究而来,即使说它是此道的正脉,也可以;读了几篇,已经自己得到印证,容我再详细研读领会。近来才知道世间有大道、有大学,并不是异人才能承担。仲翁曾经留心于这门学问,又使自己的学问传承于世,这是世间难得的。希望您收摄心神,一味归根;对于此道此学,世间一切声色都将消歇,只有从不可磨灭之处真正下功夫承当,这才是真正的本分事。知心相爱,所以不怕直说。答钱肇阳明府。很久没有承受您的教诲,十分仰慕。读到您寄来的辨证义理,合编中略读一二篇,真是良工苦心。阳明先生的学问和晦翁的学问,从这里得到会合,您对于此道的功劳很大。您半生勤勉不懈,耗尽精力于此道,力量已经用尽,却没有达到更进一步的境地。您说自己究竟是有事还是无事呢?先正说:“大体上不能过分着力。”白沙先生说:“去除耳目支离的习气,使精神完全虚圆而不可测,这件事很应当认真体会。”支离可以说得极其细微,连渣滓没有化尽,也仍然是支离。人生在天地之间,不过是一副真实的骨骼、真实的精神,是三才中杰出独立的一方。世间一切有形有象的东西,都属于人为造作。道与学本来是一体,只要有了名相,仍然隔着千山万山。老人应当诚实明白、光明皓白,还要再做什么呢?愿与您挥动鲁阳公的戈,期待您为不肖加以勉励。心中没有世外的幻想,您来信所教导的我都领会了。致孙月峰司马。近世学者动不动就辨析驳斥性命之理,越谈越支离,反而增加了外在色相。那些辨析驳斥的人听到您的话,也应当心服。子贡虽说“不可得而闻”,这正是子贡进入圣人之室的地方;离开文章便没有性命,离开所闻便没有无所不闻。这是子贡的巧妙说法,难道因为不喜欢听,就说不可得而闻吗?只是子贡的一句话,抵得上今天人的千万句话。眼前真实实行的功夫,才是真正的性命。洒扫应对就是形而上的道理,搬柴烧火无非是真如。离开自己的本位,还到哪里去谈性命?所以说:“君子思考不超出自己的职位和本位。”晦翁说要即物穷理,十分精细。粗略地说,就是对每件事穷究其中的道理;深入地说,人自从降生以来就是一个有灵性的存在。要穷究它从哪里来、归向哪里,为什么不能虚度生、虚度死,为什么说“早晨闻道,晚上死也无妨”?一定要达到这样,才不辜负晦翁所说穷理的第一步。否则,只是每件事都说尽善尽美、理是事是,理和事终究不能合在一起。您认为对不对?答郭青螺司马。

承示的闇之教,足仞翁学虚而严,啻不知翁所谓闇者何指?岂退然穆然一无事事而为闇然乎?不肖自冒浮名,常体究于此矣。吾辈心如海涵春育,生生不已,此真闇也。若外托静黙,中涵杀机,迹闇而实的也。翁入仕四十年来,所至不为不欲,曾处置人穷极之地乎?曾阴害一物乎?曾果以私意杀一人乎?今虽以功学悬的天下,正翁笃实辉光处。弟尝谓无意无我,心常生生,即的而真闇。阳嘘阴吸,闪烁万状,即闇而实的。阳眀先生宸濠之谤,此自少不得,文章家不顿挫则光焰不长,可以类此。李见罗公今日事,世眼以为祻造物,或以为福,啻此老学执我相耳。不肖老矣,其章其亡,虚舟视之。愿与翁暮年所交淬砥一段,与人为善,真心一有不然,当呼天誓曰:天成我如是,不含弘光大,是为负天。此则不肖愚见,惟翁裁之。

荅诸景阳仪部

门下学识其大,犹孜孜汲汲,反求诸儒先,实功未能,而欲勉至君子之域,即此一念,其造圣域何难?夫圣人君子,诸儒皆随人品题。自古至人各留一影落人间,夷之清不能如惠之和,惠之和不能如尹之任。较彼度此,徒劳卜度。惟于自己真性命讨得消息,不被古人瞒过,方为实受用。门下以为何如?弟老而髪白,目长足短,懐我同心,旦夕为劳,聚首谈心,此生不知有缘否?精白此心,愿交勉之。

荅友

元标资本,庸愚少日有志,今忽髪白且老,惟觉吾辈学问真切,视愚夫愚妇皆吾同体。一有压倒人之心,实滔弥天之恶。彼敎家以一夫未度不成正觉,仁者巳欲立而立人,巳欲达而达人,学必学此,敎必教此,如是期毕吾生焉。圣人君子名色,亦自后人品题。夫子在周末,亦自安人道本分,未尝以圣自命。若当时知为圣,岂止三千之徒?故学以圣人自命者,皆狂妄也。性海无穷,惟以无穷心当之。若执定君子圣人品级,未免落阶梯门下,大力量褰裳而涉,何之不可?敢直心为万里之助。

柬朱相公座师

曾肃书托闽中丞使候台福未乆即闻师台端揆之报此天所以相社稷也语云登髙招臂其望益逺顺风而呼其闻必速师登髙而招顺风而呼矣虽然今日事体招而未必师听呼而未必师应九重邃宻师且奈之何哉门生所恃者以师生平之德与福征之尝窥凡人有隐行者天必阴祚之以相其成师醇德慈心必沐天监无疑而数十年间相臣之福有如师者否则回天转日豁然使世道一解颐者寔在师矣夫志道者但办肯心天必不负师肯心生平一辙不忍伤一人害一物今必不忍以己之私喜私怒而进退乎天下天下又安能以己之私喜私怒而窥吾师之倪也人心圣神且灵海内不知其几万耳万目一日二日有万几焉匹夫匹妇若胜予焉门生敢以此语助师几之为言微也道心惟微是微未有不显匹夫匹妇且胜予峩冠侧弁而日叅侍左右者何止匹夫匹妇师为千万世救世名相乎门生当饮洗肠之水磨东山之石颂师功徳无纪极沗在弟子籍亦借世世光荣矣言不能悉鄙衷惟师垂鉴焉

荅徐鲁源太常

天将以夫子为木铎。木铎体虚无心,而感人;闻之而动,亦虚心而应。顾世之滞名相者,其知弥觕,其学弥逺。圣贤与愚夫愚妇,千古同体。圣贤即知,视愚夫愚妇无加;愚夫愚妇即不知,视圣贤亦无损。观此,自不容不洗心藏宻。本分之外,不加毫末,即欲求异于人,不可得。故曰:「尧舜与人同耳。」此孟子实言。

东东林书院诸同盟

不肖西江腐儒,半生漂泊,壮而归耕,束髪有志于道,从事诸先达长者游。今老矣,屏迹水田之坳,与樵牧为伍。忽承泾兄及诸老先生委作《依庸堂记》。不肖不知学,妄以鄙见,请正道公道也。学,公学也,倘有未当,老先生不妨直敎。元标刳心以受,文发后,偶得《依庸堂》二楹聨。其一云:「坐间谈论,人可贤可圣,日用寻常事,即性即天。」又一云:「光天下做个人,须循着规规矩矩落地来;有场事要识得皜皜巍巍。」盖既献其丑,又不避至再至三,真所谓面披铁甲,不知亷耻。譬之唱啰连者,人虽不佳,其言可采。有心者闻之,亦悚然有起色乎?贵地四方之表,从此普天皆邹鲁矣!吾党皆见逐于清时者,不肖尝自体徳薄寡积,不能见用于世,即用于世,亦无可用,徒生衅端。吾党肯从青山白石良朋胜地,寻绎千古真脉,方幸锢之不早,不怨不尤,下学上达,是吾辈今日事故。凡为人所锢,必其自锢者也。

荅李复台

译承蒙您来信说明“的暗”的教诲,足以让人知道您的学问虚静而严肃;只是还不知道您所说的“暗”究竟指什么。难道是退然而穆然,什么事也不做,因而称为暗然吗?不肖自从冒受虚名以来,常常在这里体究。我们的心应当像海一样包容、像春天一样生育,生生不息,这才是真正的暗。若表面假托静默,内心却含有杀机,表面暗而实质显露。您入仕四十年来,所到之处没有不愿意有所作为的;曾经把人置于穷困至极的境地吗?曾暗中伤害过一个生命吗?曾经果真因为私意杀过一个人吗?如今即使以功业和学问成为天下瞩目的目标,正是您笃实而光辉的地方。弟曾说:没有私意、没有自我,而内心常常生生不息,这就是显而真实的暗;阳气呼出、阴气吸入,变化闪烁万状,正是暗中而实质显露。阳明先生关于宸濠的诽谤,是他从少不得经历的;文章家如果没有挫折,光焰也不会长久,可以类比于此。李见罗公今天的遭遇,世俗眼光有的认为是造物降下的祸,有的认为是福,不过是这位老人还执着于自我之相罢了。不肖已经老了,章法成败、存亡得失,都把它看作虚舟一样。愿与您在晚年相交,互相磨砺一段时间;以善意待人,若内心有一点不合,就应当呼天发誓说:上天造就我如此,如果不能含弘广大,就是辜负上天。这是我的愚见,只请您裁定。答诸景阳仪部。您的学识宏大,却仍然孜孜不倦地反求于儒者先辈,实际功夫还没有能够完成,却想努力达到君子的境界;仅这一念,距离圣人的境界还有什么困难呢?圣人和君子,诸位儒者都只是根据人的品格来品评。自古以来至人的形象各自留下一种影子在人间,夷之的清正不能等同于惠之的和厚,惠之的和厚不能等同于尹之的担当。拿彼此比较、衡量高下,只是徒劳揣测。只有在自己的真实性命中求得消息,不被古人蒙蔽,才是真正的受用。您认为怎样?弟已经老了,头发白了,眼睛还能看而脚力却不足;怀念志同道合的朋友,早晚都感到劳苦,不知此生还有没有相聚谈心的缘分?愿把这颗心精纯明白,与您互相勉励。答友。元标资质本来平庸愚钝,年轻时还曾有志于学道;如今忽然头发白了,也老了,只觉得我们这一辈人的学问必须真切,把愚夫愚妇都看作与自己同一体。只要一有压倒别人的念头,实际上就是弥漫天地的大恶。佛教说一个人尚未度脱,便不能成正觉;仁者希望自己立身,也希望别人立身,希望自己通达,也希望别人通达。求学一定要学这个,教人一定要教这个,这样才可以作为我一生的期望。圣人君子的名号,也都是后人品评出来的。孔子处在周朝末年,也只是安守做人处世的本分,从未把自己称作圣人。如果当时知道自己是圣人,哪里只有三千弟子呢?所以把圣人自居作为学问目标的,都是狂妄。性海无穷,只能用无穷的心去承当它。如果执着于君子、圣人的固定等级,难免落入层级阶梯之中;只要有大力量,提起衣裳涉水而行,哪里去不得?冒昧直抒心意,作为万里之外的助力。致朱相公座师。我曾恭敬地写信托福建中丞的使者问候您的福体,不久就听说您担任端揆的消息;这是上天用来辅佐社稷的安排。古语说,登上高处招手,所能望见的就更加遥远;顺着风呼喊,声音就传得更快。老师如今登高招手、顺风呼喊了。不过,今天的事情,即使招手也未必有人听从,呼喊也未必有人响应;九重宫阙深邃严密,老师又能怎么办呢?门生所凭借的,是根据老师平生的德行和福分来推断。我曾观察到,凡是暗中有善行的人,上天一定暗中降福帮助他成事。老师德行醇厚,心地慈悲,必定受到上天的监察和护佑,这是毫无疑问的。几十年间,宰相中若有像老师这样的人,或者能够回天转日、豁然使世道获得一番舒展和欢笑,确实就在老师身上了。有志于道的人,只要有肯做的心,上天一定不会辜负老师。老师一生始终如一,不忍伤害一个人、损害一件物,如今一定不会因为自己的私意、私喜、私怒而进退天下人物吧?天下人又怎么能凭自己的私喜私怒来窥测老师的心意呢?人心如圣如神而且灵敏,海内不知有多少万人的眼睛耳朵。‘一日二日有万几,匹夫匹妇若胜予’,门生敢用这些话来帮助老师体察事机。事机之所以称为‘几’,是因为它微妙;道心也是微妙的,但微妙之处没有不显现出来的。普通男女尚且能够胜过我,何况戴着高冠、束着大带、每天在您身边参见侍奉的人,难道还只是普通男女吗?老师难道不应成为千万世拯救世道的名相吗?门生即使饮尽洗肠之水、磨尽东山之石来歌颂老师的功德,也没有穷尽;忝列弟子名册,也将借此世世代代感到光荣。言语不能完全表达我的鄙陋心意,只愿老师明察。答徐鲁源太常。上天将要把孔子作为木铎。木铎的内部是空的,没有私心,却能感动人;人听到它,也以虚心来回应。只是世间那些拘滞于名相的人,知识越多越粗浅,学问反而离道越远。圣贤和愚夫愚妇,千古以来本来同具一体。圣贤因为明知,看愚夫愚妇并没有增加什么;愚夫愚妇即使无知,看圣贤也没有减少什么。明白这一点,自然不能不洗净内心、深藏其德。本分之外不增加一丝一毫,却想求得不同于别人,也不可能。所以说:“尧舜与普通人是相同的。”这是孟子的真实话。东林书院诸位同盟。不肖是西江的腐儒,半生漂泊,壮年后归来耕作;年轻时便有志于道,跟随各位先达长者交游。如今老了,藏迹在水田的角落里,与樵夫牧人作伴。忽然承蒙泾兄及诸位老先生委托撰写《依庸堂记》。不肖其实不懂学问,只敢把自己的鄙见提出来,请求指正;学问是天下公学,如果有不恰当之处,老先生不妨直说。元标剖开心腹来接受指教。文章写成后,偶然得到《依庸堂》的两副楹联。第一副说:“座间谈论,人可以成为贤人,可以成为圣人;日常寻常的事情,就是性,就是天。”另一副说:“要在天下光明正大地做人,必须循着规规矩矩落到实际;遇到事情,要认识那光明高大的道理。”我已经献丑,却又不避讳一再三番地说,真可谓脸上披着铁甲,完全不知羞耻。譬如唱诵连声的人,唱得虽不佳,话语却有可取之处;有心人听了,难道也会悚然警醒、振作起来吗?贵地是四方的表率,从此天下都可以成为邹鲁之地了!我们这一党都被清明时代所弃逐;不肖常常自认为德薄福浅,不能被世所用,即使被世所用,也没有可用之处,只会白白制造祸端。我们若肯在青山白石、良朋胜地之间,寻绎千古的真实道脉,才庆幸自己没有过早被禁锢;不怨天、不尤人,由下学而上达,这就是我们今天所应做的事。凡是被别人禁锢的人,一定也是自己禁锢自己。答李复台。

吾里言学者多,真正求适道者寡。一旦得来敎读之,喜不自胜。如大哉干元一章,足下学见其大,更复何说?吾侪学不济事,只是不肯出身担当。若出身担当,即是首出庶物。首出庶物,自然大明终始。大眀终始,自然乘六龙御天。合而言之,首出即始也,御天即终也。此之谓统天之学。诸章或涉牵合,吾侪胸中要空空如,不识一字,如此得路行,自然葢天盖地,东西昔合,似涉道理障。余或涉闵世嫉俗之意,须要知天地间种种色色,一一如吾辈意思,不得因之亦可忘之,亦可大贤能随时一黙移之,亦可。非言语所能悉也。敬此谢来敎之辱,千万珍爱。以有余者,公之后进,俾火传无尽也。

荅西国利玛窦

得接郭仰老,已出望外。又得门下手敎,真不啻之海岛而见异人也。喜次于面。门下二三兄弟欲以天主学行中国,此其意良厚。仆尝窥其奥,与吾国圣人语不异。吾国圣人及诸儒发挥更详尽无余。门下肯信其无异乎?中微有不同者,则习尚之不同耳。门下取《易经》读之,干即曰统天。敝邦人未始不知天,不知门下以为然否?

荅宋绎田侍御

甲申年,同贵里孟尚寳我疆先生谒岱宗,即门下梓里。乃二十年间,有门下巍然而起,为当今第一流品。业从士缙,中心识之,不谓门下为有心人,而着邹生胸中耶?邹生回首前缘,真如渔人觅桃源情况。十五年从一丘一壑中,以供蔗境;无事从一榻上悟古人精神,稍窥万分一。具拙稿中奉上,请正门下。幸忘其丑而斥正之。昔不肖与我疆先生逰岱,我疆曰:“吾与邹兄游,非为岱,为证学也。”元标今想,此老一段为不肖意,真成虚负。门下年甚青,宇宙无穷事业倚赖。且又博综典坟,其于古人用心处自得必深。其何以振?不肖三吴如入万花谷中,氷心人苦其有代谢者,时时于无代谢处立脚。今天下非一手一足所能斡旋,如西台诸君子在差上,尽可为相。天下根本手足康强无恙,亦卫腹心之一道。若腹心之责,非言语所能转。古人经济重实事,门下其留意。知人安民,即救世之良筞也。

荅吴安节侍御

吾侪同心兄弟,时时如对。老丈近来何若?世间人堕落欲海,固非然落道理安排障与沉溺欲海者一也。不问孔颜诸贤何若,只要自得其得。自得其得,在透心体。心体一透,更有何事?只是保任而已。老丈入朝,愚意出外开府。在外尽可行志,在内一渉言语,便有人我异同之路。且世事既如此,即言之无益。拜上彻如兄仪部,若未转不如讨一差归,亦可出位无济。《易》曰:盥而不荐,是吾辈今日事。老丈谓何?彼此老冉冉至,只是收拾头颅为末后一着。彼此共勉之。玉体何似?幸倍加珍爱。执斋先生委不敢不承。大都文中带学,不得不头巾全待大作为前茅。盖弟丑中有当损益者,老丈责也。仰峯公君子真正学者,不安其位可知。老丈立朝必得争之,从此人望剑江屏迹矣。见罗公谢世,此老力气,吾道贲育失此先辈,吾道益孤。知兄同此念。

荅杨眀府

台敎复临,具荷记存。不肖誓藏身丘壑,为待尽计。一切世人道理语、门面语,俱扫尽没齿焉。已矣!语云:道不同,不相为谋。自古然矣。前来敎云:今人无论月至,即日至,亦少。不肖则谓夫子语要活看。曰:我欲仁,斯仁至。欲仁即至,则此至即一日千古,一息万年。何论日月?若论大究竟处,且无已,仁安在我?且无至,又安有不至?有仁便有不仁,有至便有不至。此不肖之愚见也。又近来敎云:谓庐师后学脉自先生斩。此等语,不肖不敢启口。先生,不肖所师者,衡斋书具在。若以学脉自先生斩,则乙酉后吉安人从梦寐中如驴挨磨,不但负人,且自负,且负天地生人生物之心,亦大忍矣。不肖云:圣人即愚夫愚妇,愚夫愚妇即圣人。惟道理自持,名相自缚,则自逺矣。鸢飞鱼跃,先儒指点化工与人看,惟活泼泼地,而后能知鸢之飞,鱼之跃。若又从鸢飞鱼跃下注脚,又成一话柄矣。不肖村落腐儒,无可为复。极知无当大观,因二敎殷懃,敬敢布腹心。

荅李懋眀明府

居尝思与吾弟投分莫逆,然与吾弟有未尽言者。吾弟世道之柄日重一日,吾辈所恃以担荷者,全凭此学。人知贵里二曾宦达,不知仲氏笃信此学,而伯氏亦依仲氏与乡里人眼孔大不同。人品品万世,官品品一朝。吾弟深夜澄思,即都三事如何了得?自家事自有不容己处,思与谷平先生相映照。此不佞惓惓吾弟者,幸留意。吉中前者已老,后者在吾弟,幸以身任之。

荅新安书院诸同盟

译我乡里谈论学问的人很多,真正求得合乎道的人却很少。忽然读到您的来信,欢喜得不能自胜。比如《大哉乾元》一章,您的学问已经见到它的广大,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我们求学不能成事,只是因为不肯出来担当。如果肯出身担当,就是在万物之上率先挺立;在万物之上挺立,自然能够大明事物的始终;大明始终,自然能够乘六龙驾御上天。合起来说,率先挺立就是开始,驾御上天就是终结,这就是统摄天道的学问。各章有时似乎有所牵合,我们心中应当空空如也,仿佛一个字也不认识;这样找到道路前行,自然能够覆盖天地。若把东西牵合起来,反而像是陷入道理的障碍。有些话或许带有忧世嫉俗的意味,但必须知道天地之间各种各样的事物,都应当一一按照我们的心意去体会;不能因为它们如此就忘掉它们,也不能说大贤能够随时默默地改变它们。这里不是言语能够全部说尽的。谨此感谢您来信赐教,务请千万珍重自爱。把您有余的学问传给后辈,使薪火传承永不止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一章〕 答西国利玛窦。能够接见郭仰老,已经出乎意料;又得到您的亲笔教诲,真不亚于在海岛上遇见异人。喜悦仅次于亲自会面。您和两三位兄弟想把天主教的学问在中国推行,这个意愿实在深厚。我曾窥见其中的奥义,和我国圣人的言论并没有不同。我国圣人以及各位儒者阐发得更加详尽无遗。您愿意相信它们没有不同吗?其中稍有不同的地方,只是习俗风尚不同罢了。您可以取《易经》来读,乾卦就说“统天”。我国人从来不是不知道天,只是不知道您是否这样认为。答宋绎田侍御。甲申年,我和贵乡的孟尚宝我疆先生拜谒岱宗,也就是您的故乡。没想到二十年间,您卓然兴起,成为当今第一流的人物。我本来从士大夫中交游,心里认识您,却没有想到您是一个有心于道的人,竟把邹生的学问藏在胸中吗?邹生回首从前的缘分,真像渔人寻找桃源时的情形。十五年来,我在一丘一壑之间度日,以享受晚年的甘美;闲来就在一张床榻上体悟古人的精神,也只是稍稍窥见万分之一。我把拙稿随信奉上,请您指正,幸望不要嫌它丑陋而加以斥正。从前不肖和我疆先生游览岱宗,我疆说:“我和邹兄游览,不是为了岱宗,而是为了验证学问。”如今元标想起来,这位老人当时的一番话本来是为不肖而说,我真是白白辜负了它。您年纪还很轻,宇宙无穷的事业正要依靠您;而且您博览综合经典典籍,对于古人用心之处必定有深刻体会。您将怎样振作起来呢?不肖在三吴,仿佛进入万花谷中;冰心之人苦于世间有代谢变化,所以时时在不变之处立足。今天的天下,不是一手一足所能挽救的;像西台诸位君子那样,处在差使职位上,也都可以成为宰相。天下的根本在于手足康强、没有忧患,这也是保卫腹心的一条道路。至于腹心之地所承担的责任,不是言语能够转变的。古人所说的经世济民,重在实际事务,您应当留意。能够识别人、安定百姓,就是拯救世道的良策。答吴安节侍御。我们是同心的兄弟,时时仿佛面对面。老兄近来怎么样?世间人堕入欲望之海固然不对,但陷入理学安排的障碍,与沉溺欲海其实是一样的。不必管孔子、颜渊等贤人怎样,只要自己得到自己的所得。自己得到所得,在于透彻心体;心体一旦透彻,还有什么事呢?只是保持它罢了。老兄入朝,我愚意以为不如到外地开府。在外可以尽情施展志向,在朝廷中一涉入言语,便会出现人我、异同的纠葛;况且世事既然如此,说了也没有益处。请代我问候彻如兄仪部;如果尚未调任,不如请求一个差使归来,也可以离开目前的位置而不至于无所作为。《易经》说“盥而不荐”,正是我们今天应当做的事。老兄以为怎样?我们都渐渐老了,只是收拾好此身,作为最后的一着。彼此共同勉励。您的身体怎样?希望格外加以珍爱。执斋先生托付的事,我不敢不承当。大体上,文章中带有学问,不得不把头巾完整地等待大作为的先导。大概弟的文章虽然丑陋,其中有些地方应当有所损益,这就是老兄责备我的地方。仰峰公是君子、真正的学者,他不安于现有职位,由此可知。老兄在朝廷任职,一定要为此争取,从此世人将会盼望剑江屏迹。见罗公去世了,这位老人的力量,使我们的道失去了一位孟贲、夏育般的先辈,我们的道更加孤单。知道兄长也有同样的想法。答杨明府。承蒙您的教诲再次来到,感谢您还记得我。不肖发誓隐居山林,等待此生终结。一切世人所说的道理话、门面话,都要扫除干净,直到老死。罢了!古语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您前次来信说,如今的人不论是一个月,甚至一天,都很少有真正进步的。不肖认为,孔子的话要活看。他说:“我想要仁,仁就到来。”既然想求仁就能到来,那么这个“到来”就是一日如千古、一息如万年,哪里还要论什么日月?如果说到究竟处,且不说有没有终止,仁在哪里?既然没有一个固定的到来,又哪里有所谓不到来?有仁就有不仁,有到来就有不到来。这是我的愚见。您近来的来信又说,庐师的后学道脉自先生之后便断绝了。这种话,不肖不敢开口。先生是我所师法的人,衡斋的书信都在。如果说学脉自先生之后断绝,那么乙酉以后吉安人便像驴子推磨一样在梦中循环,不只是辜负别人,也辜负自己,还辜负天地生人、生物的仁心,实在太残忍了。不肖说:圣人就是愚夫愚妇,愚夫愚妇就是圣人。只是被道理自我把持、被名相自我束缚,才会自行远离。鸢鸟飞翔,鱼儿跃动,先儒指出天地化育的作用给人看;只有达到活泼泼的境界,才能真正知道鸢鸟为什么飞、鱼儿为什么跃。如果又在“鸢飞鱼跃”下面加上注脚,就又成了一段可供谈论的话柄。不肖只是乡村里的腐儒,没有什么可以再答复的。深知这些话不合于宏大的见识,只因承蒙两次教诲殷切,才恭敬地把内心的话说出来。答李懋明明府。平日常想我与贤弟意气相投、情谊莫逆,但和贤弟还有没有说尽的话。贤弟肩负世道的权柄,一天比一天重要;我们用来承担这一重任的依靠,全凭这门学问。人们只知道贵乡有二曾仕途显达,却不知道仲氏笃信这门学问,而伯氏也依靠仲氏,因此和乡里人的眼光大不相同。人品可以评定万世,官品只能评定一朝。贤弟深夜澄心思考,即使把三件大事都做好,又怎么就算完了呢?自身的事情自有不能推卸的地方,应当想想与谷平先生相互映照。这是我对贤弟深深不舍的心意,希望您留意。吉安从前的事业已经衰老,后来的责任就在贤弟身上,希望您亲自承担起来。答新安书院诸位同盟。

伏以道原有待,而传不戒以孚;神自无媒,而合一气相求。乆慕名邦,夙雄列郡。山岳晴空,欲滴;川原秀色,可餐。世毓耆儒,代锺元士。迩承紫阳心印,益慕濓洛宗传。大辟讲帷,人耻独为君子;髙悬绛帐,言必尊乎先民。道韵弥深,门户何殊邹鲁?仁声逺播,闾阎坐挽唐虞。簮缨尽皆投诚,童穉犹为顶礼。真东南秉礼之国,洵畿甸首善之宗。顷以主盟滥及曲士,元标握兰,有志伐木,兴思夙慕黄山白岳之竒。况承瑶函华币之召,敢不担簦而赴,相期涤衷以趋?不有益于人,必有禆于我。虽难追其徃,或可冀其来。此系初心,亦诚深愿。顾杜门乆擅一丘之僻,而削迹曾无百里之游。自念与寡,身危戢身,庶几寡过,亦且徳薄名浮,藏名似可惩愆。纵有管窥,终成蠡测,未能自度,焉能度人?敬望空而遥辞,璧来仪以稽首。伏愿念神交千秋,比席思道;符万古同堂。何圣何凡,直承即是。曰性曰天,起信惟艰。举头便是青天,那容点染;开眼无非白日,不着纎毫。确行所知,父子兄弟足法无替。初念国家天下可通,丕承正学髙风,尽洗虚谈流弊。他年榜様,此日箕裘。

荅孙月峯司马

翁生平笃实,光辉俨然,濓洛家法来敎,娓娓盖有感于近世空谈流弊。今日得翁言,正救世良剂。周程张朱与阳眀、白沙,诚髙先正。云自古圣贤各留一影落人间,不必同,不必不同。象山工夫从管库日进,难道实践力少?但人生于中古,视上古气习不同;生于末刼与中古气习又不同。生于上古者,譬居逺村深山,无文物浮华以挠其习,亦不必费涤荡洗除之功。世间能有大帽子者甚少,有大帽子者,衣冠自然济楚。还是以竹笠为大帽,故有躱闪。此不肖愚见也,翁以为何如?

荅沈继山司马

翁留心正宗,此莫大因缘。弟尝论天下古今盖世聪明,苏文忠第一。其碑文公曰:“天之与我者,岂偶然哉?”不依形而立,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此等语说得何等亲切!岂诸文人所能到?盖缘文忠从岭海﨑岖跋渉,眀珠大海诸灵攸萃,故半锺于迁客。翁从灵地而来,宜其聪眀彻此一件。若弟虽从﨑岖中过,资性本顽,又在多山中,故顽皮到底。然此心终不以顽皮自限,近来惟发愿以慈心处世,真视世间种种皆吾师也。方幸锢之不早,敢有出位尤人之念。从荒山中,四面皆盗,日与有道先生为侣,一榻外无他思矣。

荅余瑶圃给谏

今有沟中之断绘者,刻以为像,朝夕虔诚,肃心而祷,有祷必应,皆神感神应。故门下之爱不佞,类此不佞,束髪向道,今二毛森森矣,屡经多难,真觉学难言。昔老僧云:“大悟多少,小悟不记其数。”夫悟非悬空而悟,以境而入悟,心本无,以境而有。古人于境上行,有不得,反求诸已,此真入悟法门。不肖所行,皆逆境,所赖同志提撕,能知反求。今尚觉虚负在门下,于此道志甚真,功甚宻,但愿于境上磨练,深入则入徳坚固。近世妙悟之士,眼界髙逺,脚底空阔,害道不少。吾辈惟黙黙自身从笃实,收敛起,不患不到光辉地步。“曰知及必曰仁守,曰知崇必曰礼卑”,始为全学。

荅周海门少叅

闻兄长玉体平复,甚慰。弟今年杜闗数月,觉学问道体提撕得眀然,须是享用得。若眼界髙逺,脚底空阔,终无济事。寂然不动,性之体也;感而遂通,性之用也。用即是体,然须是发而中节。若未中节,毕竟是寂然不动处。有不清楚故,即浮云即天,此等处能令学者放荡忘返。兄当加意珍重,千古学术毕竟有所持循,始不差。弟尝谓龙溪翁,若再小心翼翼,更复何说?兄等与同志一商之。

柬方本庵

惟翁行方学粹,不佞得之耳剽者乆。顷荷翰敎及佳刻,俨然濓洛家法,窃为浣服。昔先辈执名象而拘器数,有洞彻道源者一为点破,葢闵其劳而罔功。今道体既眀,末学未尝致力,一旦以小聪明搀和,冒认其贼吾道不浅,致令人疑而沮向道之心。此救世之君子有深忧焉,宜翁之有同心也。文台兄过我,相期力挽前辙,寜为未悟,又安敢以悟而引入之深坑长堑,规矩凖绳之死靡他。望翁有便敎之,小刻五册请敎,殊无当大观。今求所未能,此其端矣。

荅吴观我

眀水来,荷手敎,喜次于面。眀水其人可敬,但若早来,诸书可无著述。吾辈学惟光天化日,匹夫匹妇可由,不是鬬竒逞异。今一陟竺干家,便自以为了生死,吾儒如糟粕然,不知此糟粕世藉之以生生,足下谓何?

荅余瑶圃给谏

译伏想道的本源本来有所等待,传承它不必用戒惧而自能使人信服;精神本来没有媒介,却能因同一气息彼此相求而相合。早已仰慕贵地的声名,贵地一向是各郡中最杰出的地方。山岳映着晴空,仿佛要滴下青翠;川原秀美的景色,几乎可以食用。世代孕育高明的儒者,历代钟聚杰出的人才。近来承接紫阳的心印,更加仰慕濂洛的宗传。大开讲堂,人们以独自成为君子为耻;高高悬起绛帐,言谈必定尊重先民。道韵越发深厚,门户与邹鲁有什么不同?仁德的声名远播,乡里仿佛坐享唐虞之治。簪缨之士全都投诚,儿童也还行顶礼。这真是东南秉持礼义的国家,确实是京畿附近最为善治的地方。近来承蒙主盟之事滥及我这个无能的儒士;元标手持兰草,有志于砍伐檀木,早已兴起探访黄山、白岳奇景的念头。何况又承蒙瑶函和华美礼物相召,怎敢不挑起担子前往,与诸位相约涤荡内心而趋赴?即使不能有益于别人,也一定会有益于我自己。虽然难以追赶过去,或许还可以希望未来。此是我的初心,也确实是深切的愿望。只是我闭门很久,专擅一丘之僻,又从未有过百里之内的游历。自念孤陋寡闻,身体危险,便收敛自身,希望可以少犯过错;况且德薄名浮,隐藏姓名似乎也可以惩戒过失。即使有管中窥豹般的见解,终究也只是用蠡测海,不能自知,哪里能够衡量别人?谨对着虚空遥遥辞谢,恭敬接受来函,行稽首礼。伏愿念及神交千秋,与诸位并席论道,契合万古同堂之谊。无论圣人还是凡人,直接承当当下就是了。谈性谈天,最难的是生起信心。抬头便是青天,哪里容得一点污染;睁眼所见无非白日,不沾染一丝纤毫。确实行自己所知的道理,父子兄弟之间就足以成为法则而不改变。最初的心念若能通达国家天下,光大承继正学高风,彻底洗去空谈的流弊。将来可以成为榜样,今天正是在承继祖业。答孙月峰司马。您平生笃实,光辉庄严;来信所说濂洛家法,娓娓道来,大概是有感于近世空谈的流弊。今天听到您的话,正是拯救世道的良药。周、程、张、朱以及阳明、白沙,确实都是高明的先正。他们说自古圣贤各自在人间留下一个影像,不必相同,也不必不相同。象山的功夫从管理仓库的日常事务中日日精进,难道实践的力量会少吗?只是人生活在中古,所面对的风气习俗不同于上古;生活在末世,风气习俗又不同于中古。生于上古的人,好比住在远村深山,没有文物浮华扰乱他的习性,也就不必费力涤荡洗除。世间真正有大帽子的人很少;有大帽子的人,衣冠自然整齐。若把竹笠当作大帽子,便会有所躲闪。这是我的愚见,您以为如何?答沈继山司马。您留心正宗,这是莫大的因缘。弟曾说天下古今盖世的聪明人中,苏文忠第一。他的碑文中说:“上天所给予我的,难道是偶然的吗?”不依凭形体而成立,不等待出生而存在,不随死亡而消亡,这样的话说得多么亲切!哪里是一般文人所能达到的呢?大概因为文忠经历岭海崎岖跋涉,明珠和大海的灵秀聚集在一起,所以一半钟灵于被贬的迁客。您从灵秀之地而来,难怪聪明能够彻悟这件事。弟虽然也从崎岖中走过,资质本来愚顽,又处在多山之中,所以顽钝到底。不过这颗心终究不以顽钝自我限制,近来只是发愿用慈悲心处世,真正把世间种种都看作自己的老师。正庆幸自己没有过早被禁锢,哪里敢有离开本位而怨尤别人的念头?我住在荒山中,四面都是盗贼,每天和有道的先生为伴,除了一张床榻之外再没有别的念头。答余瑶圃给谏。如今有一块沟中的断裂彩绘木片,把它雕刻成神像,早晚虔诚肃敬地祈祷,有祷告就一定应验,这都是神有所感、神有所应。因此,您爱护不肖,也大概就是这样。不肖从束发之年起便向道,如今两鬓已经斑白,屡经许多患难,真觉得学问难以言说。从前老和尚说:“大的觉悟有多少,小的觉悟多得无法计算。”觉悟不是悬空而来的觉悟,而是从处境中进入觉悟;心本来空无,因处境才显现出来。古人在处境上实践,遇到不能做到的地方,就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求,这才是真正进入觉悟的门径。不肖所经历的都是逆境,所依靠的是同志提醒扶持,才能知道反求诸己。如今仍觉得辜负了您;您对于此道志向很真,功夫很深,只希望在处境上磨炼,深入之后,德性就会更加坚固。近世那些自以为妙悟的人,眼界高远,脚底空阔,对道的危害不少。我们只应默默地从笃实处做起,收敛自己,不必担心达不到光辉的境界。“说到知,必定还要说到仁来守;说到知崇,必定还要说到礼卑”,这样才是完整的学问。答周海门少参。听说兄长贵体已经平复,十分欣慰。弟今年闭关数月,觉得学问和道体经过提醒已经明白显现,只是必须真正享用它。如果眼界高远而脚下空虚,终究不能成事。寂然不动,是性的本体;感而遂通,是性的作用。作用就是本体,但必须发动而合乎节度。如果尚未合乎节度,归根到底还是处在寂然不动之处。若对此有不清楚的地方,就会把浮云看成天空;这种地方会使求学者放纵自己而忘记回返。兄长应当更加留意珍重,千古的学术终究有所遵循,才不会走偏。弟曾说,龙溪翁如果再小心翼翼一些,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希望兄长与同志们共同商量。致方本庵。只因您品行端正、学问精纯,不肖早已从耳闻中久仰。近来承蒙您来信教诲及惠赐佳刻,俨然是濂洛家法,私下十分佩服。从前的先辈执着于名相、器物和数量,有人能够洞彻道的本源,便为他们一一点破,大概是怜悯他们劳苦却没有功效。如今道体已经明白,末学从未真正用力,却忽然凭一点小聪明掺杂其中,冒认这种东西,损害我们的道不浅,也使人产生怀疑,挫伤向道的心。这正是救世君子深深忧虑的事,难怪您有同心之感。文台兄来访我时,我们相约努力挽回从前的道路;宁可承认自己尚未悟,又哪里敢因为自以为悟了,便把人引入更深的坑沟长堑,只认死板的规矩准绳而没有其他。希望您有机会赐教;附上小刻五册请您指正,实在不合宏大的见识。如今求取自己尚未能达到的地方,这正是一个开始。答吴观我。明水来访,承蒙您的亲笔教诲,喜悦仅次于亲自会面。明水这个人值得敬重,只是如果他早些来,诸书也许就不必著述了。我们求学只是要使它如光天化日,普通男女都可以依循,并不是为了斗奇逞异。如今一踏入竺干佛家,便自以为能够了断生死,于是把我们儒家的学问看作糟粕;却不知道世间正是借助这些所谓糟粕来生生不息。您认为怎样?答余瑶圃给谏。

仆心不忘门下,即门下不忘仆也。顾仆无信使,未敢奉托耳。门下家学渊源,培植已深,而又惓惓浸进世道,无量之福。来敎云:「世有修而悟,悟而修者。由修而悟,则其修不迷缪;由悟肯修,则其悟不虚妄。」前辈学问有成,皆从澹,无一毫浓酽相;皆从苦,无一毫富贵相;皆从寂寞,无一毫热闹相。今人多浓酽富贵热闹中谈悟,能有成者鲜矣。故今日学者肯苦修卓竖,便是真正学者。况今之谭悟而自诬者不少也。龙溪先生见地,若能小心翼翼断世间行,岂不照天照地?吾辈愿加意交勉之。

荅周海门少叅

弟日望兄起家豫章,乃尚迟迟,岂苍生福缘未到耶?兄精神何似?弟则两足大不如前,盖旧疮杖伤,临老气血不足,始难支持。吾辈相期,越老越精神,无得放寛。弟近有坚晩之誓,事事言言,留好様与后人作模楷。不可为模楷者,切勿萌之思,矧言与行乎?以龙溪先生见地,能小心翼翼,不堕世间行,岂不照天照地?以近溪先生若再谨饬一下,后学谁得而议之?望兄与后学言褆饬修行一路,再不可忽,不然纵说得伶俐,与世与身子无干,真切真切。

荅于景素仪部

翁丈万福,读佳刻《学淳语》,正真近世之津梁。吾侪于此学,如衣之必暖,食之必饱。苟暖矣,即布与绮罗;一饱矣,即脱粟与膏粱。一未能暖与饱,区区较同异者,迂儒无当之见,清虚之见,诬人不浅。实脚踏地,亦自稳当。愿与翁丈交勉之。世局似说破,然为忧正长,逺在杜门诵「洗心藏宻」之章,眀进退存亡之几,是吾辈今日事。弟偶得二句云:「但得青山无恙在,相逢不必问弹冠。」并以此致请敎之私。

荅蒙独山土司

仆昔在省垣,曾记令尊简问原仪,曾托陈给谏璧上,谅不浮沈,兹复劳记存。仆不徳,何足劳贤乔梓厚情至此?感谢公厚意,当领。顾仆昔在贵地,于各州司不敢领一蔬一米。仆今既叨宦数年后,且笔耕力耕,不至冻馁足矣,何敢当公等惠敬?用璧上幸照入。仆亦有鼎,不敢不自爱。公意良不薄,无以为报。愿公念先世承此土以待公等掌握,亦可谓安富尊荣矣。惟愿公等体天地好生之心思人之性命如己之性命。地方百姓有罪,只照大眀律治之,自妥,无轻杀戮。盖佛家论业报,以杀为首戒。近江南士大夫家屡世不杀一牲,以为功行第一义。公等如念及夙业因果,宜发大慈善心。或者以土司地方不杀则不威,不知威不在杀,处置得宜,钱粮早完,亲贤守法,上司称某州司守礼恭顺,威莫大焉。播州自作孽,报亦只是杀机大盛,故上帝不佑。仆欲公之土地人民传之子孙千万世,故不惮苦口,幸留此言传之子孙曰:「吉水邹先生谪处此土,惓惓敎我家者,其言足采。」贤者闻之奋,愚者闻之惕,亦他日作一场佳话。仆如受百朋之赐矣。仆居家与人讲为学,不外好生二字,惟公其听。我原仪或以之修桥布施作功徳,即如不佞拜公赐也。

荅汪君畴

来敎心性公案,此非元某所知,世必有知者。他日或知,以告足下。愚意且如今步步踏着实地,一念一事,将此心此身与天地鬼神相质对,精神逼真久之,心与性一及不一,不待告语,了然眀白无疑。不佞即与足下言,一与不一,何益?人谓性善同而心则有不同,此有真消息者才说得此话,不可以我意见抵住他,留在胸中。他日知,不佞不敢负知巳,勉之。

荅李梦霖

别久得来敎,云除去妄想未几,妄复萌焉。随而又着力拔除,又复萌焉。此自初学本等。足下志学有年矣,苟志于仁矣,无恶也。足下从恶处检点,不在从仁处黙识。若从仁处黙识,则始知此妄念皆自作自受。愿足下黙黙识此妄从何来,又从何处消,则中间本无妄。消息不烦人告语矣。

柬王洪阳中丞

弟精神便觉衰飒,翁精神何似?吾辈相期精白一心,以坚末路。诸世缘无足道,近觉晦翁格物一说,被新建一口推倒。岂大聪明如晦翁,不知万物皆备于我,而先自物格起,遗落自性乎?此弟今日会堂中,逼出一段精神来,敢以请正:学问不可执一遗百,随处黙识贯通,始知先辈苦心。翁谓然否?弟欲徃山东哭先师,必期翁一晤。然举目触足,畏途惟有相时而动耳。

柬钱肇阳眀府

自盛从归,无从请敎,惟有驰慕,庶常君归,知家庭间自相切磋,必有余师,学须从澹泊真实,越稳当越光辉,世间浮华,真如烁火如电光,凡种种浓艳我者皆魔,君也门下,其以不佞言为然乎?

荅史纬占宪副

译我心里没有忘记您,即使您没有忘记我也是如此。只是我没有可信的使者,所以不敢托人转达罢了。您家学渊源深厚,培植已经很深,又孜孜不倦地逐渐推进世道,这真是无量的福分。您来信说:“世上有先修行而后觉悟的,也有先觉悟而后修行的。由修行而觉悟,那么修行就不会迷误;由觉悟而肯修行,那么觉悟就不是虚妄的。”前辈的学问有所成就,都是从清淡平实中来,没有一点浓艳之气;都是从艰苦中来,没有一点富贵之态;都是从寂寞中来,没有一点热闹之相。如今的人多在浓艳、富贵、热闹之中谈论觉悟,能够有所成就的就少了。所以今天的学者如果肯刻苦修行、卓然自立,便是真正的学者。何况如今谈论觉悟而自我欺骗的人也不少。龙溪先生的见识,如果能够小心谨慎,不被世间的行为牵引,岂不是可以照耀天地吗?我们应当更加用心地彼此勉励。答周海门少参 我每天盼望兄长在豫章起家任职,可是您还迟迟未动,难道是苍生的福缘还没有到吗?兄长的精神怎样?我这两条腿大不如前了,大概是旧疮和杖伤所致,年老以后气血不足,开始难以支撑。我们相互期许,要越老越有精神,不能放松。我近来有一个坚守到晚年的誓言:每件事、每句话,都要留下好的样式给后人作为模范。不能成为模范的事情,千万不要萌生去做的念头,何况说出来和实行它呢?以龙溪先生的见识,如果能够小心谨慎,不陷入世间的行为,岂不是可以照耀天地吗?近溪先生如果再谨慎整饬一些,后学中谁还能够议论他呢?希望兄长对后学讲明并整饬修行这一条道路,再也不可忽视;否则即使说得伶俐,对世道和自身都没有关系,务必要切实啊,务必要切实。答于景素仪部 老先生万福。我读到您的佳作《学淳语》,实在是近世学术的津梁。我们对于这种学问,就像穿衣必求暖、吃饭必求饱一样。只要暖了,那么穿布衣还是绮罗都可以;只要饱了,那么吃脱粟还是膏粱都可以。如果还没有达到温暖和饱足,却在琐屑地争论同异,那是迂腐儒生没有用处的见解,也是清虚空疏的见解,对人的误导实在不浅。只要脚踏实地,自然稳当。愿与老先生相互勉励。世局似乎已经说破了,然而忧患正长远;我远远地闭门诵读“洗心藏密”一章,明白进退存亡的关键,这正是我们今天的事情。我偶然得到两句诗:“只要青山安然无恙,彼此相逢就不必问是否要弹冠出仕。”并以此表达私下请教之意。答蒙独山土司 我过去在省城,曾记得令尊写信问候原仪,托陈给谏转呈给您,想来没有沉浮失落,如今又劳您记挂。我的德行不足,哪里值得劳烦贤父子厚重的情意到这种地步?感谢您的厚意,我当领受。只是我过去在贵地时,对于各州司不敢接受一蔬一米。我如今既然已经做了几年官,而且靠笔耕和力耕谋生,只求不至于受冻挨饿罢了,哪里敢承受诸位的惠赠和敬意?请把这些话一并转呈,幸望明察。我也有鼎器,不能不自爱。您的情意实在深厚,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希望您想到先世承受这片土地,是为了等待诸位来掌握它,这也可以说是安富尊荣了。只希望诸位体察天地好生之心,把百姓的性命看得如同自己的性命。地方百姓有罪,只依照《大明律》治理,自然会妥当,不要轻易杀戮。佛家谈业报,把杀生列为首要禁戒。近来江南士大夫家族连续几代不杀一牲,把它看作功德修行的第一要义。诸位如果想到宿世的业因果报,就应当发起大慈善之心。有人或许认为土司地方不杀人便没有威势,却不知道威势不在杀人;处置得当,钱粮早早完纳,亲近贤者、遵守法令,上司称赞某州司守礼恭顺,这就是最大的威势。播州自作孽,所得到的报应也只是杀机大盛,所以,上帝不保佑它。我希望您的土地和人民能够传给子孙千万世,所以不怕说话苦口婆心,希望您把这些话留下来,传给子孙,说:“吉水邹先生谪居在这片土地上,恳切地教导我家,他的话很值得采纳。”贤者听了会奋发,愚者听了会警惕,将来也可以成为一段佳话。我如果这样做,就如同受到百朋之赐了。我在家乡与人讲论为学,不外乎“好生”两个字,希望您一定听取。原仪如果用这些话来修桥、布施、积累功德,就如同没有才能的我拜受您的恩赐一样。答汪君畴 您来信谈到心性的问题,这不是元某所知道的,世上一定有知道的人。将来如果我知道了,再告诉您。我的意思是,姑且像现在这样一步一步脚踏实地,每一个念头、每一件事情,都把这颗心和这个身体置于天地鬼神面前质证对照;精神长期保持真实,心与性是否相同以及如何不同,不必等人告知,便会明明白白而没有疑惑。若我现在就对您说相同或不相同,又有什么益处?有人说性善是相同的,而心却各不相同;能够说出这话的人,才是真正有所得的人,不能拿自己的意见去抵触他,把问题留在心中。将来有所知晓时,我不敢辜负知己,请您努力。答李梦霖 分别已久,收到您的来信,您说去掉妄想没有多久,妄想又萌发了;随即又用力拔除,却又再度萌发。这是初学者的常态。您立志求学已经多年了,如果确实立志于仁,便不会有恶。您只是从恶念处检点自己,没有从仁处默默体认。如果从仁处默默体认,就开始知道这些妄念都是自己造作、自己承受的。希望您默默体会这种妄念从哪里来,又从哪里消失,那么中间本来就没有妄念。这个道理的消息,就不必烦劳别人来告诉您了。柬寄王洪阳中丞 我已经觉得精神衰颓了,老先生的精神怎样?我们相互期许,要精纯清白地守住一颗心,以坚定人生末路。各种世俗缘务都不值得谈。近来觉得晦翁关于格物的说法,被新建先生一句话推倒了。难道像晦翁这样的大聪明,还不知道万物都完备于我,却先从格物做起,从而遗漏了自己的本性吗?这是我今天在会堂中被逼出来的一番想法,冒昧请您指正:学问不能执着于一点而遗漏全部,应当随处默默体认、贯通,这样才知道前辈的苦心。老先生认为对吗?我想去山东哭祭先师,一定希望能与老先生见一面。然而举目所见、举足所行都是险途,恐怕只能等待时机而行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柬寄钱肇阳明府 自从盛从回去以后,便没有机会向您请教,只有远远地仰慕。庶常君回去后,知道家庭之间能够互相切磋,必定有多位老师。求学必须从淡泊真实处入手,越稳当就越光辉;世间的浮华,真如闪烁的火焰、如电光,种种浓艳的事物对我而言都是魔障。您也是门下弟子,认为我这番话对吗?答史纬占宪副

来敎有钝根习气之说,具仞实际,钝莫如不肖,习气自大贤皆所不免,惟是一点真精神落地来果不昧的,然在万叠波涛中自能骧首,吾辈所恃一生千生此真精神耳。来敎有惧鬼神阴殛之说,非真修不能为是语,不肖常与友云:「二十年来只信得报应二字亲切,知逺知近之语,圣贤何等苦心如是,自然兢兢业业足踏实地说实话,行实事,存实心愿与门下交勉白首,各天永矢此心耳。」不肖老而多病,世路絶无梦寐辱厚望,并谢。

荅贺修吾

承敎,知丈留心此学,甚为欣慰。初学人从一念之欲,即当克去,此初入门法。既学人善念,当扫,此是进一步法。若论究竟法,何欲?何善?何克?何扫?非真彻性体者,未易言矣。丈老年,且觉自己从何路入?从生至熟,从熟至化,有非人之所得而致力者,惟在精神逼真耳。精神逼真,金石为开,愿与丈交勉之。

荅徐丕承

吾弟欲逺行,尊翁止之。此父之情,吾弟俛而就馆。此束身敛性之道,来敎知生发有机,如所云前在俗情中错过,大非谦语。信师不笃,一俗酒朋旧友难以面皮抛舍;二俗怕人讥议;三俗再不思量,老来何以结局?四俗如此,脊梁只溷过光阴去,到老未免空过一生。仆亦有俗情,开眼看世间人无道,缘一俗因世间人意不笃,遂结口不言;二俗不汲汲皇皇求人,任其自取;三俗随顺众生,自以为道宜如是;四俗恪信匪我求童蒙之道。五俗如此,俗情元标亦老去,一生空过此生耳。念及此,泪欲死。今年山中日子多思,回首末路一着,旦夕皇皇得来敎,遂不觉忉忉。第所云须乐有着实下落处,足见不任光景。公若求着实处,欲仆语层山饭,能令仆饱,即以来告。若公食饭自饱,更不他求也。前五讲义欲为题数语,后人知吾师生情可总括来,敬谢敎。

荅邓敬中弟

吾弟笃信此道,无量之福。世间人笑迂阔,笑道学,此等人如沙,何足筭数?吾弟有疑,说悟说修,修悟是一是二?又疑意、知、物是二件,如何是一件?心、性、命是三件,如何是一处?欲仆有所开发,仆若言,恐成话柄,知者冷笑。吾弟云:“每日静坐返照,此正好消息,且从此二年、三年、又十年。”耳邉自有人来告,吾弟始知不肖未尝孤负人也。珍重,珍重。

荅彭茂先弟

茂先落地来,有一至寳不与物对者,久失,一旦欲寻究此,正好消息。仆久欲为足下作招帖,今肯鸣锣,必有报信者至,不患至寳终失之也。嘿而识之,是报信引子,幸无忽。

柬祝南山二守

簿书丛剧处,是大法门,无当面错过,我辈必不利于仕途,惟当以闻道为第一义。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固可惜,而功亏一篑者,其致一也。兄果闻道耶?亦半眀半暗耶?半眀半暗,是今日学者通弊,以悠悠为功课,最是害事。同侪中一副心肠,拿出与人看,能得几人?兄诚有物,我无间之胚,但须深入彻底研求。不彻底研求,如彼良玉不斵削,难为国寳。此弟苦口,吾元兄更将何以敎弟?倘有新得,不妨直示。弟近归数年,觉林皋不解错过人,只是错过山林,何时与吾兄披襟匡庐之巅,一订千古学脉耶?

荅祝南山二守

阅王麟泉疏云:「中有不在期会簿书之间」,弟甚不喜此语。作官期会簿书是实学,如周茂叔吏事甚精,程眀道筦库必亲,嗣望长兄留意,当以此自反。弟尝反发言太易,思长兄发言更易,今当彼此更勉。此皆欠涵养沉潜之故,徳盛者发言自中节也。年华渐入佳境,此件大事当彻底理会。弟为一官在身,归来五年,不敢一出门庭,毕竟不是翻飞汉子、伶俐汉子。若是古人,直当尚友四方,那能左顾右避?何时得与长兄相看一翻,犹胜静坐三年。念之!念之!

荅顾泾阳光禄

丹阳书至,知丈入南都。今得台函,似尚未到任。此是正当道理。吾辈老矣,入队丛中,为官乎?为国乎?为官非吾辈事,为国不能。弟尝思念庵先生,再三劝荆川公出山,亦当任其责。丈谓若何?丈于此学机将露,当下绎容当细请。终少放下一着,放下而后能知源头、闗头。除却当下,更何处讨源头、闗头?丈久而知老友心头热也。季时兄以丈入官,故不敢寄奠,为世道伤正人。弟岂无心,附具见一刍,惟麾顿致之。莫春四诗,此等题目考倒秀才,容当具上。记得元旦日已有,又忽忘,可知老矣。敬此复诸不尽。祠记弟当作,丈不知弟世系与南都共派也。此自后人之责,幸致声。

荅钱启新侍御

弟云未发时善耶恶耶?诸语似有意来敎。云遗下未发之中,似又添一层注脚。此时欲讨未发之中,何处讨大力量?大聪眀如门下,向诸人谈书义,非弟所望。总在精神真真,则万派千流同归于海。镜中生妍媸,影子来敎,诚然诚然。吾辈在山林世路,一切抹下不必问,除目也。拜意贤郎世兄,一入台省,且归向家庭静修一畨。今日言路有言与无言,则一相机而动可也。

荅王丰舆方伯

译您来信中说到钝根和习气,句句都触及实际。钝根没有比我更厉害的了,习气则从大贤到普通人都不能免;只是那一点真正的精神如果落到实处而果真不昧,就会在重重波涛中自然昂首而出。我们一生乃至千生所依靠的,就是这一点真精神。您来信中谈到害怕鬼神暗中降罚的话,如果不是真正修行的人,不能说出这样的话。我常对朋友说:“二十年来,我只觉得‘报应’两个字最亲切;‘知远知近’这句话,圣贤是多么苦心,所以自然应当兢兢业业,脚踏实地,说实话、做实事、存真心,愿意与您相互勉励到老,对天地永远发誓守住这颗心。”我年老多病,在世路上再没有追求功名的梦想,也承受不起您的厚望,特此致谢。答贺修吾 承蒙来教,知道老先生留心这门学问,我十分欣慰。初学者如果从一个欲念开始,就应当立即克制除去,这是入门的方法。已经学习的人,如果有善念,也应当扫除,这是更进一步的方法。若谈到究竟的方法,那么什么是欲?什么是善?克制什么?扫除什么?不是已经真正彻底体认本性的人,便不容易说清。老先生年事已高,姑且觉察自己是从哪条道路进入的吧。由生疏到熟练,由熟练到化境,其中有些不是人力所能强求的,只在于精神是否真实逼真。精神真实逼真,金石也会被感化。愿与老先生相互勉励。答徐丕承 您弟弟想远行,尊翁阻止了他。这是父亲的情意;您弟弟低头顺从,去就馆授徒,这是收束自身、收敛性情的道路。您来信说自己已经知道生命发端有机,像您所说以前在世俗情感中错过了,这绝不是谦虚的话。不能坚定地信从老师,有四种世俗情念:一是舍不得抛开酒肉朋友和旧日朋友;二是害怕别人讥笑议论;三是再不思量老年以后怎样收场;四是这样下去,脊梁骨只是在混日子,到了老年难免白白度过一生。我也有世俗情念:一是睁眼看见世间人没有道义,因为世人心意不坚定,便闭口不言;二是不急切地去求人,任由他们自行取舍;三是顺从众生,自以为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四是恭敬相信“不是我求取童蒙”的道理。这样下去,世俗情念和原本的志向都会老去,一生只会空过此生。想到这里,眼泪几乎要流尽。今年在山中多有思考,回头看到人生末路的关键,早晚都惶惶不安;收到您的来信后,不知不觉絮叨起来。只是您所说必须在快乐中找到真实的落脚处,足见您不肯任凭时光虚度。您如果要寻求真实的落脚处,想让我谈谈层山的饭,只要能使我吃饱,就请您拿来告诉我;如果您自己吃饭能吃饱,就不必另求什么了。前面五篇讲义想请您题写几句话,使后人知道我和老师的师生情谊可以概括其中,谨此致谢。答邓敬中弟 贤弟坚定地信奉这条道路,是无量的福分。世间人笑它迂阔,笑道学;这样的人多如沙粒,哪里值得计算?贤弟有所疑问:说觉悟、说修行,修与悟是一件事还是两件事?又疑惑意、知、物是两件事,怎么能说是一件事?心、性、命是三件事,怎么能说在一处?想让我有所启发你,我如果说出来,恐怕会成为话柄,明白的人反而会冷笑。贤弟说:“每天静坐反省,这正是好的消息,姑且从此坚持两年、三年,乃至十年。”耳边自然会有人来告诉你,届时贤弟就会知道我未曾辜负任何人。请珍重,请珍重。答彭茂先弟 茂先自出生以来,便有一样不与外物相对待的至宝,长久失去了;如今一旦想追究寻找它,正是好的消息。我很久想为您写一张招帖,如今您肯鸣锣,必定会有报信的人到来,不必担心至宝最终会失去。默默地体认它,这是报信的引子,希望不要忽视。柬寄祝南山二守 在文书堆积、事务繁剧的地方,正是一个大的法门,不能当面错过;我们这些人如果错过它,在仕途上必然不利,只应当把闻道作为第一要义。整天吃饱饭却不用心,固然可惜;事情功亏一篑,原因也是一样。兄长果真闻道了吗?还是半明半暗?半明半暗,是今天学者的通病,把悠悠然混日子当作功课,最是坏事。同辈之中,能拿出一副真心给别人看,又能有几个人?兄长如果确有所得,我没有什么可妨碍您的,但必须深入彻底地研究追求。不彻底研究,就像美玉不加雕琢,难以成为国宝。这是弟弟的苦口婆心;我的元兄将来又拿什么来教导弟弟呢?如果有新的心得,不妨直接告诉我。弟弟近来回归山林数年,觉得林野从不耽误人,只是人耽误了山林。什么时候才能与兄长敞开衣襟,在匡庐山顶共同考订千古学脉呢?答祝南山二守 我读王麟泉的奏疏说:“其中有不在期会簿书之间的。”我很不喜欢这句话。做官时的期会和簿书是实学,如周茂叔办理吏事非常精通,程明道管理仓库也一定亲自过问。希望长兄留意此事,应当以此反省自己。我曾经反省自己发言太容易,想来长兄发言更加容易,如今应当彼此勉励。这都是涵养和沉潜不足的缘故;德行盛大的人,发言自然合乎节度。年华渐渐进入佳境,这件大事应当彻底理会。我因为身上有官职,回来五年,不敢走出家门,毕竟不是能够翻飞的人,也不是伶俐的人。如果是古人,就应当直接向四方贤者求友,哪里能左顾右盼、躲躲闪闪?什么时候能与长兄相互见面畅谈一次,胜过静坐三年。请记着,请记着!答顾泾阳光禄 丹阳的书信到了,知道老先生进入南都。如今收到您的台函,似乎还没有到任。这才是正当的道理。我们老了,进入官场队伍,是为了做官吗?还是为了国家?做官不是我们这些人的事情,而为国效力又做不到。我曾想到念庵先生,他再三劝荆川公出山,也应当承担这样的责任。老先生认为怎样?您在这门学问上的机锋将要显露出来了,现在应当从容细察,仔细请教。始终还要放下一着,放下以后才能知道源头和关头。除去当下这一念,还到哪里寻找源头和关头?您日后就会知道老友心中是热切的。季时兄因为您入官,所以不敢寄送奠仪,是替世道痛惜正人。我难道没有心意吗?附上薄礼一束,只希望您挥手命人送达。暮春四诗,这样的题目足以考倒秀才,容我准备后送上。记得元旦那天已经有了,后来却忽然忘记,可见自己老了。谨此答复,不能尽述。祠记我应当撰写,老先生不知道我与南都是同一支系。这是后人的责任,希望您替我传达一声。答钱启新侍御 您说“未发之前是善还是恶”,这些话似乎有意来教导我。您又说留下“未发之中”,似乎又添了一层注脚。在这个时候想寻找“未发之中”,到哪里去寻找大力量?像您这样的大聪明,向众人谈说书义,并不是我所希望的。总之只要精神真正真实,万条河流最终都归于大海。镜子中生出美丑,影子来作教导,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我们在山林和世路之间,一切都抹下不必过问,除授名册也不必过问。拜托向贤郎世兄致意:一进入台省,暂且回到家庭中静修一番。今天在言路上,该发言还是不发言,只要观察时机而行动就可以了。答王丰舆方伯

门下来敎洞彻无碍之体,吾辈既彻此体,又能小心翼翼,乃为完学。盖习俗浸滛,五浊交攻,不免为识神所使。今誓坚末路,惟门下敎而掖之。至于世路念头,弟久已抹杀。山间亦有功课,与门下出处一心,实时时如面也。

荅钱继修太仆

吾軰冉冉老矣,不论在外在家,各各收拾旧头颅,求不愧天之与我者,自成自道,一真百真,一实百实,口嘴说得眀,笔下冩得开,济得甚事?悟后以心宰事,事无不妥;未悟与半悟,少不得因事求事,亦致知之一道,强而求心与事合,未免凑泊。仁兄诸条,从体验力行中来,可救近世径情空荡之弊,弟受敎多矣。

寄孙月峯司马

刘泸潇敝里同志,其开眼处亦畧涉彼敎,入而此兄初生时梦龎居士入其家,此兄遂生不肖。一日与之坐语曰:「龎居士,此转身却折了本。」渠笑曰:「还添了些,岂至折本?」又此兄最不信因果,曰:「人去即去,形声俱无。」予曰:「君以春秋经发家,左传所载彭生事不一而足,何言无轮回?」掉头者再。余启之曰:「君中乡试曾有梦否?」曰:「有。」曰:「奈何?」又不信轮回。不肖指诸粪语之曰:「去谷为食,出腹为粪,粪或于田为嘉榖,于园为佳果,果食于人,又复为粪,生生不已。人生之修持,千生之报应,皆如此。此学不透,此其修地必不真。」此兄真心粹行,今已矣,敢述其言以告于翁。翁盖不知精薫几千刼,来生忠孝之门,作清朝名卿,岂龎居士可比?再于此畧叅一畨始知邹生受翁教爱,不敢负翁耳。陆平湖亦岂漫漫人者?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又曰:「原始要终,故知死生之说。」儒者多忽畧而不讲,故不觉饶舌。

荅顾泾阳光禄

弟犬马之年,杜门自省,劳大篇以学相商,弟不敢复教,惟审而敎之。来教云:学到知天命,至矣。由知命而耳顺,还隔十年,岂知命时尚有未顺耶?愚见知命者,知性也。吾辈初入门,久入门于性地,难道无窥处?惟觉隐隐疑情未断,则亦有不顺处。至耳顺,则于知性处无顺无逆耳。来教云:孩提之童,知爱亲,知敬兄,此不虑而知,良知;不学而能,良能。所谓从心不踰矩者也。盖自堕地已然,乃由耳顺而从心,岂耳顺时尚有未从耶?愚见孩提知爱知敬,总是心发窍处。此孩提之矩,夫子不踰矩者,亲其亲及人之亲,不独亲其亲;长其长及人之长,不独长其长。故平天下只在絜矩。孩提亲长,是平天下端倪。圣人从发窍处指点,是圣胚。见人皆可圣。夫子不踰矩,则已直入圣域。学至不踰矩,如中秋之月大圎眀境界。知爱知敬,则初升之月耳。来教云:说者谓耳目口鼻以精气用,惟耳以神用。耳顺听以神也。作如是分别,见然与否与?又曰耳顺无复好丑拣择也。试思好丑是同是异?同则何庸拣择?异则何嫌拣择?作如是颟预,见然与否与?愚见此语似无可疑,惟以神用则好者是好,丑者是丑,有同异无同异?见有拣择无拣择?想若以为无拣择,无好丑,无同异,则所谓神者是顽而不灵,不谓之神矣。来教云:耳奚而顺乎?知命之果奚而结乎?从心之因奚而起乎?有渐次乎?无渐次乎?无渐次何以逓列而为三?有渐次,精粗难易不近倒置乎?愚见结果原于发因,发因即是结果。发因地总不外一志。志小善人,即结小善人果;志善士,即结善士果;志真在闻道,则有渐次也。要走过,走过然后无渐次处,自然透得,穿透得穿。如白沙先生云:一齐穿纽,一齐收拾者,自然理会倒置与不倒置,无可言说。海中皓月,捞者知之耳。夫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时时提醒此志。志学,即知命也;耳顺也;从心也。吾辈今日万分苦心,筭不得夫子志学处,愿各勉之。昔有一乡老年六十,从刘狮泉问耳顺之旨。狮泉笑曰:“今日劝尔当耳逆。”诸人愕然。请狮泉曰:“你好饮酒,以后众人劝尔吃酒,你逆勿饮;你好客气,儿子劝你与人打官事,你逆而勿动气,是即耳顺。”诸人皆大笑。吾辈今日于世间种种习见习闻,顺处一逆,丢得下得力处,舍得下,然后于古先贤圣性命处摸得着,即逆一下,正所谓耳顺也。弟与老丈并处林皋境,以逆为顺论学,彼此商搉,以顺为逆,逆乎?顺乎?鞭勉末路,取日虞渊,愿两地同心焉。

柬朱玉槎文选

江阁相对,大足快心,覩计籍,见所未有,已自畅意。而每覩启事,真令人喜而不寐。昔人云:“时当可出,寜须我今始见之。”门下功在社稷,甚伟大,不但桑梓之光也。至于未竟拂衣,犹仞门下,濯濯无欲,真脉此一段,即是仁为已,任何微不入。仆老而庆斯世斯道之有人也。窃尝窥世间一“欲”字,颠倒多少豪杰,纵谈王说霸,言与声尽以是心服。门下之得,请里中数十年间无此髙识,仆有余师矣。九顿称贺,匪为其私,惟恕不躬而麾顿之。

荅涂镜源中丞

译您的来信说到洞彻无碍的本体。我们既然彻悟了这个本体,又能小心谨慎,才算是完整的学问。只是习俗逐渐侵染,五浊交相侵扰,免不了被识神驱使。如今我发誓在晚年坚定守持,只希望您教导并扶助我。至于对世路的念头,我早已抹杀。山中也有自己的功课,与您的出处进退同一心意,实在时时如同面对面。答钱继修太仆 我们这一辈渐渐老了,无论身在外面还是居于家中,都各自收拾好旧日的头颅,求的是不愧于上天所赋予我的东西。自己成就自己之道,一分真实便有百般真实,一分实际便有百般实际;嘴上说得明白,笔下写得通畅,又能济什么事?觉悟以后用心来主宰事情,事情没有不妥当的;没有觉悟或只有半觉悟,就免不了因事情去追求事情,这也是获得知识的一条道路;但勉强要求心与事相合,终究不免是拼凑。仁兄所列各条,都是从亲身体验和努力实行中得来,可以挽救近世任性放荡、空疏浮泛的弊病,我从中受教很多。寄孙月峰司马 刘泸潇是我乡里的志同道合者,他在开悟的地方也略微涉及佛教;他刚出生时,这位兄长曾梦见庞居士进入自己家中,于是便生下了他。我有一天与他坐着谈话,说:“庞居士啊,这一次转世却折损了根本。”他笑着说:“还增添了一些,哪里至于折损根本?”此外,这位兄长最不相信因果,说:“人死了就是死了,形体和声音都没有了。”我说:“您凭《春秋经》发家,左传中记载彭生的事情不止一例,怎么能说没有轮回?”他两次转过头去。我又启发他说:“您参加乡试时,曾经做过梦吗?”他说:“做过。”我说:“那又怎么解释?”他仍不相信轮回。我指着粪便对他说:“谷物离开田地成为食物,从腹中出来成为粪便;粪便有时施于田地,成为好谷物,有时施于园中,成为佳果;果实被人吃下,又重新成为粪便,生生不息。人生的修持、千生的报应,也都是这样。如果这门学问没有透彻领会,那么这种修行必定不真实。”这位兄长真诚纯粹、品行高洁,如今已经去世了。我冒昧记述他的话来告诉老先生。老先生大概不知道,自己精诚熏陶了几千劫,来生会出生在忠孝之家,成为清朝的名卿,哪里是庞居士所能相比的?再在这里略加参究一番,才知道邹生受到老先生的教导和爱护,不敢辜负老先生。陆平湖难道也是一个糊涂的人吗?孔子说:“还不知道生,怎么能知道死?”又说:“推究事物的起始,探究它的终结,所以知道死生的道理。”儒者大多忽略这些而不讲,所以我不免说得多了。答顾泾阳光禄 我年老如犬马,闭门自我反省,劳烦您写来长篇文章与我讨论学问,我不敢再教导您,只愿您仔细审察并教正我。您来信说:学问达到知天命,就到最高境界了。从知天命到耳顺,还相隔十年,难道知天命时还有没有顺从的吗?我的看法是,知天命就是知道本性。我们初入门,长期深入本性之地,难道会没有窥见之处吗?只是觉得隐约的疑情还没有断绝,那么也还有不顺的地方。到了耳顺,在知道本性处就无所谓顺逆了。您来信说:孩提的儿童知道爱亲人,知道敬兄长,这是不用思考便知道的良知,不用学习便能做到的良能,也就是所谓随心而行却不越过规矩。大概从落地出生时就已经如此,后来由耳顺而达到随心而行,难道耳顺时还有不能随心的地方吗?我的看法是,孩提知道爱亲、敬兄,都是心从窍处发出的表现。孩提的规矩与孔子所说的不越矩不同:应当亲爱自己的亲人,也推及他人的亲人,而不只是亲爱自己的亲人;应当尊长自己的长辈,也推及他人的长辈,而不只是尊长自己的长辈。所以平治天下只在于推己及人的尺度。孩提亲爱父母、尊敬兄长,是平治天下的端绪。圣人从心发出的窍处加以指点,这就是圣人的胚胎,因此看见人人都可以成为圣人。孔子达到不越规矩的境界,就已经直接进入圣域。学问达到不越规矩,就如同中秋的月亮一样,是极其圆满光明的境界。知道爱亲、知道敬长,就像初升的月亮。您来信说:解释的人认为,耳、目、口、鼻都凭精气发挥作用,只有耳凭神发挥作用;耳顺,是用神来听。这样分别,不知您认为对不对?又说耳顺以后不再对美丑进行选择。请试想,美丑是相同还是不同?如果相同,何必选择?如果不同,又有什么可厌弃选择的?这样含混地说,不知您认为对不对?我的看法是,这句话似乎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但如果说凭神发挥作用,那么美的就是美,丑的就是丑,究竟有同有异,还是无同无异?究竟是有选择还是无选择?如果认为没有选择、没有美丑、没有同异,那么所谓神便是顽钝而不灵动,不能称为神了。您来信说:耳为什么能够顺?知命的结果究竟怎样形成?随心而行的原因从哪里发生?有次第吗?没有次第吗?如果没有次第,又为什么排列为三层?如果有次第,精粗难易岂不是接近颠倒了吗?我的看法是,结果原本就来自发端,发端也就是结果。发端之地总不外乎一个志向。志向只是做小善人的人,就结成小善人的果;志向成为善士的人,就结成善士的果;志向真正放在闻道上,就有一个渐进次第。必须走过去,走过去以后到了没有次第的地方,自然就能透彻领会,层层穿透。如白沙先生所说:把各处一起穿联起来,一起收拾起来,自然会明白颠倒与不颠倒,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海中的皓月,只有下海打捞的人才知道它。只要一息尚存,这个志向就不能有丝毫懈怠,要时时提醒自己守住它。立志求学,就是知命,就是耳顺,就是随心而行。我们今天费尽万分苦心,还不能算达到孔子立志求学的境界,愿彼此努力。过去有一位六十岁的乡老,向刘狮泉请问耳顺的宗旨。狮泉笑着说:“今天我要劝你做到耳逆。”众人听了很惊愕,请狮泉解释。狮泉说:“你喜欢喝酒,以后众人劝你喝酒,你反过来不喝;你喜欢讲情面,儿子劝你与人打官司,你反过来不要动气,这就是耳顺。”众人都大笑。我们今天对于世间种种习以为常、耳熟能详的事,在顺从之处反过来抵抗,能够放下,在放下之处用得上力量;能够舍弃,然后才能在古代先贤圣人的性命之学中摸索到所得。反过来一次,正是所谓耳顺。我与老先生都处在山林田野的境地,以反常为顺来讨论学问,彼此商量考订;究竟以顺为逆,还是以逆为顺?愿在晚年互相鞭策勉励,像太阳运行到虞渊一样,一同用心。柬寄朱玉槎文选 与您隔江楼阁相对,实在令人畅快;看到了计籍,见到从未见过的内容,已经十分舒畅。每次看到您的启事,真使人高兴得睡不着。古人说:“时机到了可以出仕,哪里一定要等我今天才看见呢?”您的功业关系社稷,十分伟大,不只是乡里的光荣。至于事情还没有完成便拂衣而去,我仍然相信您,因为您清白无欲;真正贯通这一点,就能以仁为己任,任何细微的私欲都不能侵入。我年老了,庆幸这个世道和这门学问还有人。私下曾观察世间的一个“欲”字,它颠倒了多少豪杰;纵然高谈王道霸道,言语声色最终都被这种心念折服。像您这样的所得,我以为本乡几十年间没有这种高明的见识,我已经有了足够的老师。九次顿首称贺,并不是为您的私人荣誉,只请原谅我不能亲自前往,只能遥拜致意。答涂镜源中丞

自奉教后,覩奏凯时,闻倡学塞上,又定封事,真真实实,皆社稷伟代名硕,经纶吾里人,何负君父,而以科名论轩轾也?翁丈胸中光霁,故所至表表伟伟,敬服敬服。弟以翁丈今在谦三爻矣。说者曰:谦者有而不居之义。夫知其有而不居,则犹有居之意未化;知其功而不伐,则犹有功之意未化。谦者只见其无,见其虚,夫安得不谦?翁丈肤功不有,弟所深信。若满腔子知「止修」二字未化,得无似之语曰:「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此道之极也。」翁丈计日必有殊恩,所云善刀之义,亦当不作套语。弟尝与青螺翁兄云:「为国家不可不作官,为自己计,不当出。」又与郭氏诸子云:「有余不敢尽,此切至语,敢奉闻。」见道友不作貌言,迟数年再出,领百官未晚。造化忌盈,思之思之。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谓学有所见有所得,即得也。山农直布,惟翁丈亮之。

荅吴彻如光禄

见上赐环,足下白云司。以足下仍在家山,不谓足下之任矣。仆喜而可知。仆在此处照磨厯俸一年,员外厯俸两年半,亲厯无一日空闲。尝自念,不肖生平气髙心粗,得此以降心抑眉,始知人间官不必美,能降心抑眉即美。尝念今上,吾师也,吾师也,吾何敢忘之。仆当时有魏敬吾再谪,有邓文洁、朱鉴师相朂勉。足下今友谁氏?余不敢知。弱侯,仆畏友也,足下幸信而与之切磋直谅多闻。今人谁伍?足下无错过。仆在刑曹三年半,不少一日。足下肯以此为练魔场,望耐心处之。仆之能是部者,亦有由。乙酉,仆转铨曹入仪部,拜汪登原覩主客题名,吾宗文庄公尚为郎中。不肖屈指,文荘公辛亥生,辛未鼎甲,尚为郎官。我何人斯,而之比耶?泪数行下。故尝有言曰:「世人之患,患官小;吾儒之患,患官大。」足下勉之。郎中非小,彻如先生自大,毋忽鄙言不尽。

荅于景素仪部

久未请事,殊仰,殊仰。顷友人有传,翁居里事,弟心喜,可为末流师法。吾辈立朝有立朝道理,居乡有居乡道理。孔子立朝侃侃,居里恂恂,是圣贤家法。学无可见,见之于行,故曰:“君子以成徳为行,日可见之行也。”翁丈见之行矣。弟心喜者,以此来教,似有厌博求约之意。一段冲襟,令人可挹。自以为不归宗即归宗矣,自以心未愿息,肯息即息矣。夫所谓约者,非外博而求约也。翁知搅丝者乎?千脉万络,约而之一处,故经之纬之,无不如意。圣贤千言万语,只是约到自家身上来,将以反说约也。反者,反到自身也。修齐治平,约到修身,身即约也,何待言说?故曰:“以约失之者鲜矣。”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节目,何等不一?只约于亲义序别信。亲义序别信,必有所从出之原。圣贤曰“心”、曰“性”、曰“命”,又提之曰“知”,此约之至精至妙处,而实总知止。上天之载,无声无臭,约且不得名之,此学之极功也。夫子教子贡曰:“恕,终身可行。”恕虽为约,然吾亦无加诸人,非尔所及,则恕非约之至处。可见夫子一呼,曾子一唯,至此名言,两忘声色俱泯,即博即约,即约即博。夫子曰:“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畔者无然,畔援之谓,非有邉际,非有一物捧而持循之谓。翁丈寻究此向上一路,必有恍然自得处。白沙先生云:“如今老去无筋力,独坐江槎看水流。”敬以此请正。若云学有着岸处,学海无涯,回头即岸。议有异同,处理会自家异者自异,此弟一得异见,未知当否,惟高眀裁之。

荅薛钦宇方伯

学问先在见性。性体一物不容,而近来诸公见地太髙,是以舌见性也。黙而成之,不言而信,愿与门下交勉之。门下今捖钱榖之司,濯濯无欲;弟处林皋之下,兢兢自守。此真见性也。髙见谓何?末路难持,神眀难欺。言及此,令人懔懔。

荅马冲六贰守

承教,渐觉知放心矣。足仭学力,不知者谓为放达之放,知者则谓不从神识中认心。虽然,放之则弥六合,语体也;卷之退藏于宻,语功也。门下一言一动,一饮一食,士民观望,同寅左右窥伺,岂能放得?兢兢业业,小心翼翼,乃真放也。先正云:「心能大,亦能小。知大而不知小,会流于狂路。」承问及敬复,幸教之。

荅文别驾

学问固不在任情识,然人情物理未磨练,亦未可谓从性中流出。性中有节文,有条理。白沙先生谓分殊处须理会正,理会此,先儒谓儱侗佛性,正此意。吾弟一副骨骼,任道之器,既在仕途,愿从人情物理处一加意。所恶于上,一节,请以此致爱助之,私不尽。

荅刘学博

译自从承蒙您教诲以后,看到您奏凯时,听说您在塞上倡导学问,又制定封事,件件都实实在在,都是关系社稷、名重一代的大才,治理经营着我们这一方的人,怎么会辜负君父,却要用科名来评高低呢?老先生胸中光明清澈,所以所到之处都显得卓异伟岸,敬佩,敬佩。我认为老先生如今处在《谦》卦三爻的境地。解释的人说:“谦,是有所得却不据有之意。”知道自己有所得却不据有,仍然有据有的意思没有化除;知道自己有功却不夸耀,仍然有功劳的意思没有化除。谦只是看见自己的无、看见自己的虚,哪里能不谦呢?老先生不把功劳据为己有,这是我深信的。只是如果满腔心念中对“止修”二字还没有化解,岂不是近似于所说的:“求学每天有所增加,求道每天有所减少,减少又减少,这就是道的极致。”老先生计算日期,必定会有特别的恩遇;您所说“善刀”的意义,也不应只是套话。我曾对青螺翁兄说:“为了国家不能不做官;为自己打算,就不应出仕。”又对郭氏诸子说:“有余力却不敢用尽,这是最切实的话,冒昧奉告。”看到有道之友不要说表面应酬的话,迟几年再出仕也不晚,统领百官也不迟。造化忌讳盈满,请您思量,请您思量。到了年老时,血气已经衰退,应该戒除贪得。所说学问有了见解、有了所得,就是有所获得。山野之人穿着粗布衣服,只有请老先生明察了。答吴彻如光禄 看到上面赐予您复出的诏命,知道您任职于白云司。因为您仍在家乡山中,所以没有料到您会接受这个任命。我高兴的心情可想而知。我在这里任照磨,经历俸禄一年;任员外,经历俸禄两年半,亲自办理事务,没有一天空闲。我曾经自我反省,平生气性高傲、心思粗疏,得到这个职位以后才低下心气、收敛眉目,开始知道人间的官职不一定美好,能够降心抑眉才是美好。我常常想到当今皇上,他是我的老师,是我的老师,我哪里敢忘记他?我当时有魏敬吾再次被贬,有邓文洁、朱鉴师相互勉励。您如今与谁交友?我不敢知道。弱侯是我敬畏的朋友,希望您相信他,与他切磋,听取正直而博闻的意见。如今的人又有谁可以同道?您不要错过。我在刑曹三年半,没有一天稍减。您如果肯把这里当作磨炼、降伏心魔的场所,希望您耐心处置。我能够胜任这个部门,也是有缘故的。乙酉年,我转入铨曹,又进入仪部;拜见汪登原所看的主客题名时,我们宗族的文庄公还在任郎中。我屈指计算,文庄公辛亥年出生,辛未年中鼎甲,尚且只是郎官。我是什么人,怎么能与他相比呢?眼泪不禁流下几行。所以我曾说:“世人的忧患,是忧患官职太小;我们儒者的忧患,是忧患官职太大。”您努力吧。郎中并不是小官,彻如先生自视太高,不要忽略我没有说尽的浅陋之言。答于景素仪部 很久没有向您请教事情了,实在仰慕,实在仰慕。近来朋友传来消息,说老先生居乡时的事情,我心中很高兴,足以成为末流学人的师法。我们在朝廷任职有在朝廷的道理,居住乡里有居住乡里的道理。孔子在朝廷上侃侃而谈,居乡里时恭敬谦逊,这是圣贤的家法。学问如果没有可以显示的地方,就应当在行动中显示出来,所以说:“君子以成就德行作为行为,每天都可以在行动中看见。”老先生已经在行动中体现出来了。我心里高兴,是因为您来信似乎有厌弃博杂、追求简约的意思;这种冲淡的胸襟,令人可以汲取。自以为不归宗便是归宗,自以为心还不愿止息,肯止息便是止息。所谓简约,并不是在外部博杂之后再求简约。老先生知道搅丝吗?千条万缕汇聚到一处,所以经纬交织,无不如意。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把道理归约到自身,要反过来说明简约。所谓反,就是反求到自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归约到修身;自身就是简约,何必等待言说?所以说:“因为简约而失误的人很少。”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礼节,哪一样不是各不相同?只是归约于亲、义、序、别、信。亲、义、序、别、信,一定有它们共同出发的根源。圣贤说“心”、说“性”、说“命”,又进一步提出“知”,这是简约最精微玄妙的地方,而实际上总归于知止。上天运行的根本,无声无臭,简约到甚至不能给它命名,这是学问的最高功夫。孔子教子贡说:“恕这一原则,一生都可以实行。”恕虽然已经是简约,但如果只是做到不把自己不愿意的事施加给别人,还不是您所能达到的境界,那么恕还不是简约的最高处。由此可见,孔子一声呼唤,曾子立即答应;到了这种境界,名言全都忘却,声音形色也全都泯灭,既是博又是约,既是约又是博。孔子说:“用礼来约束自己,也就可以不背离正道了。”这里的“畔”不是有边际、拿着某一件东西遵循不放的意思,而是没有这种背离和攀援。老先生探究这条向上的道路,一定会有恍然自得之处。白沙先生说:“如今老了,没有筋力,独自坐在江上的小舟中看水流。”谨以此请您指正。如果说学问有一个可以靠岸的地方,那么学海无边,回头便是岸。议论中有同有异,处理时只管使自己的不同保持不同。这是我偶然得到的不同见解,不知是否正确,只请高明裁定。答薛钦宇方伯 学问首先在于见性。性体本来不容纳任何一物,而近来各位先生的见地太高,所以只是用舌头谈见性。默默成就它,不说话却使人信服,愿与您相互勉励。您如今掌管钱粮的部门,却清白无欲;我处在山林之下,兢兢业业自我守持。这才是真正见性。所谓高明的见解究竟是什么?人生末路难以守持,神明也难以欺骗。说到这里,令人心中凛然。答马冲六贰守 承蒙来教,我渐渐觉得已经知道什么叫放心了。您的学力很深,不明白的人会把它说成放荡不羁的放,明白的人则说它是不从识神中去认取本心。不过,放开它便充满六合,这是说本体;收卷起来退藏于幽密之处,这是说功夫。您的一言一动、一饮一食,士人百姓都在观察,僚属左右也在窥伺,哪里能够任意放开?兢兢业业、小心谨慎,才是真正的放。前代正人说:“心可以广大,也可以细小。知道广大而不知道细小,就会流入狂妄之路。”承蒙您问及敬的道理,再请教我。答文别驾 学问固然不在于任凭情识行事,但人情和事理没有经过磨炼,也不能说是从本性中流出。本性中有节文,有条理。白沙先生说,差别分殊之处必须正确地加以理会;理会这一点,先儒所说的笼统佛性,正是这个意思。贤弟有一副骨骼,是担当道义的器材;既然身在仕途,希望你在人情事理方面更加用心。对于上级所厌恶的事情,其中有一条,请把它作为我对你的爱护和帮助,私下的话不能尽述。答刘学博

尝念门下服官虔中,竟不得一闻,耿耿来敎,具仞学问大进,水落天根,见信然。观法是学佛者初入门,无奈此心何?故敎之观十八观,其总萃也。然上根中根者,亦无用此。兄谓圣门不以观敎人,诬矣。黙而识之,观入细矣。父在观志,父没观行,观其所由,无非敎人观法,但被世措大错解。兄既信此一步,日消月融,自有时节,不消言说也。吾辈老冉冉至,不大发愤,非男子,愿各努力。

荅曾先醒

世间事故俱假,然见道假亦真,不见道真亦假,真假无二。若不从悟道入,未免厌弃世故,忽畧庸徳。足下叅之,“众醉独醒”四字,不佞不忍书此。未知醉者醒乎?醒者醉乎?圣贤惟思觉天下,不忍自居已于醒,居天下一节,虽孟夫子语,亦不敢书。“中云不得志,独行其道”,语亦未莹。吾辈不得志,生平何止数千万人?乡党、夫妇、父子、兄弟、朋友,终日如鱼在水,相泳相游,难道是独行?足下谓何?

愿学集巻三

愿学集巻四

(眀)邹元标 撰

○序

四书大全纂序

圣人心如眀镜,学庸语孟,皆从大镜知中吐辞为经,昭哉烁乎,不可尚已。厯代以来,家执锥凿,人健私见,圣人之旨始晦。子朱子忧之,于诸圣贤语句,寻字绎,凡大儒有一言足抉先圣阃奥者,必采以证。如步天者,日月星辰,左右次舍,毫厘不爽;如注水经者,沟港断流,源委必悉。圣贤道昭如指掌,名曰集注。我成祖诏诸儒臣胡广等校定,赐名曰《大全集注》。惟惧学者溺于异指令童习家学,见之躬行,厝之政事,以翊戴皇图无疆之治。而近时学者因陋就简,至不知朱注何物,且有操戈向者。懐古陈公复忧之,虑《大全》灏瀚繁衍,学者不能徧观尽识,则取《大全集注》,删其繁冗,名曰《纂注》,约而精之,可谓紫阳功臣矣。书藏箧笥乆而公嗣侍御君思公,一生沉埋兹道,盖欲镜今传后,岂可令之饱蠧鱼?来巡豫章,遂锲以传。盖曰:前是书成,皆吉州豫章诸大儒为政,诸大儒护紫阳如护要领,引人者于其素习,则人之从之也常易。入此侍御君意也,以尊制则忠,以阐扬家学则孝,以承前启后则仁,一举数善,备焉。陈氏眀徳逺矣,侍御君属元某一言缀之简端。余惟道布濩天地间,如日月经天,江河流地,亡弗眀也,亡弗行也。有弗行弗眀者,私见害之也。以紫阳之精神,光天地,质鬼神,岂其不能晰至道之精?盖虑学者蜡等而进,中人以上可以语上,古今几人?故其言之切,说之详,叮咛告戒,不遗余力。世偶有管窥者,輙执公格物穷理一言为疑。城物非在外,格物非逐物,紫阳岂不了了?且其释「眀徳」曰「虚灵不昧」,不昧者何物?释「时习」曰「眀善复初」,何者为善?何者为初?如释「学思」曰「劳心以必求,不如逊志而自得」;如释「知性知天」曰「知性则物格之谓尽,心则致知之谓」。此岂从逐物上起者?有能悉心忘见,始知紫阳之学,必不从脚注下盘旋,精而一之,是在《纂注》中。矣!嗟乎!时当凶岁,有货东海之粟者,辄奔而赴;即有袖眀珠者,光烁烛天,人跳而不顾,以无当于饥馁。紫阳之注,吾道菽粟也。懐古之纂注,择稻黍稷麦以为菽粟助也。肤学小生,井窥蛙鸣,以爝火槩太阳,此侍御父子之所闵而欲援之也。

学庸或问选序

学庸一书,本文自眀顾无奈,后儒之溺其旨也。子朱子忧之,作《或问》。余读其语:「大学曰学,大小不同,其道则一而已;中庸曰庸,惟其平常,故可常而不可易。若惊世骇俗事,可暂而不得为常。」此二语足以槩学庸之阃奥,千载而下,洞若观火。啻其忧时之心太切,觉世之心太重,虑时之人不深。惟圣贤所以,故千言万语,勤勤恳恳,不嫌于反复叮咛。譬之严父贞母,忧其子无成也,大言之,小言之,深言之,浅言之,随其子耳入。或一有得焉,可以为人子。朱子意葢类此。乃后世观者,苦其浩瀚,终年白首,竟未入目。又如荡子,以父母规为瑱也者。且「格物」一训,为后儒所异同,新安之学遂少晦。嗟乎!继徃开来,慥慥皜皜,今有新安其人乎?余执鞭所欣愿焉。荩夫氏约而传之,不但有功朱子,且有功斯道甚大。语云:「多闻守之以约,多见守之以卓。」荩夫之谓与!昔文贞公在穆庙时,集海宇冠裳,订学悬识《仁定性》二书,以为士鹄。眀道新安旨虽不同,至其精神,直欲接孔颜真传,则一。今欲上长安,有佹而至者,有逶迤至者,迟速不同,其至则一。有志斯道精神而真,何论程之与朱,孰异孰同哉!荩夫氏丕承烈祖,缵绪有耀,余为斯道庆,敬拜而弁之首简。

孝经序

译我曾想到您在虔中任职,最终却没有听到一点消息;收到您的来信,知道您的学问大有进步,犹如水落之后显出天根,看来确实如此。观法是学佛者入门的最初方法,只是拿这颗心怎么办呢?所以教人观察十八种观法,这是它们的总汇。然而上根、中根的人,也不必使用这个方法。您说圣门不用观法教人,这是诬妄。默默体认它,观察就进入细密之处了。父亲在世时观察他的志向,父亲去世后观察他的行为,观察他所由来的一切,无非是在教人使用观察的方法,只是被世间的读书人错误解释了。您既然相信这一步,日积月累自然会融会贯通,自有成熟的时候,不必再用言语说明。我们渐渐老去了,如果不能大发奋发之心,就算不上男子,希望彼此努力。答曾先醒 世间的各种事情都是假象,但见道之人的“假”也是真,不见道之人的“真”也是假,真假并不是两回事。如果不从悟道进入,就免不了厌弃世俗事务,忽略平常的德行。请您参究“众醉独醒”这四个字,我不忍为您写下这种话。不知道醉的人是醒着,还是醒的人是醉着?圣贤只是想着使天下觉醒,不忍把自己置于独醒的位置;即使是孟夫子的话,处在天下人的一边,我也不敢写下。“不得志,独行其道”这句话,也还不够明白。我们不得志的人,平生何止几千万人?乡党、夫妇、父子、兄弟、朋友,整天就像鱼在水中一样相互游泳嬉游,难道这叫独自实行自己的道路吗?您认为怎样?《愿学集》卷三 《愿学集》卷四 (明)邹元标撰 ○序 《四书大全纂》序 圣人的心如同明镜,《学》《庸》《语》《孟》中的话,都是从这面大镜子的明察中吐露出来而成为经典,光明显耀,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历代以来,各家都执着于自己的穿凿,人们又固守私见,圣人的旨意才开始晦暗。朱子忧虑这一点,于各位圣贤的语句中寻究文字、推绎义理,凡是大儒有一句话足以揭开先圣深奥之处的,一定采来作为证明。好比观察天象的人,对日月星辰以及左右次舍的排列,丝毫不差;又好比注解水经的人,对沟渠港汊、流水断续以及源流委曲都完全明白。圣贤的道理明白得如同掌上观纹,于是名为《集注》。我朝成祖下诏,让胡广等儒臣校定,赐名为《大全集注》。只担心学者沉溺于异说,便让儿童学习家学,在自身实践中看见它,把它施行于政事,以辅佐皇图无疆的治理。然而近来的学者因循浅陋、贪图简便,竟至于不知道朱注是什么,甚至有人拿着武器反过来攻击它。陈怀古又为此忧虑,考虑到《大全》浩瀚繁多,学者不能遍览并完全理解,于是取《大全集注》,删去繁冗,命名为《纂注》,使它简约而精要,可以说是紫阳的功臣了。这部书在箱笼中收藏已久,陈公的后嗣侍御君思念先人一生沉埋于这门道理,大概是想使它照耀当今、传给后世,哪里能让它饱受蠹鱼侵蚀呢?他来巡视豫章,于是刊刻此书以传播。大概可以说:此前这部书的完成,都是吉州、豫章各位大儒主持政务时的功劳。各位大儒像保护要害一样护持紫阳之学,引导人们从平素习惯的地方入手,因此人们通常很容易跟从。这也是侍御君的心意:以尊奉诏令为忠,以阐扬家学为孝,以承前启后为仁,一举而具备了多种善行。陈氏的明德已经流传很远了,侍御君嘱托元某在简册卷首写几句话。我认为道理布满天地之间,如同日月运行于天、江河流经大地,没有不明白的地方,也没有不施行的地方。之所以有不施行、不明白的,是私见损害了它。凭紫阳的精神照耀天地、质证鬼神,难道他不能阐明至道的精微吗?只是担心学者像蜡等一样逐级前进,而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又有几人可以直接谈论上乘之道?所以他的言语恳切,解说详尽,反复叮咛告诫,不遗余力。世间偶尔有管窥蠡测的人,便拿朱子关于格物穷理的一句话来怀疑。格物并不在外物,格物也不是追逐外物,紫阳难道还没有说清楚吗?况且他解释“明德”为“虚灵不昧”,那么不昧的究竟是什么?解释“时习”为“明善复初”,那么什么是善?什么是初?又如解释“学思”为“劳心以必求,不如逊志而自得”;又如解释“知性知天”为“知性就是所谓格物之尽,心就是所谓致知”。这难道是从追逐外物上开始的吗?如果有人能够尽心忘掉自己的成见,才知道紫阳的学问,必定不会在脚注下面盘旋,而会使它精纯归一;这正是《纂注》所要达到的。唉!当年遇到凶年,有人运来东海的粮食,大家便奔走前往;即使有人把明珠藏在衣袖中,光芒灿烂照耀天空,人们也会跳过它而不顾,因为它不能解决饥饿。紫阳的注解,是我们道统中的粮食。怀古所作的纂注,是选择稻、黍、稷、麦来帮助充作粮食。浅薄求学的小生,如同从井中窥天、听井蛙鸣叫,却拿小火光来衡量太阳,这正是侍御父子所怜悯并想要援助的。《学庸或问选》序 《学》《庸》一书,原文自己已经明白,只是后世儒者把它的旨意弄得混乱。朱子对此忧虑,撰写了《或问》。我读到其中的话:“《大学》称为‘学’,大小虽有不同,道却只有一个;《中庸》称为‘庸’,正因为平常,所以可以常行而不可改变。如果是惊世骇俗的事情,只能暂时做,不能成为常道。”这两句话足以概括《学》《庸》的深奥之处,即使千年以后看,也清楚得如同看火。只是朱子忧虑时世的心太急切,警醒世人的心太沉重,担心当时的人理解得不深;因为圣贤就是这样,所以千言万语,勤恳不倦,不嫌反复叮咛。譬如严父贤母,忧虑孩子没有成就,大事小事都说,深的浅的都说,随着孩子听得进去的程度来讲。偶然有一点所得,就可以成为合格的人子。朱子的心意大概就是如此。然而后世的读者苦于内容浩瀚,读到终年白首,竟然没有真正读懂;又像放荡的孩子,把父母的训诫当作塞耳的东西。况且“格物”这一解释,又被后世儒者争论不同,新安之学于是渐渐晦暗。唉!继承过去、开创未来,勤勉而光明,如今还有新安那样的人吗?这是我执鞭随从也欣然向往的。荩夫氏把内容约略编定并传播,不仅有功于朱子,而且对这门道统的功劳也很大。古语说:“听闻得多,要用简约来守持;见识得多,要用卓然的志向来守持。”说的不就是荩夫吗?过去文贞公在穆庙时,汇集天下的冠裳之士,订定《学》《识》《仁》《定性》二书,把它们作为士人的准则。明道与新安的旨趣虽然不同,但说到他们的精神,都直接想要接续孔子、颜子的真正传授,这一点是相同的。如今想要前往长安,有人曲折而到,有人迂回而到,速度虽然不同,抵达却是一样的。有志于道而精神真实的人,哪里还要计较程子与朱子谁异谁同呢?荩夫氏继承光耀的祖业,承续家学而发扬光大,我为这门道统庆贺,恭敬地拜手,将这篇序冠列于简册之首。《孝经》序

太史贞复杨子学悟性宗,一见与余论合,聨榻信宿而别。一日出所编《孝经》,征余序,余卒业,迟回者久之。经曰:“身体髪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余之足已毁矣。又曰:“爱亲者不敢侮人,敬亲者不敢慢人。”予生平取世忌嫉不少,必予爱敬之未至矣。虽然,吾有尊足者存,卒不敢以世忌嫉弛吾爱人敬人真心,敬敛袵而序之。序曰:“大哉经乎!千圣之道之总萃,咸备于是,无所容吾赘矣。”古今称孝,舜曰大孝,武王曰达孝,下此者即不得谓孝。余请纵言之可乎?乞人贱行也,丐者行食于道,得食饮即遗母,母食且为之歌数阕,尽欢而止。彼不得不丐者遇也,丐而娱亲者真性也。苗乃异族也,有苗泣亲继以殒命,彼沦于苗者族也,不以苗忘亲者真性也。禽兽无知也,而跪食而返哺,禽兽未始不知有亲也。夫大者,谓其弥纶六合,有一物不孝者,非大也。达者,谓其达之天下,有一物不顺者,非孝也。呼途之人曰:“来,吾语汝以大道。”彼未必不四顾踌躇,惟语之以孝亲,三尺竖儿心动神怡,觉世君子从人所常有者提撕之,则人不沮于其难,而吾言之入也常易。此杨子惓惓于是经,不忘也。或曰:“集灵引证何居?”余曰:“草木微物,必有以鼔动之,始甲而拆,拆而条达。”子舆氏曰:“乐则生生,则恶可已。”此集灵引证意也。罗子宗旨何居?余曰:“鹄诚设射者至之轨道,诚立行者由之。”罗子宗旨,孝道之轨,鹄也。一切揣摩意识、思虑、悬想、仪章、度数,盭宗旨逺甚。且斯道也,吾不知其所自来也,穷之无原,执之无端,用之不可,既洞焉通焉,广大无际,穷天蟠地,无弗周浃。以之事君,以之事长,无二道也。仁曰仁,宜曰义,履曰礼,知曰知,乐曰乐。所谓“不敢毁伤,不敢侮人,不敢慢人”者,皆是物也,皆人所固有。罗子非能为人加益之也。必眀乎斯,而后可以言孝,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不然,事父母且不知父母,矧曰天地?嗟乎!安得起罗子而质之!余闻陆象山氏曰:“孝经十八章,夫子从曾子笃实处说出来,学者必践履笃实,久则恍然无疑。”斯语,晦庵年方七岁,即题其上曰:“不如是非人。”呜呼!思先儒格言,绎罗子微旨,而后杨子之志不孤。

圣学宗传序

夫道一而已矣。昔者圣人仰观俯察,形容摹拟,此一不可得,于是系以一画。画之阳者曰干,干曰大哉,干元万物资始,乃统天。此宗统所自来也。夫子曰:「文不在兹。」子舆氏曰:「见而知之曰兹与知。」虽不眀言所以,而万古斯文之统,卒不越此。寥寥数千余载,唐昌黎氏云:「尧舜禹汤文武以是逓相传授。」宋周子所谓太极,程子曰识仁,我眀新会曰自然,新建曰良知,皆是物也。随人所指而名之,譬之天一也。东南西北之人,各随俗而名之。而仰观太虚昭昭,日月星辰,则无不一然,难言矣。予友绍兴周子,早志真宗,学有本原,虑前圣以一脉相传,恐后之人不曙斯义,乃遡自羲轩及我朝诸儒,先有闗斯学者,名曰《圣学宗传》。盖其意曰:「帝之与王,圣之与贤,隐之与显,微之与彰,虽异位而人同,人同而此心同,此心同通之千百万世,无弗同。」独奈何不求者,既委至寳于草莽,而求之者又横以意见,意见穿凿,是取至寳而付之烈焰,又不如隐于草莽之为完璞也。其意良苦矣。予读是书,因有感于昔儒曰:「虞夏之书浑浑尔,商书颢颢尔,周书噩噩尔。」今于兹书亦云。读虞夏商周之语,如身逰浑浑颢颢噩噩之天,未尝不神逰心醉。厥后源逺派分,辩驳愈多,心愈戚,心愈戚,视浑浑之风益逺。虽然,此亦诸儒先不得已也。滔滔东注,其何已?时长天永日,恃有此真性在,真性不昧,直息诸见,揖唐虞周孔羮墙间,兹传也。吾不知其尽也。

圣学象教图序

译太史贞复杨子领悟圣学的根本,一见面便与我谈得投合,同榻住了两夜才告别。一天,他拿出所编的《孝经》,请我写序。我读完后,迟疑了很久。经中说:“身体、毛发、皮肤,都是父母所给予的,不敢毁伤。”可是我的脚已经毁伤了。经中又说:“爱父母的人不敢侮辱别人,敬父母的人不敢怠慢别人。”我平生得罪、招致世人忌妒嫌恶之处不少,一定是我爱人敬人的功夫还没有做到。即便如此,我心中仍有值得尊重的东西,最终不敢因为世人的忌妒嫌恶而放松我爱人敬人的真心,于是恭敬地整理衣襟,为这部书作序。序说:“这部经多么伟大啊!千圣之道的总汇,全都具备于此,我没有什么可以赘述的了。”古今谈孝,舜被称为大孝,周武王被称为达孝,低于这两种境界的,就不能称为孝。我可以放开来谈谈吗?乞丐是低贱的行当,乞丐在道路上讨食,得到食物和饮料便留给母亲;母亲吃着,还为他唱几段歌,尽欢之后才停止。这是因为处境所迫而不得不行乞,而行乞还能使亲人快乐,则是真实的天性。苗族本是异族,有苗族人哭念父母以至于丧命;他沦落在苗族之中,是因为族属不同,但没有因为身处苗族而忘记父母,则是真实的天性。禽兽没有人的知识,却知道跪下取食、反哺父母;禽兽未尝不知道有亲人。所谓“大”,是说它包罗天地四方;如果有一件事不合于孝,就不能称为“大”。所谓“达”,是说它通行于天下;如果有一件事不顺于孝,就不能称为孝。在路上随便叫住一个人说:“来,我把大道告诉你。”他未必不会环顾四周、犹豫不前;但如果只对他说孝敬亲人,三尺高的孩子都会心有所动、精神愉悦。把世间君子从人人本来都有的东西中提点出来,人就不会被事情的困难吓退,而我的话也总是容易进入他的心里。这就是杨子对这部经念念不忘的原因。有人问:“为什么要罗列灵异、引用证据呢?”我说:“草木这样的微小事物,也必定要有所鼓动,才会由种子破甲而出,破土之后抽枝舒展。”子舆氏说:“快乐就会生生不息,那么恶怎么能够停止呢?”这就是此书罗列灵异、引用证据的用意。罗子立论的宗旨在哪里?我说:“靶子确实为射箭者设置了到达的路径,真正立身行道的人也应当循此路径而行。”罗子的宗旨,是孝道的准则,正如箭靶一般。一切揣摩、意识、思虑、悬想、仪式、法度,都离这个宗旨很远。况且这个道,我不知道它从哪里开始;追究它没有源头,执持它没有端绪,运用它却不可穷尽。它既深邃又贯通,广大没有边际,穷尽上天、盘结大地,没有什么地方不周遍。用它侍奉君主,用它侍奉长者,并没有两种不同的道。仁就是仁,合宜就是义,践履就是礼,明知就是知,快乐就是乐。所谓“不敢毁伤、不敢侮辱别人、不敢怠慢别人”,都是这些具体的道理,也都是人本来所具有的。罗子并不是能够给人增加什么。必须明白这些,然后才可以谈孝:侍奉父亲能够尽孝,便能由此侍奉上天;明白侍奉母亲的孝道,便能由此明察地道。否则,侍奉父母尚且不知父母的意义,何况还说天地呢?唉!怎么才能让罗子复生而向他求证呢?我听陆象山说:“《孝经》十八章,是孔夫子从曾子笃实的地方说出来的,学习的人必须亲身实践、笃实用功,时间久了自然会恍然明白而不再疑惑。”这句话,朱晦庵七岁时就题在其上说:“不能这样做,就不是人。”唉!思考先儒的格言,推究罗子的深意,这样杨子的志向便不会孤单了。《圣学宗传序》。道只有一个罢了。从前圣人仰观天象、俯察地理,描摹万物形态,却不能得到这个唯一的道,于是用一画来表示它。一画中阳的一面叫作“乾”;乾意味着伟大,乾元使万物获得开始,于是统领上天。这就是道统由此而来的原因。孔夫子说:“文明不在别处,就在这里。”子舆氏说:“看见而能知晓的,称为‘这里’,也就是知。”虽然没有明说其中的道理,但万古以来文章、学术的统绪,终究没有超出这里。相隔寥寥数千多年,唐代韩昌黎说:“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凭此一代代相传。”宋代周濂溪所说的太极,程子所说的识仁,我明代新会先生所说的自然,新建先生所说的良知,都是同一个东西。只是随着各人所指的不同而给它命名,这就好比天本来只有一个,东南西北的人各按自己的习俗称呼它。可是抬头观看广大虚空中明亮的日月星辰,却没有不相同的地方,这实在难以用言语说尽。我的朋友绍兴周子,早年便立志于真正的道统,求学有根本,担心前代圣人一脉相传的道理,后人不能明白,于是上溯伏羲、轩辕,下至我朝诸儒,辑录先前对于这门学问有所关系的人,命名为《圣学宗传》。他的意思大概是说:“帝王与王者,圣人与贤人,隐者与显者,微小与显著,虽然地位不同,但人性相同;人性相同,这颗心也相同;这颗心相同,贯通千百万世,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为什么有些人不去求取,竟把至宝丢弃在草莽之中;而求取它的人又横加自己的意见,穿凿附会,这就像取出至宝交给烈火焚烧,还不如隐没在草莽中保持完整的璞玉。周子的用心实在良苦。我读这部书,于是想起昔日儒者的话:“虞、夏之书浑厚广大,商书光明盛大,周书严肃刚正。”今天读这部书,也可以这样说。读虞、夏、商、周的言语,好像亲身游历在浑厚、光明、严肃的境界中,未尝不精神遨游、心醉神迷。后来源头遥远而支流分开,辩论驳难越来越多,内心也越来越忧惧;内心越忧惧,就越觉得离浑厚的风气遥远。即便如此,这也是各位儒者先贤不得已而为之。江水滔滔向东流去,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只要长天永日,仍有这种真实本性存在;真实本性不昏昧,就能直接止息各种偏见,在唐尧、虞舜、周公、孔子仿佛羹墙可见的境界中作揖相见;这部《宗传》也就如此。我不知道它的作用会不会有尽头。《圣学象教图序》。

夫今以注《易名者,葢亡虑数十家,大都憔悴枯槁山林间,发愤于世者所为,可以观世矣。子曰:“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忧者幽也,迹不潜则神不幽;患者幻也,迹不幻则神不化。《易》化书也,非近心、粗心、浅心者能入。干初九曰:“潜龙勿用。”勿用乃潜,潜乃化。邹子沉埋半生矣,亦尝手一编稿,形深菁然。生平醉心慈湖氏《已易》,尝睹诸君子于卦爻象变各有所主,茫然自失,虽有管窥,徒藏之腹笥而已。至于圗书,尤不敢注一语。近阅岳大夫某所注诸图,如木难、波斯、百寳杂陈,光怪夺目,私恨曰:“安得促席从公指点,以毕残生?”一水非遥,徒自怅惘。一日,公以范围象教圗见示,欲余一弁其端。余一生从老头巾度日,半眀半暗于《易》也浅,公彻上彻下于《易》也深,其何能复公?惟是觉公恐释与玄之乱吾儒,欲纳之范围中,其忧患深矣。忆昔有友欲折三教者,余曰:“虚空之中,何所不有,各自为宗,虚空不可剖也。”又有友欲合三教者,余曰:“天下之道原贞夫,一一分为三,三归于一,此自然之理。太虚原自合也。”友唯唯否否,公之意得无同友人之悲乎?不佞与公皆在潜之初爻矣,不易乎?世不成乎?名即欲易世成名,其谁与我?惟在确乎其不可拔。释者曰:“确如石声坚确然。”余谓石声犹有消陨,坚石亦可磨。磷学惟休心忘见,则无我,无我乃能遯世,能遯世乃能不见,是无闷。凡人得一爻,即足以毕世。眀夷一卦,文王得之,内文眀而外柔顺;箕子得之,蒙难正志,文眀而曰内艰贞,而曰晦眀。潜之义可窥矣。夫子于《易》曰:“终身焉尔已。”愿与公共请事焉。

圣学启闗臆说序

夫道在天下,犹水在地中。地无之非水,人无之非道。所恃提衡斯道者,则系乎人。古我先王虑民未若于训也,时有省方之举,察民刚柔迟速异宜,立之轨则,操而化之。故曰: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而后天下服。后世舆圗日广,人主端拱深宫,以巡方付绣衣使者,问其所以报天子曰:纠吏治,察民隐,惩奸宄,丰裁凝峻,使人不敢卬视。如是焉止,观民设教之意微矣。龙侍御紫海,自少志大人学,资敏行醇。筮仕金华,鼔吹六先生遗绪。揽辔三秦,又续横渠先生流风,而见之行事。政暇偕巡茶张使君,同过闗中书院。院故有少虚冯公为里中祭酒,率诸乡绅子弟肃听教指者几千人。侍御为之剖晰疑义者竞日,已复条欵目示诸生。冯先生曰:此后学津筏,恶可弗传。君又续诸先正语录于后,总名曰《圣学启闗臆说》。余得而卒业,广大悉备。大都复性足以该之。虽然,性未易复也。复性必先于透性。透性者,悟也。轲氏曰:尽心由于知性,知性斯知天。夫此非落言诠,非入意识,非有等待,非有加损。透之可浓可淡,可穷可达,可生可死,即剥即复,即圣即凡。何内何外,何异何同,何安何勉,一以贯之,无余藴矣。然透岂易言哉?病寒者汗一息不流,风邪隐隐流于腠理,故神医以汗必透体始苏。侍御云:诸生试观一堂,何尝外却一人?一人何尝离却一刻?此心运用,此道现前,即易简,即神化。洒扫应对,便是精义入神。可谓倾槖抉肠,有能于此直下承领,不作纎毫疑情者,于开闗启钥之志不孤矣。世欲拒人不得入也,则为之闗以御之。欲人之循涂而入也,则为启闗以导之。此需人为启闭者也。性,吾性也。坚自拒也,机自辟也。能识自辟自阖之机,则不以有人而作,无人而辍,而又谁能御之?诸君勉矣!世乘传四方者何限?独侍御一举足,使闗中数百年道脉光大有耀。归而报命,九重四方,且则而象之所鼔畅,仁风助流皇化者,岂浅鲜哉?予故乐而序之首简。

易叅序

译如今以注释《易》而著名的,大概有数十家,大多是那些困顿憔悴、枯槁于山林之间、对世道发愤的人所作,从中可以观察世道。孔子说:“作《易》的人,大概是有忧患吧?”忧,是幽深的意思;事迹不能潜藏,精神就不能幽深。患,是变化幻化的意思;事迹不能幻化,精神就不能变化。《易》是一部讲变化的书,不是心思浅近、粗疏、浮薄的人所能进入的。乾卦初九说:“潜龙勿用。”不被任用,正是潜藏;潜藏,正是变化的开始。邹子沉埋了半生,也曾亲手编成一部稿本,形貌深沉精密。他平生最倾心于慈湖先生的《已易》,曾看见诸位君子对卦、爻、象、变各有所主,茫然自失;即使偶有管窥之见,也只是藏在腹中罢了。至于图书,更不敢注上一句话。近来读到岳大夫某所注的各种图,像木难、波斯以及各种珍宝杂陈其中,光怪陆离、夺人眼目,我私下叹恨道:“怎么才能促膝跟随先生,请他指点,使我余生有所完成呢?”相隔一水并不遥远,却只能徒然惆怅。一天,先生把《范围象教图》拿给我看,想让我在篇首作一篇序。我一生跟着老儒度日,对《易》只是半明半暗、浅薄得很;先生上下贯通于《易》,造诣深厚,我哪里能够回答先生呢?只是我觉察到先生担心佛教和玄学扰乱我们的儒学,想把它们纳入范围之中;这种忧患实在深重。从前有一位朋友想折衷、分破三教,我说:“虚空之中,什么都可以存在;各自奉自己的宗旨,虚空却不能被剖开。”又有一位朋友想合并三教,我说:“天下的道本来真实纯一,却可以分别为三,三又归于一,这是自然的道理。太虚本来就是合一的。”朋友只是唯唯诺诺又半信半疑。先生的意思,难道也同于那位朋友的悲叹吗?我和先生都处在“潜”卦初爻的境地,难道不能改变吗?世道难道不能成就吗?即使想改变世道、成就声名,又有谁和我同道呢?只在于坚定到不可拔动。释家说:“确,是像石头发出的声音那样坚实确定。”我说石头的声音仍会消散,坚硬的石头也可以磨损。对于这种学问,只有使内心休止、忘掉自己的成见,才能做到无我;无我,才可以避世;能够避世,才可以不受外物所见闻,这就是没有烦闷。一般人得到一爻,就足以用一生去体会。明夷一卦,文王得到它,内在光明而外在柔顺;箕子得到它,遭受患难却保持正志,内在光明而遭逢艰难,又称为隐藏光明。由此可以窥见“潜”的意义。孔夫子谈《易》说:“一生也就如此罢了。”愿与先生共同奉行这件事。《圣学启关臆说序》。道存在于天下,就像水存在于地下。大地没有一处不是水,人也没有一处不是道。至于能够扶持、衡量这条道,则取决于人。古代我先王担心民众不善于接受教训,常有巡视四方的举动,察看百姓刚柔、迟速各不相同,便为他们建立规范,掌握并教化他们。所以说:“先王以巡视四方来观察民情、设置教化,然后天下归服。”后世舆地图日益扩大,君主端坐深宫,把巡视四方交给绣衣使者;他们回来向天子报告,说是整顿吏治、察访民间疾苦、惩治奸邪,裁断严峻,使人不敢抬头仰视。这样做就完了,观察民情、设置教化的本意便隐微了。龙侍御紫海,从小便立志于大人的学问,资质聪敏,操行醇厚。他初次出仕在金华,宣扬六位先生留下的学术;后来执掌三秦,又继承横渠先生的遗风,并在政事中体现出来。政务稍有空闲时,他与巡茶张使君一同经过关中书院。书院过去有少虚冯公担任乡里的祭酒,率领几千名乡绅子弟恭敬地听从教诲。侍御为他们剖析疑义,讲了一整天;之后又分条列出要点,给诸生看。冯先生说:“这是后学渡河的船筏,怎么可以不流传?”龙侍御又把各位先正的语录续在后面,总名为《圣学启关臆说》。我得到这部书,读完后觉得其中广大周备。大体说来,恢复本性足以概括这些内容。不过,本性并不容易恢复;恢复本性,必须先达到通透本性的境界。通透本性就是觉悟。孟轲说:“竭尽自己的心,是由于认识本性;认识本性,就能认识天。”这不是落入言语训诂,不是进入主观意识,不是有所等待,也不是有所增加或减少。通透它,可以有深浅、穷达、生死之别;剥卦即是复卦,圣人即是凡人。无所谓内外,也无所谓异同;无所谓安逸,也无所谓勉强;一以贯之,没有剩余的蕴藏。然而,通透本性岂是容易说的呢?患寒的人一口气也发不出汗,风邪隐隐流行于肌肤腠理,所以神医认为必须汗出遍体,病人才会苏醒。侍御说:“诸生试试看这座厅堂,什么时候拒绝过一个人?一个人什么时候离开过片刻?这颗心在运转,这条道就在眼前,既简易又神妙变化。洒扫、应对,便是精微的义理进入神妙境界。”可以说侍御已经倾囊相告、剖心相示;如果有人能够在这里当下承受领会,不产生丝毫疑惑,那么他开启关门、打开钥匙的志向就不会孤单。世人想拒绝别人不让他进入,就设置关卡来防御;想让别人沿着道路进入,就打开关卡来引导。这是需要人来开闭的关卡。本性就是我的本性;坚固,是自己拒绝;机窍,是自己开启。能够认识自己开启、自己关闭的机窍,就不会因为有人而兴起、无人而停止;既然如此,又有谁能够阻挡它呢?诸位努力吧!世上乘驿传往来四方的人有多少?唯独侍御举足一行,就使关中数百年的道统发扬光大、光彩照人。他回去复命之后,九重宫阙和四方之地都将以他为法、以他为榜样;他的教化所鼓舞畅达、仁爱之风所助成的皇帝教化,难道会少吗?所以我欣然把它写在书册的开头。《易参序》。

从海门周公而得知,养初喻公,公以陪巡,偶过田间,谭学娓娓,去未几,入为谏垣,以射取隼,备兵岭表。人谓公以日月近臣,拮据簿书,必拂其出入补阙拾遗之心,侘傺抑郁,又不然,攀云弄日,消其磊块,亦情所必至者。而公视内外险夷,澹如也。一日寄所著《易叅》示余曰:「不佞半生偕诸荐绅谈易,苦无入幸。官五羊无事,垂帘焚香,直探四圣之秘。至『坎维心亨』一语,颇有会心处,偶笔之,名曰《易叅》。子为我证之。」余首披乾坤二卦,以元亨利贞皆属干,干阳为大为眀,自始至终,流行变化,莫非干道所统。曰:「未有庶物,先有干元,此易道之总萃也。」大象曰:「自者不息之真源。」眀曰:「自明。」道曰:「自道。」成曰:「自成。」得曰:「自得。」舍自,别无所为,天是不以易视易,而以身为易也。坤曰:「干之所至,坤亦至焉。」干资始,坤则顺承其始,干主覆,坤即载其所覆,是晰乾坤合徳之源也。大象曰:「厚徳载物。」非离物以为自,成物所以成已,即实其自强之学而已。此皆直抉前圣之秘,握乾坤之藴。乾坤眀六子,无余藴矣。八卦彻六十四卦,无遁情矣。公曰:「叅者,盖不知黙识体认者若而年,真有寝不安席,食不知味,身依殿陛,也不知其为华;出镇藩服,也不知其为诎。盖与易若将终身焉耳矣。」《易繋》曰:「叅伍以变。」夫子曰:「立则见其参于前瞻之在前,恍然心目。」曰:「叅而曰叅伍以变,又不滞于心目间,故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公曰:「变者自变,中有不变者存,不变者天则也,非人力私知能安排也。此非真知变化,实叅实悟者未易至。」「维心之亨,公殆非虚语耳。」海门子见之,嘉乐何似?余故掲之首,令读兹书者共叅究焉。嗟乎!易出于太虚,太虚以前,冯冯翼翼,何象何卦,何圗何书,而圣人象之,卦之,圗之,书之。此皆不得已而有所寄,其思于不寄。学者复从卦象圗书下盘桓,冯其意以穿。凿而,圣人之易亡善叅者,浄乃心,黜乃意,不以易会易,而以身会易,始知易叅语语,从体验中来,可以证自心,斯可以证四圣之心,倘不洒濯乃心,而屏知去意,叅何易言哉?

像象管见序

此名侍御启新钱公撰也。余自庚寅别公,公时将巡粤,众方以公必为时镇臣,不谓公以蹇谔与予等同锢矣。闻公杜门谢客,颛颛易学,余恨不得睹公大全。一日,公冡嗣侍御君巡三楚,以一册贶余,且属序。余拜而卒业。公盖虑世之谭易者荒唐龎杂,令学者贸贸然莫知所之也,故极深研几而作像象管见。公学窥其大,管见者谦辞也。公之意,悟圣人二画即人之像,不成像则无以成位,其中实见得即人即像,即像即理,无一人无一事无一息不有像存。定天下吉凶,成天下亹亹,咸此像基之。顾象亦不一,有错象,有综象,有正象,有隅象;象有卦情,有卦画,有大象,有中象,有爻变象,有占中象。公皆一一求其指归焉。毎卦每爻,本其象必求所以像,求所以像而又归根于象。所以像不可见,而公阐可见者垂之篇。始知盈天地间皆象也,皆像象也。彼滞象者泥于有,而耽于像象者沦于空,是二之也。公之所深闵也。若以像为理之近似,是彷佛假借之见,公谓易无是也。视诸谈易家,真所谓良工苦心矣。昔圣有言曰:“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夫以聪眀睿知如诸大圣,是书犹必本忧患而来。盖忧患则困心衡虑,其迹幽,迹幽则神潜,神潜斯穷无穷极无极,故曰:“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宻,吉凶与民同患。”其与民同患也,亦自洗心藏宻始,非以意识推测揣摩而得之也。后学易者,处逸乐之境,加以不専之功,欲以探圣人之阃奥,此与射覆奚异?公戢影岩扃,茹荼坚忍者二十余年,才可济埏垓,敛而不试,道足包九有,秘而不用,困矣,幽矣,潜矣,天完。公与公自完者,其在斯乎?公曰:“始于屯,仍为屯;终于未济,仍为未济。”公虚至矣。余谓屯者乾坤絪缊之气所凝也,未济者乾坤生生之意不以既济而遂已也。倘终于屯,终于未济,是剥复不相乘,乾坤不几于毁而何?以成易哉?道不终晦。公以此学日见之行为复硕果为泰。抜茅端,有望于公。公幸无容自诿。三十年前,公以白面书生出宰吉州,批却导窽,片时而决,偕诸耆宿嘐嘐谈古昔今。公卓尔如是,惜乎不令诸先生见之。予夙叨爱雅,犹得序公鸿撰,窃为斯道幸。安得公再临鹭水,一弹指间,共窥无象之像,俾鹭水含光,螺山助响,人人坐公太极中。世钱氏《易》无涯也。

宗儒语畧序

译我从海门周公那里认识了养初喻公。喻公以陪同巡察的身份偶然经过田间,与我娓娓谈论学问;离开不久,便入朝任谏官,后来因射取隼鸟之事,出任岭表军务。人们说,喻公作为日月身边的近臣,整日困于文书事务,一定会违背他出入朝廷、补阙拾遗的本愿,失意抑郁;又有人说,他攀云弄日,消解心中的郁结,这也是人情必然如此。但喻公看待内外、险夷,都淡然自若。一天,他把所著《易参》寄给我看,说:“我半生同各位荐绅谈论《易》,苦于没有深入领会的机会。任官五羊时政务清闲,垂帘焚香,直接探求四位圣人的奥秘。读到‘坎维心亨’一句,颇有会心之处,偶然写下来,命名为《易参》。请你为我作证。”我先读乾、坤二卦,认为元、亨、利、贞都属于乾;乾阳广大而光明,从开始到终结,流行变化,没有不是乾道所统摄的。于是说:“还没有众多万物时,先有乾元;这是《易》道的总汇。”《大象》说:“自,是不息的真正源头。”光明,是自明;道,是自道;成,是自成;得,是自得。离开“自”,便没有什么可作为;上天并不是把《易》当作外物来观察,而是把自身作为《易》。坤卦说:“乾所到达的地方,坤也到达。”乾资助万物开始,坤便顺承这个开始;乾主管覆盖,坤便承载它所覆盖的万物。这清楚说明了乾坤合德的根源。《大象》说:“以厚重的德性承载万物。”并不是离开万物来成就自己,而是成就万物就是成就自己;这只不过是使自强不息的学问落到实处罢了。这些话都是直接揭开前代圣人的奥秘,掌握乾坤的蕴藏。乾坤已经说明六子,便没有剩余的蕴藏;八卦贯通六十四卦,也没有隐藏的情理。喻公说:“所谓‘参’,大概是不知默默认识、亲身体会了多少年,真是到了睡不安席、食不知味的地步;身处宫殿台阶之下,也不知道那是荣耀;出镇藩服,也不知道那是屈抑。大概是要同《易》终身相伴了。”《易系辞》说:“参伍以变。”孔夫子说:“站立时,看见它参列在面前;向前看,它就在眼前。”所谓“参”而又说“参伍以变”,是说它不滞留在心目之间,所以又说:“知道变化的道理,大概就知道神的作为了吧?”喻公说:“变化是在自身中发生的变化,其中仍有不变的东西存在;不变的东西就是天则,不是人的力量和私智可以安排的。若不是真知变化,真正参究、真正觉悟,就不容易达到这种境界。‘坎维心亨’这句话,喻公大概不是空泛说说而已。” 海门先生见到这部书,怎么能不赞叹喜悦呢?所以我把它刊列在篇首,让读这部书的人共同参究。唉!《易》出于太虚;在太虚以前,混沌广大,哪里有什么象、卦、图、书呢?后来圣人给它取象、设卦、绘图、著书,这都是不得已而有所寄托;但他们的思虑其实在于不寄托。学习的人又从卦、象、图、书下面盘桓,凭借自己的意思穿凿附会,于是圣人的《易》便失去了真正善于参究的人。只有使自己的心清净,排除自己的意见,不以《易》解释《易》,而以自身体会《易》,才开始知道《易参》中的每一句话,都是从亲身体验中得来;能够用它验证自己的心,才可以用它验证四位圣人的心。如果不洗涤自己的心,也不屏除知识成见、去掉私意,‘参’又怎么容易说呢?《像象管见序》。这是侍御启新钱公所撰写的书。我自庚寅年与先生分别时,先生正准备巡行粤地;众人都以为先生必定会成为当时镇守一方的大臣,没想到先生因为刚正敢言,竟与我等一同被禁锢。听说先生闭门谢客,专心研究《易》,我遗憾不能见到先生学问的全貌。一天,先生的冢嗣侍御君巡行三楚,拿一册书赠给我,并嘱托我作序。我恭敬接受,读完了全书。先生大概担心世上谈论《易》的人荒唐庞杂,使学习者茫然不知所向,所以深入探究精微而作《像象管见》。先生的学问能够窥见大道,“管见”只是谦称。先生的意思是,领悟圣人的两画,就是领悟人的形象;不能成就这个形象,就没有办法成就人的地位。其中真正看见的是:人就是象,象就是理,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件事、没有一刻不存在象。判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不断奋勉的事业,都以这个象为根基。但象也不止一种,有错象、综象、正象、隅象;象有卦情、卦画、大象、中象、爻变之象、占筮中的象。先生全都逐一探求其归宿。每一卦、每一爻,都从它的象出发,必定探求它所以成为这种形象的原因;探求其所以像,又归根到象本身。所以,那个“所以像”的道理本来不可见,而先生把可以看见的部分阐发出来,留在篇章中。由此才知道充满天地之间的全都是象,也全都是像象。拘泥于象的人,陷在有形之中;沉溺于像象的人,又沦入空虚之中,这就是把二者分开看待。正是先生深深忧虑的地方。如果把“像”看作与理相近的东西,那只是模仿、仿佛、假借的见解;先生说《易》中没有这种道理。与那些谈论《易》的人相比,先生真可以说是良工苦心了。古代圣人说:“作《易》的人,大概是有忧患吧?”以诸位大圣那样聪明睿智的人,尚且必须以忧患为根本来作这部书。忧患会使内心困顿、思虑受压,事迹因而幽深;事迹幽深,精神便潜藏;精神潜藏,便能穷尽无穷、达到无极。所以说:“圣人借此洗涤心灵,退藏于深密之处,与百姓共同忧患吉凶。”他能够与百姓共同忧患,也始于洗心藏密,并不是靠意识推测、揣摩而得来的。后来学习《易》的人处在安逸快乐的环境中,又没有专一用功,却想探究圣人的深奥,这同射覆有什么区别?先生闭藏身影于岩穴之中,含辛茹苦、坚忍不拔二十多年,才足以横渡广阔无边的境界;收敛才华而不试用,道足以包容九州,却秘藏不用,实在是困顿、幽深、潜藏,天性因此得以完整。先生与先生使自己完整的地方,难道正在这里吗?先生说:“开始于屯,仍然是屯;结束于未济,仍然是未济。”先生已经达到虚空纯一的境界了。我说:屯,是乾坤混沌交融之气凝聚而成;未济,是乾坤生生不息的意旨,不因已经既济而就此停止。如果最终停留在屯,最终停留在未济,那么剥与复不能相继运行,乾坤岂不是几乎要毁坏了吗?又怎么能够成就《易》呢?道不会永远昏暗。先生凭借这门学问,日益在行为中显现;这就是由复卦而成为硕果,由泰卦而通达。初九拔茅连茹,正是有所期待于先生。先生幸勿推辞。三十年前,先生还是一名白面书生,出任吉州县令,批阅文书、疏通壅塞,片刻之间便能决断;又与各位老先生高声谈论古今。先生卓然如此,可惜没有让诸位先生亲眼见到。早年我承蒙先生爱护和赏识,如今还能为先生的宏著作序,私下里实在替这条道感到庆幸。哪里能让先生再次来到鹭水,弹指之间共同窥见无象之象,使鹭水含有光辉,螺山增添声响,让人人都坐在先生的太极之中呢?世间钱氏关于《易》的学问,真是无边无际。《宗儒语略序》。

沔彼流水,朝宗于海。海水之宗也。予孙枝叶繁硕,有大宗,有小宗,而后其统系不淆。谓道有宗乎?神无方,易无体,何有宗也?谓道无宗乎?济济三千,独一唯曽氏得其宗。未始无宗也。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帝王也。轲氏愿学孔子,宗孔子也。葢道一而已矣。一则天,二则人。天则亘万古而攸同,人则涉末流而多歧。道无岐也,学之者岐也。惟多岐而百家龎杂,莫知攸宗,甚矣道之难眀也。余夙荷眀师良友指点夹辅,年来偶有隙眀于先圣一脉真传,似无所蔽。诸儒最有契于衷者,在宋则眀道、象山、慈湖,在明则白沙、阳眀、心斋六先生。于是手抄其语与道相发眀者,名曰《宗儒语畧》。其言浅近详畧不同,不谬于孔氏之传则一而已。夫名臣巨阀必有宗谱,孝子慈孙一展卷,孝思悠然而生。是书虽谓儒之宗谱可也。学者由兹直证本心,顿息诸见,揖唐虞周孔在斯须间。若复辨儒释较同异,取余所编者为辨驳地。是人也,意之为害,其去道也逺。起诸六先生与之同堂合席,何益乎?邑恺衷黄侯爱是书,捐俸授梓,敬拜手引其端。

月川录粹序

余体孱弱,好阅方书,遇名方辄手录心注之。有告予曰:人生在神与气,神与气随,腠理宻而康强无恙,虽有禁方,无所用之余近味其语,此治未病之说也。忆余十年前勃然师古,而最慕用河津,凡有忆见,悉录之以纪吾学,若效读书录也者。而最后又慕新建、江门,若以为圣道非从此不入口,念心维然盘回十余年来,身心互持,未有得力。幸返林皋,至庚寅岁,差有所入,始知先儒之语皆言己之得,非我之得也。而我持其咳唾求道,是不亦贫子拾贷册称富翁乎?故凡儒先语录,以为此特名医良方,而无病则方可置,不甚省阅。既入都门,余友叔龙氏持《月川录粹》一巻,命余引其端。余匆匆别叔龙,叔龙亦未竟余之学,乃数以书促余言。夫以余之所未请事者,而欲学人殚精于是,是欺来学也。虽然,叔龙表彰先贤,加惠来学,意良殷勤,余故识其首。若先生笃行沉修,岿然醇儒,直遡濓洛而开我朝道统之原则,固不俟余言也。录中云:“心非血气之谓”,先生之见卓矣。世号宿儒以血肉为心者,岂少哉?即此只辞,亦足以抉世儒之一膜也夫。

读书全录序

文清先生,大儒也,醇儒也。读书全录,微之而神化性命,巨之而修齐治平,广大悉备。譬彼良医,禁方名品,备载无遗,呜呼盛矣!某髫年即知慕用先生,每读兹录,如天鉴在兹,如神明临汝,栗栗乎神为之加悚,心为之加清,惰为之加谨。间有所窥,期师先生万一,然几成帙而散于火,遂弃去。已而泛滥于他家,竟无所得,谭及先生,辄不敢措一辞。今年春,虔南中丞李公刻全录以恵后学,命小子引其端。邹子敬拜手言曰:道不在言,言者麤也;道不着见,见者虚也;道难卜度,卜度者意也。夫道虽不可以言,言而匪言,道亦无由寄;虽不可以见,见而匪见,道亦无由入;虽不可以意卜度,而亦可以意会。日积月累,久之羣言亡,众见消,意解氷融,虽言而无言也,虽见而无见也,虽意而未尝意也,此先生之学也。后儒辈出,其趣操与先生不同。盖先生学以复性为宗,谓必闲邪而后可以存诚,谓必去念而后可以入道;后儒以见性为宗,谓惟在复礼万物皆已,惟在知仁万念皆融。此其说诚圣学之宗传。但语云:中人以上可以语上,又曰:深造以道,欲其自得。夫中人以上,深造以道,不可易得而遽直达天徳,则千里得一士如比肩焉。且世之驾言了悟,卒至藩篱撤,大防溃,不忍见闻者,始知先生诚上溯邹鲁之轨辙,而继徃开来之正鹄也。善学者,请事斯录,履绳蹈矩,日融月化,意言两忘,其达天徳也,何有?中丞公重新是书以贻来学,其有所思也夫。

康斋先生语畧序

译那奔流的水,早晨向海会聚;海是水流所归的宗主。我家子孙枝叶繁盛,有大宗,有小宗,然后统绪和世系才不会混乱。说到道有没有宗主呢?神没有固定方所,《易》没有固定形体,哪里有所谓宗主呢?说到道没有宗主呢?当年济济三千弟子,只有曾氏独自得到它的宗旨;可见它并非从来没有宗旨。仲尼祖述尧舜,取法文王、武王,是以帝王为宗;孟轲愿意学习孔子,是以孔子为宗。大概道只有一个罢了。合于一就是天,分为二就是人。天贯通万古而始终相同,人流传到末流便产生许多歧途。道本来没有歧途,是学习它的人产生了歧途。正因为歧途很多、百家庞杂,人们不知道应当以什么为宗,所以道实在难以明白。我早年承蒙明师良友指点扶助,近年来偶然对先圣一脉的真实传承有所领悟,似乎没有什么能够遮蔽它。各位儒者中最契合我内心的,宋代有明道、象山、慈湖,明代有白沙、阳明、心斋六位先生。于是我亲手抄录他们那些能够阐明道的言语,命名为《宗儒语略》。这些话有浅近和深奥、详略的不同,但只要不违背孔氏的传承,根本上就是一致的。古代名臣大族一定有宗谱,孝子慈孙一展开卷册,悠长的孝思便自然产生。这部书虽说是儒学的宗谱,也可以。学习的人由此直接验证本心,顿时止息各种成见,仿佛在片刻之间便与唐尧、虞舜、周公、孔子相见。如果还要辨析儒、释两教的异同,把我所编的书当作辩驳的材料,这个人的私意所造成的危害,就离道很远了。即使把六位先生请来与他同堂同席,又有什么益处呢?本县恺衷黄侯喜爱这部书,捐出俸禄刻印刊行,我恭敬行礼,在篇首作引。《月川录粹序》。我的体质孱弱,喜欢阅读医方书,遇到名方,便亲手抄录、用心加以批注。有人告诉我说:“人生依靠精神与气,精神与气相随,腠理严密,身体康强而没有疾病;即使有秘方,也没有使用它的地方。”我近来体会这句话,知道这就是治疗未病的道理。回想十年前,我突然奋发学习古人,最仰慕河津先生的学问,凡是有所忆见,全部记录下来,以记载自己的学问,仿佛读书札记一样。后来又仰慕新建、江门,仿佛认为圣道如果不从这条路走进来,便无法进入内心;念头和心思盘旋了十多年,身心彼此支持,却没有真正得到力量。幸而回到山林,到庚寅年,才略有所得,这才知道先儒的话都是他们自己的所得,不是我的所得。我却拿他们的只言片语来求道,难道不像贫穷的人捡拾借据便自称富翁吗?所以,对于先儒的语录,我只把它们看作名医的良方;自己没有病时,方子可以放在一边,不必频繁阅读。入都之后,我的朋友叔龙拿来一卷《月川录粹》,让我在篇首作引。我匆匆与叔龙分别,叔龙也没有完全了解我的学问,却多次写信催促我作序。以我尚未亲自奉行的东西,却想让学习的人在此耗尽精力,那就是欺骗后来求学的人了。即便如此,叔龙表彰先贤、惠益后学,用意实在殷勤,所以我仍在篇首作了说明。如果先生笃实行持、沉潜修养,巍然成为醇厚的儒者,直接上溯濂洛而开启我朝道统的原则,本来就不需要等待我的赞言。录中说:“心不是指血气。”先生的见解实在卓越。世上把血肉之心称为心的所谓宿儒,难道还少吗?仅凭这一句话,也足以刺破世间儒者的一层蒙蔽了。《读书全录序》。文清先生,是大儒,也是醇儒。《读书全录》从细微处说到神化性命,从宏大处说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广大而完备。譬如良医的秘方和药物名称,全部记载,无一遗漏,实在盛大啊!我幼年便知道仰慕先生,每次读这部书,都好像上天的明鉴就在面前、神明正临视着我,战战兢兢,精神因此更加警惕,内心因此更加清明,懈怠因此更加谨慎。偶尔有所窥见,便希望能从先生那里学到一二;然而书稿将近成卷时却散失于火灾,于是丢弃不再整理。后来我广泛涉猎其他人家的著述,最终仍然没有所得;谈到先生,便不敢说一句话。今年春天,虔南中丞李公刻印《全录》以惠及后学,命我在篇首作引。邹子恭敬行礼说:道不在言语之中,言语只是粗浅的表现;道不显露于外在形迹,外在形迹只是虚假的表现;道难以用占测推度,能够占测推度的只是私意。道虽然不能用语言直接表达,但如果说出的语言又不是拘泥于语言,道也无从寄托;道虽然不能直接用形迹显示,但如果所见的又不是拘泥于形迹,道也无从进入人心;道虽然不能靠私意推测,却也可以用心意体会。日积月累,时间久了,各种言语消失,众多见解消退,私意如冰消融;虽有言语却不被言语拘束,虽有形迹却不被形迹拘束,虽有心意却未尝陷于私意,这就是先生的学问。后来的儒者接连出现,他们的志趣操守与先生不同。先生的学问以恢复本性为宗旨,认为必须先排除邪念,然后才能保存诚心;必须先去除杂念,然后才能进入道。后来的儒者以见性为宗旨,认为只要复归礼,万事万物便都已完备;只要认识仁,一切念头便都能融通。这些说法确实是圣学的宗传。但经书说:“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可以同他谈论高深的道理。”又说:“循着道深入探究,希望他自己有所领会。”中等资质以上而能循道深造,并不是轻易就能得到的;如果可以突然直达天德,那么千里之内能找到一个这样的人,就像肩并肩站立一样多了。况且世上那些夸口说已经彻悟的人,最终往往撤去藩篱、溃决大防,到了令人不忍听闻、不能直视的地步,这才知道先生确实上溯邹鲁的轨迹,是继往开来的正确目标。善于学习的人,请依照这部书去做,遵守准绳、践履规矩,日渐融会、月渐变化,最终把私意和言语都忘掉;要达到天德,又有什么困难呢?中丞公重新刊行这部书以留给后学,想来一定是有所深思的。《康斋先生语略序》。

丁巳秋,举青原会,少叅吴公持新编《康斋先生集畧》,言于众曰:“我国朝以学倡者,康斋先生。先生一传新会,再传余干,俱易名从祀。吾道吐气,顾其师寥落,似于报称之义未当时。或以先生有争田讼,不宜见知石亨为疑。不知先生于诸弟子来从学者,率之力耕而食,未有田也,而奚讼?好是懿徳。凡人皆有,石亨知先生荐先生,未尝有求于世,何于大儒过之深也?邹子曰:‘公以陈、胡二先生谥与从祀也,于陈、王二公有加乎?’而吴先生之不谥不祀,啧有烦言也,亦有损乎?曰:‘无。’曰:‘然则予等当从不加不损处理。会更不必从世法上度长絜短。一从世法论,俾世之学圣者于形迹上比拟,而圣人之旨荒矣。’且余自幼闻先生讼田也,以弟鬻祭田故。夫士大夫无故不鬻祭田,礼也。先生秉礼者也,即讼非过。而文清在大理,一内使不荐曰:‘南京好官,惟薛卿可以。’是病文清乎?夫人之精神映照百世者,百世;千万世者,千万世。故曰:‘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学如先生,俟不惑者可矣。二程从祀后,舂陵继之。朱新安祀久,李延平近始举行。礼乐必待人而举,公无为吴先生过计也。”

文简先生语畧序

文简先生集》流行域中,亦既裒矣。读其书者曰:大儒也,醇儒也。横渠之后,先生中兴。顾集中有语畧数巻,同志仲好氏择而锲之,以传其心。葢曰:世之学者,凌髙厉空,志非不逺,言谈斐然,非不謏闻,然索其实履与言颇不相符契,为吾道蟊贼不小。吾夫子掲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之旨,何谆摰也?夫跬步未发,而谩言神圣,是白日而羽化也。余弗敢信,寜使学者履绳蹈矩,足蹜蹜有循,虽则沿洄,实不泛驾。若先生慥慥皜皜,其言彰彰如是,真吾道金汤。且语中大言、小言、显言、微言,天地鬼神、身心性命之奥,亦既备矣。道在迩而求诸逺,非适北而南辕哉?此仲好氏刻以公来学,欲邹子弁一言以告邦人士意也。忆先生与吾宗文荘公,俱以文魁天下,以言事谪州倅,同为留都郎署,同比屋而居。顾两人各龂龂自信。文庄公受学新建守师说不变,先生禀濓洛旨,绳检自如。席间辨论有差,而意色自如。退而各相服也。今士林谭两先生,有不兴起者乎?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神孚言先者在。又读先生集者,所当知也。

仁孝训全书序

有婴儿于此,投之抟黍,欣然喜。或与以鸩毒,长者饬而止之曰:「此杀人,不可食童子。」掷之地。有人于此,情识既开,机知横至,语以大人之学,则眺弗信,而或其所学者,党同伐异,饰已自便,至矜一知,饰一能,以自荘严,视世之人无与我同之人也。命之曰「天之戮民」,所谓驱而纳诸罟擭陷穽之中者也。长者复诏之:「此非大人之学,亦封而不肯舍。」岂知不童子若耶?故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旴江近溪先生赤心为道,絶无他念,其尊信新建良知,白首不移。顾世之谈良知者,或索之隐微杳冥,先生掲仁孝之旨,本赤子不学不虑之真,即美大圣神之基,令人易知易从,可久可大,事业亦不越此。宜门人杨子并董司冦广而传之,而全学博某重锲以振铎于庠序也。与先儒曰:「勿以学术杀天下后世仁孝者。」生世之嘉榖也。《易》道首乾坤,干曰「大生」,坤曰「广生」,故曰「生生之谓易」。呜呼!先生之学本于《易》,质之千圣,吾知其不惑矣。

胡敬斋先生粹言序

敬斋先生以布衣从祀庙廷,而学益光。盖先生学与文清公皆昭代鼻祖。文清业从祀,会请祀陈王二先生,而上以先生并陈王从祀,盖上重先生笃行沉修渊懿,圣衷匪夷所思。臣元某窃以为昭代苐一盛事。闻先生散步长吟,鬼为唱和,质鬼神无疑,俟圣人不惑,先生以之。先生有语录,为西粤吴献臣所编者,恩江眀府吴觉生载以出入,拳拳服膺,欲刻此为多士鹄,属予弁其首。夫献臣得先生学,颠沛造次未尝少离,卒谥清恵,世宗朝名臣令君世。先生学又欲以公之多士学道而后爱人,于令君益信矣。

罗一峯先生集序

译丁巳年秋天,举行青原会,少参吴公拿着新编的《康斋先生集略》,对众人说:“我朝以学问倡导世人的,是康斋先生。先生一传到新会,再传到余干,都改定谥号并从祀。我们的道因此扬眉吐气;但回头看先生的老师却寥落冷清,似乎不符合报答师恩的道理。有人因为先生曾有争田诉讼,怀疑他不应得到石亨的知遇。却不知道先生对于前来跟随他求学的弟子,总是让他们努力耕作以供食用;先生本来没有田地,又有什么可争的呢?这是美好的德行。凡人都有这种德行,石亨知道先生、推荐先生,先生从未向世人有所求,石亨为什么对这样的大儒反而责备得如此深呢?邹子说:‘您因为陈、胡二先生得到谥号并从祀,难道对陈、王二公有所增加吗?’而吴先生没有谥号、没有从祀,世间议论纷纷,难道就有所损害吗?回答说:‘没有。’又说:‘既然如此,我们就应当以不增加、不减少的态度来处理。更不必按照世俗的法则去比较长短。一旦只按世俗法则议论,就会使世上学习圣人的人只在外在形迹上比较,圣人的旨意便荒废了。’况且我从小就听说先生曾有争田之事,是因为弟弟卖掉祭田。士大夫无缘无故不卖祭田,这是礼。先生奉行礼制,即使发生诉讼,也不能算过错。” 而文清先生在大理寺任职时,有一位内使没有推荐他,说:“南京的好官,只有薛卿可以。”这难道是在责难文清先生吗?人的精神能够照耀百世,就流传百世;能够照耀千万世,就流传千万世。所以说:“即使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不会对此感到疑惑。”像先生这样的学问,能够等待后世圣人来验证,也就足够了。二程从祀以后,舂陵先生接着从祀;朱新安先生从祀已久,李延平先生近来才开始举行从祀。礼乐一定要等待适当的人才能兴举,吴公不必替吴先生过分筹划。” 《文简先生语略序》。《文简先生集》在一带流传,已经汇集成编。读他书的人说:这是大儒,是醇儒。横渠之后,先生使道统重新兴盛。但集中还有几卷语略,同道仲好先生选取出来刊刻,以传播先生的心学。大概是因为世上的学习者有的凌驾高远、好谈空理,志向不能说不远大,言谈不能说不文雅,知识不能说不广博,但考察他们实际的履践,却与言语很不相称,对我们的道危害不小。我们的夫子提出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的宗旨,何等谆切恳挚啊!脚步还没有迈开,便妄言自己已经神圣,这就像白日飞升成仙一样。我不敢相信这种做法,宁可让学习者遵守准绳、践履规矩,脚步虽小心而有次序,即使迂回前进,也不会驾车狂奔。像先生这样笃实勤勉、光明正大,言语如此彰明,真是我们道的坚固屏障。况且语录中关于大道、小道,显著之言、微妙之言,以及天地鬼神、身心性命的奥秘,也都已经具备。道就在近处,却到远处去寻找,这不是向北走却把车头朝南吗?这就是仲好先生刻印此书来公开传给后学,并想请我在篇首说几句话告知本地士人的用意。回想先生与我们宗族的文庄公,都曾以文章冠绝天下,又因议论政事被贬为州倅,同在留都官署任职,比邻而居。但两人各自坚持己见,互不相让。” 文庄公接受新建先生的教诲,坚守师说不变;文简先生承受濂洛之学的旨意,自守规矩。两人在席间辩论虽有不同,神色意态却都泰然自若。退下来以后,又各自敬服对方。如今士林谈论两位先生,难道不会受到激励而奋发吗?是什么使他们能够这样呢?其中一定有超越言语、先于言语而存在的精神感通。这也是读先生文集的人应当知道的。《仁孝训全书序》。这里有一个婴儿,把捏成团的黍米投给他,他高兴地接受。有的人拿鸩毒给他,长者训斥并制止说:“这是杀人的毒物,不能给孩子吃。”便把它扔到地上。这里又有一个人,情感和知识已经开启,各种机巧智识纷纷出现;如果对他说大人的学问,他便睁眼不信;有的人所学的东西,只是结党同类、攻击异己,粉饰自己以求便利,夸耀一点知识、装饰一点才能来庄严自己,看待世上的人,仿佛没有一个人与自己相同。这种人可称为“上天所戮的人民”,正是所谓把人驱赶着投入网罗、陷阱之中的人。长者又告诫他:“这不是大人的学问。”他仍然封闭自己,不肯舍弃那些东西。难道不知道他还不如婴儿吗?所以说:“所谓大人,就是不失去赤子之心的人。”旴江近溪先生以赤诚之心奉行道,完全没有其他杂念;他尊崇、信奉新建先生的良知学说,直到白头也没有改变。只是世上谈论良知的人,有的到隐微幽深、杳冥难测之处去寻找;先生揭示仁孝的旨意,以赤子不学不虑的真实本心为根本,这正是成就大圣神明的基础,使人容易明白、容易遵从,可以长久,可以扩大,事业也不超出这一点。因此门人杨子会同董司寇把它广泛传播,全学博某又重新刊刻,用来在学校中振兴教化。先生与先儒说:“不要因为学术而杀害天下后世的仁孝之心。” 这是世间美好的谷物。《易》的道理以乾坤为首;乾说“大生”,坤说“广生”,所以说“生生不息就叫作易”。唉!先生的学问根本出于《易》,拿它向千圣求证,我知道它不会有疑惑了。《胡敬斋先生粹言序》。敬斋先生以平民身份从祀于朝廷庙宇,他的学问因此更加光明。大概先生的学问与文清公一样,都是当代学术的开山鼻祖。文清公的事业已经从祀;适逢有人请求把陈、王二位先生也列入从祀,皇上便把先生与陈、王二位先生一同从祀。大概皇上看重先生笃实行持、沉潜修养、深厚美善的品德,这种圣明的心意实在不是常人所能猜度的。臣元某私下认为,这是当代第一件盛事。我听说先生散步长吟,连鬼神都仿佛为他唱和;拿这些话去质问鬼神也没有疑惑,等待百世圣人验证也不会有疑问,先生凭借的正是这种学问。先生有语录,是西粤吴献臣编纂的;恩江明府吴觉生把它刊行,出入携带,始终诚敬奉持,想把它刻印出来作为众多士人的准的,嘱托我在篇首作序。献臣得到先生的学问,在颠沛仓促之际也未曾稍稍离开,最终谥为清惠,是世宗朝的名臣和善于治理的君子。先生的学问又希望使众多士人学习道而后懂得爱人;由此看来,令君的成就更值得相信了。《罗一峰先生集序》。

徃扪萝,东山羣峯矗矗,磅礴蜿蜒,亘百余里,龙蛇生焉。羣峰中独一峯,撑云凌霄,如伟丈人端笏朝堂,凛不可犯。因悟曰:「士之耸壑昂霄者,犹是也。」又常涉溪涧清沼,眀烛须眉,洎遵青齐,观渤海排云凌雾,莫可涯涘。因叹曰:「昔人以风行水上为文,而兹犹有至文焉。吾乡先达罗文毅,足以当之。然先生进于道矣。我朝理学,河东、余干并树标的,独陈新会以自然为宗。先生虽与陈称石交乎,然学非陈之学,紫阳之矩矱也。巧力不同,矩矱则一。乃近儒一禀新学,谈及先生,辄以未闯性天之窔为疑。不知性不离伦物之常,进退取与是已。先生有一不尽道其间乎?」盖世儒之所谓性也者,如以指标月;先生之所谓性也者,如以足履地。标月者指即有象,履地者身在,忘言则先生之所韬者固也。徳清吴侯自幼庭训,心师先生,政暇敬奉先生集,删讹增遗,锲之以恵来学,而问序于余。余惟圣门之学传失其宗,曾子以皜皜发眀道体,迨宋周子提衡无欲一言,为入圣之要。先生之学虽不得而测其涯,然皜皜无欲可建天地,质鬼神,考三王,俟百世,天假以年,遡周曾而上之,无难矣。先是有诏廷议诸从祀名贤,他唯唯否否,独先生翕口同归,不可征良心之同哉?此虽不能即得之今日,然有待也。呜呼!登凌霄之峯,培塿为卑;瞰巨海之涛,涓流为隘。学者如有景行之思乎?巍然沛然,在吾心目者,果何物哉?悟兹而先生之学可窥矣。苟不究其所以然,而猥随俗之誉言,是观山忘本,观海忘源,必无以得其髙深。予特着篇端,俾愿学者有所览镜焉。

谷平先生粹言序

谷平先生学以求仁为本,以闲邪为功,以直任天命流行无事安排为实际。余幼时闻长老述,先生居常齐明盛服,如对上帝。族子及诸门人侍坐至竟日,不轻发一语,穆如也。盖是时新建学兴,整庵罗公犹徃复辨难,先生不复与辨,惟期实有诸已。文恭罗公云:晚循渐次以知及仁守为难能,未尝袭世人弊以为髙竒。此善言先生者也。世或疑文恭为先生髙足,颛颛发挥新建余旨,似与先生学分道而驰。不知文恭一步一趋,宛然先生家法,安在其以言尊先生也?世皆知先生养邃,不知先生丞通衢十年,读易梅亭所得于动静消长之机,与造化俱生俱凝,未易以语人者,境至幽而仁至熟矣。余每读先生语录,谓为濓洛饩羊敬语。诸先生家子弟曰:夫先世有良田,在后之人植而耘之。先生言吾党之嘉榖也,播而殖之,是在二三子。诸君跃然刻以传敬,拜而引其首以识仰止。

罗东川先生语录序

吾吉正嘉间有名儒东川先生者,慥慥笃实君子也。初,新建从剑江,闻宸濠变,归舣棹,先生而得倡义之说。先生偕新建夜叩郡门,太守踉跄出迎。既百务总总,先生至,代郡守檄各道兵饷。及新建屡推功,先生为当路所忌,即以先生崇望守二千石,特宴享为郡国冠冕,转叅知,竟挂冠归。先辈出处不苟如是。先生故交新建,而学则龂龂自信。后新建说盛行,而先生学稍掩。先生孙某某从予逰,余语诸孙曰:“先公之学,布帛菽粟,濓洛饩羊,宜为世津梁。”诸孙是余言,谋而刻之。予题其端如此。刻既成,邓征君皇明书出,及吴郡侯载公三祀志,俱列公名臣,且知公学沉抑已久,舄奕一朝,诚不可掩如是。

王门宗旨序

译从前我攀援藤萝登上东山,只见群峰高耸,气势雄浑,蜿蜒绵延,横亘一百多里,仿佛有龙蛇在其中生长。群峰之中独有一峰,撑云凌霄,好像一位伟岸的长者手持笏板立于朝堂,凛然不可侵犯。于是我领悟道:“士人中那种高耸出众、志凌霄汉的人,也正是这样。”我又常常涉过溪涧和清澈的水潭,水光明亮得可以照见眉须;等到沿着青齐一带前行,观看渤海排开云雾,浩荡无边,更无法看到尽头。于是感叹道:“古人以风行水上比作文,而这里仍有更高妙的文章。我的乡先达罗文毅先生,足以当之。然而先生已经进于道了。我朝理学中,河东、余干并立为标的,只有陈新会以自然为宗。先生虽然与陈先生号称石交,但学问并不是陈氏之学,而是朱紫阳的规范法度。运用功巧虽不同,所守的规范却相同。近来的儒者一味承受新学,谈到先生,往往以他尚未闯入性天深处为疑,却不知道本性并不离开人伦事物的常理,进退取舍就是本性的表现。先生难道有哪一件事没有做到道的要求吗?”世俗儒者所说的本性,好比用手指指向月亮;先生所说的本性,好比用脚亲自踏在大地上。指月的人虽有手指这个形迹,踏地的人自身就在其中;如果忘掉言语,先生所隐藏的道理本来就是如此。德清吴侯从小接受家庭教育,内心以先生为师;政务闲暇时恭敬研读先生文集,删去讹误、补足遗漏,刻印出来惠及后学,并向我求序。我认为圣门的学问失去了传承的宗旨,曾子以光明纯洁阐明道体;到了宋代,周子提出“无欲”二字,作为进入圣人境界的关键。先生的学问虽不能测知其边际,但光明纯洁、无欲的境界足以立于天地之间、质问鬼神、考察三王,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而不惑;如果上天再给先生一些寿命,使他上溯周子、曾子以前,也没有什么困难。此前朝廷下诏讨论应当从祀的贤者,其他人都唯唯诺诺或有所否定,唯独先生闭口而意见一致;这难道不能证明人们良知相同吗?这件事虽然今天还不能立即实现,但以后是有所等待的。唉!登上凌霄峰,土堆便显得低下;俯看大海的波涛,涓涓细流便显得狭小。学习的人难道不应当有仰慕高尚品德的心吗?那巍峨充沛、存在于我心目中的,究竟是什么呢?悟到这一点,就可以窥见先生的学问了。如果不探究其中的所以然,只是卑屈地跟随世俗的赞誉言论,那就像看山却忘记根本、看海却忘记源头,必定无法得到它的高深之处。我特意把这些话写在篇首,使愿意学习的人有所借鉴。《谷平先生粹言序》。谷平先生的学问以求仁为根本,以防止邪念为功夫,以直截了当地任凭天命流行、不作人为安排为实际。幼年时我听长者说,先生平日斋戒整肃、衣冠盛服,如同面对上帝;族中子弟和各位门人侍坐,往往一整天,先生也不轻易说一句话,神色庄严肃穆。这个时候新建先生的学说正在兴起,整庵罗公还来往辩难,先生却不再同他争辩,只希望道真正存在于自己身上。文恭罗公说:晚年循序渐进,达到知仁并守住仁,是很难做到的;先生从不沿袭世人的弊病,把它当作高奇。这是善于评价先生的话。世人有时怀疑文恭是先生最优秀的弟子,专门发挥新建先生遗留下来的宗旨,似乎与先生的学问分道扬镳。却不知道文恭一步一趋都宛然遵循先生的家法,哪里是靠言语抬高先生呢?世人都知道先生涵养深厚,却不知道先生在通衢任职十年,读《易》于梅亭时,所得的是动静消长的机理,与造化一同生长、一同凝聚,这些不是容易向人说明的;境界极幽深,而仁德极成熟。我每次读先生语录,都认为它是濂洛学派的精华和敬语。诸位先生家中的子弟说:“前代先人留有良田,在后代手中栽种耕耘。”先生所说的“我们同道者的嘉谷”,就要播种繁殖它,这在你们几位身上。诸位先生欣然刻印此书来传播敬意,我恭敬行礼,在篇首作引,以表达仰慕。《罗东川先生语录序》。我吉州在正德、嘉靖年间有一位名儒东川先生,是笃实勤勉的君子。当初,新建先生从剑江回来,听说宸濠发生变乱,便调转船头;先生因而听到了倡议起兵的主张。先生与新建先生夜里叩开郡门,太守仓促出迎。事情纷繁、各种事务总集之后,先生到来,代郡守向各道发布征调兵饷的檄文。等到新建先生多次把功劳推让给先生,先生便受到当权者忌恨;他们于是任命先生为崇望守、二千石,又特意设宴,以他作为郡国的冠冕;后来转任参知,最终辞官归乡。前辈进退出处就是这样不苟且。先生本来是新建先生的故交,但在学问上却坚持自己的见解。后来新建学说盛行,先生的学问便稍稍被遮蔽。先生的孙某某跟随我游学,我对诸位孙辈说:“先祖的学问,就像布帛菽粟一样平常实用,像濂洛学派的祭祀牲羊一样珍贵,应该成为世人的渡口和桥梁。”诸位孙辈赞同我的话,商议后将它刻印。我便这样题写在篇首。刻本完成后,邓征君的《皇明书》问世,以及吴郡侯所载的三次祭祀志,都把先生列为名臣;同时也知道先生的学问沉埋已久,如今一朝显扬,实在无法遮掩。《王门宗旨序》。

陈督学长卿谒新建公祠,以正学训诸生,娓娓既思曰:「先生功在西江,显著学以西江人传,且信顾海宇于先生学疑情未断,则不旨于味之过,敬托少叅周公继元、大司成陶公周望于先生学,撮其大旨,令诸人士望的而趋,徳意甚盛。」二公竭日夜力于先生片言有闗学脉者必録,如徐曰仁、王汝止、汝中、钱徳洪为先生髙足者,言必载书,成名曰《王门宗旨》。山阴令余君有志斯道,走使属元某一言引其端,元标谨拜手言曰:「夫今以良知为出自王先生者,诬也。夫子及门之士,如由非所称闻善必行者乎?呼而告之曰:『知之为知,不知为不知』,曰:『知徳者鲜』。孟子在战国时则曰:『不虑而知者良知』,曰:『见知闻知,以知为教』,是自孔孟时已然。最后诸大儒出,曰:『学在知其所有』,朱考亭氏释格物,亦曰:『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诸儒先何尝不谆谆以知开示人哉?顾当训诂沉溺之后,先生抉此二字以觉羣迷。若谓先生独创也者,不知非先生臆言,圣贤所已言也。古有单方久尘故牒,有佹得之持以活人者,羣医辄诧以为我辈百方试之良苦,奈何一匕有余,有闻而喻之曰:『方以治病,病已方可除』,识者以为名言。良知者,度世之一筏,既度无事筏矣。窃尝谓先生之学,直接陆子,或者又谓陆子与先生学皆禅,不知知禅者然后知先生学,知先生之学斯能知禅,倘未尝以身研两家情状,先以意见横入曰:『此禅此儒』,以自阂阂人,禅与儒两寃,亦并以自寃于先生学无损。元某生也晩犹得闻及先生门者謦欬,窃窃然疑之,乃任其僻愚自寻径窦,叨天之灵,更数十余年,始知先生言备尝艰阻,直证天德,与近世剽谈者霄渊。故尝有言曰:『余初不信良知者,乃所以信良知也。』良知即干知大始之谓,本自皜皜,本自慥慥,不以识识,不以知知,非刚健必堕于欲,非笃实必二三其徳,体干之健,法恒之久,殊可与入。而世以诡谲辨博圎融迁就,沉溺欲海为家,舍是良知蟊贼,先生而起,掩耳何疑?嗟乎,学无门可入,则苦茫荡;有门可守,亦属藩篱。子不云乎?曰:“无知也。”由兹门至于六通四辟,无宗而无不宗,斯又善会王门之旨。而宗庙之美,百官之富,行且分孔氏庭,何论王门?天下万世,寜无其人乎?予与前诸君子日望之矣。是亦长卿使君传宗旨意也。

石莲洞全集序

译陈督学长卿拜谒新建公祠,借端正学术来教训诸生,娓娓道来后又思考说:“先生的功业在西江,显著的学术也因西江人而流传;况且我相信,天下人对于先生的学说,疑情尚未断绝,如果不把它说明白,便是沉溺于滋味的过错。我恭敬地托付少参周公继元、大司成陶公周望,针对先生的学说撮取其大意,使诸位士人有明确的方向可以趋从,德意实在深厚。”两位公日夜竭尽力量,凡是先生片言只语中有关学术源流的,必定记录下来。像徐曰仁、王汝止、王汝中、钱德洪这些先生的高足弟子,他们的言论必定载入书中,成书名为《王门宗旨》。山阴县令余君有志于此道,派使者来请元某写几句话作为序引。元标恭敬地拜手说道:“如今把良知说成出自王先生,是错误的。孔子及其门下的弟子,难道像子路那样,不属于所谓听到善言就一定实行的人吗?孔子召唤并告诉他们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又说:‘真正懂得德的人很少。’孟子处于战国时代,却说:‘不用思虑就能知道的,是良知。’又说:‘通过亲见亲闻来获得知识,并以此施教。’这在孔孟时代就已经如此了。后来各位大儒出现,说:‘学问在于知道自己所具有的东西。’朱熹朱考亭解释格物时,也说:‘人的心灵,没有不具备知的。’ 各位儒学先贤,何尝不是反复恳切地用“知”来启发人呢?只是经历了沉溺于训诂之后,先生揭示出“良知”这两个字来使群迷觉醒。如果说这是先生独创的,就不知道这并非先生的臆说,而是圣贤已经说过的话。古代有一张单方,久已尘封在旧档案中,偶然有人得到它,拿来救活病人;群医便惊叹说:‘我们这一类人试验了各种药方,历尽艰苦,哪里料到只用一匙就有余效!’有人听见后晓谕他们说:‘药方是用来治病的,病已经治好,药方就可以除去了。’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名言。良知,是渡过世间的船筏,既然渡过了,也就不必再执着于船筏了。我私下曾说,先生的学说直接承接陆九渊;又有人说陆九渊与先生的学说都是禅学,却不知道先懂得禅,才懂得先生的学说;懂得先生的学说,也才能懂得禅。假如从未亲身研究两家的实际情状,先凭主观意见横加判断,说这是禅、那是儒,来束缚自己并束缚别人,那么禅与儒都被冤枉了,也同时使自己蒙受冤屈;但这对先生的学说并无损害。元某出生得晚,还能听到先生门人谈及先生的声容言笑,心里暗自疑惑,于是任凭自己的偏僻愚昧去寻找门径。承蒙上天灵明,经过几十多年,才知道先生的言论是历尽艰难险阻而来,直接证达天德,与近世那些轻薄浮夸的谈论相比,真有天壤之别。所以我曾说:‘我起初不相信良知,正是后来能够相信良知的原因。’ 良知,就是《乾》卦所说“知大始”的意思;它本来光明洁白,本来真实笃定,不靠认识去认识,也不靠知识去知道;若没有刚健,就一定会堕入欲望;若没有笃实,德行就一定会反复无常。体察乾卦的刚健,效法恒卦的长久,实在可以由此进入学问。可是世人把诡诈机变、辨析博杂、圆融迁就当作处世之道,沉溺于欲海而以之为家,却舍弃这种良知,反而让蛀虫盗贼般的东西侵害它;先生既然兴起,难道还要掩耳不听、心中不疑吗?唉,学习若没有可以进入的门径,就会苦于茫然放荡;有了可以固守的门径,也仍然会成为藩篱。孔子不是说过吗?他说:‘无知。’从这道门进入,达到六通四达,没有固定宗旨而又无所不归宗,这才算善于领会王门的宗旨。至于孔门宗庙的美盛、百官的富盛,以及将要分庭抗礼于孔氏门庭的成就,又何必只谈王门呢?天下后世,难道会没有这样的人吗?我和前代诸位君子每天都在盼望着。这样也就是长卿使君传播宗旨的用意。《石莲洞全集》序

耕莘氏有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语余尝谓知觉寜有先后?以先觉后,似二之也。久而思,先知先觉者,作者之圣也;后知后觉者,述者之眀也。先而匪后,其流不逺;后而匪先,其传不真。天不忍斯世斯民之罔觉也,必先命世之贤以寻绎其端倪;又不忍端倪之不可不衍而弗光也,必挺间世之贤以接续其统绪。此斯世斯道晦眀之机,自古至今不容诬者。当新建之说一倡,海内羣而疑,疑而攻者十之九。独吾吉诸君子起而信之。诸君子非信新建也,信自心也。而所传有通有塞,有全有偏,亦各随其寓之所值,力之所到。至我文恭罗公,信而愈坚,然于诸君子言有从有违。世或有据识神以为知者,公曰:“世间无现成良知,新建公从龙场万死千生得来。”譬之祖父辛勤立门户,拮据茹荼,不知几朝夕;子若孙享膏腴,不知祖父之苦辛,必至荡覆无余,卒未能世其家也。与诸君子徃复言甚辨,信者唯唯否否。然公遯世无闷,半生作苦林泉者,真有寝不安枕,食不下咽意。故大节细行,光昭日月。海宇人言曰:“新建学得吉州起,得公而尊。”然后知公“无现成良知”语,乃所以深信良知也。漆雕开有圣人依归,犹曰“吾斯之未能信”,盖疑其所信而后信其所疑。倘公以耳根入,不复深究其旨,是漆雕开所难者,今之人反易矣。孔门之学从逰者甚众,颜曾而外,惟孟轲氏起绍衍而光大之。读其七篇,夫子之道昭如日星。轲氏私淑孔子者,而以见知自任。公于新建,亦在私淑之列,一言一画皆心传所宗。谓公为新建之见知,可也?可与世之掞藻扬芬者伦哉?予又因是而备论之:世无“见成良知”一语,公为以情识当良知者药也。顾良知全体不见而章,无为而成,浑然各足,无欠无缺,先天地而不为始,后天地而不为终。时人既未窥其全体,而复以情识当之,曰此现成事物,是认贼作子,以狗尾续貂也。公恶得无辨?愚尝为之说曰:人之所不虑而知者,良知也。业已蔽矣,恶得无虑?故虑也者,所以复其不虑之知也。人之所不学而能者,良能也。业已失矣,恶得无学?故学也者,所以复其不学之能也。庶几世之莽荡者,既不敢认情识为现成,必求之寂然不动之真;世之止修者,亦将由学虑大路,以全本然良知之体。或亦文恭公之意乎?故因侍御公重新公集,而并识之。石莲公旧隐地,公自题曰:「初平一去惟留石,茂叔从来只爱莲。」系集兹名,其坚介清浄之意,可想见。有能不淄不染,从石罅中吐青莲一瓣,荐公者乎?余且下拜心师之矣。侍御名于庭,字孟谔,号中湛。起家乙未进士,宜兴人。先是安节吴公巡豫章,刻公文要,风世。今复刻全集,与吴公后先振道,盛心嫓美。先知先觉,有作之先,必有继之后者,鲁多君子。予于阳羡,益信矣。

罗念庵先生文要序

善言天者,孰晰于《易》乎?资始流形,形形色色,可谓大通矣。然必曰利贞,贞正也,固也。盖惟收敛归藏,而后能亭毒万有。乾坤以六子为用,六子受成于艮。不艮,则雷动风散,雨润日暄,兑说有时穷矣。故曰「成言乎艮」。夫天道至纮,以大无以尚矣,犹节其章光,爱其心神。矧吾儒学以法天,尚安能弊弊然役其精神,久薫劳不息,驰骋而不既乎?故惟圣人能以此洗心,退藏于宻。「曰洗心」则荡潏无余,而非有形声可拟。「曰藏宻」则其端无倪,而非有声臭可即。嗟乎!微矣!元某生也晩未获从里文恭先生游,然得侍从游先生者,剽窃余咳,最吃紧语曰:「世无现成良知。」曰「收摄保聚」。元某叅究十余年,曰「孩提知爱,非不虑而知乎?」曰「收摄,收于何处?」曰「保聚,聚者何物?」窃不能无疑,恨未起先生九原,请质之。又十余年,覩世未尝愤悱,冒认识影以为知体,而稍窥端倪者,辄荡踰绳检,乃知先生言真末世津梁,有所激而云然,非过而诸刳心捐形,直达天德。语类颇众,门人未能尽殚其藴奥。先生之学本于《易》,成于艮,传之无弊也,固宜。人知先生宗依新建,不知其初盖禀承邑先达李中丞公,而李公黙受玉斋杨公于所谓「澹然无欲者」。既已渊源杨李,而又壁立千寻,仰止金牛,齐庄寛裕,切磋西昌安成两文庄。海内有片长小善,先生冲然有以自下,宜其集诸儒之大成也。彼津津新建残唾,谓道止此外,有可以开覆抉翳,投之辄缩武,不敢入视先生何如也?先生有集十余巻,先是尝与同志曾大理于健、郭中丞相奎、刘光禄静之,谓宜稍约以贻来兹,而竟未就。侍御安节吴公神交先生有年,观风螺川,撷江芷荐先生祠下,谓先生语末学正鹄,托塘南王先生删订数巻,题曰《文要》。公曰:「子同邑后进,不可无言。」元某拜手引其端如此,用志私淑,敢谓窥先生窔奥万一哉?

欧阳文庄公年谱序

译耕莘氏说过,有先知来启发后知,有先觉来启发后觉。我曾经对人说,知觉难道还有先后吗?把先觉看作先、后觉看作后,似乎就分成了两件事。后来思考很久,才明白:先知先觉,是创立学说的圣人;后知后觉,是阐述学说的明白之人。有先知而没有后知,流传就不会久远;有后知而没有先知,传承就不会真实。上天不忍心让这个世界和百姓永远蒙昧,必定先命令一代贤人探寻、推究其中的端绪;又不忍心让这些端绪不能推广而不显明,必定挺立出隔世的贤人来接续它的统绪。这就是世道和道术明暗变化的关键,自古至今不可欺罔。当新建之学一经倡导,天下人群起怀疑,因怀疑而攻击的十人中有九人。唯独我们吉州的诸位君子挺身而出而相信它。诸君子并不是相信新建,而是相信自己的本心。但他们所传授的有畅通的、有阻塞的,有完整的、有偏颇的,也各自随着所处环境和力量所及而不同。到了我文恭罗公,信奉得更加坚定,但对于诸位君子的言论也有遵从、有违背。世上有人依据自己的识神,把它当作知识,公说:‘世间没有现成的良知,新建公是从龙场万死千生的处境中得来的。’这好比祖父辛勤置立门户,生活拮据,吃尽苦头,不知经历了多少日夜;子孙享受肥美富足的生活,却不知道祖父的辛苦,必然会把家业荡覆一空,终于不能使家业世代延续。他同诸位君子往复辩论,信服的人只是唯唯诺诺或含糊应答。然而公远离尘世而不感到烦闷,半生苦心经营于山林泉石之间,确实有睡不安枕、食不下咽的情怀。因此,无论大节还是细微的操行,都光明照耀如日月。天下人说:‘新建之学从吉州兴起,得到公而尊崇。’这才知道公所说的‘没有现成良知’,正是为了深切相信良知。漆雕开有圣人作为归依,尚且说‘我对这还不能相信’,大概是怀疑自己所信的,然后才相信自己所怀疑的。假如公只是从耳闻接受,不再深入探究其中的意义,那么漆雕开所认为困难的事,如今的人反而会觉得容易了。孔门中跟随孔子游学的人很多,除颜回、曾参以外,只有孟轲兴起,继承、推衍并光大了孔子的学说。读他的七篇文章,孔子的道理明亮得如同日月星辰。孟轲是私下取法孔子的人,却把亲自体认圣道作为自己的责任。公对于新建,也属于私淑弟子之列,一言一画都以心传为宗旨。说公是新建的亲自体认者,可以吗?难道可以把他同世上那些卖弄辞藻、宣扬芬芳的人相提并论吗?我又因此详细论说:世间并没有‘现成良知’这句话,公是在给那些把情识当作良知的人治病。只是良知的整体并不是先显现出来而后才彰明,它无所作为却自然成就,浑然完整而各自充足,没有欠缺;它先于天地却不以天地为开始,后于天地却不以天地为终结。当时的人既没有窥见良知的整体,又把情识当作良知,说这就是现成的事物,这是认贼作子,也是用狗尾续貂。公怎么能不加以辨析?我曾为此解释说:人不用思虑就能知道的,是良知;既然已经被遮蔽了,怎么能不思虑?所以思虑,是用来恢复那种不用思虑便能知道的知。人不用学习就能做到的,是良能;既然已经丧失了,怎么能不学习?所以学习,是用来恢复那种不用学习便能做到的能力。这样或许世上那些茫然放荡的人,既不敢把情识认作现成之物,就一定会到寂然不动的真实本体中去寻求;世上那些只知修持的人,也将沿着学习思虑的大路,来保全本来良知的实体。这也许就是文恭公的用意吧?所以借侍御公重新刊刻公集的机会,一并记下这些话。石莲公过去隐居的地方,公亲自题写道:‘初平一去惟留石,茂叔从来只爱莲。’以此给文集命名,其中坚贞耿介、清洁纯净的意味,可以想见。可有谁能够不受污染,从石缝中吐出一瓣青莲,来献给公吗?我将要拜公为心中的老师了。侍御名于庭,字孟谔,号中湛。由乙未进士出身,宜兴人。在此以前,安节吴公巡行豫章,刊刻公的文章精要,以教化世人。如今又刊刻《全集》,与吴公前后共同振兴道术,盛大的心意可相媲美。先知先觉者既然创作在前,必定有后来者继承在后;鲁地有许多君子,我对于阳羡的情形更加相信了。《罗念庵先生文要》序 善于谈论天道的人,有谁比《易经》说得更清楚呢?天地资始而万物流布成形,万物呈现出各种形态和色彩,可以说是大道畅通了。然而一定还要说“利贞”;贞就是正,也是固守。只有收敛归藏,然后才能养育万物。乾坤以六子为作用,六子又在艮卦处接受成就。如果没有艮的止静,雷便震动、风便吹散,雨来滋润、日来温暖,兑卦的喜悦也终有穷尽。所以说“成言乎艮”。天道极其广大,已经大到无可再大,却还要节制自己的光明,爱惜自己的心神。何况我们儒者学习以效法天道,怎能还疲疲沓沓地耗费精神,长期受熏染劳苦而不停止,奔驰追逐而不知终结呢?所以只有圣人能借此洗涤心灵,退藏于幽深之处。说“洗心”,就是荡涤得没有余留,不是有形有声可以比拟的;说“藏密”,就是其端绪无从测度,不是声息气味可以直接把握的。唉,真是微妙啊!元某出生得晚,没有机会跟随里文恭先生游学,但能侍从那些曾跟随先生游学的人,从他们那里偷听到一些余论。其中最为紧要的话是:‘世间没有现成的良知。’又说:‘收摄保聚。’元某参究十多年,问道:‘孩童知道爱亲,难道不是不用思虑便能知道吗?’又问:‘收摄,要收在什么地方?’又问:‘保聚,所聚的是什么东西?’我私下不能没有疑惑,遗憾未能起先生于九泉之下,向他请教。又过了十多年,看到世人从未达到发愤求知、心中不安的状态,反而冒用认识的影子作为知的本体;稍微窥见一点端绪的人,便放荡越过规矩。这才知道先生的话确实是末世的渡口和桥梁,是有所激发才这样说的,并不是过分;而那些剖心舍身的人,正可直接达到天德。先生的言语类别很多,门人还不能完全穷尽其中的深奥。先生的学说本于《易》,成就于艮卦,传承它而不使它发生弊病,原本就是应该如此。世人知道先生宗奉依归于新建,却不知道他最初大概承受了本邑先达李中丞公的学问,而李公又默默接受了玉斋杨公所谓‘澹然无欲’的教诲。先生既有杨、李二公的渊源,又像高墙般耸立千寻,仰望金牛,庄严整肃而宽裕从容,并同西昌、安成两位文庄切磋。天下人即使有一技之长、一点小善,先生也谦退自下,所以他应当能够集众儒之大成。那些津津乐道于新建学说的残余唾沫,认为道理止于此处;如果有能够揭开覆蔽、剔除障翳的言论,投给他们,他们便立即退缩,不敢正眼看看先生究竟如何。先生有文集十多卷,先前曾同同志曾大理于健、郭中丞相奎、刘光禄静之商议,认为应当稍作删定,以留给后人,但最终没有完成。侍御安节吴公在精神上与先生相交多年,巡行螺川考察风俗时,采摘江边的香草,献到先生祠下,认为先生的言论是后学的准则,便托塘南王先生删订数卷,题名为《文要》。公说:‘你是我的同乡后辈,不可以没有一句话。’元某恭敬拜手,像这样叙述了开头,用来记述自己私下取法先生的心意,哪里敢说已经窥见先生深奥学问的万分之一呢?《欧阳文庄公年谱》序

凡名儒、公卿没,门人子弟谱其生平德履,千百世读者犹有兴起焉。而自善谱生平者,莫踰吾夫子。志学章,先儒谓夫子自立而至不踰矩,亦此志归宿处。盖终身学术始于一念,一念根荄,终身枢纽。余今于文庄欧阳公亦云。世尝见公立朝以道佐人主,三十余年不动声色,所至承式。不知公年方弱冠,谢计偕,鬻田而谒新建,初志何壮也!公学见其大,好恶俱泯,偏党尽融。所称尽人物之性,赞天地之化育,惟公有焉。视彼世儒颛颛学一先生,言无当于世用者,恶能得公之大全也!公年谱成,冡孙录事君宗翰谓余:「里中后进有志者,属引其端,敬为识公之大者如此。」

胡庐山先生全归稿序

先生既没之眀年,同门督学郭相奎氏与令子顺捜秘牍中,得所为闭闗小录及补过困学翊全诸录,寝室警语,总名曰《全归稿》。珠璧错陈,随地流辉。顺等不忍捐置,谋镌之以传。或问予曰:「先生以尽性至命为宗,以存神过化为功,学已闯圣窔矣,诸录得无赘乎?」余曰:「学以悟为入门,以修为实际,悟而不修,是为虚见;修而不悟,是为罔修。先生已洞然圣学之大,而复与困学同功,兹所以全而归也。」曰:「日录揭稿诸家报,何曰洒扫应对,罔非精义?出处进退,人道大端。先生虽倦逰,闻君命则恳辞,中途不得请则单车赴任,委曲恳恻,用意忠厚,其仕进亦何以礼也?」曰:「先生临终也而手笔谓何?」曰:「昔曾子临终启手足以示门人,庶几无忝所生。先生生平战兢,而终犹惓惓三极之真,百圣之宗,则易箦之志也。披巻者可以兴矣。」余尝观良农之畊也,播之美种矣,然必深畊易耨,然后荑稗不生,乃惰农复从而姗之。先生铢铢而积,寸寸而累,其心良苦,乃世之学者冯其荒唐,揣摩之私,漫无所用心,过计先生之苦难,岂不左与?《诗》曰:「是穮是蓘,必有丰年。」凡我同志共朂之。

何善山先生文录序

予友中丞李公自吴归,泳游溪衡,日惟眀道觉人为事。一日致书余曰:“邑先哲何公善山,称新建公髙足弟子,著述虽刻而逸。予惧先哲风流绵邈,近剞其副,以公来学,庶几邑人士有所师承乎?子为我弁其端。”予敬受而卒业,而知先生之学,非肤儒所能测也。盖良知之说,余幼而闻之,长而不能竟其义,近始觉世儒之谈良知者谬也。夫学从外入者,必非家宝,非家宝斯有所得,有所得斯可得而守也。先生曰:“心性既无形声,何从而得?既无定体,何从而守?知无所得,即有所悟;知无定守,即有定主。彼耽耽欲捕风捉影者,可醒矣。”世儒有窥见性无定体者,又不免滞空。先生曰:“本体固无声臭,然不可认定一,认定未免为声臭所染。彼詹詹欲沉空守寂者,可思矣。”先生之学,予不得而测其涯焉。余向闻先生言曰:“学务无情,断灭天性;学务有情,缘情起衅,不识本心。二者皆病。”之语留滞胸中二十余年,近益信先生之所谓识本心者,即程伯子之所谓识仁。识仁,言有亦可,言无亦可;不识仁,言有滞迹,言无落空,无一可者也。惜生也晩,不得侍先生以竟绪论,敬推臆见先生学术崖畧,与同志就正焉。中丞公述先生有隐行,没也,邑人有思祠祀其乡。又孙劲幼而孤,其母复以节着。先生之学虽没世遗范犹存,此不可观先生之大哉!中丞公与先生家世姻清,真雅素,进退不负所学,惓惓兹刻尚友可知。虔人士读先生书,闻中丞风,可以兴矣。

黄洛村先生集序

先是,善山何先生集成元某序而传矣。中丞李公折简余曰:“子奈何以己见而槩何先生学?”大都中丞公槩近世骋虚见眇实际者,其言诚救世良剂。然古今学术无二,眇实际者必无真知,道无二也。今年夏,公复以洛村先生集命予序。余既不能阐何先生大旨,复欲序黄先生,拜命饮氷,不知所厝。既乃披先生集,读之曰:“以意念之善为良者,知为有意之知觉,为有意之觉,臭腐元气同为本领。”邹子戄然起曰:“世儒以有意知觉为良知者,开目如是,安得起先生九原而质之?”曰:“精于用力,莫慈湖若,所谓絶四不起意者,其用力处也。”邹子曰:“当时以学为赤帜者,视慈湖如滛声美色然,著书辟之。”先生见何卓也曰:“良知一而已,晰之离合之赘,浑然天成,灿然条理,使拟议依违其间,非毫厘千里乎?”夫当时谈良知者,而晰之而合之而拟议之者众,未有亲切着眀如先生者。惜乎见之晚也。谨撮其要,题之首。世必有以予为知先生学者,若复加拟议依违其间,先生谓我何?嗟乎!斗大雩城,名儒叠出,山川雄瑰,锺灵如是。余将一苇拜先生祠,拜聆中丞公侃规焉。

邓文洁先生集序

译凡是著名的儒者、公卿去世,门人子弟都会为他们编写生平德行事迹,千百世以后阅读的人仍然会受到感发。而最善于编写生平事迹的,没有超过我们的孔夫子。关于立志求学的那一章,先儒认为孔夫子是从自立一直达到随心所欲而不逾越规矩,这也正是他立志的归宿。大概一个人终身的学问事业,开始于一个念头;一个念头的根基,就是终身事业的枢纽。我如今评论文庄欧阳公,也是这样。世人曾看见公在朝廷上以道辅佐君主,三十多年不动声色,所到之处都成为人们效法的榜样,却不知道公当年刚到弱冠之年,辞去赴京应试的机会,卖掉田产去拜谒新建,最初的志向是何等壮烈啊!公的学问能够看见大道,对爱憎都能泯除,对偏见党同都能融化。所谓穷尽万物的本性、赞助天地的化育,只有公能够做到。看看世间那些专心学习一个先生,所说的话却不能用于世事的儒者,哪里能够得到公学问的完整境界呢?公的年谱编成后,长孙录事君宗翰对我说:‘乡里有志的后辈,请您替我引出开头,恭敬地记述公的主要事迹,就像这样。’ 《胡庐山先生全归稿》序 先生去世后的第二年,同门督学郭相奎氏与他的儿子顺,在秘藏的文牍中找到先生所作的《闭关小录》以及《补过困学》《翊全》等各录,还有《寝室警语》,总名为《全归稿》。珠玉错落陈列,随处流露光辉。郭顺等不忍心弃置,谋划刊刻以流传。有人问我:‘先生以尽性至命为宗旨,以存神过化为功夫,学问已经闯入圣学深处了,这些记录难道不会成为赘余吗?’我说:‘学问以觉悟为入门,以修养为实际;觉悟而不修养,是虚假的见解;修养而不觉悟,是没有真正修养。先生已经洞见圣学的广大,又同困学者一样下功夫,这就是能够全备而归的原因。’又问:‘日录中揭示稿本、诸家报答之类,为什么说洒扫应对也无不是精义?出处进退,是做人之道的大端。先生虽然厌倦游仕,听到君命便恳切辞谢;中途没有得到允许,便独自驾车赴任,委婉曲折而恳切悲悯,用心忠厚。他在仕进方面又何等合乎礼啊!’我说:‘先生临终时亲手写下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从前曾子临终时开张手脚给门人看,希望自己没有辱没父母的生养。先生一生战战兢兢,到最后仍然惓惓不忘三极的真实、百圣的宗旨,这正是他临终更换席子的志意。’ 打开这部书阅读的人,可以因此受到感发。我曾经观察优秀农夫耕田,播下了良种,却一定要深耕、及时除草,然后荑草稗草才不会生长;懒惰的农夫却反过来讥笑他。先生一点一点积累,一寸一寸累积,其中用心实在辛苦;而世上的学者凭借荒唐的见解和私下的揣摩,漫不经心地不肯用力,反而错误估计先生的艰苦,难道不是颠倒了吗?《诗经》说:‘既施肥又培土,必定有丰收之年。’凡是我们这些同志,都共同勉励吧。《何善山先生文录》序 我的朋友中丞李公从吴地回来,在溪山之间游览,每天只把阐明道理、启发人为自己的事业。有一天写信给我说:‘本邑先哲何公善山,号称新建公的高足弟子,著述虽然刊刻过,却已经散佚。我担心先哲的风流遗范日渐遥远,近来搜集并刊刻了它的副本,希望本邑人士或许有所师法承继。请你替我写在篇首。’我恭敬接受命令并读完了全书,才知道先生的学问,不是浅薄的儒者所能测度的。关于良知的学说,我幼年便听说,长大后却不能彻底理解它的意义,近来才觉察到世俗儒者谈论良知是错误的。那种从外部进入的学问,一定不是自家的珍宝;不是自家的珍宝,便会有所取得;有所取得,才可以守住。先生说:‘心性既然没有形声,从哪里得到它?既然没有固定的实体,从哪里守住它?知道没有所得,正是有所悟;知道没有固定的守法,正是有确定的主宰。那些专心想捕风捉影的人,可以醒悟了。’世俗儒者有人窥见性没有固定形体,却又不免停滞于空寂。先生说:‘本体固然没有声息气味,却不可把它认定为一个固定的“无”;一旦认定,就难免被声息气味所沾染。那些喋喋不休、想沉入空寂而守住寂静的人,可以好好思考了。’先生的学问,我实在无法测量它的边际。我过去听先生说:‘学问如果一味追求无情,就会断灭天性;学问如果一味追求有情,就会因情而生祸端,不能认识本心。两者都是弊病。’ 这句话留在我心中二十多年,近来更加相信,先生所谓认识本心,就是程伯子所谓认识仁。说认识仁是有,也可以;说是无,也可以。没有认识仁时,说有便滞留在迹象上,说无便落入空虚,两者都不可取。可惜我出生得晚,不能侍奉先生来完成他的论说,只好恭敬地凭自己的推测概述先生学术的大略,和同志们一同请正。中丞公叙述先生有隐德,先生去世后,本邑人思念他,在乡里建祠祭祀。先生的孙子劲年幼丧父,他的母亲又因守节而著称。先生的学问虽然随着本人去世,但遗留下的典范仍然存在,这难道还不足以看出先生的伟大吗?中丞公与先生家世有婚姻关系,真正雅正朴素,进退行止没有辜负所学;他对这次刊刻如此惓惓用心,也可知他以古人为友的志趣。虔州人士阅读先生的书,听闻中丞公的风范,可以受到感发了。《黄洛村先生集》序 此前,善山何先生的文集已经由元某作序并流传了。中丞李公写了一封便信对我说:‘你怎么能凭自己的见解概括何先生的学问呢?’大体说来,中丞公所批评的是近世那些炫耀空疏见解、轻视实际功夫的人;他的话确实是拯救世道的良药。但古今的学术本来没有两样,轻视实际功夫的人必然没有真正的知识,因为道本来没有两样。今年夏天,公又把洛村先生的文集交给我作序。我既不能阐明何先生的大旨,又要为黄先生作序,恭敬接受命令,心中如饮冰水,不知如何安置自己。后来打开先生的文集,读到这样的话:‘把有意念的善当作良知,那么所知就成了有意的知觉,成为有意的觉;腐朽之物与元气便会同样被当作根本。’邹子惊然起身说:‘世俗儒者把有意的知觉当作良知,睁眼竟然如此;怎么能让先生从九泉之下起身来质问他们呢?’又说:‘用功最精纯的,没有比慈湖更好的;所谓“绝四、不起意”,正是他用功的地方。’邹子说:‘当时把学问当作赤色旗帜的人,看待慈湖就像看待淫声美色一样,写书来驳斥他。’先生看见何等卓越地说:‘良知只有一个,把它分析、分合、增饰,都是多余;它浑然天成而又灿然有条理,如果让揣测议论和犹疑迁就夹杂其中,岂不是相差毫厘而失之千里吗?’ 当时谈论良知的人,有的分析它,有的合并它,有的加以揣测议论,但没有一个像先生这样亲切明白。可惜我见到先生太晚了。谨慎地撮取其中要旨,题写在文集前面。世上一定有人会因此认为我懂得先生的学问;如果我又在其中加入揣测和犹疑迁就,先生会怎样看我呢?唉!斗大的一座雩城,名儒接连出现,山川雄奇瑰丽,竟能这样钟灵毓秀。我将乘一叶扁舟拜谒先生祠,并拜听中丞公的正直训诫。《邓文洁先生集》序

当正嘉朝,浙有枫山先生,以耆儒为海内宗盟,惇尚恬退,屡起屡上,书辞免,毎即家强起,积官至大宗伯。考其施为,惟一见成均,愚常思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信而信,昭天地,光日月,而质鬼神者在,不然何永终有誉如是?乃隆万间,吾西江又有定宇先生,科名出处大畧与枫山先生同,官国子,领铨曹,亦以在家强起,至再至三,乃拜海内尊之也。若威鳯祥麟,共目为希世之瑞。韩子云:「青天白日,奴隶知其清眀。」先生以之。盖尝考较二先生学术,章则步趋濓洛,言动一遵先程矩矱。邓则澄神内照,洞彻性体。当西江诸儒祖述良知后,既不落其蹊径,而亦不遗其精诣,务求自得而已。元标盖辱先生莫逆,尝窥先生退然陋巷中,纯诚孺慕,外即几案床榻,尘埃满座,而容凝然而神,穆然而心,窅然。有友问曰:「道何似?」曰:「难言。」再问之急,曰:「知而言未晩。」絶不得窥其涯涘。先天而天弗违,先生殆其志于斯乎?先生薨,海宇不胜梁木之嗟。侍御安节吴公知先生最深,当先生隐约时,尝特荐于朝。顷按郡江右,怆然念九原之不可作也,已崇其庙貌,风励后学,而又欲表章其遗言。余乃搜求诸门人私相抄录以应命,微言词组,神情毕露,达者自取,要难口舌传也。谨为述其崖畧如此。先生耻为纂述,絶不作应酬文字,万不得已,亦经十余年始应。与人接终日,不轻吐单词。先生如有知乎?得无曰:「吾欲无言尔。」瞻奈何以言求我,以言求我,卒不见我。虽然,世求见先生不可,姑从其仅可见以窥其不可见者夫,此恶足知先生?

识仁编序

此近溪先生论学语,太史杨子彚而梓之,名曰《识仁编》,以传同志者也。忆丁丑岁,先生入贺至都,予侍先生榻月余。夜半请益,先生曰:「子骑乎?」余曰:「然。」登髙何居?余曰:「执辔,身仰而前。」下坂何若?余曰:「执辔,身俛而后。」先生大呌曰:「公他日无忘我!」余不省。先生行,乃草书呈先生曰:「学有宗旨,有功夫,有入门,有结果。」先生卒详教我。先生折简曰:「孔门之学,求仁为宗。求仁莫先于恕。自名乎仁也,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自名乎恕也,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长吾长以及人之长,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之掌。以言其体,则不虑而知,不学而能。体此于已,学而不厌;推此于人,教而弗倦。本体即功夫,功夫即本体,入门处即结果,结果处即入门。功夫宗旨,可一言而尽也。」余颔之,迟回至今,始知先生所以醒余者甚笃且切。惜当时资愚质钝,未能直领无疑,方欲请质先生,而先生已为古人。今从简册中识先生,亦晩矣。夫仁者何?即人之心也。识仁者,即识人之真心也。是心也,古今圣愚,人人本具,而必俟识者?何葢赤子之时,见父而爱,见兄而敬,无作恶,无作好,和之至也,顺之极也。识萌而情动,情动而欲炽,逓相牵引,而真心亡矣。故先儒立教,欲人识其真心,盖于其溃败处拯之。东支西吾,未免灭东生西,惟直指其本有,则一正百正,领端裘理,斯圣学之宗传,而昏衢之宝烛乎?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入乎仁则出乎不仁,悟则识,不悟则迷。未有立仁不仁之界,而处乎迷悟之间者也。」虽然,岂易言哉?仁固仁也,识亦仁也。以仁识仁,不几执柯伐柯乎?在学者证之而已。罗先生汲汲一生,与物为徒,中所载诸语,盖有契于大易「生生」之旨,故其言包括万古,综统乾坤。生而不益,生非以意识承当之谓也。医书以痿痹者为不仁,先儒谓其最善名状,今之嗜利者,辄曰不仁。不知嗜利不仁者,譬之痿痹疾在四肢,可瘳也。嗟嗟,不落意识者,谁乎?或曰:「识仁矣,其功何居?」余曰:「巨室之子,幼而播荡于外,长而有知,思其祖父庐舍,澘然出涕。知者引之归舍,曰:『此尔祖也,尔父也,尔庐舍也。』彼既识祖父庐舍矣,其无所解于心者,天性也,而由人乎哉?」轲氏曰:「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曰:「反身,即识仁之谓。反身未诚,犹是二物。以己合彼,又安能乐?」故人患不识仁矣。识仁则生生则恶,可已而何事之与有?同志诸君子刻是编,铨司属予引其端,余敬序之,并述先生之所以训我者,引于首,盖与是编相发明,且志余负先生之教也。

东越证学序

译正德、嘉靖年间,浙江有枫山先生,以年高德劭的儒者成为海内儒林的盟主,崇尚敦厚、恬静、退让,多次被起用,多次上书辞免;每次都在家中被强行起用,逐渐升官至大宗伯。考察他的施政作为,只有一次入见成均;我常思考这件事,认为其中一定有不求言说却自然言说、不求别人相信却自然使人相信、足以昭示天地、光照日月、并可质证鬼神的东西,否则为什么能始终获得这样的声誉呢?到了隆庆、万历年间,我们西江又有定宇先生,科举功名、出仕退处大略都同枫山先生相同,做过国子监官、掌管铨选,也因为在家中被强行起用,至于再三,才受到天下人的尊崇。两位先生如威凤祥麟,人人都认为是世间少有的祥瑞。韩愈说:‘青天白日,奴隶也知道它的清明。’先生正是这样。考察两位先生的学术,章先生在濂洛一派的道路上亦步亦趋,言语行动完全遵循先儒程氏的规矩。邓先生则澄明精神,向内观照,洞彻本性。西江诸儒祖述良知之后,他既不落入那一套路径,也不遗漏其中的精微,只求自己获得体悟罢了。元标有幸成为先生的莫逆之交,曾经看见先生退居简陋小巷中,纯诚而如同幼子仰慕父母;外面只有几案、床榻,座上尘埃满积,而他的容貌凝然,精神肃穆,内心深远。有人问:‘道是什么样子?’ 先生说:‘难以言说。’对方再三急切追问,先生说:‘知道了再说也不晚。’终究无法窥见他的边际。先于天地而不违背天地,先生大概把志向放在这里吧?先生去世后,天下人无不悲叹栋梁折断。侍御安节吴公最深知先生,先生隐居未显时,曾专门向朝廷推荐他。近来吴公巡按江右,悲怆地想到先生已不能从九泉起身,便修建、壮大他的祠庙,以勉励后学,又想表彰他的遗言。我于是搜求门人私下抄录的文字来应命;其中微妙的言论和文辞,精神情态都充分显露,通达的人自会取用,只是很难用口舌传达。谨慎地像这样叙述先生学问的边际。先生以编纂著述为耻,绝不写应酬文字;万不得已,也要经过十多年才答应。整天同人交往,也不轻易吐露一句话。先生难道是有所知而不说吗?或许可以说:‘我只是想不说话罢了。’你为什么偏要用言语来求见我?用言语来求见我,最终还是见不到我。即便如此,世人想求见先生而不可得,姑且从他仅仅可见的地方,来窥探他不可见的地方吧;但这哪里足以认识先生呢?《识仁编》序 这是近溪先生论学的话,太史杨子汇集并刊刻它,命名为《识仁编》,用来传给志同道合的人。我记得丁丑年,先生入京祝贺,我侍奉先生在榻旁一个多月。一天夜半请教,先生问:‘你骑过马吗?’我说:‘骑过。’‘登高时怎样?’我说:‘手执缰绳,身体仰起而向前。’‘下坡时怎样?’我说:‘手执缰绳,身体俯下而向后。’先生大声说:‘你将来不要忘记我!’我不明白其中意思。先生离开后,我便草草写信呈给先生说:‘学问有宗旨,有功夫,有入门,有结果。’先生终于详细教导我。先生写便信说:‘孔门的学问,以求仁为宗旨。求仁没有比推己及人更优先的。说到仁,便是“自己想要立身,也要使别人立身;自己想要通达,也要使别人通达”。说到恕,便是“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敬爱自己的老人并推广到别人的老人,尊重自己的兄长并推广到别人的兄长,爱护自己的幼辈并推广到别人的幼辈,天下就可以像在手掌中运转一样。说到它的本体,就是不用思虑便能知道、不用学习便能做到。把这个本体落实到自己身上,学习而不厌倦;把它推及别人,教导而不疲倦。本体就是功夫,功夫就是本体;入门处就是结果,结果处就是入门。功夫和宗旨,一句话就可以说尽了。’我点头赞同,徘徊迟疑至今,才知道先生当时警醒我的话是多么深厚而切实。可惜当时我资质愚钝,不能直接领会而毫无疑惑,正想请教先生,先生却已经成为古人。如今从书册中认识先生,也太晚了。仁是什么?就是人的本心。认识仁,就是认识人的真实本心。这颗心,古今圣人和愚人人人本来都具备,为什么还必须等待认识它呢?大概在婴儿时期,看见父亲就爱,看见兄长就敬,不刻意作恶,也不刻意行善,和顺到了极点,纯然顺遂到了极点。等到知觉萌发而情感发动,情感发动而欲望炽烈,彼此牵引,真实的本心就消失了。所以先儒建立教法,是想让人认识自己的真心,正是在它溃败的地方加以拯救。向东支撑、向西应付,终究免不了灭掉东边又生出西边;只有直接指出人本来具有的本心,才能一处端正而百处端正,领会衣服的衣领和裘衣的毛理,这才是圣学的宗传,是昏暗道路上的宝烛吧?孔子说:‘道路只有两条,就是仁与不仁罢了。进入仁就脱离不仁,觉悟就是认识,不觉悟就是迷失。没有人能够划定仁与不仁的界限,却处在迷与悟之间。’即使如此,哪里容易说清呢?仁固然就是仁,认识也是仁。用仁来认识仁,不就像拿着斧柄去砍伐斧柄吗?这只能由学习者自己加以验证。罗先生一生急切求学,同万物相亲为伴;其中所记载的各种言论,大概都契合《易经》“生生不息”的宗旨,所以他的话包容万古,统摄乾坤。生而不增益,这里的“生”不是凭意识承当的意思。医书把痿痹称作“不仁”,先儒说这是最善于命名和描述的说法;如今那些贪图利益的人,动不动就说不仁,却不知道贪利而不仁,好比痿痹,病在四肢,是可以治愈的。唉!能够不落入意识的人,有谁呢?有人问:‘已经认识仁了,功夫应当放在哪里?’我说:‘大户人家的孩子,幼年时在外面放荡,长大后有了知觉,想起祖父的房舍,悲伤得流下眼泪。有个明白人把他引回房舍,说:“这是你的祖父,这是你的父亲,这是你的房舍。”他既然认出了祖父、父亲和房舍,那么他心中没有得到解脱的地方,正是天性,难道是由别人强加的吗?’孟轲说:‘反身而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我说:‘反身,就是认识仁的意思。反身却还没有达到真诚,自己与仁仍是两个东西;想用自己去合于那个仁,又怎么能快乐呢?’所以人的忧患在于不认识仁。认识仁,就会生生不息;如此,恶就可以停止,还要同什么事物相涉呢?志同道合的诸位君子刊刻这部书,铨司嘱托我为它写序,我恭敬地作序,并把先生过去教导我的话写在篇首;这同本书互相发明,也用来记载我辜负先生教诲的惭愧。《东越证学》序

东越证学,周子继元譔也。或问曰:「学何证?」为邹子曰:「学斯证,证斯学。」周子自学自证,亦欲人共学共证也。证者,眀也,诚也。诚明人人本有,然或蔽一隅,或局声闻。声闻者,如人谭山水之胜,闻者据以为实,不知陟巅穷源者不以谈也。蔽一隅者,如从隙中覩日,以为日体如是,不知日之体光周九有而不滞一隅也。今末学暖暖姝姝,总不越此两途辙。至有直窥性命,自然而告之,又如蜀犬吠日。兹周子证学之所由传乎?邹子故与周子同籍,初周子拜南部人,谓其奕擅国手者久,而又谓其通象数者更十余年。周子从谪籍起复,与邹子聚首南都,旦夕惟以学相切劘。余讶其变而之道。一日大会中觥筹交错,周子复持论娓娓,邹子中以小言归,而周子与诸同志大并心神,一旦恍然无疑。既持宪东越,过邹子茅庵,相对旬余,始知周子刳心于无穷之途,不匮之源,忘能所泯色相,视彼弄影抟空者,方且悲怜之无及,真可谓大勇矣。或曰:「新建传习诸录所称存理遏欲,谆谆详摰。天津证道初语如花欲吐,尚含其萼。后龙溪氏稍稍拈出,闻者多不开悟。周子复扬其波,何耶?」邹子曰:「学必知性体而后为真学,证必彻性地而后为实证。山尽水穷,能者从之。龙溪见地非不了义者所能究竟。继元后龙溪而出者也。双目炯炯,横冲直撞,所至能令人胆落心惊,亦能使人神怡情旷。东越之学,从今益显益光者,非继元氏乎?」虽然语上语下,吾夫子盖并言之。望鞭影而行者,千里得一士如比肩焉。继元其谨护世法,坚持末路,世不自证,以继元之身为证者,重且周矣。

王塘南先生全集序

忆吾吉正嘉前,宗邹鲁,祢濓洛,家相踵也。新建悬铃,耳目一新。诸前辈龂龂自信,载在《困知录》,犹可考记。而罗念庵先生起,尊信其说,然以洁履凝操,足取信天下。新建学得先生,始信先生。后有塘南王先生,言必曰“文恭”,“文恭”而静定幽探,耆年如一。新建学又得先生。一衍元某,自绾髪叅海内诸同志,总其途有二端:有谓学在透性,透性别无余事,此即程伯子识仁之旨。然于伯子所谓“识得此体,以诚敬存之”之语,便以为落第二义。王先生独不然,曰:“未悟为悟,盲引众盲,卒堕坑堑。”言甚辨。有谓“大德曰生”,孔生机在辙环,易世欲易世机在转,当事者以易千万人。然予覩未转法华,竟为法华转者,两者俱自败之道也。王先生年未艾,悬一榻金牛鹭渚上,口不挂当时事,坚志熟仁,不易乎世。世未有不易者。夫学有规矩,惟静与无欲为正,犹衣之有幅也。衣而无幅,即不衷。先生泊乎无营,澹乎无欲,步而步,趋而趋。夫非吾道规矩正宗耶?《易》曰:“立不易方。”先生以之,回视海宇所称“透性”“易世”者,何如?余不无遐思矣。旧故有《孝友堂稿》数种传世,叅知萧损之氏并刻金华,致书邹子,引其首,谨识先生大者简端。叅知为先生髙足,淡凝雅尚,步武师门。先生学其有托,而海内因叅知得覩先生大全。又因先生遡吾吉邹鲁余风,叅知功在斯道者逺哉。

友庆堂稿序

译《东越证学》是周子继元撰写的。有人问:‘学习要验证什么?’邹子回答说:‘学了便要验证,验证也就是学习。’周子自己学习、自己验证,也希望人们共同学习、共同验证。所谓验证,就是明白,也就是真诚。真诚和明白人人本来具有,但有人被遮蔽在一隅,有人局限于听闻。局限于听闻,就像有人谈论山水的胜景,听到的人便把它当作真实,却不知道不登上山顶、不穷尽水源的人,不能只凭谈论而知晓。被遮蔽在一隅,就像从缝隙中看太阳,以为太阳的本体就是这样,却不知道太阳的光体遍照九州而不局限在一隅。如今末世的学者温温吞吞、拘拘守守,总不超出这两条道路。至于有人直接窥见性命之理,自然而然地把它说出来,他们又像蜀地的狗见到太阳便吠叫。这就是周子传播证学的缘由吧?邹子原本同周子是同年登科,起初周子拜见南部人,听说他长期是棋艺国手,又听说他研究象数十多年。周子从贬籍中起复,和邹子在南都相会,早晚只以学问互相切磋。我惊讶于他改变方向而走向大道。一天大会上酒杯交错,周子又娓娓发表议论,邹子用浅近的话从中点破归结,周子便同诸位同志大大集中精神,忽然达到恍然无疑的境地。后来周子持宪巡行东越,经过邹子的茅庵,两人相对十多天,我才知道周子是在无穷的道路、不竭的源头上剖析自己的内心,忘掉能与所、泯灭色相;再看那些玩弄影子、捏造空虚的人,只觉得悲悯他们也来不及了,真可以说是大勇。有人说:‘新建传习诸录所说的存理遏欲,反复详尽而恳切;天津证道的最初言论像花朵将要开放,还含着花萼。后来龙溪氏稍微把它拈取出来,听到的人大多不能觉悟。周子又推扬它的波澜,为什么呢?’邹子说:‘学习必须先知道性体,然后才是真学;验证必须彻底通达性地,然后才是实证。山穷水尽时,有能力的人便能继续前行。龙溪的见地,并不是不懂义理的人能够穷究到底的;继元是在龙溪之后出现的人。他双目炯炯,横冲直撞,所到之处既能使人胆战心惊,也能使人精神舒畅、心情开阔。东越的学问,从今以后更加显明光大,难道不是因为继元吗?’即便如此,上位之言和下位之言,我们的孔夫子大概都是一并说过的。望着鞭影前进的人,千里之中才有一个能与之并肩的贤士。继元谨慎地护持世间的法则,坚守末世的道路;世人不能自己验证,就以继元本人作为验证,这种作用深重而周全。《王塘南先生全集》序 我回忆吉州正德、嘉靖以前,宗奉邹鲁,尊崇濂洛,家家相继如此。新建先生如悬铃振响,使耳目焕然一新。前辈诸人各自坚定地相信自己的学问,记载在《困知录》中,至今还可以考察。罗念庵先生兴起,尊重并信奉新建的学说,但又凭借洁身自守、操行凝定而足以取得天下人的信任。新建之学得到了先生,才使先生也受到信任。后来有塘南王先生,谈话一定称“文恭”;他以“文恭”为宗旨,静定而幽深探究,年老而志趣始终如一。新建之学又得到了先生。我从束发起便参与海内诸位同志的交游,总括起来,他们的道路有两端:有人认为学问在于透彻性体,透彻性体之外别无其他事情,这就是程伯子“识仁”的宗旨;然而对于程伯子所谓“认识到这个本体,以诚敬保存它”的话,却认为这已经落入第二义。王先生独不这样,他说:‘没有觉悟却自称觉悟,是盲人引导盲人,最终会跌入坑堑。’说得非常明辨。又有人说:‘大德在于生,孔子的生机在周游往来,《易》世的要旨在于转变,掌权者可以凭此改变千万人。’但我见过尚未转动法华经,最终反而被法华经转动的人;这两种都是自我败坏的道路。王先生年纪还未老,悬挂一张床榻在金牛、鹭渚之间,口中不谈当时政事,坚定志向、成熟仁德,不因世俗而改变。世间没有不发生改变的事物。学问有规矩,只有静与无欲才是正道,就像衣服必须有幅一样;衣服没有幅,就不合体。先生淡泊而无所营求,清淡而没有欲望,走路就只按走路的步调,快走就只按快走的步调。这难道不是我们道统规矩的正宗吗?《易经》说:‘站立而不改变方向。’先生正是这样。回头看天下所称的‘透性’‘易世’,究竟怎样呢?我不能不产生深远的思考。过去有《孝友堂稿》数种流传于世,参知萧损之氏在金华合刻,写信给邹子,请他写在篇首;我谨慎地在简册开头记述先生的大节。参知是先生的高足弟子,淡泊凝定而崇尚雅正,步步追随师门。先生的学问由此有了托付,天下人也因参知而得以看见先生学问的完整面貌。又因为先生而追溯我吉州邹鲁的遗风,参知对于此道的功劳真是深远啊。《友庆堂稿》序

友庆堂稿》侍御桐栢顾公彰教鹭渚日属塘南王先生门人贺汝定氏编也。侍御公曰:「先生一代耆儒,语录诸文,宜精复者宜删。」汝定尊命惟谨,而公刻于豫章,致书邹子曰:「先生于本体未尝不赞引,而末学妄认虚谭,流弊谆谆,针砭不少假贷,似今日救世良剂。」子一言序诸简端。余忆先生语录及集序凡至再,其何以复?惟是公谓王先生痛惩妄认虚谈者,言为有当,此真卫道盛心。元某谓此俱无足忧者。昔有私挟田父幼子之楚者,田父数年犇而之楚,冒他人子归,面目相肖也,语言相似也,归而情若楚越。何者?天亲不可人为也。老农果腹咏游山涧,羽客向之谈天馔仙厨甚具,乃其腹枵然,又欲从农家持钵。世之妄认虚谭,何以异此?人心至神也,耳目至众也。三尺竖儿晶晶莹莹,欺人者祗以自欺。无论虚谭与冒认者,即身都讲席宾宾,学子纎毫疑情未彻,后之人洞若肺肝,矧此戋戋者乎?使道而可假借也,宋至今数百年,何独濓洛闗闽?我眀二百余年,又何独薛陈胡王诸君子以道鸣也?元某谓无足忧者,此也。道非一人之道也,千圣之所总萃也,天地日月之所昭鉴也,鬼神之所炳灵也。考三王俟百世,一以真精神为之流贯,千古在前,千古在后,非人所得与子不得献之父,臣不得献之君,弟子不得献之师。以诚而基,以静与无欲而入。世儒非不谭生生矣,不知天地大德生于春,长于夏,秘于秋冬。卦至十月剥落极矣,复始见天地之心,乃以辙环济世为夫子家法。口谈生生,身落世间,行言与人俱尽。王先生学从诚静与无欲入,五十挂冠,八十四而化,精凝神一何深不极?何机不研?读先生集者,贵知所源本焉。先生同时有衡庐胡先师及旴江罗先生、文洁邓先生,皆侧身岩穴,濯濯风尘之表,用能通微致大。九原可作,吾将谁依?余因。先生又思及诸先生求真儒,豫章若酌水于河,钻火于燧,有余师矣。敬以是毕侍御公,澄清斯道,表章前哲,盛心而于王先生语,终不敢下一脚注。或者曰:圣道易简,王先生语未免令末学望洋而返。不知直下承当,廓然无圣,寥寥有几。王先生所谓“风急天寒,儒门定脚”者也。

王梦峯先生语录序

葢余自孝亷幞被侍王先生切砥后,计偕谪亥步穷处,叨起家,碌碌南北,与王先生迹稍踈,然心神映照,时时在王先生左右。近归耕,先生已为古人,徒得其子印所刻语录,读之如聆先生謦欬。读先生言者,当知先生从万古磨砻,一点真精神,有卧薪甞胆之意,岂声音笑貌为哉?或曰:“王先生学何如?”曰:“藉用白茅,慎之至也。慎斯术以徃,无所失矣。”此王先生之学也。

纪善新编序

此予乡梦峯王君所撰者,初名《续为善阴隲》。余以圣制未敢绍述,故更兹名。君为罗文恭先生弟子,先生在,君颖敏,视髙足者稍逊。先生没后,使人不疑于学,则君是己。君乐道人善,最好道古先哲节烈孝义事,隐微者彰之,显扬者颂述之。如徒步拜六一、文山之墓,澹庵之闾。又尝庐墓三年。君是编上自大圣,以及诸儒硕、名臣故阀,有一善必纪。见为善一脉,自尧舜至今日,其心一也。嗟乎!圣人之道大虚者,其体也。体无不善,有不善者,则意之动也。善学者悟无善无不善之体,致谨于善不善之动,斯庶几哉,可以语为善矣。盖善不善之几,犹之河堤然,始之浸滛也,如蚁穴,其卒至于滔天懐山,不可收拾。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真知也。真知者真体也。惟知则未尝复行。乃世儒误以知先行后,若两特然,而善之旨不眀。《易》曰:“知至至之”,传曰:“不眀乎善,不诚其身。”余安得眀善者而语之圣功哉!兹余所以蒿目而思,抚巻而懐也。君孜孜一生,老而手是书寄予。予故捐俸刻之斋阁,冀吾邑士人有所观感焉。君老矣,覩是书成,其可幸也夫。

李同野先生先行录序

译《友庆堂稿》是侍御桐柏顾公在鹭渚彰明教化时,嘱托塘南王先生的门人贺汝定编纂的。侍御公说:‘先生是一代年高德劭的儒者,语录和文章,应该精心复核,适当删削。’贺汝定恭敬地遵奉命令;顾公在豫章刊刻此书,又写信给邹子说:‘先生对于本体未尝不加以赞述引申,但末世学者妄把虚浮言论当作本体,先生对这种流弊反复针砭,毫不宽贷,似乎是今日拯救世道的良药。请你写一句话放在简册前面。’我回忆先生的语录和集序,前后已经写过两次,为什么还要再写?只是顾公说王先生痛切惩治妄认虚谈的人,所说确实切中要害,这正是护持道统的盛大心意。元某认为这些都不值得忧虑。从前有人私下把农夫的小儿劫持到楚地,农夫几年奔走到楚地,冒充别人的孩子带回来;那孩子相貌相似,语言也相近,但带回来以后,感情却像楚地和越地一样疏远。为什么呢?因为天性亲情不是人力能够冒充的。老农吃饱饭后在山涧中吟咏游赏,羽客向他谈论天上美食和仙厨,描述得十分详尽,可他肚子仍然空空的,反而想跟着农夫去讨饭。世人妄把虚浮言论当作真实,和这有什么不同?人的心最神妙,耳目又极其众多。即使三尺高的儿童,眼睛清亮晶莹,欺骗别人的人也只是在欺骗自己。不论是虚浮的谈论还是冒充的东西,即使本人处在讲席之上,宾客满堂,学生有一丝一毫的疑情没有彻底消除,后世之人也会看得如同洞见肺肝,何况这些微小的伪饰呢?假如道可以由人任意假借,宋代至今数百年,为什么偏偏只有濂洛、关闽诸家能够以道著称?我朝二百多年,又为什么偏偏只有薛、陈、胡、王诸位君子能够以道著称呢?元某说不值得忧虑,原因就在这里。道不是某一个人的道,而是千圣汇聚的道,是天地日月昭明鉴察的道,是鬼神显赫灵明的道。考察夏、商、周三王以及等待百世的圣人,他们都以真实的精神贯穿始终;千古在前,千古在后,不是人力所能参与私有的,就像子弟不能把道献给父亲,臣下不能把道献给君主,弟子不能把道献给老师。以真诚为根基,以静与无欲为进入之门。世俗儒者并非不谈生生不息,却不知道天地的大德在春天发生,在夏天生长,在秋冬收藏。卦到十月,剥落达到极点,才重新显现天地之心;于是以周游往来、救济世道作为孔子的家法。口头谈论生生不息,身体却堕入尘世,行为和言语同别人一起消耗殆尽。王先生的学问从真诚、静定和无欲进入,五十岁挂冠,八十四岁去世,精神凝聚得多么深邃而无极限!有什么机理没有研究?阅读先生文集的人,贵在知道它的根源。先生同时代还有衡庐胡先师、旴江罗先生、文洁邓先生,都置身岩穴之中,站在超脱尘俗的位置上,因此能够由微妙通达广大。如果九泉之下可以起人,我将依靠谁呢?我因此想到,先生又想到了诸位先生追求真正儒者的志向;豫章就像从河中舀水、从燧石钻火一样,已经有足够的老师了。我谨以这些话完成侍御公澄清此道、表彰前哲的盛大心意;至于王先生的言语,始终不敢妄加一条注脚。有人说:圣人的道理简易明白,王先生的话未免使末世学者望着大海而回返。却不知道能直截承当、廓然达到无所谓圣人的境界,寥寥无几。这就是王先生所说的‘风急天寒,儒门定脚’。《王梦峯先生语录》序 自从我为孝廉,背着行囊侍奉王先生,受到他的切磋砥砺之后,赴京应试,到了己亥年遭贬,走到穷困之地;蒙受起用后,南北奔波,和王先生的踪迹渐渐疏远,但精神心志彼此映照,时时仿佛在王先生身边。近来归来耕田时,先生已经成为古人,只得到他的儿子王印所刊刻的语录;读它,就像听到先生的声容言笑。阅读先生言论的人,应当知道先生从万古以来不断磨砺,凝聚成一点真实精神,有卧薪尝胆的意味,哪里只是声音笑貌而已呢?有人问:‘王先生的学问怎样?’我说:‘借用白茅来承载祭礼,谨慎到了极点。谨慎地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就不会有什么过失。’这就是王先生的学问。《纪善新编》序 这是我的同乡梦峯王君所撰写的书,起初名为《续为善阴隲》。我因为不敢承继圣人已经制定的名义,所以改用现在这个名称。王君是罗文恭先生的弟子,先生在世时,王君聪颖敏捷,比起高足弟子略逊一筹;先生去世后,使人对他的学问不再怀疑的,就是王君了。王君乐于称道人们的善行,尤其喜爱讲述古代先哲节操、刚烈、孝顺、友爱的事迹;隐微的,他使之显明;显扬的,他加以歌颂叙述。比如徒步拜谒六一、文山的墓,拜访澹庵的里门;又曾经为父母守墓三年。他这部编著,上自大圣,下至诸位儒者硕士、名臣世家,只要有一件善行,必定记录。由此可见,行善这一脉,从尧舜直到今天,人的本心是相同的。唉!圣人之道中最广大虚灵的,是它的本体。本体无所不善;有不善,便是意念发动的结果。善于学习的人,悟到无善无不善的本体,对善与不善发动的关头极其谨慎,这就差不多了,也才可以谈论行善。善与不善的关头,就像河堤一样,起初只是水渐渐浸润,如同蚁穴,最后却会发展到洪水漫天、山陵倾覆,无法收拾。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道,这才是真知;真知就是真实本体。只要真正知道,便不会再去实行不善。可是世俗儒者错误地认为知在先、行在后,好像二者各自独立,因而善的宗旨便不明白了。《易经》说:‘知至至之。’《易传》说:‘不能明白什么是善,就不能使自身真诚。’我到哪里才能找到明白善的人,同他谈论圣人的功业呢?这就是我睁大眼睛忧思、抚摸书卷而怀念的原因。王君一生勤勉不懈,年老时亲手把这部书寄给我。因此我捐出俸禄,在斋阁刊刻它,希望本邑的士人有所观感。王君已经老了,看到这部书完成,也可以感到幸运了吧。《李同野先生先行录》序

予昔与友谭学,友箴予曰:“学岂在譊譊为哉?躬行足矣。”曰:“子知适燕者乎?先诇道里寥廓,山川纡回,然后可以适燕。不然,其不至于摘植塞途者几希。”学之不讲,徒曰躬行,亦奚异于是?“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者,非耶?’曰:‘此夫子告子贡问君子意也。子贡堕在闻识,故药其病而告之。且圣人与君子有辨,曰:‘圣人,吾不得而见;欲得见君子者,此可以见矣。’他日又告之曰:‘予一以贯之,此希圣极功也。’未几,同野先生以《先行录》命余弁巻端,余叹曰:‘韪哉,先生之心乎!’古之学者,学之为君臣焉,学之为父子焉,学之为夫妇、昆弟、朋友焉。言理便是实理,言事便是实事。近学者谭杳眇之论,髙入青冥,忽庸行之常真,若跛蹩,其为不学子讪笑而讥议者甚矣。呜呼,其是天下今之天下,即古之天下;吾之人心,即古之人心。彼讪笑而讥议者,亦吾躬行之未至与?先生论学而以躬行名录,诚末世之瞑眩也。”友曰:“子今左躬行何居?”曰:“知行一体,识得语知而行在其中,语行而知在其中,语先而后在其中。先生昔尝以母意为宗,观其言曰:‘学贵修行,若不知德与不修等。如入暗室,有目不见,以手扶壁,有足不前。’子可以观矣。子知先生之学,则余昔之未以子躬行为是,今以先生躬行为正,盖各有攸当,未可以膜说为也。万里圣途,即之则是。凡我同盟,请绎斯语,庶几为适燕之指南也夫。

王塘南先生语录序

此塘南王先生语录也。或问曰:「先生学在是乎?」邹子曰:「得道者忘言。」先生可以忘言,其有言者,先生生平潜修宻证之所书也。入燕者,身经吴越、齐鲁、曹滕之墟,道路险夷,风俗美恶,丘壑瑰竒,覩宫阙宗庙,百官美富,辄识不忘。老于都门,视前所经者若固有耳。先生自得,非斯语所能尽。先生斯语两忘之矣。且夫人有语者,有所以语者。语者,人皆得袭迹也;所以语者,已不得隐,人不得欺神也。余侍先生三十余年,窥先生神万一矣。先生结髪入朝,皓首为儒家,数空而一介不苟,诏三命而坚卧不移,和而介,幽而贞,渐上九象曰:「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海以内惟先生以之。此先生所以语也。苟徒规规然执是语为先生学,而不得先生神焉在?为善学先生,余尝疑良知之学流而浸假,圎通之说,文巧宦之习,甚至使世人以学为诟病之人也。谭若琼屑未落,口响随声消。先生秉气寒凝,初终若一,使世知儒之必有真学,必有的则,兹语恶可弗传耶?余友郭相奎辖楚,折简予曰:「王先生,吾与子严事者,兹刻其语镜来,学子曷一语为前茅?」余谨拜书,用引其端。若复从先生语录中下一脚注,是为剩语,且负先生。

张阳和先生文选序

译我过去曾和朋友谈论学问,朋友规劝我说:“学习难道在于喋喋不休地谈论吗?亲身实行就够了。”我说:“您知道去燕地的人吗?先要查明道路远近、山川曲折,然后才可以前往燕地。否则,不能到达而只能摘取树枝堵塞道路的人,大概就很多了。”学习而不讲求,只说亲身实行,和这有什么不同呢?朋友说:“‘先实行自己要说的话,然后再照着说’,不是这样吗?”我说:“这是孔子回答子贡询问君子时的意思。子贡陷在博闻强识之中,所以孔子针对他的毛病来告诫他。况且圣人与君子也有区别,孔子说:‘圣人,我是见不到了;如果能见到君子,这就可以了。’后来又告诉他:‘我把一切贯通于一个根本之中’,这是达到圣人境界的最高功夫。不久,同野先生命我为《先行录》作序,放在卷首,我感叹道:‘先生的心意真是正确啊!’古代求学的人,学习如何做君臣,学习如何做父子,学习如何做夫妻、兄弟、朋友。谈论道理就是切实的道理,谈论事情就是切实的事情。近世求学的人谈论幽深玄妙的理论,高高升到青天之上,却忽略日常行为的真实常理,仿佛跛脚行走;他们被不学之人讥笑议论,实在太多了。唉!现在的天下就是古代的天下;我们的心性就是古人的心性。那些讥笑议论的人,难道不也是因为我亲身实行还没有做到吗?先生论学而以《躬行》命名这部录,确实是医治末世昏乱的一剂良药。”朋友说:“那么您现在把亲身实行放在什么位置呢?”我说:“知和行是一体的,说知时其中已经包含行,说行时其中已经包含知,说先时其中已经包含后。先生过去曾以体察母亲的心意为根本,看看他的言论:‘学习贵在修养实行;如果不知道德而不去修养,二者是相同的。就像进入暗室,有眼睛却看不见;用手扶着墙,有脚却不能前进。’您可以由此观察了。您知道先生的学问,那么我过去不以朋友所说的亲身实行是正确的,现在却以先生的亲身实行作为准则,大概各自都有适当之处,不能只凭片面的说法来评论。圣人的道路虽有万里之远,一接近它就是正确的。凡是我们的同道,请仔细阐释这些话,希望它能成为前往燕地的指南。《王塘南先生语录》序 这就是塘南王先生的语录。有人问:“先生的学问就在这些话里吗?”邹子说:“得道的人会忘掉言语。”先生可以忘掉言语;这些言语,是先生一生潜心修养、暗中印证所得的记录。进入燕地的人,亲身经过吴越、齐鲁、曹、滕的旧地,道路的险峻平坦,风俗的美好恶劣,山丘沟壑的奇异,看到宫殿宗庙以及百官的盛美富丽,总是记住而不忘。老死在都城门下,回看先前经过的地方,仿佛本来就拥有它们一样。先生的自得之处,不是这些话所能说尽的;先生把这些话也忘掉了。况且,人有说出的话,也有说话的根由。说出的话,人人都可以沿袭其痕迹;说话的根由,却不能隐藏,因为人不能欺骗自己的心神。我侍奉先生三十多年,只窥见先生心神的万分之一。先生成年后入朝,直到白头仍是儒者;多次处于困窘而始终不苟且,诏令三次征召也坚卧不动;和易而有操守,幽静而贞正。渐卦上九的象辞说:“羽毛可以用来作为仪饰,这是吉祥而不可扰乱的。”海内只有先生能够做到这一点。这就是先生说这些话的根由。如果只是拘拘地执着这些话,把它当作先生的学问,却不能得到先生的精神实质,又在哪里呢?要真正学习先生,我曾经担心良知之学流传以后逐渐失真,圆通的说法变成文饰巧诈和钻营求仕的习气,甚至使世人把学问看成可耻之事。谈论起来像琼玉碎屑还没有落尽,声音却已经随着声响消失了。先生禀性寒静凝重,始终如一,使世人知道儒者一定有真实的学问,一定有明确的准则;这样的言语怎么可以不流传呢?我的朋友郭相奎巡抚楚地,写了一封短信给我说:“王先生,是我和您共同严肃尊敬地侍奉的人;现在把他的语录刻印出来寄给我,学生们何不请您说一句话作为开头?”我恭敬地写下这篇文字,用来引出序文的开端。如果再从先生语录中多添一段注脚,那就是多余的话,也辜负先生了。《张阳和先生文选》序

清江令张肃之氏抱其先宫谕牍过泣曰:「此先大夫生平心神所寄,简帙烦重,愿更定以传子。」与先大夫辱在心期,惟无让。余思与公度星沙。公先一日登岳麓去,予后公一日宿古寺,睹公诗淋漓壁间,次韵急归慰吾母意,谓劔合有期,乃公再出。元标乞归旧隐,公遂为古人。两人徒书牍徃来,今复从故牍中拟公。嗟哉!元标杜门旬日,凡公所谭学者碎语尺牍,亟收之,而所阐扬忠孝节烈事,亦并收不遗,公志也。昔人有巨魁者曰:「志不在温饱。」然史不载其学术鑚研,何自?公自登第后,所至求友,汲汲皇皇,若撃鼔求亡子,闻一言当于心也,拜而受之。里民有疾痛也,引为己辜,不难以其身为百姓请命,公何心哉?真以斯道为己任,而任道者必以明明德于天下为极致,此公学之崖畧也。盖尝论谭学,华亭时易谭学,江陵时难。华亭时右名理,即以理学为窟宅,朝登讲堂,夕踞华要。江陵时禁锢斥逐殆尽,世且为波流,且为茅靡。公亭亭孤鶱,至冒江陵诮,不辟易,公勇矣。或者以公未大行天下为憾,不知古人不得志独行其道,道无穷达也。昔有大臣善鉴人者,覩舒文节未第时曰:「子今之文毅。」既文节魁天下,再过之,问曰:「止此乎?」曰:「忠孝状元。」子小之耶?假令起罗、舒二先生与得意者论,必不以彼易此。先生为秀才时作赋吊杨忠愍,登仕未几,上书危言,而扶掖太仆公﨑岖羊膓鸟道万余里,两上书叩阍鸣太仆公寃,心可剖,血可枯,命可捐,以报亲九泉,即古忠孝何加焉?先儒云:「学之为言孝也。」忠孝立,百善从之,先生之学,其必传也无疑。徃余闻先辈论学,谓夫子言仁,子舆言义,横渠言礼,新建言知,今当提信字,此皆谜语也。夫道犹水然,溟渤汪洋不测,一勺之水亦具全海,言仁而义礼知信毕具,语一德而四徳浑然,天下宁有无仁义礼信之良知?乎,顾谭良知者,多凭神识为家,舍王汝中氏发挥详眀,公羽翼汝中,如两骖然。神而眀之,存乎其人。汝中以之不言而信,则公其人矣。嗟乎,余自立朝,覩绍兴多贞纯不二心之儒,与公辈同心同徳,以阐绎圣真。近复名儒班班辈出,如公冡嗣肃之,两令剧邑,以循良着。行见新建之学,浸眀浸昌。夫孰谓种佳榖于地而弗生生也者?新建之传,藉公等无涯哉。

处惺堂集序

贺汝定,予严友也。步趋王奉常,不难弃一官;卫奉常莫年,此其志,岂今人哉!一日抱其尊先人遗稿曰《处惺堂集》,过而曰:“先子为令与教,兢兢官下,而阨塞也,实以学故。从水邉林下,得与诸耆宿互相切丽也。则以阨塞故,兹集故一叙何司冦,一叙刘太守沚。以久漫漶,遂再锲于家塾,令先子学世世不坠。子为我一言弁之余,因得闻先生之槩:持身敬,养民惠,范士端,稍行志即巻而懐之,出处正矣。诸谭学者,惟拾人残渖以为家,舍先生学以反观为主,深究宻叅,未尝一涉人履迹,其功宻矣。”元某捖髪逐队谭踪,至年四十,始有所入。妄拨诸先辈语义,客有问“静后喜怒未发气象”者,即拒之曰:“看则已发矣!”如是者更十余年。近读《易》至复卦曰:“复亨,刚反。刚反则亨。”语忽悟曰:“人心之神属阳,阳必刚,刚为果决,为直遂。不反则神不入,神不入,滔滔东注,何日之与有!”于是始信古圣人“静専静翕”之语,为极当不易之论。反则専而翕,専而翕则所谓“不逺复,休复,敦复,独复”者,自有条理。而宋诸大儒为后学深切着眀,非末学影响所可推测。先生反观之旨,即复之义。三复斯集,命我深矣。嗟乎!元某使不叨天之灵,几如以一苇入飓风中,且至灭顶,安望有济?此予读先生集而深有当也。先生伯子某,由给谏官宪副奉常,谓其收功一源,可为全归。而汝定复力任斯道纯粹凝定。夫不知先生之学,视先生子而知渊源之宏且逺;不知先生之官,视先生行于家而可知先生之政矣。瞻彼先觉,悠悠我思。九原不作,吾将畴依?

吴安节侍御日省编序

译清江令张肃之带着他先父宫谕的文稿来访,哭着说:“这是先大夫一生心神寄托之所在,篇帙繁多沉重,希望重新整理编定,以便传给后人。”我曾经有幸和先大夫交好,实在不敢推辞。我想起曾与公一起计议前往星沙。公先一天登上岳麓山离去,我晚公一天住在古寺,看见公的诗淋漓满布墙间,便依韵急忙回来安慰母亲,以为我们相会有期;公于是再次出仕。元标请求归隐旧居,公也就成了古人。两人只是靠书信往来,如今又从旧稿中设法追寻公的面貌。可叹啊!元标闭门十多天,把公所谈论的学问以及零碎的语札尺牍,赶快收集起来;至于公所阐发宣扬的忠孝节烈事迹,也一并收录而不遗漏,这是公的志向。古人中有位杰出人物说:“志向不在于温饱。”然而史书不记载他的学术钻研,又从哪里知道呢?公自从考中进士以后,所到之处都急切不倦地寻求朋友,好像击鼓寻找失散的儿子;听到一句合乎心意的话,便行礼接受。乡里百姓有疾病痛苦,他就把它当作自己的过失,不惜以自身替百姓请求生命保障,公怀着怎样的心啊?他确实把圣道当作自己的责任,而承担圣道的人,必定把使天下人明白光明的德性作为最高目标;这就是公学问的大略。我曾经谈论过学问:华亭当时推崇名理,江陵当时却排斥学问。华亭时期尊崇名理,把理学当作自己的巢穴,早晨登上讲堂,晚上便居于显要职位。江陵时期,禁锢和斥逐几乎把他们清除殆尽,世人将要随波逐流,也将要像茅草一样倒伏。公却孤高挺立,甚至冒着江陵的责难,也不改变志向,公真勇敢啊。有人把公没有大范围推行于天下视为遗憾,却不知道古人不得志时也独自实行自己的道;道本来没有穷达之分。从前有位善于鉴识人物的大臣,看见尚未考中的舒文节说:“您现在的文章气节,已经是文毅了。”后来文节考中天下第一,再次经过那里,那人问:“只是这样吗?”文节回答:“还是忠孝状元。”难道是轻视您吗?假使召集罗、舒二位先生和得意之人来评论,他们一定不会用那些得意之人来替换这二位先生。先生还是秀才时,作赋凭吊杨忠愍;出仕不久,就上书发表危急直切的言论,又扶助太仆公崎岖跋涉在羊肠鸟道上万余里,两次上书叩击宫门,为太仆公申诉冤屈;心可以剖开,血可以流尽,生命可以舍弃,用来报答亲人在九泉之下的恩德,即使古代的忠孝之行又怎能超过他呢?先儒说:“学习这件事,说到底就是孝。”忠孝一旦确立,各种善行便随之而来;先生的学问一定会流传,这是毫无疑问的。从前我听前辈谈论学问,说孔子讲仁,子舆讲义,横渠讲礼,新建讲知;现在应当提出“信”字,这些说法都是谜语。道就像水一样,海洋广大深远而不可测,一勺水也具备整个大海的性质;谈仁时,义、礼、知、信都完整具备;说一种德性时,四种德性浑然一体。天下哪里会有不具备仁义礼信的良知呢?只是谈论良知的人,大多把神妙的意识当作根本;如果不是王汝中先生加以详细阐发,公就像两匹驾车的骖马一样辅佐汝中。把它发扬光大,全在于人。汝中凭借它做到不说而使人信服,那么公就是这样的人了。唉,我自从入朝以来,看见绍兴有许多贞正纯厚、没有二心的儒者,和公这些人同心同德,阐明发挥圣人的真义。近来又有许多名儒接连出现,比如公的长子肃之,先后任两县令,以清廉能干著称。看来新建的学问将越来越明白、越来越兴盛。谁能说把良种播在地里,却不会生长繁衍呢?新建之学的传承,借助公等人,必将没有边际。《处惺堂集》序 贺汝定是我严肃相交的朋友。他追随王奉常,能够毫不犹豫地舍弃一个官职;卫奉常晚年仍守持自己的志向,这难道是今天的人所能做到的吗?一天,他抱着先父的遗稿《处惺堂集》来访,说:“先父任县令和教职时,在官署中战战兢兢,但处境困厄,实在是因为学问的缘故。他从水边林下得到机会,和几位老前辈互相切磋砥砺。因此,这部集子因故曾有一篇序请何司寇作,又有一篇序请刘太守沚作。由于时间久了,文字漫漶不清,于是再次在家塾刻印,使先父的学问世世代代不致坠失。请您为我写几句话放在卷首。”我于是得以听说先生的大概:持身恭敬,养育百姓仁惠,教导士人端正;稍有施展志向,便收卷藏在怀中,进退出处都很正当。那些谈论学问的人,只捡拾别人的残余来作为自己的学问;先生却以反观自心为根本,深深探究、秘密参悟,从未涉足他人的道路,功夫真是深密。”我某人早年披头散发地追随众人探讨学问,直到四十岁才稍有所得。妄自解释前辈的语义,有人问我“静定以后喜怒尚未发作时的气象”,我便拒绝回答说:“只要去看,就已经发作了!”像这样过了十多年。近来读《易》读到复卦,说:“复卦亨通,刚返回。刚返回就亨通。”我忽然领悟说:“人的心神属于阳,阳必定刚健;刚就是果断决绝,就是直达前进。如果不返回,心神就不能归入本体;心神不能归入本体,便滔滔不绝地向东流去,哪里还有能够归来的日子呢!”于是我才相信古代圣人所说“静而专一、静而收敛”的话,确实是极其恰当、不可改变的论断。返回就能专一而收敛,专一而收敛,就会有“不远复”“休复”“敦复”“独复”所说的层次和条理。宋代各位大儒为后学深切明白地揭示了这些道理,不是末流学者凭借表面影响所能推测的。先生反观自心的宗旨,就是复卦的意义。我把这部集子反复读了三遍,先生命我写序的用意深远啊。唉,如果不是我承蒙上天的灵助,几乎就像拿一根芦苇进入暴风之中,甚至将要灭顶,哪里还敢希望有所成就呢?这就是我读先生文集后深有感触的地方。先生的长子某人,从给谏官、按察副使、奉常等职任上取得功业,可以说所收的功效都源于同一根本,并且能够完整地归结于一途。汝定又努力承担此道,纯粹而坚定。不懂先生的学问,只要看先生的儿子,也能知道他的渊源宏大而深远;不了解先生的为官,只要看先生在家中的行为,也可以知道先生施政的情形。仰望那些先觉者,我的思念绵长。九泉之下的先贤不能复生,我将依靠谁呢?《吴安节侍御日省编》序

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徳行。徳行者,觉也。诗曰:有觉徳行。学而曰觉,信在言前,干也。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未尝复行,知真知也。真知,真体也。问仁,夫子以克己复礼告之。宋儒以克己复礼为干道,知言哉?然干岂独为干,匪坤弗运;坤岂独为坤,匪干弗宰。故曰:乾坤合德。乃世以一落爻象拟议,辄以为未窥干体,嗟乎,二之矣。故非后天则先天无自而见,非拟议则言动无由以成变化。兹安节先生日有省,时有讼,而惓惓不忘斯义也。洗心退藏于宻,先生有焉。或曰:心神物也,何所容?洗心无住着,何宻可言?邹子曰:此惟首出庶物,时乘六龙,御天之圣者能之。不逺复,无祇悔,颜氏学其庶几乎?学颜氏学,沉潜黙识,不显亦临,此篇其嚆矢矣。先生在豫章,徳风广被,白鹭诸生沐先生笃教,偶窥先生宻藏,抄录几于腕脱。郡邑侯敬为流布,其将以为甘棠,以为盘铭也者。先生语将与鹭水千秋同濯濯哉,亦。

定轩稿序

昔有友呈静功长者前曰:「习静危楼,此心之定,如水之澄,如镜之莹。乃稍稍应务,而茫无所之,若何而可?」长者曰:「夫是执一境为定也。」众罔测其旨,余诏之曰:「性无动静,危楼之定,是水之流而遏之也,镜之眀而匣之也。惟常流常鉴而不失其明,且顺此真定也。」侍御中素陈公,奉圣天子命,揽辔秦晋豫章,所弹压间,匡救闾阎,扶植纲纪,最烦剧矣。而公不动声色,羣吏向风,四境晏如,大纲小纪,提挈若新。至于豫章,年来旱沴,水灾无岁不有,民赖公出之水火。宗藩刼夺,浸谋不轨,赖公一疏,眀嫡庶之分,功在宗社,此又其巨者。人服公卓识伟抱,不知其得于定力者深,宜公之表表伟伟,为使臣冠冕也。视世局儒,执涧沚之清,返鉴索照,其于定何如也?圣天子习公复简命东鲁,亦以公于秦晋西江,皆频年饥荒之余,而能为国抚流移,恤死亡无量。故东鲁残伤之后,上以畀公。公如神医,所至尫瘵得之而起。三省不幸无年,犹幸有公在。今日之孑遗,皆公之云仍,而望亦定轩以为神皋,以为奥区者,岂少哉?公勉哉!一人定国,咸于巡方觇之矣。元某耕东山下,几三十年,杂樵圃久劳。公以道情煦沫,因公别读《公亦定轩集》,敢拜序简端,使世知定之旨,非堕空相,斯世斯民被其休泽,乃真定也。

宫洗四山先生全集序

此宗友汝光氏集也。首《泰交录》。汝光在交戟中,覩上不视朝久,即心膂臣无由一觐天颜,乃辑《泰交录》,进具切要,含讽上,为留神省览。次讲义,汝光以学行简为储傅,毎入讲及,陈说治要,青宫霁颜。次诰勅,汝光以文鸣一代,海内沐皇纶,必思儌邹先生一言为荣,而汝光絶不蹈旧语。语尔雅。次《职官志》,汝光与修国史,典斯志,镕诸职司而括着之,词类《周官》经制,烂焉。次酬应诸作,世作者多摹拟,不则恣逞耳,汝光独匠意,力追邃古,然徍徍抒心得,扬榷竑义,词林得汝光一振。余尝谓吾吉馆阁,宋自欧阳子、周益国,我眀解大绅、杨东里诸先生后,汝光其表表者也。余与汝光缔石交者,垂四十余年,两人以千古相切劘。然余鹿鹿半生,文质无所底,汝光乃不独文事卓絶,学亦深沉,诣极,藉汝光镞砺而成者,比比矣。予心期汝光为世舟楫,乃无端中人言归,盖汝光侍直久,众所尊信,中者与忌者交斗捷,而汝光一意内修,不习世间行,故卒罹媒糵耳。刘征君调甫、刘太仆扶生、罗给諌公廓,尝相向语邹子曰:「汝光吾党神龙一坠田间,骧首何日?」邹子曰:「夫果神龙也,可潜可见,奋之乎九天而非赢也,韬之乎九渊而非诎也。故曰『见羣龙无首,吉』,惟无首乃为天则。吾党与汝光究极乎干元之微,而烛所为无首者九渊,非九天乎?」虽然,龙不需世,世不能不需龙。后之读兹集者,必怃然而慨曰:「汝光盖代史才,当为国宝,而忍令抱璞自老,不能不为世蒿目也。」

广易通序

译默默地成就一切,不用言语便能使人信服,存于德行之中。德行,就是觉悟。《诗经》说:“有觉悟的德行。”学习以觉悟为本,信在言语之前,正如乾卦之道。颜子有不善之处,从未不知道;知道以后也从未再去实行,这种知才是真知。真知就是真实的本体。有人问仁,孔子用“克制自己、恢复礼制”来告诫他。宋儒把克己复礼看作乾道,真是懂得孔子的话啊!然而乾难道只是乾吗?没有坤便不能运行;坤难道只是坤吗?没有乾便不能主宰。所以说乾坤合其德。可是世人只凭一个爻象来揣度议论,便认为没有窥见乾的本体,唉,这就错了两层。因此,没有后天,先天无从显现;没有揣度议论,言语和行动也无从形成变化。安节先生每天都有省察,时时都有自我责问,始终不忘这个道理。洗涤心灵,退藏于幽密之处,先生做到了这一点。有人说:“心是神妙之物,哪里有容纳它的地方?洗心而不执着于任何处所,还能说什么幽密呢?”邹子说:“这只有首先出类拔萃、时时驾驭六龙、统御上天的圣人才能做到。不远复而没有大的悔恨,颜氏的学问大概接近了吧?学习颜氏的学问,沉潜默识,虽然不显露也如同亲临;这篇文章就是它的开端。先生在豫章时,德风广泛传播,白鹭的诸位学生沐浴在先生笃实的教诲中,偶然窥见先生深藏的学问,抄录它几乎抄到手腕脱力。郡邑的长官恭敬地把它刊布流传,将要把它作为甘棠遗爱,也作为可以时时铭记的盘铭。先生的言论将和白鹭水一样,千秋万代清澈流淌、永不污浊吧,也就是这样。《定轩稿》序 从前有位朋友在一位修习静功的长者面前说:“在高楼上习静,这颗心便安定了,像水澄澈,像镜明亮。可是稍稍应对事务,便茫然不知归向,怎么办才好呢?”长者说:“这是把某一固定境界当作安定。”众人都不能揣测他的意思,我告诉他们说:“本性没有动静之分。高楼上的安定,是把流动的水拦住,是把明亮的镜子装入匣中。只有始终流动、始终照鉴而不失去明亮,并且顺应这种真实的安定,才是正确的。”侍御中素陈公奉圣天子之命,执掌秦、晋、豫章等地,在巡察弹压之间,匡正救助百姓,扶持纲常法纪,事务最为繁剧。然而公不动声色,群吏都仰慕效法,四境安宁;大小纲纪,都被提挈整顿得焕然一新。到了豫章,近年来旱灾水灾年年都有,百姓依赖公把他们救出水火。宗室藩王发生劫夺,渐渐谋划不轨,幸赖公上疏,明确嫡庶之分,功劳关系到宗庙社稷;这又是其中重大的事情。人们佩服公卓越的见识和宏伟的抱负,却不知道这些其实深深得力于他的定力;公之所以卓异伟大,成为使臣中的典范,正是应该如此。看看世上的拘守门户的儒者,执着于山涧小洲的清静,回头对着镜子寻找照见;他们和公的安定相比怎么样呢?圣天子又习惯于公,再次简拔任命他前往东鲁,也是因为公在秦、晋、西江等地,都是在多年饥荒之后,能够替国家安抚流离百姓,救济死亡,功德无量。所以东鲁在残破受创之后,皇上把它交给公治理。公如同神医,所到之处,病弱困顿的人都因此恢复起来。三省不幸连年歉收,幸而还有公在这里。今天残存的百姓,都是公的遗民后代;希望把定轩作为神圣的疆域、幽深的福地,难道会少吗?公努力吧!一个人可以安定国家,所有人都将在巡察地方时看见这一点。我在东山脚下耕作将近三十年,长期混杂在樵夫和园圃劳作者之中。公以道义之情温煦润泽我,因此公离别之后,我读了《公亦定轩集》,谨在卷首拜写这篇序,使世人知道“定”的意义并不是坠入空虚的表象;这个时代和这些百姓受到它的美好恩泽,才是真正的定。《宫洗四山先生全集》序 这是宗友汝光氏的文集。第一篇是《泰交录》。汝光处在交战的局势中,看见皇上长久不上朝,便想到心腹大臣没有机会一睹天颜,于是编成《泰交录》,进呈其中切要之处,含蓄地讽劝皇上,希望皇上留心省览。其次是讲义。汝光因为学问和品行简拔为储君的老师,每次入宫讲学,谈到治国要务,太子都面露喜色。其次是诰敕。汝光以文章闻名一代,海内接受皇帝的诏令,都一定想得到邹先生的一句话作为荣耀;但汝光绝不蹈袭旧语,言辞典雅。其次是《职官志》。汝光参与修撰国史,主管此志,把各类职官熔铸汇总而加以记述,文辞类似《周官》的制度记载,灿然可观。其次是酬答应制等作品。世上的作者大多摹拟前人,否则就任意放纵;唯独汝光独出心裁,努力追摹上古,常常抒发自己的心得,发挥宏大的义理,文坛因有汝光而得到振兴。我曾说,我们大明的吉祥馆阁人物,自宋代欧阳修、周必大以来,到我明代解大绅、杨东里诸先生之后,汝光是其中最杰出的人。我和汝光结成坚如磐石的交情,将近四十多年;两人以千古事业互相切磋砥砺。然而我半生碌碌,文章和学问都没有达到什么境界;汝光却不只是文章卓绝,学问也深沉精微,造诣达到极高境界。借汝光磨砺而成就自己的人,处处都有。我心里期待汝光成为天下的舟楫,却无缘无故受到中伤而被迫归去。大概是因为汝光长期侍奉直班,受到众人的尊敬和信任;中伤他的人与嫉妒他的人互相争斗,而汝光一心向内修养,不学习世俗的行径,所以最终遭到诬陷。刘征君调甫、刘太仆扶生、罗给谏公廓,曾经相对谈话,对邹子说:“汝光是我们同道中的神龙,一旦跌落田间,什么时候才能昂首飞腾呢?”邹子说:“如果真是神龙,可以潜藏,也可以显现;奋飞到九天之上并不是多余,隐伏在九渊之中也不是屈服。所以说‘群龙出现而没有首领,吉祥’,只有不居首位才合乎天道。我们这些同道和汝光,正要探究乾元的精微;那么照亮这种‘无首’的地方,难道不是九渊而是九天吗?”即使如此,龙不需要世人,世人却不能不需要龙。后世读这部集子的人,一定会惆怅感慨地说:“汝光是盖世的史才,本应成为国家的宝物,却忍心让他怀抱美玉老去;这实在不能不使人为世道忧虑啊。” 《广易通》序

徃从杨少宰贺文昌习给谏许子倡道海南,心窃向之。顾许子舟过文江者再,亦急余而终以予谢客深山相左。近致书以广《易通》,质余而复相左。余得书惆怅者久之,谓许子且遡洄去。乃客有谓许子采药螺鹭者,余急买舟问许子病。许子闻余至,喜甚。雪风栗烈,持炉炙酒,谭笑甚驩。别去,读许子所谓《易通》者。时方元旦,谢客焚香肃衣冠而卒业。许子以其所学者,通数圣人之心有得,余心同然者有得,余未发者。盖《易》之道六通四辟,如大海水,酌者自取。许子邃于《易》矣。余家世《易》,年来有会心处,辄欲勒成管窥,以俟来禩。终以《易》道广大,阁笔久之。独时时与友罗给谏有得,即谭谭而复忘却。许子自罢谏官,而燕,而齐鲁,而吴,而扬,得之帆樯烟雾中,视世之升沉得丧,无足以芥其灵襟也者。夫上之赐逐臣者逺哉,回视作赋吊湘以自广者,大相径庭。而士之不可不闻道,闻道不可不勇也如是乎?余敬校毕以付许予,并致声曰:「吾闻琼州在大海南,其山川所锺为瑰竒者,代有异人。如丘文庄之文学,海忠介之节义,俱彪炳宇内。所谓道徳有于身,化文学节义而一之者,必有其人。许子勉矣夫!续余友杨少宰如线之绪也。」

孟我疆先生集序

予与孟子成先生交者,盖十余年。初交于都门讲舍,再晤于张秋镇,逓相诘难,相劝相规,则无如今更久也。先生赋性端凝,一见知为古人。幼毕志六经,已从宏山公学。宏山公盖北方学得其宗者。先生始而疑,中而信,又终而恍然有得。己巳膺恩选,庚午、辛未聨第南宫,仕为昌黎令,升廷评,徙职方主事,出镇山海闗,为忌者所中以计,事谪官。先生决志言归,箪瓢陋巷,敝衣缊袍,泊如也。近以言者荐起比部郎,浮沉仕途,盖十余年,因得以尽交海内同志。海内同志亦人人慕用先生,乃真知先生者,寥寥焉。先生学以无欲为宗,纎而一介,视若万乘,故世见先生与世澹然也,辄以清节目之。不知先生所谓无欲者,乃直透性体至无而有,至虚如神,日跻乎圣域者也。先生才与诚合,为令直追古循良,在山海闗巨帅掣肘,谭邉事纚纚,顷刻千余言,令得时而驾其功用,与今人不可同日语。乃世见先生之与时龃龉也,辄以优于徳名之,不知局儒者,先生之所鄙也。尝自言曰:「学贵透性。」又曰:「学须学通儒。」先生之学可见矣。先生有集数巻,盖修辞立诚,眀学致用,具载无余者。余与同志友孟叔龙氏谋镌之,以公同志。余掲先生之大者,列之简端,无使今知先生者希,而令先生私擅其贵也。虽然,学如孔子,犹曰「假我数年」,又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先生年方六旬,其进固未见其止也。忆甲申岁,扁舟访先生蓬门,因谭学娓娓,各未有契。余曰:「为泰山之逰可乎?」先生欣然,只身同余逰者旬日而返,时有开发。既别去,始知先生所以朂余者,不在登临间也。先生属望余者意甚殷厚,将何以报知己?努力千古,矢志圣津,恃有先生前驱云。

篔筜馆集序

译过去我跟随杨少宰贺文昌,学习给谏许子在海南倡导的道,心中暗自向往。只是许子两次乘船经过文江,也急于来见我,最终却因为我谢绝宾客、深居山中而错过。近来他寄信来扩充《易通》,要拿给我考订,却又一次错过。我得到书后惆怅了很久,心想许子大概将要逆流而去了。于是有客人说许子正在螺鹭采药,我急忙买船去问候许子的病。许子听说我到了,非常高兴。雪风凛冽,他手捧火炉温酒,谈笑十分欢乐。分别以后,我读许子所说的《易通》。当时正是元旦,我谢绝宾客,焚香整肃衣冠,最终读完了它。许子用自己的学问贯通几位圣人的心意,其中有所得;我心中也有与他相同而有所领会的地方,也有我尚未说出的地方。大概《易》的道路有六通四辟,像大海之水,取用的人各自取得所需。许子对《易》的研究很深了。我家世代研究《易》,这些年来每逢有会心之处,总想刻写下来,作为管窥之见,以等待后世。最终因为《易》道广大,搁笔很久。只是时时和朋友罗给谏有所领悟,便谈论一番,后来又忘了。许子自从罢免谏官以后,经过燕地、齐鲁、吴地、扬州,在帆樯烟雾之间有所领悟;看待世间的升沉得失,没有什么能够稍稍触动他的心灵。上天赐给被贬逐之臣的东西,是多么遥远啊!回头看那些作赋凭吊湘水、以此自我宽解的人,和许子的情形大相径庭。士人不可不听闻圣道,听闻圣道又不可不勇敢,难道就是这样吗?我恭敬地校订完毕,把它交给许子,并传话说:“我听说琼州在大海南方,那里山川所孕育的奇异事物,代代都有不同寻常的人物。比如丘文庄的文学、海忠介的节义,都光照天下。所谓道德存于自身,把文学、节义化为一体的人,一定也有这样的人。许子努力吧!接续我朋友杨少宰如丝线般未断的事业。” 《孟我疆先生集》序 我和孟子成先生交往,大约有十多年。最初在京城的讲舍相交,后来又在张秋镇相见,彼此诘问辩难、互相劝勉规正,从未像今天这样交往得更久。先生天性端正凝重,一见便知道是古人一流的人物。他年幼时就立志完成六经学业,已经跟随宏山公学习。宏山公大概是北方学者中得到学术宗旨的人。先生起初疑惑,中途相信,最后又恍然有所领悟。己巳年受到恩选,庚午、辛未年接连考中南宫,出仕任昌黎令,升任廷评,调任职方主事,出镇山海关,却被嫉妒他的人设计中伤,因事获罪而贬官。先生决意告归,住在箪食瓢饮的陋巷,穿破衣旧袍,淡然自若。近来因言官推荐起用为比部郎,在仕途上沉浮,大约十多年,因此得以和海内同道尽情交往。海内同道也人人仰慕并想任用先生,但真正了解先生的人,却寥寥无几。先生的学问以无欲为根本,即使纤微小节,也看得和万乘之尊一样重要,所以世人看见先生与世俗淡泊相处,便总把他称作清高有节。不知道先生所说的无欲,是直接透彻地达到性体的“无”而又能生出万有,达到空虚而神明的境界,每天都在登上圣人之域。先生的才干与诚意相合,任县令时直追古代清廉能干的循吏;在山海关被大将掣肘时,谈论边防事务滔滔不绝,片刻之间说出千余言;如果给他时机施展,他的功用足以和今人区别开来。世人看见先生与时势不合,便总以“德行优异”来称许他,却不知道局促浅陋的儒者正是先生所鄙弃的。先生曾经自己说:“学习贵在透彻性体。”又说:“学习必须成为贯通古今的儒者。”先生的学问由此可见。先生有数卷文集,大概把修饰文辞、建立诚信,明白学问、推行实用,全都记载其中,没有遗漏。我和同道孟叔龙商议刻印它,使同道共知。我把先生最大的特点揭示出来,列在卷首,不让当今了解先生的人太少,也不让先生独自占有这份尊贵。然而,即使学问如孔子,尚且说“再给我几年时间”,又说“七十岁时能够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先生如今才六十岁,他的进步当然还看不到尽头。回忆甲申年,我乘小船访问先生的蓬门,因谈论学问娓娓不倦,彼此还没有契合。我说:“可以一同游泰山吗?”先生欣然答应,只身与我同游十天才回来,途中时常有所启发。分别以后,我才知道先生勉励我的地方,并不在登山游览之间。先生对我的期望十分殷切深厚,我将用什么报答知己呢?我当努力追求千古之道,立志走圣人的道路,幸而有先生在前面引路。” 《篔筜馆集》序

甲戌秋,于健曾公自燕市归,过余曰:“顷睹制艺,知子才也;今仪子知子心也。未坠之绪,是在子,子勉之。”与余论心数日,不忍别。既过君别业,即所谓篔筜山房者,万竹萧森,罗络经史,相对旬日。夜半两人披衣起坐,论甚且。余谢而归,公仍以竹兠子别予。十里执手曰:“白驹难絷,其将奈何?时时觌面,不负久要为祝。”既幸附骥尾,公曰:“徍相见时,神孚黙契,天启之耶?”予出入必视君为度。顾余初涉世,僻性又好执,事有不合者,见之词色,公必谆谆开示曰:“吾辈岂能必一一如意者?子时时冷面,向人人岂能堪?”诸友间多从予,公曰:“余期尔曕匪浅,诸君毋以世交待之,务予必易辞色后已。世之爱我者,有如公乎?”既予以狂谪,公挺身赴护。六七年间,诸交不无二三,其意乡里小儿调笑讥谑不少,公备述以告余曰:“子即死,亦不死。”乃癸未幸与公同起家,拜台省,两人喜赋诗为纪。未几,公谪海州,余亦谪留都。公自匡庐来,泊舟秦淮,夜月相对亡何。公拜职方,余亦徙铨曹。眀年,余请急归,数年间余于都门无只字徃还,即君家伯氏亦然,独于公无间。庚寅,余再起家,未几调南,公扼腕曰:“官家处子大不情事。”予曰:“世以无情处我,我不作无情想。南北屈伸,臣子雨露,亦皆学人醍醐。”公偕一光禄旧,尝同余掖垣者,祖道十里许,予不觉失言,光禄色变。公徐曰:“子厯多艰,犹尔尔。”余谢而别,不谓从此与公竟别矣。尝语公家子侄曰:“大理世父,我軰杰楚词组,只字皆脉络所系,恶可弗传?”会彻如吴公观察湖西,念公与其尊人安节公为心膂交,乃捜其遗集寄余编摩,余畧为校其次第。观察公刻而布之,属余序。予忆此可见者,公言也。公初逰文恭公门,勇徃无前,廿年间石莲芳规藉公犹存。生平絶无泛交,与人语谆深粹穆,不轻吐单词,人不能窥其涯际,遇同志未尝不倾肝抉肠,强年入仕,始悔曩者露崖角分。齐见一意埋光铲采,不求同世,亦不求异世,不磷不淄之守,隐显如一。忧国急才,自其天性,每遇一秕政,相对无好颜者,竟日不得竟其用也。亦以触时宰故,呜呼!公已矣!公正气元神所弥漫天壤间者,岂与公俱徃不藉兹籍有无也?虽然,当时诸夙学暖暖姝姝,学一先生言:「眯人自眯,公自第。」后时悔曩学之滞于色相也,欲正之。予时亦封于见,以公之中新学也。今覩公之诸书,大半皆非近儒所及。语曰:「君子上达,公有焉。」安得起公与吾党并聚一堂,印证千古哉!此予所以反复思公,不能起于梦寐也。亦安节公父子之同心也。

荆南稿序

夫子传《干》九三曰:「修辞立诚,所以居业。」释者曰:「修者,修省之谓。」又曰:「修者,饰也。」如是则言与诚二之矣。愚谓诚者,吾性本然之真,浑浑噩噩,盖不知有言可修,有业可居。言不在先,诚不在后,率为真言,言可自传;居为大业,业可自久。此显微合一之旨也。故曰:「诚者,自成予盖于《荆南稿》而有征焉。《荆南安节先生别业也。先生自幼奉宗伯文肃公家学,长而抠趋周都峯、万履庵两先生门,灌溉封固,所植者菀。以故徃哲典型,熟于耳目,浃于心神。其所厝注于民牧省方者,一惟哲范是型于世。所谓机刻巧媚之习,非惟不为,亦且不知。以故有所谭吐,皆惟其性所欲。为欲言者,絶无一毫安排纂组其间。先生之言,即先生之人。先生岂好为言以传世,而不能不传者,先生诚所著也。嘉隆年间,毘陵太史以文与何、李相旗鼔,黜世间饾饤模拟之习。先生于毘陵庶几近之矣。门人刻《荆南稿》成,予谨书之首简。结髪弟兄,自谓貌先生万一,不知有当否。盖尝思先生老矣,其精神志气犹能为国家黙调元化。今先生啸傲荆南之侧,亦非盛世事。《易》曰:「王眀并受其福。」王之福也,必自天申之也,非予所能必也。

四书证义序

译甲戌年秋天,于健曾公从燕地集市归来,经过我这里说:“近来看到你的制艺文章,知道你的才华;如今观察你的仪态,知道你的内心。没有断绝的事业传承,就在你身上,你要努力啊。”他和我谈论心性数日,不忍分别。后来经过他的别业,也就是所谓篔筜山房,那里万竹萧疏森然,罗列着经史书籍,我们相对住了十多天。半夜两人披衣起坐,谈论很多而且深入。我告辞归去,公仍然把竹兜子送给我。走了十里,他还拉着我的手说:“白驹难以挽留,这将怎么办呢?希望时时见面,不辜负长久交情。”我既然有幸依附在骏马尾后,公说:“以后相见时,精神相通、默契相合,难道是上天启发我们吗?”我出入行事都必定把公作为准则。但我初入社会,性情又偏执,遇到不合意的事情,常常表现在言辞脸色上,公必定耐心开导我说:“我们难道能事事都如意吗?你总是冷着脸,面对每个人,谁能忍受呢?”诸位朋友多听从我,公说:“我对你的期待很深,你们不要把他当作普通世交来对待,一定要使他的言辞脸色改变才罢休。世上爱护我的人,有像公这样的吗?”后来我因狂妄而被贬,公挺身而出为我奔走保护。六七年间,许多交游中不免有二三人改变立场;乡里小儿对我调笑讥谑的事也不少,公把这些都详细告诉我说:“你即使死了,也不会真正死去。” 到了癸未年,幸而和公一同起家出仕,授官台省,两人高兴地作诗记下这件事。不久,公被贬海州,我也被贬留都。公从匡庐来,停船秦淮,在夜月下相对,不知不觉便过去了很久。公任职方,我也调任铨曹。第二年,我请假回乡,几年之间我和公在京城没有一封信往来,即使和公的兄长也是如此;只有和公之间没有间断。庚寅年,我再次起用出仕,不久调往南方,公扼腕说:“官家安置你,真是太不近人情了。”我说:“世人用无情来对待我,我却不作无情的想法。南北之间的屈伸,臣子所受的雨露,也都可以成为学人的醍醐。”公和一位旧日光禄官、曾经与我同在掖垣任职的人,为我在十里外设酒饯行。我一时不觉说错了话,那位光禄官脸色变了。公缓缓说道:“你经历的艰难很多,还是这样啊。”我道谢后分别,却没想到从此竟和公永别了。我曾对公家的子侄说:“大理世父是我们这一辈中最杰出的人,他的文章每一个字都和文脉相连,怎么可以不流传?”适逢彻如吴公巡察湖西,他想到公和他的父亲安节公是心腹之交,于是搜集公的遗集寄给我编校,我略为校订次序。观察公将它刻印流布,嘱托我作序。我回忆这些,可以看见的就是公的言语。公起初在文恭公门下游学,勇往直前,毫不退缩;二十年间,石莲的美好规范围依靠公而得以保存。公一生绝无泛泛之交,和人谈话诚恳深厚、纯粹安和,从不轻易吐露一句话,别人不能窥见他的深浅;遇到同道,却从未不倾吐肺腑。壮年入仕以后,才悔恨从前过早显露自己的锋芒。公处处都一心收敛光芒、磨去才华,不求和当世相同,也不求和当世不同,守持不因磨折而改变、不因染污而改变的操守,隐居或显达都始终如一。忧虑国事、急于任用贤才,是他的天性;每遇到一项弊政,面对它时便没有好脸色,整天都不能充分施展自己的才能,也因为触犯当时的宰相而如此。唉,公已经去世了!公正直的气节和元神弥漫在天地之间,难道会和公一同消逝,而不凭借这部书籍的有无而流传吗?即使如此,当时有些早年求学的人温柔拘谨,只学习一位先生的言论,说:“眯着眼的人自己眯着,公只管考取功名。”后来才悔恨早年的学习停留在表面形相上,想加以纠正。我当时也被见解所封闭,认为公接受的是新学。如今看到公的各种著作,大半都是近世儒者所不能达到的。古语说:“君子向上通达”,公正是这样的人。哪里能让公复生,和我们同道聚在一堂,共同印证千古之道呢?这就是我反复思念公、不能在梦中把他唤起的原因。这也是安节公父子同心的地方。《荆南稿》序 孔子解释《乾》九三说:“修饰文辞、树立诚信,是用来安居事业的。”解释的人说:“修,是修养省察的意思。”又说:“修,是文饰。”如果这样,言语和诚信就被分成两件事了。我认为,诚信就是我们本性的真实状态,浑厚朴实,根本不知道有言语需要修饰、有事业需要安居。言语不在诚信之前,诚信也不在言语之后;一切都率性而为,成为真实的言语,言语自然可以流传;所安居的是伟大的事业,事业自然可以长久。这就是显明与幽微合而为一的道理。所以说:“诚信,是自己成就自己。”我大概在《荆南稿》中得到了证明。《荆南稿》是安节先生的别业文集。先生幼年接受宗伯文肃公的家学,长大后又在周都峰、万履庵两位先生门下执弟子礼,得到充分涵养而根基牢固,所种植的学问茂盛。因此,往昔贤哲的典范熟见于耳目,浸润于心神。他在治理百姓、巡行地方时所安排施行的一切,都以贤哲的范式来为世人树立榜样。所谓雕琢刻意、巧媚取宠的习气,他不仅不做,甚至根本不知道。因而他所说的话,都只是顺从本性所欲;凡是想要说的话,其中绝没有一丝安排编织。先生的言语就是先生本人。先生难道是喜欢作言语来传给后世,而又不能不流传吗?是先生的诚信自然有所著见。嘉靖、隆庆年间,毗陵太史以文章和何、李相抗衡,排斥世间堆砌模拟的习气。先生在毗陵诸贤中大概接近这种境界。门人刻成《荆南稿》,我谨把这些话写在卷首。我们从年轻时就是兄弟般的朋友,自以为能够仿佛描摹先生万分之一,却不知道是否恰当。曾经想过,先生已经老了,但他的精神志气仍然能够为国家默默调和天地的变化。如今先生在荆南附近长啸傲游,也不是太平盛世应有的景象。《易》说:“王者光明,君臣共同享受福祉。”王者的福祉,必定由上天申明赐予,这不是我所能保证的。《四书证义》序

邹子曰:性犹海然,知性者犹之观海,归而诧竒,观于家河者,拒不信,彼习见者,河也。又有临河谭河事于濵江者,拒之不信,彼习见者,江也。夫斯语,一线匪深匪浅,无髙无下,无隐无显,不难不易,能者从之耳。自尼山振铎后,由汉及宋,至今以来,家持一锥,人具一帜,其见有偏有蔽,有得有否,吾不得而悉数,独有一二力探本原之士出其间,世辄诋之为禅。金溪先立其大,与孟氏何殊?新建发挥一本金溪,时又从而禅之。世所谓禅者,非真能知儒释异同,不过随声附和,曰吾尊朱,吾不溺新学。倘诘以天之所命何物,儒释之命脉若何,彼茫无置对,嗟乎可哀矣。余读钱肇阳孝亷诸证义,盖不随众声响,直究所谓元初者,与古人相为揖让于一堂之上,可谓深造自得矣。肇阳之言曰:覩仁文约中三语而有取焉,故以名吾义。盖肇阳不知予方愧悔,无故拈出此三语,亦属影谈,今且忘之。余愿肇阳亦置之乎?夫学有二妙,悟者眇实,际地证在虚,必参蓍乃固;笃实者未开见地,证在实,须苏苓乃畅。智崇礼卑,则今日证之证也。证义后附诸条,肇阳得无有惩于此?观者无葛藤视之矣。嗟乎,以肇阳才取一第,而拟之尔,乃投牒礼部不遇,蠖屈者廿年,卒能光绍一线之绪。夫使肇阳第而偃仰簿书风尘中,即黾勉不落壒埃,相安能并力鑚研尔?尔乃知天之所以与肇阳者,非一世区区荣名已也。谨题数语于首,见者得无曰:钱君世海濵见地宜然,而子家在扬子,奈何亦作海观?

四书五经疑问序

昔吾夫子振铎洙泗,济济云从。后儒推漆雕开,已见大意。开一生学术,在吾斯未能信。一语曰:“斯虽不眀言,所指者何?”似后儒释之曰“理”,又曰“心”,牵合附会,汗牛充栋。超然自信,今古无几。既不自信,当求所以信。欲求所以信,必先有所疑,而后能入。乃世儒从少小受句读,长饾饤为文章,取显仕,曰:“如是足矣。”此无异余,独怪业逐队登坛,以道自任者,耳根所入,轩然自以为有得于道。视昔人所谓“大疑大进,小疑小进”者,又鲜其人。此承庵先生所以为难也。先生于四书五经皆有疑问,虽以“疑问”名,然其疑者乃先生之所信。信愈笃,则疑愈深;疑愈深,则信益彻。即诸儒先复起,未必不为首肯。先生于斯道也勤矣。汉儒诸注疏,人一其说,当时掌故并存不废,故得以流传至今。今守一家自鸣者,无论言之破的与否,辄以为悖诏令,欲请有司絶勿进。呜呼!性海无尽,觉路难穷。诸儒先在今日,有一言几乎道,必虚衷而受。必以昔儒言足以蔽圣真,则吾何敢?吾安知?是书不知藏之太史,请着为功令者乎?王子雍化尊人与先生莫逆,请予序先生诸书,余谨括数语附王生徃。王生为我致声先生曰:“邹生昔颇有志于道,今老矣,一榻岩居,宁复知有文字?近觉学从言语文字疑者,亦自言语文字而悟;从言语文字悟者,亦自言语文字而止。八卦未作,龙马未呈时,先生疑从何起?倘先生翻然置诸羣疑如雨雪见睍,当与先生歌‘天何言哉’,春风沂水之章。”

易原序

译邹子说:人的本性如同大海,认识本性的人就像观看大海,回来后惊叹海的奇异;那些只在家门前小河边看惯河水的人,却拒绝相信,因为他们习惯见到的只是河水。又有人站在河边,到江岸上谈论江水的事情,仍然拒绝相信,因为他习惯见到的只是江水。这些话,所说的道理只有一线之隔,不深不浅、不高不下、不隐不显,不难也不易,有能力的人顺着它做就是了。自从尼山孔子振铎讲学以后,从汉到宋直到今天,各家都各持一端,人人都有自己的旗帜;他们的见解有偏有蔽,有所得也有不足,我无法一一列举。只是其中偶尔有一两个努力探究本原的人出现,世人便总诋毁他们为禅学。金溪先立定根本大义,和孟子有什么不同?新建发挥金溪的学说,世人又随即把它说成禅学。世人所谓禅学,并不是真能知道儒、释的异同,不过是随声附和,说“我尊崇朱子,我不沉溺于新学”。如果追问他上天所赋予的究竟是什么,儒、释的命脉在哪里,他便茫然无言可答,唉,真可悲啊!我读钱肇阳孝廉的各种《证义》,他并不随从众人的声调,而是直接探究所谓最初本原,仿佛和古人在一堂之上互相揖让,可以说是深造自得了。肇阳说:“我看见仁文约中的三句话而有所取,于是用它来命名我的《证义》。” 其实肇阳不知道,我正为自己无故摘取这三句话而惭愧后悔;这也属于影子般的空谈,如今姑且忘掉它吧。我希望肇阳也把它放下。学问有两种妙处:善于领悟的人看见微妙的真实,实际印证却在虚静之处,必须参验蓍草卦象才稳固;笃实的人还没有开启见地,印证在实处,必须经过苏苓才能畅通。智慧尊崇、礼法谦下,就是今天所要印证的印证。《证义》后面附有各条,肇阳难道不能从这里受到警戒吗?读者不要把它看成纠缠不清的葛藤。可叹啊,凭肇阳的才华本来可以考取一第,却因此被比拟为如此;他投牒礼部而没有得到机会,像尺蠖一样屈曲了二十年,最终还能光大继承一线学术传绪。假使肇阳考中以后便俯仰于文书尘俗之中,即使勉强自己不陷落于尘埃,哪里还能和我共同用力钻研呢?由此才知道上天赐给肇阳的东西,并不是一世区区的荣誉名声。我谨在卷首题写几句话,读到的人难道不会说:“钱君生在海边,所以有这样的见地;可是您家在扬子江边,为什么也作海边的观察呢?” 《四书五经疑问》序 从前孔夫子在洙水、泗水之间振铎讲学,众多弟子云集跟从。后来儒者推许漆雕开,已经看到了学问的大意。漆雕开一生的学术,都在“我对于自己还不能相信”这一句话上。有一句话说:“这虽然没有明说,所指的是什么呢?”后来的儒者好像解释为“理”,又解释为“心”,牵强附会,相关著作多得装满牛车。能够超然自立、真正相信自己见解的人,从古到今没有几个。既然不能自信,就应当寻求凭什么可以相信;想要寻求凭什么可以相信,就必须先有所怀疑,然后才能进入。可是世俗儒者从幼年接受句读,长大后堆砌辞藻写文章,取得显贵官职,便说:“这样就够了。”这和我没有什么不同;我只是奇怪那些一心追逐队伍、登坛讲学、把圣道作为自己责任的人,耳朵听到一点说法,便轩然自得地认为自己已经有所得于道。像古人所说“大疑则大进,小疑则小进”那样的人,又很少见。这就是承庵先生之所以难得的地方。先生对《四书五经》都有疑问,虽然用“疑问”命名,但他所怀疑的,正是他所相信的。相信越笃定,疑问就越深入;疑问越深入,相信就越彻底。即使诸位先儒重新起而复生,也未必不会点头赞同。先生对于圣道,真是勤勉。汉儒的各种注疏,各自坚持自己的说法,当时的典章掌故也都同时保存而没有废弃,所以能够流传到今天。如今那些守着一家之说、自我炫耀的人,无论言论是否切中要害,便动辄认为它违背诏令,想请求有关官署断绝,不准进献。唉!本性的海洋没有穷尽,觉悟的道路难以走到尽头。今天如果诸位先儒有一句话几乎接近道,就一定虚心接受。如果一定认为过去儒者的话已经足以完全遮蔽圣人的真义,那么我怎么敢这样说?我又怎么知道呢?不知道这部书是否应该收藏于太史之府,或者著录为功令呢?王子雍化尊人与先生是莫逆之交,请我为先生的诸种著作作序;我谨概括几句话,托王生带回去。王生替我传话给先生说:“邹生过去很有志于道,如今老了,住在岩穴的一张床上,难道还知道文字吗?近来我觉察到,从言语文字中产生疑惑,也会从言语文字中觉悟;从言语文字中觉悟,也会停留在言语文字上。八卦还没有创制、龙马还没有显现的时候,先生的疑问从哪里产生呢?如果先生突然把群疑放下,如同雨雪遇到阳光而消散,就应当和先生一起歌咏‘上天何曾说过话’,以及春风沂水的篇章。” 《易原》序

邹子曰:六经文章之祖,易尤六经之祖,三才之撰,神明之奥,咸赅而存焉,盖难言矣。邹子虽以易起家乎?然不过拾遗唾,侥一第。倘先觉诘以奥旨,目瞚舌挢,张而不能阖,非不欲言。绘天者难为工,测海者难为度,不能言也。迩更大戚,二毛渐霜,勃勃畴曩之悔,乃挈旧易,结读易窝,万松深处,滴露研朱,期居而观,乐而玩焉。忽溆阳门人萧子来鳯,鸣鳯张子祖延叩我玄室,贶易原数册,曰:「此我邑侯甫翁南衡陈公所著。」公故名进士,官仪部郎,以忤时宰,拂衣归里,著述满家,而易原其尤著者。溆阳人士欲世陈氏易,我邦愿师引其端,俾溆人士有所触而兴焉。邹子拜而卒业,连旬卦爻象数,或以理显事,或以事证理,或理事双标,即一字一义,咸凿凿有据。若探河流者,必极源委乃止,思深哉公乎!且释咸九四贞吉曰:「人心本正,出于天命,自然顺其自然,则无徃不吉。」取证于继善恒性,反身而诚诸语,公于圣学盖恢恢乎闯其窔奥,非如世之托鸿撰以窃名,缥囊间云也。古今着易者星见踵出,无虑百余家,邹子得沾其余沥,虽学有麤宻不同,大都不遇于时,退而抑鬰发愤所为,盖其遇困故其身潜,身潜故迹幽,迹幽则神入微。语曰:「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昔夫子曰:「假我数年,卒易可无大过。」夷考大过象曰:「泽灭木,水而浸木,木在水中亭亭孤立不挠,何大过如之。」独立不惧,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则非曙于大过之旨不能也。易体贞于一,而用或穷或通,皆随所用而用之。以善困者十而九,即我夫子犹善用困之圣,予独怪天生圣贤俾之不用易以开泰,裁成辅相左右吾民,而徒使之熟俭徳避难之旨,席为藏身之资,则世道否泰之机可镜矣。三生曰:「易原絜古作者孰优?」邹子曰:「公不云乎?有伏羲易,有文王周孔易,有诸儒易,盖人各有情,情不能不动,动而后易生焉。情境不同,伏羲不得之。文周文周不得之。孔子及诸儒,各以其所身至者为易。然易亦随其所至而即在。故曰:随世变易,以从道。又曰:为道屡迁。倘必一一焉度长絜短,彼易此非易,彼是此非是,则易亦滞而不通矣。其为言,人人殊,一致未始不同。干之三曰:知至至之,可与几也。又曰:同归殊途,一致百虑。天下何思何虑?嗟乎!通「何思何虑」之旨,可贯百家,可知易原矣。慨自六籍以秦焰俱蚀,惟易与神农书并存不废。然其学皆有颛门弟子,徃徃不敢悖其师说。有诏杂问,皆曰:「吾师所传如此」,兢兢不敢失尺寸。易学传于家庭父子间者,洛下为盛。朂哉!侯业在蛊之初爻矣。有子考旡咎,意承考也。神眀黙识,使陈氏易有闻世世哉。三生其以予言告侯,并以谂尔邦人士。

师模录序

罗君以良辑师模录成,数过山房求序。予念其年已七十,孜孜是书,何心哉?盖尝论一事一职,皆可自效,惟师则戞戞难言哉。圣人繋卦曰「师」,谭者皆归于用兵。予窃谓亦寓师道焉。师而容众,即有教无类之旨;师而不律,则道不立;师而或宾宾学子,何为?军不丈人败绩是惧,与学术不得宗杀天下是惧。故彖曰「以此毒天下」,末学被其毒者,岂少哉?公门桃李,如羣儿拍肩入市,至暮而散,而师道亡。间有以师道自任者,而垣墙之外,坚壁深垒,师道又亡。惟夫以心相印,如颜曾氏于夫子,彬彬洙泗之濵,真有天下不与气象。外是而汉,而唐,而宋,及我眀诸君子,犹存饩羊,详载籍中。为人师者,研究有得,乃所称模而模矣。

东逰草序

曾舜征端凝深造,余四十年畏友也。两年过我玄亭,班荆累月,相视莫逆于心。徂秋辞我,泛舟南海。予送江干,语曰:“子其逰乎?归来为尔序逰草。”乃今岁夏归,贶余逰稿一帙,曰《东逰记》。予披阅之,所至会友切劘,名理不知者曰:“舜征为禅伯。”知者曰:“理无二致,悟者自取。”舜征貌甚朴,眉目隐隐有烟霞气。海宇名胜,履迹殆半。余自还山,足不越步武,即此一事,媿舜征已多,而况其它?幸有兹编在,时时箕踞长松下读之,足当卧游矣。

少墟冯先生集序

译邹子说:六经是文章的祖宗,《易》尤其是六经的祖宗;三才的文饰、神明的奥妙,全都包含并保存其中,这实在难以说尽。邹子难道是凭《易》起家的吗?不过是拾取前人的残唾,侥幸考中一第罢了。假使先觉之人追问《易》的奥旨,我便眼睛眨动、舌头翘起,张口不能合拢,并不是不想说,而是难以说出。描绘苍天,工匠难以施展;测量大海,尺度难以发挥;就是无法用语言说出。近来又遭逢大的忧患,两鬓渐渐斑白,过去的悔恨又蓬勃涌起,于是带着旧日的《易》,筑成读《易》的小室,置身万松深处,滴露研朱,希望安居其中观察玩味而自得其乐。忽然溆阳的门人萧子来凤、鸣凤张子祖延来叩我的幽室,送给我几册《易原》,说:“这是我们县令甫翁南衡陈公所著。”陈公原是著名进士,任仪部郎,因为触犯当时的宰相,拂衣归乡;著述充满家中,而《易原》尤其著名。溆阳人士希望陈氏的《易》世代流传,我这里愿意替它写个开头,使溆阳人士有所触动而兴起。邹子拜谢后读完了它。连续十多天研读卦爻象数,有时用义理显明事实,有时用事实证明义理,有时义理和事实同时标举;即使一个字、一个义,都确凿有根据。就像探寻河流的人,必定穷究源头和流域才停止;陈公的思虑多么深啊!而且他解释咸卦九四“贞吉”说:“人的本心本来正直,出自天命;顺应它的自然本性,自然无往而不吉祥。” 他又从“继善”“恒性”“反身而诚”等话中寻找证明。陈公对于圣学,大概已经宽广深入地闯入它的幽深奥室,不像世人假托鸿篇大著来窃取名声,只是在缥囊书册之间说几句空话。古今著《易》的人像星星一样接连出现,少说也有一百多家;邹子得以沾到他们的一点余泽。虽然各人的学问有粗有密,大都在时世中不得志,退居后因抑郁而发愤著述。大概正因为遭遇困顿,所以自身潜藏;自身潜藏,所以踪迹幽隐;踪迹幽隐,精神才进入微妙之境。古语说:“作《易》的人大概有忧患吧?”从前孔子说:“再给我几年时间,终于可以在《易》上没有大的过失。”考察大过卦的象辞说:“泽水淹没树木;水浸泡树木,树木在水中挺立而不弯折,哪里有像大过这样的呢?”能够独立而不恐惧,避世而不被人了解也不悔恨,不是明白大过卦的旨趣便不能做到。《易》的本体守正归于一,但作用有时穷困、有时通达,都随着所用之处而发挥作用。善于利用困境的人十有八九;即使孔夫子,也是善于运用困境的圣人。我却独自奇怪,上天生育圣贤,使他们不能施展《易》道来开辟太平,裁成天地、辅助变化、左右我们的百姓,却只让他们熟悉节俭自守、躲避祸难的道理,把它当作藏身的资粮;这样,世道否泰变化的关键也就可以看清了。三生问:“《易原》和古代作者相比,哪一家更好?”邹子说:“陈公不是说过吗?有伏羲的《易》,有文王、周公、孔子的《易》,也有各位儒者的《易》;大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感,情感不能不有所触动,触动之后《易》才产生。情境不同,伏羲没有得到文王、周公的理解;文王、周公也没有得到伏羲的理解;孔子以及各位儒者,各自依据自己亲身达到的境界来解释《易》。然而《易》也会随着他们所达到的地方而在那里显现。所以说:随着世事变化而变化,以此顺从道。又说:为了道而屡次迁变。假如一定要逐一衡量长短,说这个是《易》、那个不是《易》,这个对、那个不对,那么《易》也会停滞而不通了。它所说的道理,人人各有不同,但归宿从来没有不同。乾卦九三说:“智慧达到哪里,就实践到哪里,可以和他谈论事物的几微。”又说:“殊途同归,百虑一致。天下还有什么需要思考、什么需要忧虑的呢?”唉,贯通“何思何虑”的宗旨,就可以贯通百家,也就可以知道《易原》了。可叹六经都随着秦火被焚毁,只有《易》和《神农书》一同保存而没有废绝。然而这些学问都有专门的弟子,往往不敢违背老师的说法。遇到诏令杂问,都说:“我的老师这样传授。”小心谨慎,不敢失去一丝一毫。研究《易》的学问在家族父子之间相传,以洛下最为兴盛。努力吧!侯公的事业已经处于蛊卦初爻的阶段了。爻辞说“有子,考无咎”,意思是儿子能够承继父亲。愿神明默默鉴识,使陈氏的《易》世世代代都能闻名流传。三生啊,把我的话告诉侯君,也把它告诫你们邦国中的人士。《师模录》序 罗君以良编成《师模录》,多次到山房来请求我作序。我想到他已经七十岁了,还孜孜不倦地从事这部书,是什么心意呢?我曾经说过,一件事情、一个职位,都可以各自尽力,唯独为师,却实在难以说清。圣人《系辞》讲“师”卦,谈论者都归结到用兵上。我私下认为,其中也寄寓着为师之道。为师而能容纳众人,就是“有教无类”的宗旨;为师而不受约束,正道就不能建立;为师者如果只是宾宾然对待学生,又有什么用呢?军队害怕不能任用长者而遭到失败,学术也害怕没有宗主而使天下陷入混乱。所以《彖传》说“用这种方式毒害天下”,后世学者受到这种毒害的,难道少吗?公门中的桃李,好像一群孩子互相拍着肩膀进城,到傍晚便散去,而师道也随之灭亡。偶尔有人以师道自任,却在墙垣之外筑起坚壁深垒,师道又灭亡了。只有那种以心相印、像颜回和曾参对于孔子一样的人,才能在洙泗水边显出文质彬彬的气象,真正达到“天下不与”的境界。除此之外,从汉、唐、宋直到我明代的诸位君子,仍有如祭祀中保留羔羊一般的师道遗存,详细记载在典籍之中。做老师的人,研究学问有所心得,于是便成为人们所称的楷模,也成为可以仿效的模范了。《东游草》序 曾舜征端庄凝重、学问深造,是我相交四十年的敬重之友。两年前他到我的玄亭来,我们铺荆席相对而坐,连续相处数月,彼此心意相通。秋天他辞别我,乘船泛游南海。我到江边送他,说:“你就去游历吧,回来后我为你作《游草》序。”如今到了今年夏天,他回来,送给我一帙游稿,说名为《东游记》。我翻阅它,看到他所到之处都与朋友切磋学问。对于其中精微道理不了解的人说:“舜征成了禅师。”了解的人说:“道理本来没有两样,领悟的人各自取得罢了。”舜征相貌十分朴实,眉目之间隐约有烟霞般的气韵。天下海内的名胜,他的足迹几乎走了一半。我自从回到山中,脚步从未越过几步之地,仅这一点就已经很惭愧于舜征了,更何况其他方面呢?幸好有这部游稿在,我可以时时在高松下伸腿箕踞着阅读它,足以抵得上卧游了。《少墟冯先生集》序

余生平所藉以切砥者,北地自吾师青州朱鉴塘先生外,则有我疆孟公、洪阳王公、中州心吾吕公、云浦孟公,此五君子者,大儒也。我疆常挟被过舍中,人皆迂之。孟先生曰:“余不知邹君为吏部郎也。”吾师及两孟、王公俱为泉下人,常念之,澘然不禁。归而离索日久,曰:“安得此师友以摩切余朝夕?”闻秦中少墟冯公继五先生力肩正学,心尝仪之。会友人周鹤峋观察贶其集,曰:“子不可无一言以谂同志。”余拜而卒业,大都谓学必有宗。吾儒学以理为宗,理必操而存,孳孳矻矻,如寒求衣,饥求食。其诱入也,如春风煦物;其拒诸说不使阑入也,若操戈御巨冦。夫使闗闽学晦而复朗者,公也。此世儒皆能知之,然公之入微,人未易知也。公示曲阜诸生曰:“举躅盈眸,皆是鸢飞鱼跃现前。笃信圣人,能无出入?笃信自家,始为不离。卓乎渊矣。”以詹一家学名者,非所以观道也。道非一人之道也,必六通四辟,始无所不入,无所不受。公学虽有宗,然于新建亦极笃信,曰:“致良知三字,泄千载圣学之秘,有功吾道甚大。”虽不免疑“无善无恶”一语,又曰:“非无善无恶之说,并非致良知之说者俱不是。”盖公不欲以虚无寂灭令后学步趋无据,非虚而公眀而溥者,安能之?彼世儒入主出奴,妄筑垣堑者,视公何如哉?《易》之上爻潜见惕功亦宻矣。四曰“或跃在渊者”,“或”之者疑之也。疑则渊之与天上下悬殊,不疑则位乎天徳。天徳不可为首,惟吾夫子足以当之。其余即颜子,犹一间未达。元某束髪问学,九折羊肠,褰裳凡几,而隐隐疑情未断。夫一丝未断,对面河山,敢自以为质徃诏来无疑。公疑思录曰:“吾斯之未能疑,即夫子启漆雕开,亦何以过此?”夫吾儒患不能疑耳。一息尚存,此疑不懈,九天九地何之不入?愿与公终身请事焉。嗟乎!华岳崒嵂造天,黄河澒洞无涯,代有巨儒横渠之后,明仲木,今有仲好可称。鼎足可以张泰,亦可以张明矣。予与公天假之缘,得一合并其所请事者有在。顾余老矣,莫徃莫来。悠悠我思,知公有同然也。

闻湖志序

忆丁丑春,余与沈太史茂仁、陈仪部伯符同宴。伯符咨嗟竟席,茂仁黙不语。予豪饮,向伯符曰:“君最少,我与茂仁登第,亦称早,老儒郁郁者何限,而君不足所乎?”伯符曰:“非也,政虑年少折腰风尘,为家大人忧耳。”余醉与二君别。亡何,茂仁选庶常第一人,伯符诏归娶。予是冬窜夜郎,二君不相见者七八年。甲申,余起家谪南比部,遭茂仁济上聨舟论心,出其子数人,头角葱蒨,今麟祯其一也。茂仁谢世,予时时问其家亡恙。前数年,有传麟祯业魁北畿,忽中断去,又未几得其著作。予曰:“置馆阁中,视乃翁不知雌雄,以浮言置之忍矣。”今年观察祝公持生书一,欲予序闻湖志。盖生念其大父石云父,受学王新建,与予邑罗文恭切砥莫逆,剏祠祀其师,亦吾邑周侍御佐之成,更数世,恐前徽冷落,缉志永传。以周、罗二公皆文水人,欲余一言引其端。余拜而卒业,叹曰:“人尊师,非尊师也,尊道也。尊道所以尊生也。人不有其身,始弁髦其师,弁髦其师即所以弃置其身。世之人徍徍迷不悟者,当新建倡道时,仄目者众,惟吾吉诸君子,生则师事,没则私淑。纪载太常为百世师。夫事师,众所共尊,时易于众所共毁,时难。石云公尊信如是,宜其着声琐闼为名谏议,树绩薇垣为名方岳。令子闻、孙眀徳奕世永永不替,此非公善于遗后者哉?”元某迩尝语于人曰:“欲明此道,当思畏天,良知炯炯,天之命也。弃天、亵天,知不良矣。善畏天者,当法祖,祖功宗德昭昭耳目,弃先不恤,身不修矣。”今以观于麟祯兹举,盖于法祖、畏天、尊师之义三善备焉,可以传矣。虽然,晓钟既撞,长夜不醒者何限?麟祯其思尔先大父。大父太史褆,身宅心者,亦步亦趋。里人必有闻风兴者,相聚合并其间,俾曾大父之嘉恵无涯,而新建流风与湖光相为摩荡。郡人指而曰:“此沈氏世泽也。”麟祯之孝。思逺矣!嗟乎!之姑胥归者,夸太湖之虎林归者,夸西湖。胜不絶口,予谓太湖一片石,峭峍青翠,置几席,不过供一清玩。西湖烟栁花月,笙歌之声,竟归消殒。有能分闻湖一席,继石云公起者,是余所愿闻也。

龙泉文明会约序

译我一生赖以相互砥砺的人,北地除了我的老师青州朱鉴塘先生之外,还有我疆孟公、洪阳王公、中州心吾吕公、云浦孟公。这五位君子,都是大儒。我疆常常带着被褥到我家来住,人人都认为他迂拙。孟先生说:“我不知道邹君原来是吏部郎。”我的老师以及两位孟先生、王公都已经作古,我常常思念他们,悲伤得不能自已。回到家中后,离群索居日久,我说:“哪里才能得到这样的老师和朋友,早晚来切磋砥砺我呢?”听说秦中的少墟冯公继承五位先生的志业,竭力担当正学,我心中常常敬仰他。正好友人周鹤峋观察送来他的文集,说:“您不能不写几句话来告诫同道。”我拜读并最终读完了全书,大意是说,求学必定要有宗旨。我们儒者以理为宗旨,而理必须靠持守来保存,要孜孜矻矻地用功,如同寒冷时求衣、饥饿时求食。他引导人进入学问,好像春风温暖万物;他拒绝各种学说、不让它们胡乱侵入,好像手持兵戈抵御强敌。使关闽之学由晦暗而重新明朗的人,就是冯公。这一点世上的儒者都能知道,然而冯公所达到的精微境界,人们却不容易了解。冯公向曲阜诸生展示说:“举目所见,处处都是鸢鸟飞翔、鱼儿跳跃的天理显现于眼前。笃信圣人之道,难道能够有所出入吗?” 笃信自己,才开始做到不离开它。高远而深邃啊!”以偏执一家之学来标榜自己的学问,并不是观察大道的方法。道不是一个人的道,必须六方通达、四面开放,才会无所不入、无所不受。冯公的学问虽然有宗旨,但对于新建之学也极为笃信,说:“‘致良知’三个字,泄露了千百年来圣学的秘密,对我们的道有很大的功劳。”他虽然不免怀疑“无善无恶”这句话,却又说:“并不是说‘无善无恶’,凡不是‘致良知’的学说,就都不对。”大概冯公不愿用虚无寂灭之说使后学无所凭据、盲目趋从;若不是虚而公明、广博而普遍的境界,怎么能做到这一点呢?那些世俗儒者把自己的学说奉为正统、把别人的学说视为异端,妄自筑起墙垣沟堑,他们与冯公相比又如何呢?《易》上爻潜藏与显现、警惕和功业的道理,也非常精密。九四爻说“或跃在渊”,“或”字表示对它有所疑惑。心存疑惑,就会觉得深渊与上天相隔悬殊;不再疑惑,就处在天德的位置上。天德不能以谁为首,只有我的老师孔子足以当之。其余即使是颜子,也还差一间没有达到。元某从束发时开始求学,经历九曲羊肠般的艰难道路,撩起衣裳跋涉了不知多少次,而隐约的疑惑之情仍未断绝。只要这一丝疑惑未断,面对河山,哪里敢自认为能够质问过去、启发未来而毫无疑惑呢?冯公《疑思录》中说:“我对这个问题尚且不能无疑,即使孔子启发漆雕开,又怎么能超过这个境界呢?” 我们儒者所担心的,只是不能有所疑问罢了。只要一息尚存,这种疑问不懈怠,那么九天九地之间还有什么地方不能进入呢?我愿意终身向冯公请教并奉行此事。唉!华岳高耸入天,黄河浩荡无边;自横渠以后,历代都有大儒,明仲木,如今又有仲好可以称道。三足鼎立既可以张扬太平,也可以彰显光明了。我和冯公有上天赐予的缘分,能够相会并共同奉行所请教的学问,也是有所依凭的。只是我已经老了,不能往来也。悠悠不尽的思念,我知道冯公也有同样的感受。《闻湖志》序 我记得丁丑年春天,我和沈太史茂仁、陈仪部伯符一起宴饮。伯符整席叹息,茂仁默默不语。我豪饮一番,向伯符说:“您年纪最轻,我和茂仁考中进士,也算早登科第;天下老儒郁郁不得志的多得很,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伯符说:“不是这样,我只是担心年纪轻轻便在尘世中折腰,使家父忧虑罢了。”我醉后与二位告别。不久,茂仁被选为庶常第一名,伯符奉诏回乡娶亲。这年冬天我被贬谪到夜郎,和二位相隔七八年没有见面。甲申年,我重新出仕,被贬为南比部,遇到茂仁在济水上与我同船,谈论心事;他带出自己的几个儿子来,其中头角峥嵘、气象葱茏的,麟祯就是其中之一。茂仁去世后,我常常问候他家是否平安。前几年,有人传说麟祯在北畿学业夺魁,后来忽然中断了;不久又得到他的著作。我说:“把他放在馆阁之中,看看他和乃翁相比谁强谁弱,却因为浮泛的言论而弃置他,实在太忍心了。”今年观察祝公拿来一册麟祯的著作,希望我为《闻湖志》作序。原来麟祯思念他的祖父石云父;石云父曾从学于王新建,又与本邑罗文恭相互砥砺、情谊深厚,于是创建祠堂祭祀他的老师,也由本邑周侍御协助完成。经过数代之后,恐怕前人的美好传统会冷落,于是编纂志书,使它永远流传。因为周、罗二位先生都是文水人,所以希望我说几句话来开头。我拜读并读完了全书,叹息说:“人们尊敬老师,并不是只尊敬老师本人,而是尊敬道;尊敬道,也就是尊重人的生命。一个人不能拥有自己的本真,才开始把老师看轻;把老师看轻,也就是抛弃自身。世上的人迷惘而不能醒悟,在新建倡明道学的时候,侧目而视的人很多,只有我们吉安的诸位君子,先生在世时以师礼侍奉,先生去世后仍私下传承其学。太常记载说,他是百世之师。侍奉老师,是众人共同尊敬的事情;时代一变,也容易成为众人共同毁谤的事情,这就是艰难之处。石云公尊信老师到了这种程度,难怪他在朝廷成为著名的谏议大夫,在薇垣建立功绩,成为著名的方岳。令子闻、孙明德,世世代代长久不衰,这难道不是石云公善于把德行遗留给后代吗?”元某近来曾对人说:“想要彰明此道,应当想到敬畏上天。良知明亮照人,就是上天的命令;抛弃上天、轻慢上天,良知就不再良善。善于敬畏上天的人,应当效法祖先;祖先的功劳、宗族的德行明明白白地在人们眼前,抛弃先人而不加体恤,自身就没有修养了。”如今从麟祯这件事来看,他在效法祖先、敬畏上天、尊敬老师三方面的意义上都做得很好,可以流传下去了。虽然如此,清晨的钟声已经敲响,长夜中仍有多少人没有醒来啊!麟祯,你应当好好思念你的先祖父。你的祖父太史褆,安身立命、修养心性,都能亦步亦趋地效法先人。乡里人一定会有听到风声而奋发兴起的,聚集在这里,使曾祖父的美好恩惠无穷无尽,也使新建的遗风与闻湖的湖光相互激荡。郡中的人指着这里说:“这就是沈氏世代相传的恩泽。”这就是麟祯的孝心,思虑深远啊!从姑苏归来的人,夸说太湖和虎林;从归来的人,夸说西湖。那些胜景说个没完,我却认为太湖的一块石头,峭峻青翠,放在几案席间,不过是供人清赏罢了。西湖的烟柳花月、笙歌之声,最终也会全部消散。若有人能分出闻湖的一席之地,继承石云公而兴起,那就是我所愿意听到的了。《龙泉文明会约》序

元某之栖迹山中,于世法踽踽凉凉,惟是赖二三子切砥焉。而溆阳诸子亦时时过我。其行谊卓然,文藻蔚然,如萧生来鳯,鸣鳯彭生承芳,日星之麒,张生延祖,谢生亨升,皆伟人也。予尝语之曰:「世法束人,读书人以科第足槩一生,科第人以显官竟一生,享祖父世业,以饱食美衣,良田华屋,断送一生。念之真可哀怜。诸君其无负此天聪天明,全在此学。学非多闻多见华言亮语之谓,惟在叅天命之性,一语眀得尽处,而孝友称善一乡,出而善天下,始不负诸君之顾予也。」一日,九邑有青原盟诸长者曰:「龙泉学者少,宜以人代。」诸友闻而奋曰:「此吾乡辈继徃开来衣钵,非人能任,吾党自任之。」于是醵金为费,辛勤者廿余日。长者啧啧曰:「学在人倡,于今益信邹子语之曰:『仁为己任』,即此其倪。」愿诸君时时如此日也。于是诸君归而举文眀会,章章有纪。邹子为之约,行见真儒挺出,为是邑重。余亦藉以火传矣。

仁文会记簿序

昔老僧有不贪香饵味,始是碧潭龙。语余自少诵之,为心铭。尝自惟曰:龙必不饵,饵非龙矣。睽之上九,见豕负涂,载鬼一车。邹子尝曰:豕负涂者,贿于财也;鬼一车者,入市攫金者,而不见人也。故曰见金,夫不有躬?嗟乎,躬吾躬也!千刼万生,禀灵毓粹而来,奈何一见金,遂不有躬,为父母兄弟妻子僇辱哉!先正以破除名利闗为小歇脚,小之不除,大者安在?予辟仁文馆,与一国人所砥刮者,先自义利闗始。此册虽小,小出入人品心术攸闗,愿诸君子髙掀眉目,为碧潭龙,不愿一失足为负涂豕。

仁里斯文会簿序

里故有会,会祀诸缙绅先生。自嘉靖初年始,徃业举者即会,后更议非诸生不得与,即诸生中徙他道者黜,他有杂祀者里非从科第明经及奉褒崇者不得与,类聚严而祀典眀备,故为四方鹄它来取法者,俱不得肖似吾里之风俗,雍淳人才彬彬有以也。夫会旧有籍,久而墨渝,诸君子重新之,属元某一言弁其端。元某闻之长耉恒言曰:「吾邑以簮弁甲海内,若吾里四五姓,壤地偪仄而贤硕滃起,项背相望,倘一邑俱如吾里盛,当何如?」又曰:「吾里闗一邑气候,吾里盛则一邑盛。徃诸先辈结社论文者七人,起家为显人者六人,一人虽逐末为生事乎,亦膺辟荐为国博,其盛如此。」又曰:「里朴茂,先辈为显臣与庸众讲敌礼,酒食相招邀,直书其名,为里人敬惮走避者,共诧为异事,淳厚如此。」予与李汝顺同年举于乡,犹记诸先辈呼其名而劳之,故足述也。今有老成私忧者曰:「俗与才之不竞也,滔滔东注,奈何?」邹子曰:「四时春而冬,造化元而贞者,数之穷也,而贞必起元,冬以基春者,亦理之常也。天不能有春无冬,时不得不贞而复元,所可自尽者,人亦有元徳焉。」仁是己,子曰:「里仁为美,吾里自昔曰仁里,仁者人也,仁逺乎哉?此虽自少熟其语,白首不能殚其旨归,难以口舌传也。」其在人哉!嗟乎!醲■〈酉卢〉玉酶虽糟粕稍泄酿而不失为佳醴也者,刚方淳直虽间有杂操,望而知为里人也者,则何忧不复还先进之盛际哉?谨为述前闻如此,亦恂恂不能言余意也。

仁文会约序

逖思邃古有操行,无论议何,彬彬也。正学荒榛,人心汨溺。宋诸大儒阐眀圣真,学者如秉烛昏衢,知有坠绪可寻。吾邑在宋元班班史册者,不暇悉数。沉修隐约,若刘南甫、胡敬之、罗融斋、王充耘、张道山、周以立诸先辈,羽翼斯道,功在六经。我眀如卧庐刘先生,学遵考亭,一第即隐居求志。谷平李先生,学在存诚,官中丞,澹若寒素,慎独侍御袁先生,经厯兼素。张先生笃信正学,壁立万仞。陈公甫于袁有不负平生,袁御史于张有“夫君只比庐山髙”之句,没而先生为位哭之。叅知东川罗先生,谠论在朝,言行慥慥。近太史文恭罗先生,学主归静,深修宻证。他若以儒行着闻者,如解观我、刘章江、杨玉斋、张兼素郎中、夏贞斋贰府、周七泉明府尹、求庵文学赵子良诸先辈,几数十人。海内宗吾邑,不啻星之辰,山之岱宗耳矣。前哲既逺,周行犹在。江阳龙华聚会,岁无虚日,葢皆以承前启后,翊国运而熙昌祚,辅学政所未逮。云龙华为城古刹,石楼徐侯始创仁文书院,以居吾党诸君,恐无以诏来兹,谓余宜有言。余不敏,敬矢心与诸君子约。或曰:“神明黙识,存乎其人,羣居并处,嘐嘐焉,撃鼔如求亡子,何居?”余曰:“夫黙识存乎徳行,然修徳其功在讲学,学之不讲,圣且有忧,岂曰吾侪?”或曰:“会非古也。”余曰:“羣居终日,宴游征逐,古耶?”诸君子幸自约厉,道贵超悟,学贵真修。诸先进流风未泯,里有善俗,世有真儒,予私心厚幸。苟入闻斯道而悦,出以纷华陨志,是又与宴逰征逐者奚异?予之所大惧矣。

湛源集序

译我元某寄身山中,在世俗法则面前孤独冷落,只有依赖几位朋友相互砥砺;溆阳诸位也时时来访。他们品行卓异,文采茂盛,如萧生来凤、鸣凤彭生承芳、日星之麒、张生延祖、谢生亨升,都是伟大的人物。我曾对他们说:“世俗的法则束缚人,读书人把科举功名当作一生的成就,科举中式的人又把显赫官位当作一生的成就;享用祖父的世业,以饱食美衣、良田华屋来断送一生。想来实在可悲可怜。诸位不要辜负上天赋予你们的聪明才智,一切都在这种学问之中。学问并不是博闻多见、华丽言辞、响亮话语,而只在于参悟天命所赋予的本性,把一句话的道理完全明白;在乡里以孝友著称为善,出仕后使天下得到善治,这样才不辜负诸位对我的顾念。”一天,九邑有参加青原盟的几位长者说:“龙泉的学者少,应该由别人来代替。”朋友们听到后振奋地说:“这是我们乡里承前启后、传授衣钵的事情,不是别人能够承担的,我们这一党自己承担。”于是大家集资作为费用,辛勤操劳了二十多天。长者们啧啧称赞说:“学问在于有人倡导,如今更加相信邹子所说的‘仁以为己任’,这正是它的端绪。”希望诸位今后时时都能像这一天一样。于是诸位回去后创办文明会,章程明确而有条理。邹子为它制定会约,不久将有真正的儒者挺身而出,使这个县更加受到尊重。我也借此得以把薪火传下去。《仁文会记簿》序 从前有位老僧说:“不贪恋香饵的滋味,才是碧潭中的龙。”我从小就诵读这句话,把它作为心中的铭文。曾经自己想:龙一定不会吞饵,吞饵的就不是龙了。《睽》卦上九说,看见猪背着污泥,车上装着一车鬼。邹子曾说:猪背污泥,是说被财物贿赂;一车鬼,是说进入市场夺取金钱,却看不见人。所以说,见到金钱,难道还能不失去自身吗?唉,自身就是自己的身体和人格啊!经历千劫万生,承受灵秀精粹而来到世间,为什么一见到金钱,便丧失自身,使父母、兄弟、妻子、儿女受到侮辱呢?前代正人说,破除名利关只是小小的歇脚处;连小关都不能破除,大道又在哪里呢?我创办仁文馆,和一国之人共同砥砺切磋,先从义利关开始。这本册子虽然很小,却关系到人的品格和心术在细微处的出入。愿各位君子高高扬起眉目,做碧潭中的龙,不要一失足成为背负污泥的猪。《仁里斯文会簿》序 乡里原来有会,祭祀各位缙绅先生。从嘉靖初年开始,凡是曾经参加科举的人就可以入会;后来又议定,不是诸生不得参加;即使是诸生,其中改入其他道途的也要黜除;其他人若另有杂祀,乡里也规定不是通过科举、明经考试或受到褒崇的人不得参加。这样分类聚集而严格,祭祀典制也明备,所以四方来取法的人,都不能完全仿效我们乡里的风俗,因此人才雍容淳厚、彬彬有礼。会中原来有名册,时间久了墨迹模糊,诸位君子重新修订它,请元某说几句话来开头。元某听年长者常说:“我们县凭借簪弁人物居于海内前列,像我们乡里这四五个姓氏,土地狭窄而贤能硕德之士接连涌现,前后相望;假如全县都像我们乡里这样兴盛,那会怎样呢?”又说:“我们乡里关系到全县的风气,我们乡里兴盛,全县就兴盛。从前有七位先辈结社作文论学,其中六人出仕后成为显贵人物;有一人虽然从事末业以谋生,也受到征召推荐,成为国子博士。兴盛到了这种程度。”又说:“乡里的风俗质朴厚重,先辈们和显贵大臣以及普通百姓平等交往,彼此以酒食相邀;把那些使乡人敬畏而奔走躲避的人直书其名,大家都惊叹为奇事,淳厚到了这种程度。”我和李汝顺同年在乡试中举,还记得那些先辈直呼他的姓名来慰劳他,所以这些事情足以记述。如今有些老成持重而暗自忧虑的人说:“风俗与人才不能相互竞进,像水一样滔滔向东流去,怎么办呢?”邹子说:“四时有春也有冬,造化有元也有贞,这是气数的终极;但贞必然重新开始于元,冬天又以此为春天奠基,这也是常理。上天不可能只有春天而没有冬天,时序也不得不由贞重新返回元;人所能自我完成的,也有元德。”仁就是把道义当作自己的责任。孔子说‘居住在有仁德的乡里才是美好的’,我们的乡里自古称为仁里;仁就是人,仁离我们很远吗?这句话我从小就熟悉,到老年仍不能穷尽它的旨意,难以用口舌传达。关键还在人啊!唉!浓厚的酒浆和美玉般的酒酿,即使稍稍流出糟粕,经过酿制仍不失为美酒;刚正、方直、淳厚、率真,即使间或夹杂着其他操守,远远望去也知道是本乡人。这样还有什么可忧虑的,不能恢复先贤盛世的气象呢?谨把以前听到的这些话记述下来,也恭敬谨慎地不能完全表达我的心意。” 《仁文会约》序 追想遥远的古代,那些有操守品行的人,不论议论什么,都文质彬彬。正学荒芜,人心沉沦。宋代诸位大儒阐明圣人的真道,学者如同在昏暗道路上手持蜡烛,知道还有失传的道统可以寻求。我们县在宋、元时期名列史册的人,不能一一列举。即使是声名隐约的,如刘南甫、胡敬之、罗融斋、王充耘、张道山、周以立等先辈,也辅翼此道,功劳足以载入六经。到了我明代,有卧庐刘先生,学术遵循考亭,一次中第便隐居求志;有谷平李先生,学问在于存诚,官至中丞,生活淡泊如寒门素士;有慎独侍御袁先生,经学和历法兼长;有张先生笃信正学,气节如万仞壁立;陈公甫对袁先生不负平生,袁御史对张先生有“先生只比庐山高”的诗句,张先生去世后,袁先生为他设位哭祭;有叅知东川罗先生,在朝廷上直言正论,言行笃实。近代太史文恭罗先生,学问以归静为宗,深修而有秘密验证。其他以儒者品行著名的,如解观我、刘章江、杨玉斋、张兼素郎中、夏贞斋贰府、周七泉明府尹、求庵文学赵子良等先辈,差不多有几十人。海内尊崇我们县,简直不亚于星辰之中的北辰、群山中的岱宗。前代贤哲虽然已经远去,但正道仍然存在。江阳龙华聚会,一年没有空闲的日子,大概都是为了承继前人、启发后世,辅佐国家气运使其昌盛,补足学政的不足。云龙华是城中的古刹,石楼徐侯最初创建仁文书院,让我们这一党的诸位君子居住在那里;他担心没有什么可以告诫后来者,认为我应该说几句话。我才智不敏,恭敬地把自己的心意告诉诸位君子,和大家订立约定。有人说:“神明的默默觉察,存在于个人自身;大家群居相处,只是喧闹地说个不停,像敲鼓寻找失踪的孩子,这有什么用呢?”我说:“默默的觉察存在于德行中,但修养德行的功夫在于讲学。学问不讲,即使圣人也会忧虑,难道可以说是我们这些人吗?”有人说:“会聚不是古制。”我说:“整日群居,宴饮游玩、相互追逐,这难道是古制吗?”诸位君子幸而能够自行约束、互相砥砺;道贵在超然领悟,学贵在真实修养。先贤的遗风没有泯灭,乡里有善良的风俗,世间有真正的儒者,我内心实在深感庆幸。如果进入后听到了这种道理并为之喜悦,出去后却被纷华扰乱而丧失志向,这和宴饮游玩、相互追逐又有什么不同呢?这是我最担心的事。《湛源集》序

子舆氏以入孝出弟为士功,余尝伟其言,真千古巨观,未尝不三叹曰:「守何易言哉!」嫠妇栢舟矢志,茹荼吞炭,不知经几风霜而始完节。子舆生当战国,权谋捭阖之徒横放无忌,独以仁义孝弟砥柱狂澜。说者曰:「功不在禹下。」予窃谓与禹同功,亦与禹同苦,故言守也,亦自间闗百折而始能知之,此未可与庸人道也。世宗朝,新建氏起鼔吹金溪之学,益昌而明,惟时尊信者有宗伯文荘公,新建说赖公以衍而信。余又尝思,公以弱冠登玉堂,取公孤如转瞚,公寜甘寂寞,五六十年戢影丘壑,守师说不变。今海以内,知有新建即知有公,公没而有太常公父子以衍公传,知文庄公,又知有太常公父子,而最后又有今侍御汝圣。汝圣早孤,念及先尊人及贞母履霜事,未尝不簌簌泪数行下。起家进士,为大行为名御史,自归里日,又讨公庭训,日与里中父老子弟阐眀之,如公所称「庸徳庸言,惩忿窒欲,迁善改过」语,数数奉为蓍蔡,不少变,视世所称引者絶不复进。侍御之学,盖根苑孝弟中来,所谓「守先徳廸来兹者」非耶?嗟乎,以汝圣才猷,乘骢皇路,何之不竖?亦同余等沉锢廿余年,日所自得,方正宏博,尽载《湛源集》。《湛源者,侍御隐处。他日有知侍御功在斯道,亦知侍御拮据数十年之苦辛乎?倘世以《湛源为东山复古,一毡终非侍御有矣。

侍御鉴翁朱老师还朝序

万厯丙戌秋,江西按臣当瓜代,台长谓直指青州朱公,故尝为西江李官,以亷能着,又簮笔南床,以骨鲠着,请以公徃从事。上念公初起田间,当内徙,不得已以地借公,命至环百城属公者曰:「是尝治文书,若撡豪曺,刈菅薪者;是尝敝衣缊袍,衙如禅室者;是尝出入挟麦饼一饱者;是尝不御史二月,而以謇谔为民者;是尝在田间躬畚锸以自给者。」公古人也,我辈何能奉公?百一知者曰:「不然,沟渎雨集,皆盈海,则万川归之,不知何时而止。」公深于学者,亷也能也,直也公有之耶?公至,适水潦后,所在莽苍,公曰:「起凋残者,在百有位,顾文具已成,未可旦夕移也。」乃颁条教纚纚千百余言,可着为絜令,察吏治也。不以一能见知而督过也,不以片瑕见弃,下之人亦不以虚文沮色事公,咸内雪其志虑,外束其躬行,以求当公。会李文彪余孽作乱,当辟者若而人,公孳孳求生,比髪白者半,赖公以全活者甚众。岁大祲,悉心赈恤,赖公以炊者无算。又清故尺籍,利垂世世勿絶。岩硕老叟谓:「弊絶风清,百余年所未有,独见公。」公既得代去,向所凛凛者,乃私相谓曰:「吾侪小人也,曩以貌貌公,今观公海也,而莫可端倪矣。」邹子于公为门下弟子,乃述而告曰:「吾师乎,吾师乎!先儒谓唐虞事业如浮霭升沉太虚,彼非为是哆言也。繋珠于空空,岂能受金宝虽珍,置之目则为之尽昏。夫吾性之体亦若是矣,师其有得于尽性之学而然者耶?曩吾见师之泠然氷也,则憬然服;又见吾师之凛然节也,则又戄然畏;今师示我以廓然大也,不觉瞠乎其难从矣。虽然,性体至大而实难言。诗云:「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此未易语也。师其为我前驱乎?元标敢不竭蹶从事,而步一步,趋一趋也。

太仆少卿王洪阳先生之滁州序。

译子舆氏把入则孝、出则悌作为士人的功业,我曾认为这话伟大,真是千古以来的宏大见识,我没有一次不再三感叹说:“守住这些道理,哪里是容易说的呢!”守节的寡妇在柏舟之歌中发誓守志,吃苦如吃苦菜、吞炭自苦,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霜才终于保全节操。子舆生在战国时期,权谋纵横之徒横行无忌,他却独自以仁义孝悌作为支柱,挽救狂澜。评论者说:“他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我私下认为,他与大禹有同样的功劳,也有同样的艰苦,所以说是“守”;我也是经过许多艰难曲折才开始懂得这一点的,这不是可以对庸常之人说的。世宗朝,新建氏兴起并宣扬金溪之学,使它更加昌明。当时尊信他的人中有宗伯文庄公,新建之说依靠文庄公得以扩展并取得信实。我又曾想到,文庄公在二十岁左右便登上玉堂,取得公孤之位如同转眼之间;但他宁愿甘守寂寞,五六十年隐居山林,始终不改变老师的学说。如今海内,知道有新建,就知道有文庄公;文庄公去世后,又有太常公父子来扩展文庄公的传承;知道文庄公,也就知道有太常公父子;最后又有今天的侍御汝圣。汝圣早年丧父,每当想到先父和贞母履霜守节的事情,没有一次不簌簌落下数行眼泪。他以进士出身,后来成为以大行为著名的御史;自从回到乡里后,又研习文庄公的庭训,每天向乡中的父老子弟阐明它,如文庄公所说的“平常的德行、平常的言语,惩治愤怒、杜塞欲望,迁向善良、改正过错”等话,屡屡奉为准则和依据,丝毫不改变;对于世人所称道、引用的东西,则完全不再趋近。侍御的学问,大概根源于孝悌之中,这不就是所谓“守护先人的德行并把它引导到后世”吗?唉,以汝圣的才智谋略,乘骢马行于仕途大道,还有什么不能建立的呢?他却和我们一样沉滞困顿二十多年,每天亲自获得的心得,方正、宏大而博雅,全都载在《湛源集》中。《湛源》是侍御隐居的地方。将来如果有人知道侍御对这条道的功劳,也会知道侍御几十年来艰苦经营的辛劳吗?如果世人把《湛源》看作东山复起的故事,那么一领毡席终究不是侍御所应有的待遇。侍御鉴翁朱老师还朝序 万历丙戌年秋天,江西按察使将要交接任期,台长说,青州朱公曾经任西江李官,以廉洁能干著称;又曾执笔南床,以刚正鲠直著称,因此请朱公前往任职。皇上想到朱公刚从民间起用,应当调入内地,但不得已借用外地之职安排他,于是命令所到百城、归属朱公管辖的人说:“这个人曾经治理文书,像操持豪强的刀笔小吏一样;曾经穿着破旧衣服,居处如同禅室;曾经出入时只带着麦饼来充饥;曾经任御史不到两个月,却以直言敢谏为百姓办事;曾经在乡间亲自拿着畚箕铁锹来养活自己。”朱公真是古人,我们这些人哪里能够侍奉朱公呢?有一点见识的人说:“不是这样,沟渠中汇聚的雨水最终都会盈满大海,万川归海,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停止。”朱公学问深厚,廉洁、能干、正直、公正,他都有这些品德吗?朱公到任时,正好在水灾之后,所到之处一片荒芜。朱公说:“要使凋残的地方复兴,责任在百官;只是文书形式已经完备,不能在早晚之间立即改变。”于是颁布条教,洋洋洒洒一千多字,可以写成简明的法令,用来考察吏治。他不因某一项才能受到赏识就对人苛责,也不因一点瑕疵就抛弃人;下属也不因空洞的文饰而对朱公沮丧敷衍,全都在内心洗雪自己的志虑,在外表约束自己的行为,以求符合朱公的要求。适逢李文彪的余党作乱,应当处死的人有好几个,朱公孜孜不倦地设法使他们活下来,等到头发变白的人有一半,依靠朱公得以保全性命的很多。遇上大灾荒,他尽心赈济抚恤,依靠朱公得以生火做饭的人数不清。他又清理旧有的尺籍,使利益可以世世代代延续不断。年老而有声望的人说:“弊病断绝、风气清明,是一百多年未曾有过的事,只有在朱公这里见到了。”朱公任期已满离去后,先前对他十分敬畏的人私下相互说:“我们这些人是小人啊,先前只从外表看待朱公;如今观察朱公,才发现他像大海一样,无法测量他的深浅。”邹子是朱公门下弟子,于是叙述这些话并告诉他说:“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先儒说唐虞时代的功业如同浮云在太虚中升降,他们并不是为了夸张才这样说的。把明珠悬在空中,怎么能接受金银财宝呢?即使金银财宝极其珍贵,放在眼前也会使人的眼睛完全昏暗。我们的本性之体也是这样。老师莫非是从穷尽本性的学问中有所获得,才达到这种境界吗?从前我见老师清冷如冰,便醒悟而敬服;又见老师凛然有节,便惊惧而敬畏;如今老师又把空阔宏大的境界展示给我,我不觉瞠目,感到难以跟从了。虽然如此,本性之体至为广大,实在难以言说。《诗经》说:‘上天的作为,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这不是容易说清的。老师愿意为我作先导吗?” 元标难道敢不竭尽气力地跟随奉行,一步一步地走,一步一步地赶上吗?太仆少卿王洪阳先生之滁州序

余尝云:学人谈道,如素士绘佛,必沉檀为质,百和为绘,金寳为采,而后佛尊。未闻其以沟断为质,粪土为绘,蓝缕为采也。者则贵质之说也。盖有感于世士阴依附,重迹同市井,袭圣贤口吻,号为儒。若重惩世之人也,非过。余尝取友四方,多精纯洁白之士。北地则茌平孟我疆,寜陵吕新吾,新安孟云浦,聊城王洪阳先生。余在铨曺,与此四五君子者俱相劝相摩,昕夕无辍。丙戌,予请告去,吕以世忌出为外吏。我疆化去,云浦今为司勲郎。王先生以言事左迁南大理,余亦调南刑曺。相见先生,若鱼依于水,鸟栖于林,非如煦沫卵翼之私己也。先生为大理,着平反声,世俗仄目。不计余日无事,事惟骑瘦马,同先生再续讲会。而未几,先生徙南太仆去,同志依依不忍别,相率祖于江浒,咸有言赠,属余为序。余与先生相安无言者久矣,即言能有加哉?聊为述平昔质言可乎?忆余两人会中,先生论口之于味诸语,子舆氏何以分性命为二?予曰:性命无二,知性则知命,二之者非也。又论养气持志,余曰:志神物也,非如物可抟之为己有也。论勿忘勿助,余曰:是调弦之说,大音自然,不调而合也。论七十不踰矩,予曰:志即志,此矩特工有生熟,非二理也。先生则谓圣人之言栉比丝聨,不容踰越,同志心佩其言。余则谓圣人之道贵得其门而入,孔孟以后诸君子拮据辛苦,其门亦既辟矣。譬之行路,有径至者,有纡回至者,径者已至,犹曰未尽,纡回状不亦惑哉?若曰孔子必七十不踰矩,颜子年未三十,何以未达一间?先生其以为然乎?滁多佳山水,名贤逸踪所至,如是以学为百年津梁。今推毂伯安氏,愿先生率诸人士详究之也。先生学成行洁,不言而予信之。海内有不洁而谈道者,请以先生为鹄,并为予荐绘佛之说。

焦弱侯太史还朝序

弱矦以文行为士林祭酒者二十余年,年五十始魁天下。天下士闻而欣喜,习其文者曰:“罗络经史,贯穿百家,无坚不讨,无微不究。与之处如游琼林武库,探之无尽藏也。”服其行者曰:“髫龄慕古,贫不变塞,即登第来,矢志一德,未尝以温饱动念。斯诚儒林中之踔絶者也。”而余谓不足以槩弱侯也。盖自予友海内同志来,髙者检束其身,视天下人无一可语者。不知医家谓之痿痹,而孔门则谓之不仁。哆谭说者,广著述,严辨驳,以为绍圣真,开来学。知者譬之贫子数巨室寳藏,身受其馁,而彼不知也。又笃志自信者,望影为月,以识为知,自谓得三教之宗,无极之旨,不知生灭相续,毫厘千里,其孰能觉之?余观弱侯,不尚谈说,不执意见,浑浑乎若无知也,若无见也。视世儒之珍见健言,直将土苴之,弁髦之,斯岂得而探其窔奥耶?盖自得者真矣。今天下士习诪张,人心变幻,忧世君子患无正己物正之大人。嗟乎,世无正己物正之大人,非学术不眀之故与?弱侯殚心眀学,亦既有年。其所谓正己之义,将安所在?余谓大人者,惟眀己而后可语正己。正己则天地万物莫非己也。故先儒曰:“认得为己,何所不至。”然认岂易语哉?《易》曰:“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夫曰“不言而信”,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信而信者,在和以天倪,神感神应,此非予所得而知也。弱侯勉矣夫!

送文台陈先生谒选序

盖余自别先生者七年,每冥心郊垧,曰:“枵腹欲尽者,人施一菽粟,辄有起色。”乃世嘐嘐谈天者,诘其素履,资人唇吻不浅。吾道非耶?因悟曰:“先正资学,视今人什百,此岂其不能如今人之谈锋也者?”逡巡言不过物,盖寜使人逰于彀之内,不欲使人跳于彀之外。盖彀之内力也,可得而步趋也;而彀之外巧也,不可得而言也。故传之千载无弊,乃今薄视先辈为无当,至今未学薄而自恣,此讵可令先辈见耶?乃今先生过我,与予所闵世者同情,曰:“学贵端严。”余欣然曰:“先生命我矣。”语曰:“师严然后道尊。”又曰:“师出以律,不臧凶,臧不臧,系律不律。”奈何以口给为实际?地则所谓“不言而信,存乎徳行”者,圣人欺余哉?先生且谒选,人世所赖陶冶者无穷,有质美而欲闻斯道者,幸以此言进之。

别文台先生序

译我曾经说:学人谈论道,就像没有功名的士人描绘佛像,一定要用沉香、檀香作质地,用百和香来描绘,用金银珠宝来上色,然后佛像才尊贵。我没有听说过用沟渠断木作质地、用粪土来描绘、用破衣烂衫来上色的。前一种说法就是重视本质的意思。这是因为我对世上士人暗中依附权势、重视表面踪迹而同于市井、袭用圣贤口吻却号称儒者的现象有所感触。如果要严厉惩戒世上的这种人,也不算过分。我曾经从四方结交朋友,多是精纯洁白之士。北地有茌平孟我疆、宁陵吕新吾、新安孟云浦、聊城王洪阳先生。我在铨曹任职时,和这四五位君子一起互相劝勉、切磋,从早到晚没有停止。丙戌年,我请假离职,吕公因世俗忌讳出任外地官;我疆已经去世;云浦如今任司勋郎。王先生因上书论事被降为南大理,我也调任南刑曹。和先生相见时,就像鱼依靠水、鸟栖息树林,并不是像相互以唾沫润湿、以羽翼护卵那样只图私情。先生任大理时,以平反冤案著名,世俗之人侧目而视。他不计较我每日无事,只骑着瘦马,和先生重新举行讲会。不久,先生调任南太仆离去,同道之人依依不舍,不忍分别,纷纷到江边为他饯行,都有赠言,嘱托我作序。我和先生相处已久,彼此默契而少有言语,即使说话,又能有什么增加呢?姑且为他叙述一些平日的质朴言论,可以吗?我记得我们两人在会中,先生谈到口对于滋味等问题,问子舆氏为什么把性和命分为二。我说:性和命没有两样,知道性就知道命;把它们分为二是不对的。又谈到养气持志,我说:志是精神性的东西,不像物体那样可以抓取过来成为自己的占有物。谈到“勿忘勿助”,我说:这好比调弦的说法,大音自然和谐,不必调弄也能合拍。谈到七十岁不超过规矩,我说:志向就是志向,这个“矩”只是功夫有生疏和成熟,并不是两种道理。先生则认为圣人的话排列得如梳齿、联缀如丝线,不容许逾越,同道之人都把他的话铭记在心。我则认为圣人之道贵在找到门径进入;孔子、孟子以后诸位君子艰苦努力,那扇门已经打开了。这好比走路,有直接到达的道路,也有曲折迂回而到达的道路;走直路的人已经到达了,还说没有穷尽,走曲路的人岂不是更加迷惑吗?如果说孔子一定要到七十岁才不逾矩,那么颜子还不到三十岁,为什么还差一间没有达到呢?先生认为这样说对吗?滁州有很多美好的山水,名贤遗迹散布其间;愿意以这种学问作为百年的渡口和桥梁。如今我推举伯安氏,希望先生率领各位人士详细研究它。先生学问有成、品行纯洁,即使不说话,我也相信他。海内有品行不洁却谈论道的人,请以先生为标准,也替我推荐描绘佛像的这个比喻。焦弱侯太史还朝序 弱侯以文章和品行为士林领袖二十多年,五十岁时才考中天下第一。天下士人听说后都欣喜不已。学习他文章的人说:“他罗列贯通经史,融会百家,没有坚固难攻的地方不探讨,没有微小精细之处不研究。和他相处,就像游览琼林武库;探究他,就像面对取之不尽的宝藏。”佩服他品行的人说:“他从童年起就仰慕古人,贫穷也不改变志向;直到考中进士以后,仍坚守一贯的德行,从未因温饱而改变心念。这确实是儒林中卓绝的人物。”但我认为这些还不足以概括弱侯。自从我结交海内同道以来,境界高的人都约束自身,看天下人没有一个值得交谈的。不知道医家称这种情况为痿痹,而孔门称为不仁。喜欢夸夸其谈的人,广泛著述,严密辨驳,以为这样就能继承圣人的真道、启发后来的学者。明白的人把他们比作贫穷的人计算大户人家的宝藏,自己正挨饿却不知道。又有笃定志向、深信自己的人,把影子当作月亮,把自己的见识当作真正的知识,自以为掌握了三教的宗旨和无极的意义,却不知道生灭相续之间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又有谁能够觉察呢?我观察弱侯,他不崇尚空谈,不固执己见,浑厚得好像无所知、无所见。面对世俗儒者珍爱奇见、逞强言说的行为,他直接把那些当作泥土糟粕、当作无足轻重之物;这样的人,哪里能够探究道的深奥呢?大概只有亲自有所获得,才是真实的。如今天下士人的习气虚妄夸张,人心变化不定,忧虑世道的君子担心没有能够正己而又正天下的大人。唉,世上没有能够正己正物的大人,难道不是因为学术不明的缘故吗?弱侯尽心阐明学问,已经有多年了。所谓正己的意义,究竟在哪里呢?我说,大人只有先明白自己,才可以谈正己。能够正己,那么天地万物没有不是自己的。因此先儒说:“认定一切都是自己的,便没有什么不能达到。”然而,“认”哪里是容易说清的呢?《易》说:“默默地成就它,不说话却能取得信验。”所谓“不言而信”,一定是有不求言说却自然言说、不求取信却自然取信的境界,在与天的分际相和之中、神与神相感相应之中;这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弱侯,努力吧!送文台陈先生谒选序 我自从与先生分别,已经七年了。每当我静心面对郊外,就说:“饥饿将要难以忍受的人,别人给他一粒豆、一点粮食,马上就会有所好转。”可是世上那些喋喋不休谈论天道的人,考察他们平日的品行,却不过是借助别人的言辞,所受影响实在不浅。难道我们的道理不对吗?于是我醒悟说:“古代正人所凭借的学问,比今人深厚十倍百倍,难道是他们没有今天人的口才吗?”他们说话从容不迫而不超过事物本身,大概宁愿让人们在弓箭射程之内行走,也不愿让人跳到射程之外。在射程之内,靠力量便可以得到、可以步趋;在射程之外,则靠巧智,不能用言语说明。所以这种道理流传千年而没有弊病。如今却轻视先辈,认为他们不切实际,甚至还没有学习就轻薄放纵,这难道能让先辈看见吗?如今先生来访,和我忧虑世道的心情相同,说:“学问贵在端庄严肃。”我欣然说:“先生教导我了。”古语说:“老师严肃,然后道才受到尊重。”又说:“老师出师应当以纪律为准;有纪律就吉祥,没有纪律就凶险,吉凶取决于守不守纪律。”为什么要把口才当作实际呢?难道圣人所说的“不说话却能取得信验,存在于德行之中”是在欺骗我吗?先生将要参加谒选,世间所依赖、所陶冶的人才无穷无尽;若有人资质美好而希望听闻此道,请把这些话传给他们。别文台先生序

夫匹夫而为世师,则以其握世之同然者始,有不言而契神,动而天随者焉。而世之据髙享尊,名位足以号召人羣,世从而师之,坐拥皋比,居然先觉。叩其学,非揣摩意识,则徽纒名相,依稀义理以瞽道瞽迷,而罔觉,可哀也。余徃在白下,得友陈先生文台。盖先生常逰旴江,门墙学悟其大,一见语合予归畊者八年。先生始挈《九经翼》过我云庐,昕夕相对,神孚意解。先生造日邃,功益笃,周逰匡庐、五羊间,从逰者众。先生得一士,欣欣然喜动颜色,谓千古之托于是焉寄,汲汲皇皇,惟恐一人不入扵道。惟先生可以觉世师世。先生忽念新安、宛陵诸士,辞余行。予送先生江介,烦为邹生致语同志曰:“道非可以识取,可以理缚,可以相求。千古之前,百世之下,无不同然在人,自信耳。”泰州以师道与君道提衡而论,闻泰州之风而兴起者今亦不乏。先生勉之,火传也。吾不知其尽也。

别刘扶生先生之南太仆少卿序。

昔余友王洪阳中丞,由南大理之滁州少卿,诸同志属余为序,予以绘佛之说进,盖言绘佛者必金玉其相,而后佛尊,喻学之贵质也。王中丞质有其行,卒奠安江左,为名臣,虽归卧东鲁,天下信之。乃世非无颕悟过中丞者,据其言津津不作三代以下人物,而神情隐约,识者怜之。予友扶生,今三十年来,扶生为诸生,为司李,为驾部,入铨曺尚玺十余年不调,天下信扶生无异中丞者,以扶生质胜也。今扶生徙为南冏卿,去邹子送之白沙之浒,执手告曰:「扶生,吾与若三十年挟策谈心,朝市山林不为不久。虽然,子闻昔友聮辔都门者乎?﨑岖风尘,沐风栉雨,将弛担一友以岐路迷甚哉!末路贵慎也。吾与若冉冉老矣,生平经厯转目陈迹,今谈者非不了了然,堕坑堑者不少,子行戒之哉!」二十年前,余过滁州,饮醉翁亭,不胜先达之思,说者以为吾里此老风流人豪,予窃以为此老知宋事将不可支托之乎酒?今天下事尚可为,世有求重厚少文属大事者,舍扶生谁属?亭畔老人有问邹生无恙者,为报曰:「邹生挟旧易宿白云深处,泉甘土洌,不减丰乐,恨知已如扶生者去,为醉翁主人。」邹子能无独徃之?嗟乎!

别甘子开宪副序

徃予与子开一见,各以心相许。余宿青原山,好为采真逰。独子开莫逆,既同举进士,入试中秘。选子开忽腹痛作楚,予走视,欲槖笔随子开不试。既稍愈,子开与选,而余以十月上书阙下。子开百方左右予,得不死。用是忤权贵人,出为御史。御史复不容,出宪八闽。子开上书致仕归。予幸起家,又四年丙戌,子开即家起浙佥宪。明年又以忤权贵人得谪。庚寅,予起家选郎,调南比部。子开亦至,予哂曰:「主事敢与老员外衡?」子开曰:「此如以芦席着地,所髙几何?」子开忽徙兵部,升仪郎。子开复嘲曰:「新郎中可衡老员外否?」余曰:「芦席语尚在,相传人人胡卢。」癸巳,予入计,即乞归。明年子开亦以粤督学请归。两人为水邉林下逰者十余年。山林中,子开多爽达自喜。予时于子开,似喜似愠。子开于余,言有从有违,迹时合时离,离亦合也,愠亦喜也,违亦从也。此予两人自知之。子开再起家贵州晋闽宪副,予走而送江之浒。祝子开曰:「吾两人白面书生,老冉冉至矣。君尝譬仕途如舟,有巨舫阻于沙濑者,有随时而驾者。余窃谓舟无大小,不溺于波,即是。余又譬人之涉世如行旅渡闗,今谈道者譬坐一室,谈篙师不善维檝。此以言试者也。夫居尝谈名义,事髪上指冠,稍涉利害,缩舌却足,则有利害闗在津津热途,味若含饴。稍不如意,没齿有余憾,则有得失闗在。闻人誉言如枯骨傅肉,闻人毁恨不剚刃其腹,则有毁誉闗在。君不难以身犯重人怒,而护视余于死生中三十挂冠,婆娑林泉幽石者几二十余年。君惟洒然自喜,闻人毁与誉若飘风过耳。于此三者,君身备厯诸闗,而一无所于变。尝论余之不动也,得之于逆。君之不动也,得之于顺。余质如钟山之铜,数经火锻而始销其渣滓。君殆如昆山之玉,温润而栗。岂其得之天者厚,亦禀大父亷平先生家训而培。」植者深耶?虽然,犹未也。昔余侍诸长者讲席,西昌陈两湖符卿,年八十余,涕而语诸君子曰:「末路难持。」诸长者曰:「先生才名一世,意尚尔尔,吾师乎?吾师乎?」是时未知其言之痛,今老而益知言之有味也。夫松柏之亭亭也,叅天浴日,非饱霜露,其不为风雨飘摇者几希。余生平有志于性学,而子开迩志玄修,年来谢絶诸好,専修笃志,道虽不同,慥慥皜皜,则一而已。夫透性,诸有皆空,修命精神长存。然从有末有不入无者,吾不敢必。子开所至而知,子开其终必返辕也。宋有二友,临别割所同宿毡去,酸儒谓其俭徳,予谓盖寓勉旃之意,敢以此当两人半毡。

知天问送玉槎先生典铨序

译一个普通人能够成为世人的老师,是因为他掌握了天下人共同具有的本性;有的人不必说话便能与神契合,一行动便有天意相随。可是世上那些凭借高位享受尊荣、名声地位足以号召众人的人,世人便跟随他们拜师;他们坐拥虎皮讲席,俨然自称先觉者。询问他们的学问,不是揣摩意识,就是纠缠名相,依稀谈论义理,以盲引盲、使人迷惑而不自知,实在可悲。我过去在白下时,结识友人陈先生文台。先生常游旴江,在门墙之内学习并领悟大道;我和他一见面便言语契合,于是我归耕了八年。先生起初携带《九经翼》来到我的云庐,我们从早到晚相对而坐,精神相通,心意领会。先生的造诣日益深邃,功夫更加笃实;他游历匡庐、五羊之间,跟随他求学的人很多。先生每得到一个士人,便欣喜得面露喜色,认为千古以来的托付将在这个人身上寄托,急切忙碌,唯恐有一个人不能进入道中。只有先生可以觉醒世人、成为世人的老师。先生忽然想到新安、宛陵的士人,辞别我出行。我在江边送先生,烦请他替我向邹生和同道转告:“道不是靠见识可以取得的,不是靠义理可以束缚的,也不是靠外在形相可以求得的。千古以前、百世以后,人人都有共同的本性,只在于自己相信它。”泰州以师道和君道相提并论,听闻泰州之风而奋发兴起的人,如今也不在少数。先生努力吧,这就是传递薪火。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穷尽。别刘扶生先生之南太仆少卿序 从前我的朋友王洪阳中丞由南大理少卿调任滁州,诸位同道嘱托我作序,我便用描绘佛像的比喻进言,大意是说,描绘佛像一定要使它的形貌用金玉装饰,然后佛像才尊贵,用来比喻学问贵在本质。王中丞本质高尚,行为端正,最终安定江左,成为名臣;即使归隐东鲁,天下人仍然信服他。世上却不是没有比王中丞更聪慧的人,他们据有自己的言论,津津乐道,不肯把三代以下的人物放在眼中;但神情隐约、境界不显,明白的人反而怜惜他们。我的朋友扶生,三十年来,先后做诸生、司李、驾部,进入铨曹、尚玺任职十多年而没有调动;天下人信任扶生,不亚于信任王中丞,正因为扶生的本质胜过一般人。如今扶生调任南冏卿,邹子到白沙江边送他,握手告诉他说:“扶生,我和你带着书策谈论心性三十年,无论朝市还是山林,相处的时间都不算短。可是,你听说过从前和朋友并驾走在都门的人吗?在崎岖的风尘中跋涉,迎风沐雨,将要在岔路上停下担子时,朋友迷失得太厉害了!人生晚年最贵在谨慎。我和你都渐渐老了,平生经历转眼成为陈迹;如今谈论起来,好像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但掉入坑堑的人却不少,你此行应当引以为戒啊!”二十年前,我经过滁州,在醉翁亭饮酒,十分感慨先达;评论者认为我们乡里这位老人是风流豪杰,我私下却认为,他是不是已经知道宋朝的事情将要无法支撑,所以只能把它寄托在酒中呢?” 如今天下的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世上若有人寻求厚重少文、能够担当大事的人,除了扶生还能托付给谁呢?亭边老人若有人问邹生是否安好,请替我回答:“邹生带着旧日的《易》书,寄宿在白云深处;泉水甘美,土地清洁,不比丰乐差,只遗憾像扶生这样的知己已经离去,来做醉翁亭的主人。”邹子难道能不独自前往吗?唉!” 别甘子开宪副序 过去我和子开一见面,就各自以真心相许。我长久住在青原山,喜欢寻访真实之道;只有子开与我心意相通。后来我们一同考中进士,进入中秘。选任子开时,他忽然腹痛发作,我赶去探视,想要带着文具跟随子开,不参加考试。病稍有好转后,子开参加选任,我在十月上书京城。子开想尽各种办法从旁帮助我,使我得以不死。因而得罪权贵,被外放为御史。任御史又不被容纳,被外放为八闽宪副。子开上书请求退休回乡。我幸而重新起用;又过了四年,到丙戌年,子开也从家中起用为浙江佥宪。第二年又因得罪权贵而被贬。庚寅年,我重新起用为选郎,调任南比部。子开也到了,我笑着说:“主事敢和老员外相比吗?”子开说:“这就像把芦席铺在地上,高低能有多少呢?”子开忽然调任兵部,升为仪郎。子开又嘲笑说:“新郎中可以和老员外相比了吗?”我说:“芦席的话还在,人人传说都在笑呢。”癸巳年,我入京考察,随即请求归乡。第二年子开也以广东督学的身份请求归乡。我们两人在水边林下游居了十多年。在山林中,子开多半爽朗旷达、自得其乐。我对待子开,有时像高兴,有时像恼怒;子开对我,有时听从,有时违背,行迹有时相合、有时相离;相离也是相合,恼怒也是高兴,违背也是听从。这是我们两人自己知道的。子开再次起用,从贵州晋升为闽宪副,我赶到江边送他。我祝愿子开说:“我们两个白面书生,年纪渐渐老了。你曾把仕途比作船:有巨大的船被沙滩浅濑阻挡,也有船能够随时驾行。我私下认为,船不论大小,只要不沉溺于波涛之中,就是好的。我又把人在世上行走比作旅行过关。如今谈道的人好比坐在屋里,议论船夫不会驾船。这是在用言论接受考验。平时谈论名义,往往使头发竖起、帽子冲冠;一旦稍稍涉及利害,便缩舌退步,这就是有利害关;可是到了充满利害的热闹道路上,却津津有味,如同口含甜食。稍不如意,终身都留下遗憾,这就是有得失关。听到别人赞誉自己,如同给枯骨加上血肉;听到别人毁谤,就恨不得用刀刺入自己的腹中,这就是有毁誉关。你不怕亲身触犯权贵的愤怒,护持、照看我三十次辞官归隐,徜徉于林泉幽石之间将近二十多年。你只是洒脱自得,听到别人的毁誉如同风吹过耳边。对于这三种关卡,你亲身经历了每一道,却没有一处因此改变。你曾谈到我的不动心,是从逆境中得到的;你的不动心,则是从顺境中得到的。我本质像钟山的铜,经过多次火炼才熔去其中的渣滓。你大概像昆山的玉,温润而又坚实。难道是你从上天得到的禀赋深厚,也因为承受大父廉平先生的家训而培植得深吗?虽然如此,还没有达到最终境界。从前我侍奉诸位长者参加讲席,西昌陈两湖符卿年八十多岁,流着泪对诸位君子说:“人生末路难以持守。”诸位长者说:“先生的才名冠绝一世,心意还这样忧虑,我们应当以谁为老师呢?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当时我还不知道他话中的痛切,如今老了,才更加懂得其中的意味。松柏高高挺立,参天而浴日,如果不是饱经霜露,它们不被风雨摇撼的又能有多少呢?我一生有志于性学,而子开近来立志于玄妙修养;近年来谢绝各种交游,专心修炼、笃定志向。道路虽然不同,但笃实明白却是一致的。穷尽本性,则一切有形之物都归于空;修养性命,则精神长存。然而,从有形之末进入无形之境,我不敢断定。子开所到之处自有他的认识,子开最终一定会回转车辕。宋代有两位朋友,临别时割下共同住宿的毡席各自带走;浅陋的儒生说这是俭朴的美德,我却认为其中寄托着勉励之意,姑且拿这半张毡席作为我们两人的勉励。知天问送玉槎先生典铨序

玉槎先生恬栖岩谷者五年所。圣天子念铨事至重,藉清公粹白者一振之,乃特诏起先生。田间邹子谨送于江之浒。客有在座者曰:「典铨洵在知人,而昔贤以知人必归知天,天可知耶?」邹子曰:「天有显道付之于人曰性,惟知性则知天矣。」曰:「何谓知性?」曰:「黙而识之,入性之门也。何有于我,知性之实地也。虽然难言矣。今老师宿儒逓相祖述,以识为性,以推测为知,不知识之与性何啻天渊,而以推测为知,何啻筳之与楹?顾识而非识,推测而非推测,斯可语知性者。」曰:「知其性则知天然,则知性后乃知天耶?」曰:「性即天也,知性即知天,性与天无二,离性无天,离知性别无知天,非可以次第先后言也。」曰:「知性斯知天然,则于知人何所与耶?」曰:「昔轲氏语之详矣。尭以天下与舜,曰天与之,故天子能荐人于天,诸侯大夫能荐人,而皆不能必,此非知天者不能为此语。世握进退之柄,进一人以为德自已出,退一人以必快己意,此皆欲以人力夺天工者。嗟乎!欲以人事君,享拔茅之吉,无朋亡之害,得乎?」玉槎先生生平志学,盖不以世儒之所肤测者为是,而必欲造古人自得之域,以无负知天之实。余辱道义之知,故书以就正焉。

别谢叔兆先生之嘉善令序

乙酉岁,余从礼部得读吉州诸制义,而独韪刘、谢二君文。即过汝光太史曰:“二君必以文鸣天下。”已,刘果取上第,官翰苑,而谢连蹇春官,不第。予窃怪之。今年谢果为有司所录,予闻之喜,走而贺其家。二子肃予,居不蔽风雨,泊如也。余低回而叹者久之。近时士一策名礼部,归而鲜衣怒马,华田美宅,饱僮仆,乐妻子,凌轹里中,有司不敢闻,而君独退然陋巷,偃庭絶迹,此何为哉?志有所不为故也。汉时有孝亷科,今士试于礼部者,即曰孝亷,然名不称实者十而九。若君者,与古之孝亷者有异耶?即在汉时,亦且尊显以为世鹄。君今徃为嘉善令,或曰:“地华靡多,荡心駴目之属。”君子攻于文,而士民熟于机,知非君所宜。予窃以君之淡然无欲,太璞不斵者处其间,譬彼方炎熇,濯之清泠之渊,未有不骨为之竦,而神为之清也。余与君相契者,吾吉先辈以学为箕裘,而近稍稍退随者,此不难知。理与欲不并驰,而真与赝不两立,精神一真,足以贯金石,孚豚鱼,非可声音象貌为也。君真矣,愿求真之真,厯万古而常存者,是余与君相期之素心也。君勉矣夫!

送陆仰峯眀府赴调序

仰峰先生令虔中,余得接于文江,谈吐竟日,居然寛博。长者私计,安得借先生为吉人士楷模?乃闻先生移剑江,客有在座者为先生忧。予曰:“先生难剑江耶?剑江难先生耶?”客曰:“昔大儒如周濓溪,竟以议辟与上官左,欲拂衣去,矧曰今人而剑江在豫章,所称难治,非一涂径,即素称强知有力者,四顾踌躇其间,矧先生诚不逆人之诈,余盖谓两难也。”予曰:“非也。剑江提修身之学,几于风动,而先生周旋其师于缧绁中,证止修之旨,以师倡之于先,先生提铃振铎其后,其治更易。”客曰:“公迂矣!夫今实止实修者,几何人?不皆止修,乃公教穷矣。且龚黄与濓洛提封而治,世无孔孟右龚黄而左濓洛,何疑?”余曰:“有是哉。”亡何,先生果中忌者言,得调邹子曰:“岩谷鄙儒,不知世情,如是宜三用而逐,逐而锢之已晚。”然予窃幸以笃学浑朴,不受尘滓,如陆先生从风波中陶汰坚定,是天以坚先生之忍性。吾知先生且欣然从震撼中臻凝定境,必不以此易彼。先生行敬,遣门弟子护之前津,为相勖者如此。

寿大宗伯金翁朱老师六十序

译玉槎先生安闲地隐居岩谷,已经五年了。圣明的天子想到铨选之事至关重要,想借助清正纯粹的人来振兴它,于是特地下诏起用先生。田间的邹子恭敬地在江边送行。座中有客人说:“主持铨选确实在于知人,而从前贤者说,知人必定归结到知天;天可以知道吗?”邹子说:“上天有显明的道理,把它赋予人,这就是本性;只有知性才能知天。”客人说:“什么叫知性?”邹子说:“默默体认它,是进入本性的门径;‘何有于我’,是知性的实际境地。不过这很难说清。如今老师宿儒相互沿袭传述,把认识当作本性,把推测当作知识,却不知道认识与本性相差何止天渊,把推测当作知识,又何止庭院中的小竹筳与高大的楹柱之别?如果能够使认识而不是通常所说的认识、推测而不是通常所说的推测,这才可以谈知性。”客人说:“知道自己的本性就知道天然,那么是先知性而后知天吗?”邹子说:“性就是天,知性就是知天;性与天没有两样,离开性便没有天,离开知性也没有另外的知天之道,不能用先后次第来说明。”客人说:“知性就知天然,那么这和知人有什么关系呢?”邹子说:“从前孟轲已经说得很详细了。尧把天下交给舜,说是上天把天下交给他;所以天子能够把人推荐给上天,诸侯、大夫能够荐举人才,但都不能保证一定成功。这种话不是知天的人不能说出来的。” 世人掌握着进退取舍的大权,提拔一个人便认为恩德出自自己,罢黜一个人便认为能快意于己,这些都是想凭人的力量夺取天工。唉!想靠人事来侍奉君主,享有“拔茅”之吉祥,免遭“无朋”之祸,能够做到吗?玉槎先生一生立志求学,大概不把世俗儒者肤浅测度的东西当作正确,而一定要进入古人自得的境界,以不辜负知天命的真实体会。我有幸蒙先生以道义相知,所以写下这些文字,请先生指正。送谢叔兆先生任嘉善县令序 乙酉年,我从礼部读到吉州诸位士子的制义文章,唯独赞赏刘、谢二位的文章。于是拜访汝光太史说:“这两位一定会凭文章名闻天下。”后来刘君果然考取高等,任职翰林院;谢君却接连在礼部考试中失意,没有考中。我私下对此很惊讶。今年谢君果然被主管考试的官府录取,我听说后很高兴,赶到他家祝贺。两位恭敬地接待我,居处简陋得不能遮蔽风雨,却安然自若。我徘徊叹息了很久。近来士人一旦在礼部考试中得名,回来便穿鲜衣、骑骏马,置华田美宅,使僮仆吃饱,让妻子儿女享乐,欺凌乡里,有司也不敢过问;唯独谢君退居陋巷,庭院中绝少有人来往,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有志于不做某些事。汉代有孝廉科,如今士人参加礼部考试,也称为孝廉,但名实不相副的十有八九。像谢君这样的人,与古代的孝廉有不同吗?即使在汉代,也会尊贵显达,成为世人的楷模。如今谢君将前往嘉善任县令,有人说:“那里富丽奢靡之物很多,足以扰乱心志、惊惑耳目。”君子以文章自持,士民又熟于机巧世故,知道这并不是谢君所适宜的地方。我私下认为,凭谢君淡泊无欲、浑然未雕的本性处在其中,就像正值炎热酷暑时,把他浸入清冷的深渊,没有不使筋骨为之悚然、精神为之清爽的。我与谢君相契合之处,是因为我吉州的先辈以学问传家,而近来稍稍退步随俗,这一点并不难看出。道理与欲望不能同时奔驰,真实与虚假也不能两立;精神一旦真实,便足以贯通金石,使豚鱼受到感动,这不是靠声音、外貌和形象能够做到的。谢君是真实的人,我愿他寻求真实中的真实,历经万古而长存;这正是我与谢君平素相约的本心。谢君努力吧!送陆仰峰明府赴调序 仰峰先生任虔中县令时,我在文江得以同他交往,整日听他谈论,才知道他宽厚博大。作为长者,我私下想着,怎么才能借先生来作吉州人的楷模呢?后来听说先生调任剑江,座中客人为先生担忧。我说:“是剑江难为先生,还是先生难为剑江?”客人说:“从前大儒周濂溪,尚且因为议论辟举之事与上官意见相左,想拂袖而去,何况如今的人?剑江在豫章,素称难治,治理它没有单一的办法;即使一向被称为强干而有能力的人,处在其中也会环顾犹豫,何况先生确实不会迎合人的奸诈?我认为这是两方面都困难。”我说:“不是这样。剑江如果提倡修身之学,几乎可以形成风气;先生又能在桎梏中周旋于他的老师身旁,以实际行动证明止于修身的宗旨,先由老师倡导,先生随后振铃敲铎地传播,那么治理剑江反而容易。”客人说:“您太迂腐了!如今真正能够止于至善、修养自身的人有几个?如果人人都不能止修,您的教化就穷尽了。况且龚遂、黄霸以及濂溪、濂洛诸人都能提倡学术而治理地方,世上并没有孔子、孟子尊龚黄而贬濂洛的道理,这又有什么可疑的?”我说:“确实如此。”不久,先生果然受到忌恨者的诬陷,得到调任。邹子说:“像这样身居岩谷的鄙陋儒生,不懂世情,理应三次任用后便被驱逐,驱逐后再禁锢他就已经晚了。” 但我私下庆幸,先生凭借笃实的学问和浑厚朴实的品性,不受尘俗污染;像陆先生从风波中受到陶冶淘汰而更加坚定,这正是上天用来坚定先生忍耐本性的。我知道先生将会欣然从震撼中达到凝定的境界,一定不会因这种遭遇而改变自己的本色。先生此行,愿您敬慎前往;我派门弟子到前面的渡口护送您,借此相互勉励。为大宗伯金翁朱老师六十寿辰作序

徃元标偕计入南宫,私计得一当。先生已发榜,果出先生门下,喜而后可知也。先生得元标巻,即以「骨鲠臣」署卷尾。比入见先生,先生目摄者三次。日先生徃过敝邸曰:「予读子巻,知子昨羣而造予,不问知其为子也。子亦知古人大有为于世者乎?为也当而后为,非未事而为也。言也当而后言,非未任而言也。干将莫邪,善自韬矣。」先生始朂元标者如此。既元标狂言被诏狱,先生造狱中者四,执手相劳苦曰:「子忘我初语乎?然子遂子志,我亦称得士。子不爱身,予奈何爱官?余终不以子累我而有二志。」乃为文千余言,手书以畀元标,又捐俸佐行李费。元标在戌时,时折简遗劳,有曰:「我里新建公,以贵竹为进修地。天王圣眀,子终不为夜郎鬼,其无以愤懑抑鬰,费失时日。」先生继朂元标如此。已元标蒙恩赐环,给事掖垣。是时言者发抒江陵私事,絶无顾忌。先生语元标曰:「子只字修郄道徃,非子素矣。」元标遵先生教,不敢违。间覩元标言事频数,则又曰:「白髪在堂,始脱间闗就养京邸,日以其身供宵人耽耽,而贻老亲忧,非计。」元标闻而戄然。先生终朂元标者如此。嗟乎,世所称曰「师」「曰弟子」云者,有如先生之于元标乎哉?元标庚寅再入京,先生已读礼家居矣。每过先生旅邸,辄为之低回嗟咨,不忍去云。今年甲午秋,先生屇六十初度之辰,同门袁子寿氏观察吾吉,两人共谋所以祝先生者。子寿曰:「予冗不及文,子为先生祝。」元标不敢辞语云。凡为弟子者,于其师无不学也。元标炙先生久,窥先生闲家禔身操虑存心,盖晰于微矣。先生为彭泽翁仲子,翁亷而贫。先生为贵近臣,而取与最严,自处俭约,有寒素所不及者。入先生庭,闻夫人躬自纺绩,先生旦夕惟手一经,咿唔不絶。二三僮仆,亦不知其为先生仆。其闲家一何严也?先生每吐词下笔,宿学大儒辟易不敢敌,而雝雝循循,身若不胜衣带,言若不出诸口。未尝闻先生一语摘人微颣,天性固然,其操心积虑亦何粹以白也。江陵柄政时,先生左右不肖,有诇而报江陵者,江陵不能无望,然卒不能加先生者,以先生不能淄也。既江陵败后,人人皆自述其昔时见侮状,而先生絶口不言当时事。余间以先生厚徳宣于人,先生固属予勿言。夫始而不嫌其异,卒不自言其所以异,所谓立朝正直忠厚于先生有焉。盖不肖深究先生之学矣。世之士人或吊诡以树竒,或标名理以自炫异,而先生隤然若谷,渊然若冲,韬乎其事,心之大元,标卒不得而名焉。夫寿者受也,谓有所受之也。以先生之养兹六十者,如川之始至耳。不肖何足以祝先生子寿曰:子咏游山泽久,知今日事乎?先生在林皋,天下所需以为霖雨盐梅者,今上留意旧讲帷不二心之臣,诏起行且及先生矣。元标曰:愿先生出其绪余以寿天下,以寿苍生,是元标所深愿也。古之大儒名臣如司马君实、范文正、欧阳六一,虽其人之不朽乎,皆有门下眀徳士以为之传播其徽懿,其人言语足以取重当时,文采足以照映后世。元标淹蹇沦落,士文词言语无足重轻,又笔芜学疎,徒知述先生琐屑万一。若先生讲筵启沃,掌礼敷奏,则藏之石室,元标不敢轻言。读元标文者,知淹蹇沦落士出先生门■〈土廧〉亦足以庆元标之所遭也乎。

鉴翁朱老师五十序

译往年我和元标一起参加会试进入南宫,私下以为总能有一人考中。先生发榜后,元标果然出自先生门下,我的欢喜之情也就可想而知了。先生得到元标的试卷,便在卷尾题写“骨鲠臣”三字。等我进见先生时,先生三次用目光摄住我。有一天先生来到我的宅邸,说:“我读你的试卷,知道你昨天成群结伴地来拜访我,不必问也知道其中有你。你知道古代那些在世上大有作为的人吗?行动要在时机适当之后才行动,不是在事情尚未成熟时就行动;说话也要在时机适当之后才说,不是在尚未承担责任时就说。干将、莫邪这样的宝剑,善于自己隐藏锋芒。”先生起初这样勉励元标。后来元标因发表狂妄言论被关进诏狱,先生四次到狱中探望,握着我的手慰劳说:“你忘了我当初的话吗?不过你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志向,我也算是得到了贤士。你连性命都不爱惜,我怎么能爱惜官位?我始终不会因为你牵累我而改变志向。”于是写了一千多字的文章,亲笔抄写交给元标,又拿出俸禄资助行李费用。元标被谪戍时,先生时常写信慰问,其中有一封说:“我们乡里新建了公署,贵州可以作为你进德修业的地方。天王圣明,你最终不会成为夜郎的鬼魂,不要因为愤懑郁结而耗费、耽误时日。”先生后来又这样勉励元标。后来元标蒙恩赐还,任给事中,供职于都给事中衙门。这时,言官揭发江陵的私事,毫无顾忌。先生对元标说:“你只写一个字来修复关系、前往拜见,这并不是你平素的作风。”元标遵从先生的教诲,不敢违背。后来偶尔看到元标多次上书论事,先生又说:“你的白发老母还在堂上,才刚刚脱离艰难关隘,到京城来接受奉养;如今你却天天把自身置于宵小虎视眈眈之中,使老母担忧,这不是办法。”元标听后惊惧不安。先生始终这样勉励元标。唉,世人所称的“老师”“弟子”,有像先生与元标这样的吗?元标庚寅年再次进京时,先生已经辞官在家守制。每次经过先生旅舍,总要为之徘徊叹息,不忍离去。今年甲午秋天,正逢先生六十岁初度之辰,同门袁子寿任观察,巡视我吉州;两人共同商量为先生祝寿的办法。子寿说:“我事务繁忙,来不及写文章,你替先生祝寿。”元标不敢推辞,便这样说。凡是做弟子的,对老师没有不学习的。元标长期在先生门下受教,窥见先生闲居治家、修身、用心和思虑的情况,大体已经看到了其中的微妙。先生是彭泽翁的第二个儿子,翁清廉而贫穷。先生身为贵近之臣,取舍最为严格,平日生活俭朴,有些寒门素士尚且比不上。进入先生家中,听见夫人亲自纺纱织布;先生从早到晚只手持一部经书,诵读声不停。家中只有两三个僮仆,也不知道他们是先生的仆人。先生治理家庭是多么严谨啊!先生每当开口说话、提笔作文,连宿学大儒都退避而不敢抗衡;可是他神态雍容和顺、循循善诱,身体仿佛承受不起衣带,言语仿佛不从口中吐出。他从未听说说过一句挑剔别人细小过失的话,这是天性如此;他用心积虑又是多么纯粹清白啊!江陵掌权时,先生在其左右而不肯趋附,有人窥探先生的言行去报告江陵,江陵不能不有所期待,然而最终不能加害先生,是因为先生不肯受到污染。江陵败亡后,人人都讲述自己当时受其侮辱的情状,唯独先生闭口不谈当时的事情。我偶尔把先生厚重的德行向人宣扬,先生坚决嘱咐我不要说。开始不因自己的不同而嫌弃别人,最终也不自己说出自己为何不同,这就是所谓立于朝廷而正直忠厚的人,先生确实具备这些品德。我大概深入考察过先生的学问了。世上的士人,有的用怪诞来树立奇异,有的标榜名理来炫耀自己与众不同;而先生却颓然如谷,深沉如冲,隐匿自己的作为,心体的广大本源,终究不是言语所能命名的。所谓“寿”,就是有所承受;说的是有所承受、承载。凭先生这样修养自己到六十岁,不过像河流刚刚汇聚到这里罢了。我哪里够资格为先生祝寿呢?子寿说:“你游历山泽已久,知道今天的事情吗?先生身处山林郊野,正是天下所需要、足以成为霖雨盐梅的人;如今皇上留意于旧日讲席中那些专一无二心的臣子,诏令起用先生,恐怕将要轮到先生了。”元标说:“愿先生把自己的余绪用来延长天下、苍生的寿命,这是我内心深处的愿望。古代的大儒名臣,如司马君实、范文正、欧阳六一,他们本人虽然不朽,却都有门下有德之士替他们传播美德;他们的言语足以使当时看重,文采足以照耀后世。元标困顿失意、沉沦落魄,士人的文章言语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加上笔力荒疏、学问浅陋,只能记述先生琐碎事迹的万分之一。至于先生在讲筵中启发皇帝、在掌礼事务中陈奏政事,那些文章应当收藏在石室中,我不敢轻率置评。读元标文章的人,如果知道一个困顿失意、沉沦落魄的士人出自先生门下,难道也足以庆幸元标的遭遇吗?” 为鉴翁朱老师五十寿辰作序

先生为太仆少卿时,佞幸■〈氏鸟〉张忠邪倒置,先生力辨白其间,与当路龃龉,遂拂衣归。未几,洮河如沸,羽书告急,上抚髀思畀锁钥者,廷臣推毂先生甚众。门人邹子元标省先生山中,先生方食,牛罢,茅茨数椽,蒹葭十里,吚吾其间,陶如也。临行风先生仕,先生曰:「鳯凰不与■〈氏鸟〉鸮争食,余与佞幸立交戟中,儌升斗哉!」予曰:「奈贫何?」先生指木奴百余章曰:「此娱朝夕耳,即不给吾且甘之。」余退而服先生之髙。又半年,大臣多更置,乃起先生大理少卿。先生特疏乞身,相知沮弗得。上寻晋佥都御史,提督操江军务。盖是时许刘孛贼閧闗中,而倭奴闗白息弥警,上不难先生之南,盖以南为丰镐遗迹,欲先生坐镇之耳。至之日,素甲玄幕云屯,鱼丽军容甚都。天桂飘香,秋月扬辉,正先生五十初度之辰,予走拜先生函丈下,先生滋不悦曰:「余自蚤年见背慈母,是日即亲友亦不敢面,小子无溷我。」余乃举酌晋先生曰:「先生忘丁丑时事耶?忆丁丑,余被械以南,先生归田以北,穿布衣,跨蹇驴,出石城门,雨雪飘萧,朋从星散,独余与先生沽酒葫芦中洒别耳。先生解古剑赠我,夜郎北海,鱼鴈沉寥,是时寜知有今日哉!」小子虽不能光大师训,而师重登乌府,新领节钺,独不当为清朝庆耶?」先生曰:「此君恩也,予两人终身愿无忘。」此日再酌而进曰:「今南都非昔南都矣,戊巳两岁大祲,行伍空虚,士不能饱卒岁,万一倭贼闯我门庭,蹂我疆里,虔刘我赤子,将何处之?夫将之道,决胜数千里之外者上也,两军对垒,俘馘凯旋者次也,婴城重闭,观望自全,又其下矣。」先生雅善将将,愿奠我南服,为文士吐气。先生曰:「余敢爱髪肤,沗天子眀命。」又酌而进曰:「先儒云,四十五十无闻,夫所谓闻者,谓闻道也。盖尝味诗云,鼔钟于宫,声闻于外之语,钟之体空,故叩之。」即鸣声之应,亦空,故逐之无迹。此闻道之说也。寂兮,廓兮,鸿洞无涯,休心自然之场,恬淡无为之乡。悟则万里圣途,举足即是;不悟则北面冥山,愈驰愈逺。此真闻道者,而儒者以名闻为闻,以声色为道,斯于闻道愈逺。先生谓然乎?先生正色曰:百家龎杂,学无全,力予厌闻乆矣。孔子大圣也,自志学至从心,何厯年所也?卫武公所称至圣也,至耋犹不忘,国士交儆,何老而弥笃也?若然,则夫子七十从心之训,卫武九十交儆之说,欺余哉!小子更无复进。司封刘生日,升者亦先生门人也。对余曰:子知千仞之台乎?积基累土,积土成丘,自小成髙而台成焉。亦知百川之赴海乎?由江入河,由河入海而海成焉。台之峻也,不可仰而探也;海之广也,不可泳而游也。此可喻先生之学矣。盖先生之学,已立其大意,不欲使学者哆谈说而眇躬行,慕知崇而忽礼卑,意其在斯乎?余两人具闻先生大指,退而共绘砥柱中流,济川舟楫圗,为先生百年祝。砥柱者,志先生之崇髙;舟楫者,期先生为世津梁也。并用纪先生之学于篇,俾来学有所师承焉。

焦弱矦太史七十序

译先生任太仆少卿时,佞幸张忠颠倒是非、混淆邪正,先生竭力辨明其中是非,与当权者意见不合,于是拂袖归去。不久,洮河地区形势沸腾,紧急军书传来告急;皇上拍着大腿,思量把守边关重任交给谁,朝廷大臣中极力推荐先生的很多。门人邹子元标到山中拜访先生时,先生正在吃饭;茅屋只有几间,十里都是芦苇,先生在其中吟咏,自得其乐。临行时我劝先生出仕,先生说:“凤凰不与鸱鸮争食,我同佞幸站在交戟之中,难道还希求那几斗俸禄吗?”我说:“贫穷怎么办?”先生指着一百多株树说:“这些只够供我早晚娱乐罢了,即使不能供给生活,我也甘心如此。”我退下后更加敬服先生的高尚。又过了半年,大臣多有更换,才起用先生为大理少卿。先生特意上疏请求退休,但相知之人阻止,未能获准。不久皇上晋升先生为佥都御史,提督操江军务。当时许刘孛贼在关中作乱,倭奴关白的消息也越来越令人警惕;皇上并不担心先生南下,大概认为南方是丰镐的遗迹,想让先生坐镇那里。先生到任那天,白甲玄幕如云聚集,鱼丽阵的军容十分整齐。天桂飘香、秋月增辉,正逢先生五十岁初度,我赶去在先生座前拜见,先生更加不高兴,说:“我自幼年失去慈母,这一天即使亲友也不敢见面。小子不要来扰乱我。” 于是我举杯敬先生说:“先生忘了丁丑年的事情吗?回想丁丑年,我戴着刑具向南方押解,先生辞官归田向北而去;您穿着布衣,骑着跛驴,走出石城门,雨雪飘零,朋友们像星星一样散去,只有我和先生在葫芦中斟酒洒别。先生解下古剑赠给我;那时夜郎、北海之间鱼雁隔绝、音信寥落,哪里知道会有今天呢?小子虽然不能光大老师的教诲,但老师重新登上乌府,又领受节钺,难道不应当为清明的朝廷庆贺吗?”先生说:“这都是君主的恩典,我们二人终身都愿不忘。”这天我再次斟酒敬进,说:“如今的南都已经不是过去的南都了。戊、己两年遭遇大灾荒,军队空虚,士卒不能饱食终年;万一倭寇闯入我们的门户,践踏疆土,杀戮百姓,将如何处置呢?用兵之道,能在千里之外决胜,是上策;两军对垒,俘获敌人、凯旋而归,是次策;闭城固守,观望形势以求自全,又是下策。”先生很善于统率将领,愿意镇守南方,使文士扬眉吐气。先生说:“我岂敢吝惜头发肌肤,辜负天子的明命!”我又斟酒敬进,说:“先儒说,四十五十岁还没有声名;所谓声名,是说闻道。” 我曾体会《诗经》中“宫中敲响钟鼓,声音传到宫外”的话。钟的内部是空的,所以敲击它;即使钟声有所回应,也是因为空,追寻其踪迹却无处可得。这就是所谓闻道。它寂静而空旷,广大深远没有边际;让心休息在自然的境域,安处于恬淡无为的乡土。悟道,便是万里圣人之路,抬脚便在其中;不悟道,便如面向北方幽暗的山,越奔驰离得越远。这才是真正的闻道;而儒者把有名声当作闻道,把声色当作道,这样离闻道就更加遥远了。先生认为是这样吗?”先生神色严肃地说:“百家学说庞杂,学问不能完整,我已经厌闻这种说法很久了。孔子是大圣人,从立志求学到随心所欲,经历了多少年呢?卫武公被称为至圣,到了耄耋之年仍不忘自我警戒,国内士人彼此劝戒,为什么年老了反而更加笃实呢?如果这样,那么孔子七十岁随心所欲的教诲、卫武公九十岁仍彼此警戒的说法,难道是在欺骗我吗?”小子再也不敢进言了。司封刘生日,升者也是先生的门人,他对我说:“你知道高达千仞的楼台吗?从积累地基、堆积泥土开始,积土成为土丘,由小而高,楼台便建成了。你也知道百川汇入大海吗?由江入河,由河入海,大海才形成。楼台高峻,不能仰望探测;大海广阔,不能游泳穷尽。” 这可以用来比喻先生的学问。先生的学问,已经确立了宏大的宗旨,不愿让求学者只夸夸其谈而轻视躬行,只羡慕高明的知识而忽略卑近的礼法,大概意思就在这里吧?我们两人都听到了先生的大旨,退下后共同绘制《砥柱中流图》和《济川舟楫图》,为先生祝愿百年。砥柱,是记取先生的崇高;舟楫,是希望先生成为世人的津梁。并且把先生的学问记在篇末,使后来的求学者有所师承。焦弱侯太史七十寿序

子思子括天地一言曰:「为物不二,不二者何物乎?之物也。先天地而独存,后天地而不朽。」先儒谓汉唐诸儒不识此义,非不识也,择不精,语不详,犹未识也。有宋诸大儒寻绎坠绪,至我朝而始大眀。国初诸儒即有窥眀此脉者,未敢张言。至姚江始一提,嗣后传者各以其推测所至,感人亦随其所至而止。嗣是罗旴江起,学者闻其说,始奋然各各自信,然未有我友弱侯先生之超然独诣者。先生弱冠即举孝亷,博及羣书,为文步武诸代,取一第犹掇之尔。乃先生不得与诸少年分席而入,及艾登上第,人望先生计日领缙绅,乃先生又以方枘取忌,复不得偕同事聫袂而仕。人始谓先生困诸生,今谓先生困锢籍,不知天所以成先生也。葢斯道至澹,非厯憔悴困苦之味则不入;斯道至难,非厯毁誉荣辱之境则不凝;斯道至微,非坚清静寜一之域则不研。先生为孝亷陋巷,箪瓢至不能具饘粥,驱驰南北,飘泊二十余年,憔悴苦困极矣,此恂恂一书生也。倐而登玉堂,誉腾九霄;倐而归故乡,毁生求全。先生不知其所自起,人亦莫测其所自至,毁誉无端至矣。处四国之中,谢客一室,兀然穆然,手一经,看飞鸟,数游鱼,庭草蓊鬰,絶鲜世趣,清静寜一极矣。夫非所以坚先生之操之定之微耶?故先生言一吐,学者闻之若聴金石,破蟋蟀之鸣;文一出世,争布之若悬夜光以照于市。先生不以世用舍为重轻,而世之尊先生亦不以世之用舍视先生。先生今七十矣,吉郡诸同志谓邹子与先生莫逆,属邹子为祝辞,余何以祝先生?忆先生尝有言曰:「吾夫子十五志学,三十则舍志学矣;四十舍立矣;七十从心则舍耳顺矣。」此千古独到语。余尝欲问先生云:「使夫子而在七十以徃,舍从心何似?」元某今愿有请于先生:「夫天之宰斯世也,必生博大淳固之儒以翼道。」统使后学有所禀承,而又不以世间所称爵位者苦其身形。前己丑魁天下者,吾邑文恭罗公。文恭澹泊宁静,当时与诸得意者较,文恭似不得与之比肩。今以文恭为何如人,而兹己丑先生复步文恭后尘。孰谓天无意斯文哉?谨函词献先生,先生其慎眠食,为斯道自爱。昔人谓子云容貌爵位不能动人,故不好其文。余谓今人于先生亦云。他日始知吉州人士不以爵位容貌视先生者,盖吉州学术根株者逺矣。

寿海门周公七十序

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此天命之性也,生生不息者也。文王缉熙敬止,诗咏之曰:“于乎不显,文王之徳之纯。”释之者曰:“纯则无二无杂,不已则无间断。先后无二无杂,即惟精惟一之旨;无间断,即允执厥中之谓。”然此俱非人力可致也。天之付我者,本自至纯,本自不已,在人不觉耳。人妄以已意穿凿其间,愈驰愈逺,尧舜周孔之传不续于是。天不忍斯道之晦而弗眀也,则挺生诸大人以觉之。宋时诸贤,如濓溪周子、眀道程子、象山陆子;我眀有白沙陈子、至阳眀王子,而大宏学亦浸昌浸眀。莫盛于西江,尤莫盛吾吉。自王公没后,绍兴赖龙溪王子衍其传,然海内疑信者过半。龙溪氏徍,予尝以失传为忧。乃天复挺生吾友嵊县周子继元。周子于仕,在时诎时伸之间,视龙溪遇则过之;于学则与年俱进,视龙溪不敢向人开口道者,又过之。周子盖非特有功龙溪,实有功新建;不但有功新建,斯道果有正鹄,且有功斯世。周子年七十矣,先是奉上命晋太仆少卿,例得引年,周子宜必有疏。余谓今都三事者皆八十余,三朝耆旧,周子即疏不得请,宜尊君命于礼为恭。祁太守□□公门人也,率诸同门为祝,属予致辞。余思一别公计廿年,未得促膝问君心得。然吾辈向道者,视年华迟速则惕然惧。知道者视百年如昼夜,浮云徃来太虚,何能为公祝?惟是昔文成一为南鸿胪卿,一为滁少卿,皆以学与诸人士提唱,至今余响流布人间。公尝一为南尚宝焦翰,撰致书曰:“周符卿在留都,如李光弼临军中,旌旗改色,其鼔铸人如此。”今复之滁州,曾记文成在滁语门人曰:“余近遭谤,实觉前者皆乡愿意思,今自入滁实无乡愿意思。”在所至得谤,阳眀先是多以为“善去恶”一语接引人至“无善无恶”一语透彻殆尽,今南中辟“无善无恶”一语不遗余力。余尝不量螳臂。拒之曰:「一到家语,一发轫语,此两涂也。今公之所以引人者,将如何为计?还复有乡愿意思在否?」今去龙溪之年尚逺,天不忍使斯世斯道之懵无所属也。寿公一人,乃所以寿千万人,俾人知天命本自不已,日跻于纯。吾知公之寿无涯矣。《诗》曰:「乐只君子,万寿无期。」请以是歌于醉翁丰乐间。君得无南望曰:「吾友尔瞻逺在青螺白鹭间,未知予等之乐只也。」

别郭通宇序

译子思用一句话概括天地,说:“作为万物而不二;所谓不二,是指什么呢?就是这个‘物’。它先于天地而独自存在,后于天地而不朽。”先儒说汉唐诸儒不懂这个道理,其实并非完全不懂,而是选择不精、言说不详,因此仍算不上懂。宋代诸位大儒寻绎失传的端绪,到我朝才大为明白。国初诸儒中已经有窥见并阐明这一脉络的人,只是不敢公开宣说。到了姚江,才首次提出这一点;后来传承者各自按照推测所达到的程度来讲述,感动别人也随着各自的程度而止。此后罗旴江兴起,学者听到他的学说,才开始奋然自信;然而没有一个人像我的朋友弱侯先生这样超然独得。先生二十岁时就考中孝廉,广泛涉猎群书,写文章足以与历代作家相抗,取得一科功名对他来说就像拾取草芥一样容易。可是先生不能同少年们并席入仕;到了四十岁考取高第,众人都希望他不久便能统领缙绅,先生却又因为方枘不入而受到忌恨,不能和同僚携手做官。人们起初说先生困顿于诸生,后来又说先生被困在名籍之中,却不知道这正是上天用来成就先生的办法。因为此道极其淡泊,不经历憔悴困苦便不能进入;此道极其艰难,不经历毁誉荣辱便不能凝定;此道极其精微,不处在坚守清静安宁专一的境域中便不能研求。先生成为孝廉后居住在陋巷,箪食瓢饮,甚至连稀粥也难以具备;南北奔走,漂泊二十多年,憔悴困苦到了极点,不过是一个恭谨的书生。忽然登上玉堂,声誉腾达九霄;忽然又回到故乡,毁谤随之而来,只求保全自身。先生不知道这些从何而起,别人也不能测知它们从何而来,毁誉毫无缘由地接踵而至。先生身处四方之中,闭门谢客,独居一室,神态安定肃穆,手持一部经书,观看飞鸟,数着游鱼,庭院野草繁茂,完全没有世俗情趣,清静安宁专一到了极点。这难道不是用来坚定先生的操守、使其安定并深入微妙之境的吗?所以先生一开口说话,求学者听来如同聆听金石之声,足以压过蟋蟀的鸣叫;文章一流传于世,人们争相传布,如同悬挂夜光珠来照亮市场。先生不把世俗的任用或弃置看得轻重不同,世人尊重先生,也不因世俗的任用或弃置而看待先生。先生如今七十岁,吉郡各位同道说邹子与先生最为知心,托邹子写祝辞。我用什么来祝先生呢?记得先生曾说:“我的老师十五岁立志求学,三十岁便舍弃了‘志学’,四十岁舍弃了‘立’,七十岁达到随心所欲,便舍弃了‘耳顺’。”这是千古独到的说法。我曾想问先生:“假如孔子活到七十岁以后,舍弃随心所欲又会怎样呢?” 元标如今愿向先生有所请教:“上天主宰这个世界,必定会生出博大、淳厚、坚定的儒者来辅翼圣道,使后学有所禀承,又不让世间所称的爵位来苦害他的身心。从前己丑年考取天下第一的,是我们乡里的文恭罗公。文恭淡泊宁静,当时与那些得意者相比,似乎不能与他们并肩;如今看文恭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而今年己丑先生又走了文恭的旧路。谁说上天对斯文没有用意呢?谨写下书信献给先生,愿先生慎重保养睡眠饮食,为此道自爱。昔人说扬子云的容貌和爵位不能打动人,所以不喜爱他的文章。我认为今天的人对待先生也会这样。将来人们才会知道,吉州人士不以爵位和容貌看待先生,是因为吉州学术的根基由来已远。” 为海门周公七十寿辰作序 上天的命令啊,多么深厚而无穷无尽;这就是天命之性,是生生不息的本性。文王继续光明、敬慎而止于至善,《诗经》歌咏说:“啊,多么显赫啊,文王的德行多么纯粹。”解释这句话的人说:“纯,就是没有二心、没有杂质;不已,就是没有间断。前后没有二心和杂质,就是‘惟精惟一’的宗旨;没有间断,就是‘允执厥中’的意思。”然而这些都不是靠人的力量可以达到的。上天赋予我的东西,本来就极其纯粹,本来就没有止息,只是人在自身未能觉察罢了。人妄自用自己的意念在其中穿凿附会,越奔走便离得越远,尧、舜、周、孔的传承也因此不能延续。上天不忍心让这条道晦暗而不明,于是挺生诸位大人来使人觉悟。宋代诸贤,如濂溪周子、明道程子、象山陆子;我明代有白沙陈子、阳明王子,于是宏大的学问也渐渐昌明。没有比西江更盛的地方,尤其没有比我吉州更盛的地方。王公去世后,绍兴依靠龙溪王子来传衍他的学说;然而天下相信和怀疑的人各占过半。龙溪去世后,我曾担心道统失传。于是上天又生出我的朋友、嵊县周子继元。周子在仕途上时而受抑、时而得志,比较龙溪所遭遇的处境,还超过了他;在学问上则与年俱进,比龙溪不敢向人公开讲说的地方又超过了他。周子不仅对龙溪有功,实际上对新建也有功;不只对新建有功,如果此道果真有正当的目标,他对于当世也有功。周子如今七十岁,此前奉皇上命令晋升太仆少卿,按例可以以年老请求退休,周子必定会有上疏。我认为如今在京城任三公的人都已八十多岁,是三朝旧臣;周子即使上疏而不能获准,也应当尊重君命,这在礼法上是恭敬的。祁太守□□公是先生的门人,率领各位同门来祝寿,托我致辞。我想起与先生一别大约二十年,未能促膝谈心,询问先生的心得。然而我们这些向道的人,看到年华迟速,便会警惕害怕。知道道的人把百年看作昼夜,把浮云看作往来于太虚,哪里还能够为先生祝寿呢?只是过去文成公一次任南鸿胪卿,一次任滁州少卿,都凭借学问向各位士人倡导讲学,直到今天余响仍流布人间。先生曾任南尚宝,焦翰为此写信说:“周符卿在留都,如同李光弼来到军中,旌旗都为之变色;他这样鼓舞、陶铸人才。”如今先生又去滁州,我曾记得文成公在滁州对门人说:“我近来遭受诽谤,才真正觉察从前都带有乡愿的意味;如今进入滁州,实在已经没有乡愿的意味了。”阳明先前多用“善去恶”一句引导人达到“无善无恶”的透彻境界,如今南方却竭力排斥“无善无恶”这句话。我曾不自量力,像螳臂一样想要阻挡他,说:“一到便说家常话,一开始便说开端的话,这是两条道路。如今先生用来引导人的方法,将采取什么办法?其中还保留着乡愿的意味吗?”如今距离龙溪去世的年代还很远,上天不忍心让这个世界、这条圣道昏昧而无所归属。为先生一人祝寿,其实就是为千万人祝寿,使人知道天命本来就没有止息,每天都在趋于纯粹。我知道先生的寿命没有边际。《诗经》说:“快乐的君子,愿您长寿无穷。”请允许我把这句话歌唱在醉翁亭的丰乐之间。先生莫非会向南望着说:“我的朋友尔瞻远在青螺白鹭之间,不知道我们这些人的快乐吗?” 送郭通宇序

予昔赴黔,竹微服飘萧,人莫余知。郭君通宇索余泥泞中,帅诸生祖余郊垧,谈学者竟日。盖其乡先正道林先生倡学里中,里中贺松涧先生为其高足,流风余韵所至成俗。予居尝念之意,郭君且跃然起,乃连蹇三入彀不遇,贡入太学,访余山椒,与之语古今成败道理,若烛照数计,倒嚢珠而丸走坂也。又最好节义,予友冯佥宪慕冈为楚而下诏狱,君周旋左右,谈及辄泣数行下。君盖烈丈夫哉!君且别去,予执手语曰:「吾两人昔面如渥丹,今冉冉老矣,然有不老者在,君知乎?即吾两人觌面相对者是已。其勉之哉!」君归而访桃冈里,有种桃其人者,为我闻之。

别李君闇序

君闇困诸生中,削迹衡门,予语之曰:「子知观道乎?初六童观,君子则吝;六二窥观,女贞斯利。丈夫桑弧蓬矢,射四方,子得无伐木思乎?」君闇惕然束装,为吴越游,已为粤逰余进之曰:「何观?」曰:「吾睹昔人陈迹,则澘然志感;睹宇内境物繁庶,觉吾身不啻太仓一粟。而所经洞心駴目者,目未尝少眗,心志未尝少变焉。」余曰:「似矣。」未几,以壁经魁省闱,侍其尊人计偕辞予北征。予告之曰:「子今且观国光矣。于水见黄河之变,于山见岱宗之髙于陈迹见齐鲁曺滕韩魏之广,于宫阙睹百官之富,帝王之盛,不可谓不遇矣。子向所谓太仓一粟者,眇乎小哉!然知所谓眇乎小者,而不知心志未尝少变,非謷乎大哉者为之君耶?知吾身小,则憪然思有以自下;知大者为之君,虽欲不首出庶物,不可得也。」《易》道总萃三才,莫过于生,故曰「生生之谓易」。观之六爻,三曰「观我生,进退」;五曰「观我生」;上九曰「观其生」。五君道以民为生,故曰「观民」。三与九属臣,曰「观生」。所生者何在?进者辟也,来者伸也,退者阖也,徃者屈也。故曰「一阖一辟谓之变,徃来不穷谓之通,屈伸相感而利生焉」。宋儒发其义,观喜怒哀乐未发前气象,而陈公甫以静中养出端倪为要,此其义即黙识识仁之旨。不观则孰从而窥其端?知端则知生,故曰「性者生也」。子之先有谷平先生者,其于生道至深且奥,但吾里先辈多有余,不敢尽一传;而石莲,石莲后或光或晦,或断或续,余不得知。子行矣,力肩正学,有孚颙若,语养也;下观而化,徳之盛也。天下观子者且无量,不佞藉予鞭于后矣。

别李质卿序

今学士忧世者曰:以制义取士,士一得意,弃如刍狗,不复知昔所自谈许者,何欲世隆盛?莫若复乡举里选,贤良方正科,殊足得士。或者又曰:今诸为名公卿者,尽皆制义起家,而曲学阿世,夫孰不由里选贤良科进耶?余曰:诸为名公卿者,必其素贤良方正;曲学阿世,必其老而不学者也。曰:何若?予曰:贤良者情胜,方正者骨胜。彼其初得天之和,而介厪厪,勉强螽气方新;既老而惰,骨柔情奈何,不阿世所好哉?孟氏七篇,仁义所如不合,卒不少贬,由仁义行浩然者,养之素定,即欲以贤良方正名,不可传也。余友李质卿,自为诸生,里人推逊。顷客有谈其隐徳种种,余闻而神悚心服,恨不如昔人里选法以质卿进。乃今年质卿偕其侄孺徳并举于乡,乡之人无不色喜。凡事闗宏巨者,曰:有质卿在。嗟乎,质卿得此于乡,亦难矣。质卿行且为天下用,天下人有不信吾质卿如里人者哉?轲氏曰: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余曰:进不变塞,故达不离道。塞者不随时求通之谓。质卿先世谷平先生,为比部,为佥宪中丞,所至与世忤,道卒不少变,屹然为世大儒,此不变塞不离道之极则也。质卿近师之,有余学焉。

别李本晦序

本晦才志士也,胸中开霁,真吞云梦八九,而孝友醇笃,即古人中不易见。今年以文偕其叔质卿魁省闱,余闻而喜。乃视前益韬而藏,则又喜。以本晦目,寜复有今人在?而本晦歉然思有以自下,其必有惩于中,真见学无驻足者。然与元某入仕路,年与本晦相似,诸先辈皆以藏之义相勖勉,未知言之有味也。屡经百折,自以为藏矣,如草覆于石,石去草复萌芽。叨天之灵,年来读易而有所得也。易之艮曰:“艮其止,止其所也。”圣人因地下艮上,名之曰谦。坤在下,六画皆偶,偶象心体之虚也。艮下画皆偶,上画为竒,竒止也,非虚不止,惟止乃虚,而吾犹有所藏焉,去心体何啻天渊?《大学》首章曰:“止至善。”如是始为至善。本晦必不以今世人自待,而必求至圣贤所躬造者,幸一叅究之,始知予望本晦者逺且大也。他日予藉本晦鞭所未至焉。

赠吴眀水序

译过去我前往贵州时,穿着竹制的微服,孤独萧瑟,没有人知道我。郭通宇君在泥泞中找到我,率领诸生到郊外迎接我,整日谈论学问。他的乡里,先正道林先生曾在乡中倡导学问;乡里的贺松涧先生是道林的高足,流传下来的风气余韵到这里便成为习俗。我居住时常常想起这些,郭君也兴奋地振作起来。后来他接连三次参加科举却没有遇合,贡入太学,在山边拜访我。我同他谈古今成败的道理,他如同烛光照见细数之物,又像倾倒袋中珍珠、丸子沿坡滚下那样流畅。他又最为喜爱节操义气。我朋友冯佥宪慕冈因替楚地说话而被下诏狱,郭君在左右周旋照料,一谈到此事便流下几行眼泪。郭君真是刚烈的大丈夫啊!郭君将要离去时,我握着他的手说:“我们两人从前面色红润如玉,今天渐渐老了;但是有一样东西不会老,你知道吗?就是我们两人面对面相见的这份真情。请努力吧!”郭君回去后,请到桃冈里去访问;若有种桃树的人,请代我问候他。送李君闇序 李君闇困顿在诸生之中,闭门居住,踪迹不出衡门。我对他说:“你知道观道吗?初六爻说‘童观’,君子这样便可惜;六二爻说‘窥观’,女子守正则有利。大丈夫应当张桑弧、插蓬矢,射向四方;你莫非没有伐木远游的想法吗?”君闇警醒地收拾行装,游历吴越。后来他游历粤地回来,我的朋友余进之问他:“你看到了什么?”他说:“我看见古人的遗迹,便悲伤而生感慨;看见天下境物繁盛,觉得自己不过像太仓中的一粒米。然而一路上所见那些震动心灵、惊骇眼目的事物,我的目光从未稍稍转移,心志也从未稍稍改变。”我说:“差不多了。”不久,他凭借《壁经》考取省试第一;侍奉尊长参加会试,辞别我向北进发。我告诉他说:“你现在将要观览国都的光辉了。到水边可以看黄河的变迁,到山上可以看泰山的高大;看古迹,可以见到齐、鲁、曹、滕、韩、魏的广大;在宫阙之间,可以看到百官的富盛、帝王的盛大,这不能说不是一次难得的际遇。你从前所说自己只是太仓一粟,岂不是渺小得很吗?然而如果只知道自己的渺小,却不知道自己的心志从未稍稍改变,难道不是因为有以大者为君的人在心中主宰吗?知道自身渺小,就会不安地想着如何自处于卑下;知道以大者为君,即使想不在万物之上,也做不到了。” 《易》的道理总括天地人三才,没有什么超过“生”的,所以说“生生之谓易”。考察《观》卦六爻,九三说“观我生,进退”,六五说“观我生”,上九说“观其生”。六五处君位,以百姓为生,所以说“观民”;九三、上九属于臣位,所以说“观生”。所观的生在哪里呢?前进就是开辟,来就是伸展,退就是闭合,往就是屈曲。所以说:“一闭一开叫作变化,往来不穷叫作通达,屈伸相互感应而有利于生长。”宋儒阐发其中的意义,观察喜怒哀乐尚未发作以前的气象;陈公甫则把在静中涵养、使端倪显现作为要旨,这个意义就是默默体认、体认仁性的宗旨。不观察,又从哪里窥见它的端绪?知道端绪便知道生,所以说“性就是生”。您的祖先有谷平先生,他对于生生之道体会得深而且奥妙;只是我们乡里的先辈多有所保留,不敢把一脉传承全部说尽。至于石莲之后,有时显明、有时晦暗,有时断绝、有时延续,我不能知道。您此行吧,努力肩负正学;内心诚信而容貌肃敬,这是讲涵养;下者仰观而受到感化,这是德行盛大的表现。天下仰观您的人将不可计数,我也不才,愿在后面借鞭策来助您前进。送李质卿序 如今忧虑世道的学士说:用制义取士,士人一旦得意,便把制义像刍狗一样抛弃,再也不知道从前所谈论、所赞许的东西,想要使世道隆盛,哪里比得上恢复乡举里选、设置贤良方正科呢?这样一定很能得到人才。也有人说:如今那些成为名公卿的人,全都是从制义起家;但他们曲学阿世,那么谁又不是通过里选、贤良方正科进身的呢?我说:那些成为名公卿的人,一定是平素贤良方正;至于曲学阿世,一定是年老而不再求学的人。有人问:“为什么?”我说:“贤良以情性为胜,方正以骨气为胜。他们起初得到上天的和气,操守坚定,努力奋发,正气刚刚更新;等到年老懒惰,骨气柔弱,情性又能怎么办,难道不会迎合世俗所喜欢的吗?孟子七篇,无论仁义之道走到哪里不合,最终也没有丝毫贬损,因为他依仁义而行,浩然之气平素已经养成;即使想用贤良方正的名目来称述他,也无法尽传其本质。我的朋友李质卿,自从做诸生以来,乡人便推重谦让于他。不久有客人谈到他种种隐德,我听后精神震动、心悦诚服,只恨不能像古代乡举里选那样推荐质卿。如今质卿与侄子孺德一同在乡试中考中,乡里人无不面露喜色。凡是关系到宏大重要的事情,都说:‘有质卿在。’唉,质卿能够在乡里得到这样的声望,也很不容易。” 质卿将要为天下所用,天下人难道有不相信我的质卿如同乡里人那样吗?孟轲说:通达显贵时不离开道,所以百姓不会失望。我说:即使进身显达也不改变困守之志,所以通达时不离开道。所谓困守,是说不随时势去求取通达。质卿的祖先谷平先生,曾任比部、佥宪、中丞,所到之处都与世俗相违背,但始终没有稍稍改变自己的道,屹然成为当世大儒,这正是不改其困守而不离道的最高典范。质卿近来师法他,已有所得。送李本晦序 本晦是有才华、有志向的人,胸襟开朗明净,真正有吞吐云梦八九百里的气概;同时孝顺友爱,淳厚笃实,即使在古人中也不容易见到。今年他凭文章与叔父质卿一同考取省试第一,我听后很高兴;后来看到他比从前更加收敛锋芒、藏而不露,便又高兴。他以本晦这样的眼光,难道当今还有第二个人吗?而本晦却歉然不安,想着如何自处卑下;他内心一定有所警戒,确实看到了学问不能停步。然而我与元标一同走上仕途,年纪与本晦相仿,各位先辈都用藏身守德的道理来相互勉励,不知道这些话是否意味深长。我屡经百般挫折,自以为已经能够藏了,却像草覆盖在石头上,石头一旦移开,草又重新萌芽。承蒙上天启迪,近年来读《易》而有所心得。《易》的艮卦说:‘艮其止,止其所也。’圣人因为下卦为坤、上卦为艮,便把它命名为谦。坤在下,六画都是偶数,偶数象征心体的虚;艮卦下三画都是偶数,上一画为奇数,奇就是止。不是虚便不能止,只有止才能虚;而我仍然有所藏匿,距离心体又何止相隔天渊?《大学》首章说:‘止于至善。’这样才算达到至善。本晦一定不会以今世之人为标准来要求自己,而一定要寻求圣贤亲身达到的境界;幸而共同参究,才知道我对本晦的期望又远又大。将来我还要借助本晦的鞭策,达到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赠吴明水序

昔有老农,以力田致饶。其子长而嫉农之不文也。有方外诱以仙术,曰:“如是则吟风饮露,霞举可计日待。”父晓譬之曰:“儿,彼可唫风饮露,霞举,宁能偕吾子犹食我田间粟而落人问耶?”儿曰:“彼亦暂游戏人间,而以我为寄者,久而鸾鹤无闻。”老农复呼儿曰:“我家一犁,自上世相传,无负儿昔过矣。”予尝思吾夫子之道,天叙天秩,自唐虞至今不陨坠。濓洛诸大儒益光以衍。近有厌弃吾儒,曰“糟粕”,曰“不足了死生”。然诘其所为,彼敎家清规所不载,其与方外士大言不殊。夫吾儒学足以治天下国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未尝不了死生,特诸儒不深言以滋人惑耳。此流弊吴中为甚,故吾于眀水之行不能忘言。明水行笃,博极羣书,其撰着尤竒。闻予言,未知能廓然无封滞否?倘未能坚决,余言有来问者,幸告之一水田老农而已,别无竒也。

但孟皋百说小序

孟皋昔从予逰,余服其博雅,浸浸期之入道。别几何时,孟皋所恵《百说》二册,予披阅之,有发先儒所未发者,有发近儒所同发者,见地亦甚分眀。昔人谓“大哥煞聪眀”,孟皋有之,但不知孟皋从用苦磨砻中入,亦聪眀涉猎而入耶?孟皋年来读礼家居,不可谓不困苦矣。夫见地所入有二,由涉猎而入不能持久,古人所以贵仁守也。语曰:“固聪眀圣知而后能达天徳”,固者聪明圣知,固而不有之谓。种树者,其根欲深,其土欲固。孟皋年甚少,去竒黜聪,颓然漠然,深根寜极,含章以贞,即无一说,吾知孟皋终日言之不尽也。是义也,孟皋发于《潜说》《蒙说》中,何俟予赘再为拈出?不独勖孟皋,藉孟皋朂余矣。

知新录序

南丰季子汝虞,笃志嗜古,于诸儒先诸发眀学庸语孟者,辑而刻于芸林馆,过而就正予,题曰《知新录》。生矍然曰:“世一语异先民,指辄目曰新学,恨不操戈逐之。”先生颜其名,益恣其怒,恐不暇细叅先,动其盛气矣,于斯道何益?予曰:“世云操戈者,亦以言操耳。彼而以身操戈,必入室,入室必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方且衎衎乐而忘返,方且搏颡投戈,不暇,何暇逐人?性天性也,命天命也。考亭氏云:‘命犹令也,令出于天。’即三皇五帝,谁能越之?而近一有与道契者,辄以功令格之。不知书曰:‘维皇降衷,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又曰:‘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最灵,灵性万古常新。’更千万世不能殚其阃奥。圣贤既去,圣贤复生,有能直闯圣域,足以副圣天子薪槱之化,昭大明之盛。彼耳聴肤末者,谓之以尽先圣藴,是以礨空尽大泽。我朝曰大明,岂无有哉?虽然,诸儒先语,亦镜中影耳。眀镜人人本有,须从不识一字,暗室屋漏中叅研十年至数十年,一旦恍然,则诸儒已言皆吾所欲言。若未有得,徒以是书为津梁,祗益之障耳。故且不知新于何有,敬以是题其端。只眼者,其谓我何?”季生,盱江里人。鲁无君子,斯焉取斯?岂虚语哉?

龙沙学录序

龙沙学录岵云王公官豫章,纂也。前系大儒学案,后附已意。盖公身体心融,有与诸儒同者,与诸异者,有发前圣未发者,孜孜矻矻,如寒求衣,饥求食。人覩公胸弢二酉,笔总万彚,日总总机务中,游刃有余。以为公博学宏猷,得之天授,孰知晰于道而出之有本,如是也。元某卒业,亦妄以管见请质道公道也,学公学也,遇嗜学者而不求以互证,是自蒙也。盖尝论世学其途有二,有从宗入者,从屏除见闻,敛神匿影,日叅夜寻求所谓本心者,一旦恍然亲见孔颜,此所谓得其宗而入也。从敎入者,谓学必由师,传诸儒先茧丝牛毛皆我师也,于凡所彰敎者,一一体验之,无少抵牾而后敢自信,是所谓由其敎而知归也。由宗者不涉程途,提刀直入,如入无人之境;由敎者寻源问津,如入百花之谷,各从其质之所近,及其至则一也。公大半守先儒涂辙,即资禀卓颕,惟恐其与先儒异指,而于所自得者时超然破的。年来宋氏门庭几至萧索,赖公提唱,学者晓然知学之不可卤莽,如是有功来学大矣。虽然,人苦不知学,知学矣,须不知有学,知有学则必有见,有见则必执,执必有言,而是非纷然,同异炽然。无见何异?何同?何宋?何眀?一以贯之,无余事矣。夫凡情易脱,圣解难舍,一落圣解与凡情何异?敢以是赘学录之末,公谓何如?世以沙髙于城为豫章圣征,此谜语也。夫大江以西,戴天履地,员首方趾,庭修乡习,人人具有圣体,不着不察,遂视圣太髙。公斯录出,豫章人士得藉金箆龙沙,从此若增而髙矣。

愿学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愿学集卷五上

(明)邹元标 撰

○记

圣像记

译从前有一位老农,靠勤力耕田而富裕起来。他的儿子长大后,嫌弃务农没有文采。有个方外之人用仙术诱惑他,说:“这样就可以吟风饮露,飞升霞举指日可待。”父亲明白地开导他说:“孩子,他即使能够吟风饮露、飞升霞举,难道还能和你一起吃我田里的粮食、在人间生活吗?”儿子说:“他也只是暂时游戏人间,把我当作寄托;久而久之,鸾鹤的踪迹便听不到了。”老农又招呼儿子说:“我家有一张犁,从上代传下来,至今没有辜负你过去的过错。”我曾思考我们孔子的道,合乎天时、天序,从唐尧虞舜直到今天从未坠失。濂溪、濂洛诸位大儒又使它更加光明并流传。近来有人厌弃儒学,说它是“糟粕”,说它“不足以了结生死”。然而追问他们实际所做的事,却是教门清规中没有记载的东西,他们与方外之士的夸夸大言没有不同。我们儒学足以治理天下国家,使君尽君道、臣尽臣道、父尽父道、子尽子道,从来没有不能了结生死的问题;只不过诸位儒者不深入谈论,以免增加人的迷惑罢了。这种流弊在吴中最为严重,所以我不能对明水此行不说几句话。明水品行笃实,博览群书,所作文章尤其奇特。听了我的话,不知道他能否豁然开朗、不再有所封闭滞碍?如果还不能坚定决断,今后有人来询问我的话,只请告诉他,我不过是一个种一水田的老农罢了,别无奇特之处。但孟皋《百说》小序 孟皋从前跟随我游学,我佩服他的博学高雅,渐渐期望他进入道的境界。分别没有多久,孟皋送给我《百说》二册。我打开阅读,其中有阐发先儒未曾阐发之处的,也有阐发近儒共同阐发之处的,见解十分明白。古人说“大哥很聪明”,孟皋确实有这种资质;但不知道孟皋是从艰苦磨炼中进入道,还是凭聪明博览而进入道?孟皋近年来读礼居家,不能说不困苦。见解达到的境界有两条道路:从博览涉猎进入,不能长久;古人之所以看重仁德守持,就是这个缘故。《论语》说:“本来具有聪明、圣知,然后才能通达天德。”所谓“固”,是说虽有聪明圣知,却能坚固而不据为己有。种树的人,希望树根深、土壤坚固。孟皋年纪很轻,应当去掉奇异之心、摒弃聪明外露,颓然淡泊,深深扎根,安静至极,含藏文采而守正;即使没有一条学说,我也知道孟皋终日谈说不尽。这层道理,孟皋已经在《潜说》《蒙说》中阐发了,哪里还需要我多余地再提出?这不只是勉励孟皋,也是借孟皋来勉励我自己。《知新录》序 南丰季子汝虞,专心好古,把诸位儒者先前阐明《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的言论辑录出来,刊刻于芸林馆;他来向我请教,题名为《知新录》。季生惊惧地说:“世间有一句话不同于先民,便指着它骂作新学,我恨不得拿起武器把它赶走。”先生反而给它题写名称,使他的愤怒更加放纵,恐怕来不及细细参究先儒,反而激发了他的盛气,这对圣道有什么好处?我说:“世人所说的拿武器驱逐,也只是用言语来操持武器。假如他们真的亲自拿武器进入圣贤之室,进入其中一定会看见宗庙的壮美、百官的富盛;那时将快乐得流连忘返,甚至会拍额投戈,哪里还有工夫去驱逐别人?性就是天性,命就是天命。考亭氏说:‘命就像命令,命令出自上天。’即使三皇五帝,谁能超越它呢?可是近来一旦有人与道相契合,便总想用功令来限制他。却不知道《尚书》说:‘上天降下中正之性,若能具有恒常的本性,便能安定其道,只有君主才能如此。’又说:‘天地是万物的父母,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灵性万古常新。’其中的深奥,经历千万世也不能穷尽。圣贤已经离去,圣贤还会再生;有人能够直入圣贤境域,足以副合圣天子的薪火教化,彰显大明的盛德。” 那些耳朵只听肤浅末节的人,竟说这样就能穷尽先圣的蕴含,这就像用小孔的器皿舀干大泽。我们的朝代称为大明,难道会没有这样的人吗?不过,诸位先儒的话,也只是镜中的影子。明镜人人本来都有,必须从一个字也不认识的时候起,在暗室和屋漏之下参究十年至数十年,有一天忽然明白,那么诸儒已经说过的话,全都成为自己想说的话。如果尚未有所获得,只把这部书当作渡河的桥梁,反而只会增加障碍。所以姑且不知道“知新”究竟从何而来,恭敬地用这个题目题在开头。有独到眼光的人,会怎样评论我呢?季生是盱江乡里人。鲁国没有君子,难道这里就不能取法君子吗?难道这只是空话吗?《龙沙学录》序 《龙沙学录》是岵云王公任职豫章时编纂的,前面编列大儒的学术源流,后面附上自己的见解。王公身体力行、心领神会,其中有与诸儒相同的地方,也有与诸儒不同的地方,还有阐发前代圣人未曾阐发之处;他勤勉不懈,如同寒冷时寻求衣服、饥饿时寻求食物。人们看见王公胸中藏有二酉之书,笔下总括万类,天天在繁忙政务中仍能游刃有余,便以为王公博学宏大的谋略是上天所授,哪里知道他对道理的明辨和发抒都有根本呢?元某完成学业后,也妄自以管见请教王公的道理;向有志于学的人求教而不寻求彼此印证,这是自己蒙昧。曾经谈论世间求学的道路有两条:有从宗旨入门的,排除见闻,收敛精神,隐藏形迹,日夜参究所谓本心,一旦豁然便亲见孔子、颜回,这叫得其宗旨而入;有从教法入门的,认为求学必定要经过老师,诸儒先贤如抽丝剥茧、析牛毛般的教诲,都是我的老师;对凡是他们彰明的教诲,一一亲身体验,直到没有丝毫抵牾,才敢相信自己,这叫由其教诲而知道归宿。从宗旨入门的人不经过层层道路,提刀直入,如入无人之境;从教法入门的人寻源问津,如同进入百花之谷。各自依从与自身资质相近的道路,到了最终境界却是相同的。王公大半遵守先儒的道路和轨迹,即使天资卓越,也唯恐自己的见解与先儒不同;然而对于自己亲自得到的体会,又时时能够超然地突破、命中要害。近年来宋儒的门庭几乎萧条冷落,幸赖王公倡导讲学,学者明白地知道求学不能鲁莽从事,他对后来的求学者功劳很大。虽然如此,人最怕的是不知道求学;知道求学之后,还必须做到不知道有一个“学”字。知道有学,便一定会产生见解;有见解,便一定会执着;执着,便一定会有言说;有了言说,是非就纷纷出现,异同就炽烈起来。若无所见,又有什么不同、什么相同,又何必分宋、分明?一以贯之,就没有别的事了。凡人的情感容易摆脱,圣人的解释却难以舍弃;一旦落入圣解,与凡情又有什么不同?谨把这些话附在《学录》末尾,王公认为如何?世人把沙丘高于城池看作豫章的圣人征兆,这只是一个谜语。大江以西,头顶苍天、脚踏大地,圆头方足,庭院修治、乡里有教,人人都具有圣人的本体;只是不能体认、不能察知,于是把圣人看得太高。王公这部书一出,豫章人士便可以借着龙沙这块磨刀石,从此仿佛增高了。《愿学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愿学集》卷五上 (明)邹元标撰 记 圣像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