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学集卷五下
黟故新安岩邑,建馆以学,则自韩子梦鹏、李子希士、汪子宗讯寔纲纪之,给諌徳兴祝石林至,而颜之曰“天中书院”。时为阳月,节届天中,又南当午,午文明象,祝子意在此。越数年,黟人士偕汪子宗讯,求予记。予晋汪子语之曰:“祝君属望邑人士意良殷哉。”言人必本之圣言,道必本之天,天而曰中,九纮八埏悉会于极。子试言天义何居?汪子起曰:“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曰为物不二。不二足以尽天。”予曰:“不二者何物?子试语来。”汪子黙然,乃又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百物生生与行,足以尽天。”予曰:“寒暑灾祥,憔悴枯槁,有时不行不生者,天乎?”汪子又不能荅。予乃晋汪子曰:“天难言哉。谓时行物生,天无言,可谓为物不二;天有言,亦可。天道非逺,降监于人,故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聴’。能知自视自聴,可知天矣。而世有戴盆望天者,语以盆之上有天,拒不信;设有语之曰‘去其盆,见天矣’,有坐井窥牖以望天者,语以井牖外之天,拒不信;设有人语之曰‘出户越井,天自广大矣’。嗟乎!世之学子矜庄严哆,辨博自矜,一知饰一行,夸一见,皆戴盆坐井居牖之流,有能超然常伸首出庶物者乎?诸士勉之!”时至丰盛矣,而丰蔀丰沛,谁则蔽之?见斗见沫,去天益逺,丰之不可恃如此。当硗瘠之乡,无纷华靡丽荡其心志之道也甚易。新安夙以素封闻,处丰豫之地,虽欲不自丰,不可得也。语云:“以约失之者鲜,约要也,又简也。约则濯濯皜皜,无以尚之之道也,直反掌耳。”不然,聚族谭道,犹堕世趋,以身为壑,不知寘于丛棘,允无昂首之期,即天日临之,沉埋自如。予虽未与诸公面,嘉诸君勃然有兴,故以质言进,亦以见天之可畏也。馆成于某年某月,计费金若干缗,效劳乐助诸巨姓及同志,别有纪。
兴安岑阳书院碑记
兴安故为镇,自肃庙时始创为邑。后先莅兹土者,视为瓯脱,民苦无因。浙孝丰郎侯来,一振起而新之,民用大悦。三年议移泽宫成,而复捐俸更辟岑阳书院。后枕危峦,前挹翠峯,平原膴膴,清流■〈氵虢〉■〈氵虢〉遶庭户。诸都讲至者,咸颂侯明徳。侯意葢曰:豫章以学鸣海宇,其于道也,自其天性,独奈何吾邑不得耀于光明?且兹地故与鹅湖相望,前哲绵邈,遗响犹存。夫使诸士得续先儒芳躅,亦吾师帅者与有荣施焉。乃属同志惇友张子道充来请记。夫侯澡躬慈心,深入士民,口碑具在,无俟颂述。意无非欲子一言以开来学子。阅侯会心集,刳心捐形,较诸从隙光覩天日者,大有径庭。予即言能加于侯哉?圣门颖悟莫若子贡,曰:“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不可得而闻,即不可得而言也。夫谓性天而有离于文章,则文章为粗,而性天为精。道无精粗可闻者,即所不可闻者,在人善悟不耳。颜曰:“卓尔。”曰:“从之末由。”孟曰:“跃如,能者从之。”曰:“卓尔。”曰:“跃如者何物?”曰:“从之。”从者何事?诸君至止于斯,必有事耶?无事耶?有事若无事耶?宜有以自得矣。昔江陵为政,诸名贤祠馆芟夷殆尽,元某疏而请复,白鹿、鹅湖、石皷、天真、天中诸院顿还旧观。今日盛服先生所在宾宾,学子人不以为忌讳,如畴曩者,上之赐也。元某得请归农,常欲秉烛末路以报上恩,而资钝功疎,蹉跎岁月,姑纪侯加意斯道如此。若欲张颜树頥,别有宗趣,恐成画饼。他日有继鹅湖起者,始知道在无言,任仁由已,天假之缘,请事有日,亦有相视莫逆于心者乎?记以俟之异日。郎侯名文焕,字景愚,浙孝丰人,文章政事,世称名儒。落成助工员役,另有纪。
重修阳明先生祠记
译黟县旧属新安,是山险之地;兴建学馆以讲学,始于韩子梦鹏、李子希士、汪子宗讯等人主持规划,后来给谏德兴祝石林到来,题名为“天中书院”。当时正值十月,节令到了天中;又因为书院在南方,正对午方,午是文明的象征,所以祝子有这样的用意。过了几年,黟县人士同汪子宗讯一起来请我作记。我先对汪子说:“祝君对县中人士的期望,实在深切啊。”说到人必定以圣言为根本,说到道必定以天为根本;天而称为中,九州八方都汇聚于极中之处。您试着说说,天的意义究竟在哪里?”汪子站起来说:“天地之道可以用一句话说尽,就是对万物一视同仁。‘不二’足以说尽天。”我说:“所谓不二,究竟是什么?您试着说给我听。”汪子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天还说过什么呢?四时运行,百物生长不息,这些和运行本身足以说尽天了。”我说:“寒暑、灾祥,以及憔悴枯槁,有时不能运行、不能生长,这也是天吗?”汪子又不能回答。我于是对汪子说:“天很难说清啊。说四时运行、万物生长,天不发言,可以说它对万物一视同仁;说天有所言,也未尝不可。天道并不遥远,它降临并察看人的行为,所以说‘天所看见的,来自我的百姓所看见的;天所听见的,来自我的百姓所听见的’。能够知道自己所看见、所听见的,也就可以知道天了。然而世上有些人头顶着盆子仰望天空,你告诉他盆子上面有天空,他拒绝相信;假如有人告诉他说‘拿掉盆子,就能看见天空’,又有些人坐在井里、从窗口窥望天空,你告诉他井口和窗外有天空,他仍拒绝相信;假如有人告诉他说‘走出门户,跨过水井,天空自然就广大了’。唉!世上的学子矜持庄严而夸夸其谈,以辨博自夸,用一点知识装饰自己,用一点行为夸耀自己,都是头顶盆子、坐井观天、困居窗口之类的人;有谁能超然挺直脖子,从万物之中伸展出来呢?诸位士人努力吧!当时正处于丰盛之时,而丰厚的遮蔽、丰沛的外物,又是谁遮蔽了心灵呢?只能看见北斗,只能看见泡沫,距离天空反而更远;丰盛之境不可凭恃,就是如此。在贫瘠的乡里,没有纷华艳丽之物动摇心志,修道反而很容易。新安素来以富庶闻名,处在丰足安逸之地,即使想不使自己骄奢,也未必做得到。俗语说:“因简约而失误的事情很少。”简约,就是约束,也是简朴。简约便能清白洁净、光明皎洁,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要做到这一点,正如反掌一样容易。否则,即使聚集全族谈论道理,仍会陷入世俗趋向,把自身置于深沟之中,不知已经被安置在丛生荆棘里,确实没有抬头的日子;即使天日照临,也依旧自甘沉埋。我虽然没有同诸位当面相见,但赞赏诸君奋然兴起,所以用质实的话劝进,也借此表明天道是值得敬畏的。书院建成于某年某月,合计用费若干缗;出力、乐于捐助的各位大姓和志同道合者,另有记载。兴安岑阳书院碑记 兴安过去只是一个镇,从肃庙时起才开始设置为县。此前后来任职此地的人,都把它看作边远荒僻之地,百姓苦于没有依靠。浙江孝丰的郎侯来到这里,一振作而使它焕然一新,百姓因此非常喜悦。三年后,泽宫迁建完成,他又捐出俸禄,重新开辟岑阳书院。书院后面依靠险峻山峦,前面面对翠峰,平原肥沃宽广,清流【疑字】环绕庭院。各地讲学的先生来到这里,都称颂郎侯的明德。郎侯的意思大概是:豫章以学问闻名天下,对于大道来说,这是它的天性;为什么偏偏我县不能在光明中显耀呢?况且这里过去同鹅湖相望,前代哲人虽已远去,遗留下的声响仍然存在。假使诸位士人能够接续先儒的芳踪,也是我们这些师长、长官共同的光荣。于是他嘱托志同道合的好友张子道充来请我作记。郎侯洁身自持,心怀慈爱,深入士民之中,百姓口碑俱在,不必等待颂扬铺陈。我想,他无非是希望我说一句话来启发后来求学的人。我读郎侯的《会心集》,见他剖心尽力、舍弃形骸,和那些从门缝中看见一点天日的人相比,差别实在很大。我难道还能说什么增加于郎侯吗?圣门弟子中颖悟没有谁超过子贡,他说:“性与天道,是不能听闻到的。”既然不可听闻,也就不可用言语说尽。若说性和天道有别于文章,那么文章便是粗浅的,而性、天道便是精微的。大道本来没有所谓精粗,能够听闻与否,只在于人是否善于领悟。颜子说:“卓然高明。”又说:“想要跟随,却没有路径。”孟子说:“跃跃然,能做到的人便跟随。”又说:“卓然高明。”那么“跃跃然”究竟是什么呢?回答是:“跟随。”所谓跟随,是做什么呢?诸位来到这里,究竟是有事,还是无事?是有事而又像无事,还是无事而又像有事?应当各自有所领悟。过去江陵主持政事时,各处名贤的祠馆几乎都被铲除;我元某上疏请求恢复,白鹿、鹅湖、石鼓、天真、天中等书院顿时恢复旧日景象。如今盛服先生所在之处,宾客往来,学子们不再把它看作忌讳之地,能够像从前一样,这是皇上的恩赐。元某获准归农,常想在生命将尽时秉烛前行,以报答皇恩;只是资质迟钝、功力浅薄,岁月蹉跎,只好姑且记下郎侯重视此道的情形。若想张扬颜子的见解、树立自己的主张,另有宗旨,恐怕会成为画饼。将来如果有人继鹅湖之后兴起,才会知道大道在于无言,实行仁德全靠自己;若上天赐予机缘,来日再行请教,也许会有彼此心照不宣、相视莫逆的人吧?把这篇记留下,等待将来验证。郎侯名文焕,字景愚,是浙江孝丰人;文章、政事俱佳,世人称为名儒。落成时出力相助的人员,另有记载。重修阳明先生祠记
庚寅秋,予赴铨曹,舟过池阳,望羣峯昂霄耸壑,郁郁青青,问之,则九华峯。予乃蹑蹻而登,僧来亨指山隈为阳明先生祠,导予游。予至祠前,荆棘莽蘙,堂户倾圮,不可为礼。予赋诗寄慨,属秦令君新之。令君唯唯,会以迁去,留金竢后来者而继。秦者为蔡君,君履其地,慨然曰:“毋论先生勲贤弥宇宙,即吾里先哲流风,讵可令澌灭草莽间?”为遂捐俸,大加修葺,堂额门庑仍旧,而祭有田,田有志,备矣。复遣僧来亨者问记,邹子以邹子故,窃闻先生绪余。予执笔茫然者累日,忆余幼从乡先生游,言必曰“先生”,心窃疑之,而实嗜文清所为《读书录》也者,故日必有录,然于先生学未尝置念也。及戍贵竹,留心格物之学,语人人殊,独于先生“致良知,事事物物之间,格其不正以归于正”之语有入,因叹曰:“往儒博物理于外,先生约物理于内,夫博约不同趋,内外不相谋已乆。约而反求诸身者,端本之学也。”然盘桓日乆,知与事相持,正与不正相敌,因读先生“戒慎恐惧”语:“曰戒慎恐惧是功夫,不覩不闻是本体。”又曰:“不覩不闻是功夫,戒慎恐惧是本体。”曰:“合得本体是功夫,做得功夫是本体。”恍然曰:“功夫即本体,本体即功夫。离本体而言功夫者,是妄凿垣墙而殖蓬蒿也。”然心虽自信,而于所谓本体者,若犹有端倪可即于心,未有当也。年华浸盛,至道无闻,每一念及,潸然泪落,遂时时反观自讼,一旦有契于先生所谓“无善无恶心之体”者,遂跃如曰:“先生葢已上达天徳,非肤儒所能窥测。”然元标从事先生之学,葢三变矣。葢尝论先生之倡道,当时如清风披拂,诸君之齐心服刑,如羣鼠饮河,各得其性之所近而已。有谓“知必锻炼而后良”者,则“不虑而知”之说非乎?有谓“必揭良能始足该括”者,“孩提知爱知敬”之说非乎?夫“知爱知敬”者,知也;“能爱能敬”者,即良能也。有谓必归寂而之感者,不知良知之体无寂感,无内外,而分内外寂感者,是二见也。有窥生机盎然,日以畅愉为得力者,不知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未必非生机也。夫此于先生之学,皆具一体,然于世亦各有补。予独怪夫万物一体,圆融无碍之说倡,而学浸以伪也。夫良知理一也,而分则殊;体圆也,而用则方。先儒之一体也,合天下以成其身;后儒之一体也,借天下以济其私。先儒之圆神也,本之方以知;后儒之圆神也,流于诡与随。借口交道接礼之说,无论宋薛齐七十五十百镒,皆可受矣。借口委曲行道之说,辙环列国,栖栖依依,为是不脱冕而行,非矣。借口猎较犹可之说,和光同尘,为是先簿正祭器,非矣。借口中庸之说,乡愿徳贼,味道模棱,皆所不计矣。借口泛爱众之说,孔子不必瞰亡于阳货,孟子不必示黙于王驩矣。神出鬼没,朝更夕易,夫岂先生之教端使之然哉?说者曰:良知醒而荡,非良知荡也,赝儒荡也。荡非良知也。或曰:圣贤立教,各因其时,当时注疏训诂牿我性灵,学者昧反身之学,孳孳矻矻,老而无成。先生一破俗学,如洪钟之醒羣寐,其羣而趋之也,如百川之赴壑。今流弊若兹,司世道者宜易其涂辙,以新学者心志。予曰:此非予所能测也。孔孟不尝言仁义哉?流弊至于为我兼爱,则仁义亦可废耶?圣贤言语,无非欲人识其本心耳。本心既明,即良知亦虚谭也,而何必复为更端?曰:然则先生之教卒不明耶?予曰:先生所谓良知者,通天地,亘古今,彻昼夜,一死生,贤愚同共,非推测影响之知也。先生以全体为知,而世儒以推测影响为知,其去先生之教益逺矣。良知本庸,勿厌常而喜新;良知本淡,勿吊诡以博名;良知本实,勿慕虚而谭髙子臣弟友,慥慥皜皜,即圣人复起,能易先生教哉?《大学》曰:先致其知。宋儒曰:进学在致知。是知非自。先生倡之,圣贤已先诏之矣。先生之祠所至增修,而先生之旨不明,则谁之忧乎?予等与有责矣。祠始议于予师大中丞鉴塘朱公,予同年操江元冲张公,二公皆当时名臣,赞成于下。则予同年兵宪玉峯侯君,都谏文台吴君,太守沧南何君,蔡君下车未几,首先兹典,可谓知所重矣。是为记。
归仁书院记
译庚寅年秋天,我前往铨曹,船经过池阳,望见群峰高耸入云、直插深谷,山色郁郁青青;询问之后,才知道那是九华峰。于是我穿着木屐登山,僧人来亨指着山坳处说那是阳明先生祠,便带我游览。我来到祠前,只见荆棘丛生、杂草蔽塞,堂屋门户倾颓破败,已经无法行礼。我赋诗寄托感慨,请秦县令修缮。县令唯唯答应,恰逢调任离去,便留下金钱,等待后来者继续办理。后来蔡君任县令,他踏上此地,感慨地说:“不要说阳明先生的功勋贤德充满宇宙,即使只是我乡先哲留下的遗风,哪里能让它消失在草莽之间呢?”于是捐出俸禄,大加修葺,堂屋匾额、门、廊仍依旧制,又置办祭田,立下田产志记,一切完备。蔡君又派僧人来亨来请我作记。我因为同为邹姓,私下也听闻过阳明先生学问的余绪。我执笔茫然了好几天,回忆幼年跟随乡先生游学时,他开口必称“先生”,我心里暗自疑惑;实际上我只是喜爱文清所作的《读书录》,所以每天必定有所记录,却从未真正留心阳明先生的学问。后来戍守贵竹,开始留心格物之学,各人的说法各不相同,唯独对阳明先生“致良知,就是在事事物物之间,格除其中不正而使之归于正”的话有所领悟,于是感叹说:“过去的儒者向外广泛探求事物之理,先生则把事物之理收摄于内心;博与约走的方向不同,内与外不能协调,已经很久了。收敛而返回自身去求,是端正根本的学问。”然而我盘桓思考很久,觉得知同事相持,正同不正相互对立;于是读先生关于“戒慎恐惧”的话:“戒慎恐惧是功夫,不睹不闻是本体。”又说:“不睹不闻是功夫,戒慎恐惧是本体。”还说:“合乎本体就是功夫,做成功夫就是本体。”我恍然明白:“功夫就是本体,本体就是功夫。离开本体谈功夫,就像妄自凿开墙壁、种植蓬蒿一样。”然而我的心虽然自信,对于所谓本体,似乎仍把它当作可以在心中寻得的一点端绪,尚未真正契合。年岁渐长,至高之道仍未听闻;每当想到这里,便潸然泪下,于是时时反观自身、责问自己。有一天忽然契合于先生所说“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便跃然领悟说:“先生大概已经上达天德,不是浅薄的儒者所能窥测的。”然而元标学习先生的学说,大概已经经历三次变化。我曾论说,先生当时倡导大道,如清风吹拂;诸位同心服从、效法先生,就像群鼠饮河,各自只得到与自己性情相近的部分。有人说“知必须经过锻炼之后才成为良知”,那么“不思虑而自然知道”的说法难道不对吗?有人说“必须彰显良能,才足以概括良知”,那么“孩童知道爱、知道敬”的说法难道不对吗?“知道爱、知道敬”是知;“能够爱、能够敬”就是良能。有人说必须归于寂静,然后才能有所感应,却不知道良知的本体没有所谓寂与感、内与外;把内外、寂感分开,是两种分别的见解。有人窥见生机蓬勃,认为每天舒畅愉悦就是得力,却不知道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未必就不是生机。对于先生的学问来说,这些说法本来都包含在一个整体之中;然而对世道而言,也各有补益。我独自感到奇怪的是,万物一体、圆融无碍的说法一倡导,学问便渐渐流于虚伪。良知的道理是一致的,但具体分别却各不相同;本体圆满,但作用又有方位。先儒所说的一体,是合天下万物来成就自身;后儒所说的一体,是借助天下万物来满足私欲。先儒所说的圆融神妙,是以方正为根本而获得认识;后儒所说的圆融神妙,却流于诡诈和随波逐流。借口讲求交往、遵守礼法,不论是宋儒薛齐所得七十五、五十、百镒,都可以接受。借口委曲求全、推行大道,便周游列国、忙碌依附,以为这样不脱去冕服而行就是正确的,错了。借口“打猎时计较猎物尚且可以”的说法,便同流合污,先去登记簿册、整治祭器,以为这样就是正确的,也错了。借口中庸之道,乡愿这种败坏德行的人,含混模棱地玩味道理,一概不加计较。借口博爱众人的说法,孔子就不必在阳货那里等候召见,孟子也不必向王驩表示沉默了。忽而神出鬼没,早晨改变、晚上又更换,这难道真是先生的教导造成的吗?有人说:良知清醒之后便放荡,是假儒者放荡,不是良知放荡。放荡的不是良知。又有人说:圣贤立教,各有时代背景;当时的注疏训诂束缚了人的性灵,学者不懂得反求自身的学问,勤苦不懈直到老去仍无所成。先生一举破除俗学,如洪钟惊醒群体沉睡,众人争相趋附,如百川奔赴深谷。如今流弊到了这种地步,主持世道的人应当改变旧的道路和方法,以更新学者的心志。我说:这不是我所能测度的。孔子、孟子难道没有谈过仁义吗?流弊发展到杨朱为我、墨子兼爱,难道仁义也可以废弃吗?圣贤的言语,无非希望人认识自己的本心。本心一旦明白,即使“良知”也只是空谈,又何必再另立名目呢?有人说:那么先生的教导最终还是没有说明白吗?我说:先生所说的良知,贯通天地,横亘古今,彻及昼夜,贯通生死,贤人愚人共同具有;它不是凭推测、影像、影响而得的知识。先生把对事物整体的把握看作“知”,而世俗儒者却把推测、影响之类看作“知”,这与先生的教诲相距就更加遥远了。良知本来平常,不要厌弃平常而喜爱新奇;良知本来淡泊,不要以怪诞诡奇来博取声名;良知本来真实,不要羡慕虚浮而高谈阔论。父子、臣下、兄弟、朋友之间,诚实笃厚、光明正大,即使圣人再生,难道会改变先生的教诲吗?《大学》说:“先使自己的知觉达到极致。”宋儒说:“求进于学,在于致知。”可见这并不是先生独自创立的。先生倡导它,圣贤早已先行告诫了。先生的祠堂到处都在增修,而先生的宗旨却不明白,这又是谁的忧虑呢?我们也负有责任。祠堂最初由我的老师大中丞鉴塘朱公和同年操江元冲张公倡议,两位都是当时的名臣,并在下属中加以赞成。后来,同年兵宪玉峯侯君、都谏文台吴君、太守沧南何君,以及蔡君到任不久,便首先举行这项典礼,可以说是知道什么最值得尊重了。这篇记便这样写成。归仁书院记
汤仪部义仍以词赋鸣一代,其子伯开鋭志圣学,一日贽而谒予澹如也。予语之曰:「尊公从旴江游,深有契于象外之旨,顾性不受羁,常托迹以游于世,世鲜有知之深者。子起而绍明光大之,尊公明徳有光矣。」伯开起而言曰:「不肖之不敢自陨坠也,实家大人耳提之力,而不肖常惟学必聚友,聚友必有地。近构一居业地,后为阁祀先圣其中,前为堂,又前为门,凡数楹,颜曰归仁。诸耆硕秀彦欲商订疑义,共式临焉。惟吾师一言语之。」予曰:「善哉,子颜归仁之义若何?」曰:「开逺以学在明徳,明徳在亲民。曰亲骨肉肝胆形神不分,真有天地变化草木蕃气象。世之卑者相害相贼,日寻干戈以倳人,而高者固执我相物而不化。夫即贤且知矣,天下不贤知者皆吾与也,而何以岐为此?不肖之意也,惟先生教之。」予曰:「斯义奥且宏,非一时所能竟,姑与子浅言之,而子姑听之。予常受学长者,长者指予曰:「子心慈而性多忽忽生慢慢生傲傲,必至于败,乃徳斁乃度,遂为世戮民,而子不自知。」予拜而泣下曰:「先正以傲乃谦之反,予今请事于谦。」长者曰:「孺子何易言谦也?谦者若无若虚,成徳之称。子今欲益之以谦,必始于学,学方知非,知非而后能自讼,自讼而后能知仁,知仁则不知人为我,我为人,常以身为百谷王,而人之归也,谁能御之?」予复拜,长者微先生言不自知迷谬至此,所不矢心改玉以负先生者如日然。今老矣,其不负长者教,道几何渣滓未化,天地悬隔,此亦惟老而自知之,请即以语子,子谓何?」伯开曰:「谨受教。」予又进伯开曰:「归仁之语,自吾夫子一提,而孟夫子再发之。以民之归仁犹水就下,兽走圹,水就下者水之性也,兽走圹者兽之性也,惟仁是归者民之性也。学必知性,而后能尽性,尽性而后能尽人物之性,赞天地之化育。不知性日与甡甡。者,游一膜外,皆秦越矣。此岂饰一知、矜一行者能承之?子勉之哉!伯开别予,执手送之曰:“予初为子喜,今为子危。夫子以一少年,毅然无前,真吾道贲育,予能无喜?然子见有学道而立于百尺竿者乎?昔有一人问道老僧,老僧曰:‘子当从百尺竿头进步。’其人望百尺竿,并力而升,至于巅,大喜曰:‘异哉!吾所见。’或问曰:‘何居?’曰:‘吾见吾山若培塿,见长江若覆盂,见人物若野马絪缊,吾身与九天之上者游。匪吾师,孰道我?’乃须臾风起,竿仆,其人坠地。人复问曰:‘何见?’曰:‘吾见吾山水如旧,目前与游非亲则故,知也。吾身在平地矣。虽无前者奇观,然视臲卼状,则大相悬殊。’子今登髙而招,其望加逺,得无似登百尺竿者乎?愿子需之时日,与予言实地事,此归仁之旨也。”其以闻之尊公曰:“予两人年相若,彼此冉冉老矣。木落天空,栖泊何所?父子间自相师友,而又集以良朋,真生平奇缘。切无令仁者在侧,笑予辈老无所归也。”因伯开请,次第其语,为之记。
依庸堂记
译汤仪部义仍凭词赋名重一代,他的儿子伯开锐意求学圣道。一天,他带着礼物来拜访我,神色澹然。我对他说:“令尊曾与旴江一带的学者交游,对形迹之外的宗旨有深切契合,只是性情不受拘束,常常寄身于世间游历,世上很少有人能深知他。你起来继承、阐明并发扬它,令尊的光明德性也就更加显耀了。”伯开起身说:“我不敢使自己坠落,实在是家父时时提撕教诲的力量;只是我常想,求学必定要聚集朋友,聚集朋友必定要有场所。近来建了一处读书之所,后面建阁供奉先圣,中间是堂,前面又是门,共有几楹,题名为‘归仁’。各位德高望重的贤士想来共同商讨疑难,都请来光临。只求老师给我一句话。”我说:“很好。那么,你题名‘归仁’的意义是什么?”他说:“程开说,学习在于彰明光明的德性,彰明光明的德性在于亲爱百姓。所谓亲爱,就是把骨肉、肝胆、形体、精神看作不可分离,真正呈现天地变化、草木繁茂的气象。世上卑劣的人彼此伤害、互相残害,每天寻求战争来杀人;至于地位高的人,又固执于自我和外物的分别而不能化育。即使自己贤明有知,天下那些不贤不知的人也都是我们的同类,为什么要把他们区别开来呢?这就是我的想法,请先生教导我。”我说:“这个意义深奥而宏大,不是一时能够说尽的;姑且对你浅显地说说,你也姑且听听。我曾向一位长者求学,长者指着我说:‘你的心地慈善,但性情常常疏忽,疏忽便生怠慢,怠慢便生骄傲,必定会走向失败;于是德性败坏,法度丧失,终于成为世人所讥刺的人,而你自己还不知道。’我拜谢流泪说:‘先正说骄傲是谦逊的反面,我现在请求从谦逊做起。’长者说:‘小孩子怎么轻易谈谦逊呢?谦逊就是仿佛没有、仿佛空虚,是成就德性的称谓。你现在想用谦逊来增益自己,必须从学习开始;学习才知道自己的错误,知道错误以后才能自我责问,自我责问以后才能知道仁,知道仁以后就不再区分别人是为我、我为别人,常常把自身看作百谷之王,那么人们归附你,谁能阻挡呢?’我再次拜谢。若不是先生这样说,我还不知道自己迷惑错误到了这种地步。我若不立誓改过自新而辜负先生,天地可鉴。如今我老了,还没有辜负长者的教诲,但其中仍有多少渣滓没有化去,和天地相隔,这也只有年老之后自己才知道。请把这些话告诉你,你认为怎么样?”伯开说:“谨受教。”我又对伯开说:“‘归仁’二字,出自我们夫子的一次提倡,孟夫子又作了进一步阐发。孟夫子说,百姓归向仁,好比水往低处流、野兽奔向旷野;水往下流是水的本性,野兽奔向旷野是野兽的本性,唯独归向仁是百姓的本性。求学必须认识本性,然后才能充分发挥本性;充分发挥本性以后,才能充分发挥万物万人的本性,辅助天地化育万物。不认识本性,天天只与芸芸众生混同,就像游离于一层膜之外,彼此都成为秦越之人。这哪里是装饰一点知识、夸耀一项行为的人所能承担的?你要努力啊!伯开向我告别,握着我的手送我说:“我起初为你高兴,现在却为你担忧。先生凭一个少年之身,毅然勇往直前,真是以孟贲、夏育般的勇力捍卫我们的道,我怎能不高兴?可是,你见过有一个学道而站在百尺竿顶的人吗?从前有一个人向老僧问道,老僧说:‘你应当从百尺竿头再进步。’那人望着百尺高竿,竭力攀登,到了顶端,非常高兴地说:‘奇异啊,我所看见的!’有人问:‘你看见了什么?’他说:‘我看见自己的山像土堆,看见长江像倒扣的盂,看见人物像野马般的云气,我的身体与九天之上的事物同游。若不是我的老师,谁能引导我到这里?’不一会儿风起,竿子倒下,那人坠落地面。人们又问:‘你这次看见了什么?’他说:‘我看见山水仍和从前一样,眼前同游的人不是亲人就是故交,都是熟知的。我已经身在平地了。虽然没有先前那种奇观,但和看见危险不稳的情形相比,差别实在太大。’你如今登高招手,所能望见的更加遥远,难道不像登上百尺竿吗?希望你用些时日等待,和我谈谈脚踏实地的事情,这就是“归仁”的宗旨。”他把这些话告诉令尊,说:“我们两人的年纪相差不多,彼此都渐渐老了。树叶凋落,天空空旷,我们将栖身停泊在什么地方呢?父子之间互相以师友相待,又有许多良朋聚集在一起,真是平生的奇缘。千万不要让仁者在旁边,笑我们这些老人无所归依。”于是伯开请求我,把这些话按次序编排,为他写成这篇记。依庸堂记
子友顾叔时归里,偕诸君子某某倡学于是,辟龟山先生东林故址而构居焉。堂颜曰「依庸」,以书抵友人邹子为记。意邹子能悉庸义,邹子谨按:庸义有二,庸恒也,有乆而不变之义;又平也有适中之义。惟中斯平,惟平斯常,惟常斯不变。凋三光,包万彚,绥九有,皆是物也。《易》之恒卦,刚上柔下,震巽相与,而取义于夫妇。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乆也,故曰常。夫抱隋珠和璧者,终朝腹枵,不如菽粟之一饱也;艳山龙火藻蓝缕号寒,不如缊袍之蔽体也;千竒万状■〈忄冏〉心骇目,不如一庸之悠乆也。虽然,庸依人乎?亦人依庸乎?有庸可依,是二之也。吾人自有生以来,目视耳听,手持足行,自少至壮至老死,有异乎?无异也。无异即庸也,性也。如父子夫妇朋友兄弟,友恭慈信,自童穉至老死,有异乎?无异也。无异即庸也,性也。圣人者,顺性而行者也;贤人者,守此性不失者也;众人者,则迷此性而牿亡之者也。顺性而行者,不见庸之可依,未尝作而致其情也;守性不失者,有庸可依,反身而诚者也;牿之反复者,不着不察庸之体自在也。夫子发愤忘食,归本下学上达,下学庸之谓也。或曰:「子思发挥中庸,中有三达徳九经三重,谆谆详挚,一庸恶足概之?」曰:「庸斯知斯仁斯勇,非庸恶足为达?庸斯通诸天下,达之国家,不庸恶足为九经?庸斯为礼为度为文,不庸恶足本诸身征诸庶民?故守约而施博者,皆庸也。」曰:「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今诸君子皆以邃学醇儒,栖迟山林者乆,不可谓不遯矣,悔焉亦未耶?」曰:「悔者,心有所系吝,悔亡者,毋意必固我之谓遯。之上九曰:『肥遯无不利,无所疑也。』遯而曰肥,又曰无所疑,是不以知知,不以识识,不以见见,其指深且逺。元某束髪向道,而疑情隐隐,老而弥笃,视无疑之域尚逺,敢曰不悔?诸君子自信而自知之,谨摅。」愚衷为记,并系之铭,以谂来学。铭曰:
闗闽之学粹于龟山,渊源伊洛,吾道以南,近接周程,逺宗孔颜。流风既逺,隐怪是奸,既反中庸,大道漫漫,末路如斯,孰当大观?繄我顾公,力肩正学。洎诸君子,奕奕先觉,东林故区,罔或不悫。颜曰:「依庸如水不泶。」庸之一字,义苞玄邈。精金在矿,良玉在璞,洒扫应对,即圣即神。知者曰知,仁者曰仁,日用不知,是曰凡民。慥慥皜皜,厥惟圣人。圣徂神伏,浇朴散淳,寥寥千古,谁识其真?忆我夫子,发愤真修,下学上达,不怨不尢。疏食饮水,曲肱忘忧,浮云富贵,性外何求。心通万古,教垂千秋,一心一徳,卒岁优游。继孔学者,颜氏心斋,箪瓢陋巷,其乐无涯。所立卓尔,如果初荄,欲从末由,撒手玄崖,匪言可亿,匪识可猜。徳由天运,絶鲜安排,亦有曾氏,号曰得宗,真积力乆,黙识心通。一唯之下,水尽山穷,丰蔀尽彻,旭日融融,递相传授,忠恕为功。忠恕匪它,吾性本庸。彼耽奇者,絶根务华。瞻彼名园,千叶万葩,朝荣夕悴,观者徒嗟。惟此常徳,宜身宜家,穷居不损,大行不加。谁其直领,以障狂邪?标兹正宗,与众共持。熈熈穆穆,坦坦怡怡,游鱼呴沫,栖鸟噪枝。何思何虑,不识不知。我无君诳,君无我疑。勿谓无奇,万古如兹。登斯堂者,顾名思义,人生泡影,浮萍斯寄。匪镞且砺,胡成伟器?从兹竖立,慎彼立志,始信先觉,呼醒羣寐。勿参以三,勿二以二。吾道平平,真如嘉谷,精光灼烁,明珠在柜。放之六合,敛之一掬。敢告同侪,自求多福。一阳初动,天心乃复,景喆无謇,亿万交朂。
觉轩记
译子友顾叔时回到故乡,和诸位君子某某在这里倡导求学,开辟龟山先生东林的旧址,建屋居住。堂名题为“依庸”,并写信给友人邹子,请他作记。大概是认为邹子能够完全说明“庸”的意义。邹子谨慎地考察说:“‘庸’有两个意义:庸,是恒常,有长久不变的意义;又是平,有适中平正的意义。只有合乎中正才平,只有平正才恒常,只有恒常才不变。使三光凋落、包容万物、安抚九州,都是这个‘庸’的作用。《易经》的恒卦,阳刚在上、阴柔在下,震与巽相互配合,并取义于夫妇。夫妇之道不可以不长久,所以说是恒常。怀抱隋侯之珠、和氏之璧的人,整天饿着肚子,还不如吃一顿豆粟;穿着艳丽的山龙火藻纹饰和单薄破旧的衣服,冻得叫苦,还不如一件粗厚的袍子能够遮身;千奇万状的事物使人心惊目眩,还不如一个平常事物悠久长存。虽然如此,究竟是人依靠庸,还是庸依靠人呢?若说有一个‘庸’可以依靠,就把二者分成两个了。我们人自从出生以来,眼睛看、耳朵听、手拿、脚走,从幼年到壮年到老死,有什么不同吗?没有不同。没有不同就是庸,就是本性。父子、夫妇、朋友、兄弟之间的友爱、恭敬、慈爱、诚信,从幼小到老死,有什么不同吗?没有不同。没有不同就是庸,就是本性。圣人,是顺着本性而行动的人;贤人,是守住这种本性而不丧失的人;普通人,则是迷失这种本性,把它拘禁而使之亡失的人。顺着本性行动的人,看不见有什么‘庸’可以依靠,因为他从未刻意造作来表达自己的情感;守住本性而不丧失的人,知道有‘庸’可依,能够反省自身而达到真实;反复把本性拘禁起来的人,则是不曾着意、不曾察知‘庸’的本体本来就在自身。孔子发愤求学,甚至忘记吃饭,归根到底是从下学而上达;所谓下学,就是学习平常之道。有人说:‘子思阐发中庸,其中有三达德、九经、三重,反复详尽而真切,仅仅一个“庸”字哪里足以概括?’我说:‘合乎庸,便是知、仁、勇;若不合乎庸,哪里足以成为三达德?合乎庸,便能通达天下,推行于国家;若不合乎庸,哪里足以成为九经?合乎庸,便能成为礼、法度和文章;若不合乎庸,哪里足以从自身建立,并在百姓那里得到验证?所以,守约而施行广大的一切,都是庸。’有人说:‘依循中庸,即使避世而不被人知也不悔恨。如今诸位君子都以学问深邃、儒术醇厚著称,长久隐居山林,不能说不是避世,那么还没有悔恨吗?’我说:‘所谓悔,是心有所牵系吝惜;所谓悔恨消失,就是没有主观臆断、期必、固执和自我。遯卦上九说:“肥遯,无不利,无所疑。”’ 避世却说“肥遯”,又说“无所疑”,这是不用通常的知去知,不用通常的识去识,不用通常的见去见,其中的旨意深远。元某自束发以来便向往圣道,但疑惑之情一直隐约存在,年老后反而更加深重,距离无疑的境界还很远,怎敢说自己不悔?诸位君子应当自己相信、自己认识。我谨把内心的话倾吐出来作记,并附上铭文,告诫后来求学的人。铭文说:关中、闽地的学问,在龟山先生处达到精粹;它源自伊洛,吾道向南传播,近则接续周敦颐、程颢,远则尊奉孔子、颜回。流传的风气已经久远,隐僻怪异之说便乘机作乱;既然背离了中庸,大道便漫长而迷茫,末流到了这种地步,谁还能全面观察其本来面目?啊,我顾公奋力肩负正学。以及诸位君子,光明灿烂,都是先觉者;东林旧址,没有一个不诚笃。题名说:“依庸,如水不泶。”一个“庸”字,意义包容深玄而遥远。精金藏在矿石里,美玉藏在璞石中;洒扫应对这些日常小事,也可以达到圣境神境。智者称为知,仁者称为仁;每天使用却不自知,这就是普通百姓。诚实笃厚、光明正大,只有圣人能够如此。圣人逝去,神明隐伏,淳朴散失,质厚变薄,千古寂寥,还有谁能认识它的真实?想起我的夫子,发愤修养真实的德性,从下学而上达,不怨天,不尤人。吃粗食、喝清水,弯着手臂当枕头也能忘忧;把富贵看作浮云,除了本性之外还求什么?心灵贯通万古,教化流传千秋;心志专一、德行专一,终年安闲自得。继承孔子学问的,是颜氏的心斋;住在简陋巷中,只有箪食瓢饮,却有无穷的快乐。他所达到的卓越境界,仿佛草芽刚刚萌发;想要跟随,却无从下手,只能撒手站在玄妙的悬崖边,这不是言语能够估量、知识能够猜测的。德性由上天运行而成,极少有人工安排;还有曾氏,号称得到孔门真传,长久真实积累力量,默默认识而心灵贯通。在“一以贯之”的一念之下,水尽山穷,重重遮蔽全部消除,旭日融融。道统相互传授,以忠恕为功。忠恕并非别的东西,就是我的本性本来平常。那些沉溺奇异的人,断绝根本而追求浮华。看那著名的园林,千叶万花,早晨盛放、晚上凋零,观赏的人只能徒然叹息。只有这种恒常的德性,适合修身,也适合齐家;即使穷困居处也不会减少,即使大有作为也不会增加。谁能直接领会它,用来抵挡狂妄邪说?应当树立这正宗,与众人共同守持。和乐穆然,坦荡怡然;游鱼相互吐沫,栖鸟在枝头鸣叫。无所思虑,无所识知。我不欺骗你,你也不要怀疑我。不要说它没有奇异之处,万古以来本来就是这样。登上这座堂的人,要看着堂名思考其中的意义:人生如泡影,寄身如浮萍。如果不锻炼自己、磨砺自己,怎么能成为伟大的器物?从这里树立志向,谨慎对待自己的立志;这才相信先觉者能够唤醒群体沉睡的人。不要把三掺成一,也不要把两个看成两个之外的东西。我们的道平平常常,真像优良的禾谷;精光灿烂,好似明珠藏在匣中。放开它,可以充满六合;收拢它,不过一捧而已。谨告同道,希望各自求得更多福泽。一阳刚开始发动,天心于是复归;光明美善而无阻滞,亿万人相互勉励。觉轩记
余既拜是官,都宪月林丘公时,向公卿间呼余为明镜云,诘其义曰:照一照,磨一磨。公卿闻之大噱。余因自省曰:照者即吾心之觉悟也,磨者吾心之克治也,仕而有学之义焉。私自悔曰:吾年且三十余,吾学且十余年矣,觉也果通昼夜乎?克治也果终食不违乎?思及此未尝不汗流接踵。又因自庆曰:吾处遐荒六载,功可并而依,门分念时有隙而饥寒动心,且谭笑之间媒孽者众,一日之内讹言踵至,虽时常杜门,而死生祸福藏于袵席,其负良时者多矣。兹行也,天其闵吾学之未就而俾之有成乎?遂因以告于公卿曰:诸先生无哂丘先生,良有见,吾请以觉易镜之名乎?比部有司,吾将以觉轩易之。诸大夫不复哂。虽然,余居此官六月余矣,登堂暇,毎澄神反观,不能无绎觉之旨焉。夫人有迷觉,有似觉,有大觉。斯道晰之,虽入玄冥,迩之不越眉睫。乃好奇者忽庸行无当,外身以求之,是迷觉也。迷觉者当食而忘味也。似觉者相揣以意,相测以识,谭之虽若近似,探之实非家宝,是凿壁邻光,非无窦明,终随邻光而生灭也。大觉者如二曜丽天,万象悉涵,静而常照,动而常定,无动无静,乃凝于一。吾愿学而未之能也。思君恩之隆重,念名教之陨坠,爰绎其义,县之高轩,冀朝夕省览焉。昔长安有鬻古镜者,精彩逼人,问其故,则阅千百年而始见,何者深藏不乆则精光不发。夫吾儒之学,凝聚不深,则觉性不显,吾愿与吾轩终身从事可也。同寅二三君子过余曰:子所职者,磨筭簿籍已耳,兹名也何居?曰:朗鉴高县,明烛须眉。伊尹任天下之重,不过以斯道觉斯民。夫余患不觉耳,余而果觉,逹之天下可也,于吾职何有?嗟乎!世之剽窃口耳,辄以学为迂谈,是犹瞽而无相,无惑乎伥伥莫知所之也。是为记。
滁州太仆寺丞厅慎独轩记
冏丞厅旧有慎独轩。同年友丁右武以侍御直谏左迁是官。乙酉夏,予以职方郎偕给谏锺道复、侍御田道征阅兵池河,予往访右武。时右武独宿轩中,覩额名,拱手为右武贺曰:“夫人之宰割万有者,非才不达;弥纶六合者,非气不充。然所以有才而不为才所使,有气而不为气所移者,则学其本也。以君之才气投之艰巨,何施不究?从事斯义焉。是玉以琢而益润,金以炼而愈坚。予将覩君日异而岁不同矣。”君韪吾言而莫逆也,诘予慎独之旨。余曰:“夫独亦戛戛难言哉!有志问学,孰不曰慎独?慎独窥其精神,祖学究之常谈,而真知独者未之见也。夫峩冠博带,必信必果,致饬衣冠言动之间者,可曰慎独乎?知道者观之,千叶繁花,朝荣夕瘁,是所谓本之则无如之何也。夫反观内照,黙坐澄心,揣摩意识思虑之间者,可曰慎独乎?知道者观之,万转流波,递兴递仆,是所谓憧憧往来,朋从尔思也。真知独者,天地万物而非显见也;不覩不闻而非隐微也。语独而慎在其中,语慎而独在其中。邹轲氏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斯慎独之旨也。君以为然否?”右武曰:“余未敢遽以子之言为当然。是轩故无记,请书之与四方愿学者就正焉。”子忘其固陋,欣然书之,必有豁然而启予者。
操存轩记
职方司管操厅,故无额,余扁之曰“操存”,其命名之义,同年袁子寿氏识之矣。虽然,其义固难言焉。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此孔子之言,而孟轲氏引之以为养心者证也。然所谓操存者,非有一物规规然固而执之为己有也,在识其所以存者为何物耳。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不已者,天之操存也。而天固冲漠无朕,尔于乎?不显文王之徳之纯,纯者,文王之操存也。而文王固不显,惟徳尔。善灋天者,莫如文王。诗咏之曰:“不显亦临,无斁亦保。”善灋文王者,莫如孔子。观其言曰:“吾道一以贯之。”又曰:“黙而识之,何有于我。”孔门之学,传得其宗者,惟颜子。得一善,拳拳服膺,正卓尔之地,非所谓捧而着之心胸之间者也。乃世之胶胶扰扰,既茫于不知所底止,即有志之士,徇生执有,正程伯子所谓“以已合彼”,终未有之,又安能乐者?安在其能操存也?呜呼,弊也乆矣!然则道果有可操存乎?曰:“神无方,而易无体,有而未尝有也。”道终无可操存乎?曰:“通昼夜之道而知,体物而不可遗,无而未尝无也。”通于有无之间者,斯知操存之义矣。愚故曰:操而存者,是得其门而入者也;不待操而自无不存者,成性存存者也。《易》曰:“成性存存,道义之门。”厥旨渊矣。嗟乎,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学者必有不可夺之志,而后能绎操存之旨。
重修临汝书院增祀五贤祠记
译我接受这个官职以后,都宪月林丘公当时在公卿之间称我为“明镜”,有人追问其中的意义,他说:“照一照,磨一磨。”公卿听了大笑。我于是自我反省说:所谓“照”,就是我心的觉悟;所谓“磨”,就是我心的克制修治,这正包含了做官而求学的意义。我私下悔恨说:我年纪将近三十,求学也十多年了,所谓觉悟,果真能贯通昼夜吗?所谓克治,果真能在一顿饭的工夫内也不违背吗?想到这里,我没有一次不汗流接踵。又因此自我庆幸说:我处在偏远荒僻之地六年,功业可以暂且寄托,门庭分隔,思念亲友时常有空隙,而饥寒又常常动摇内心;况且谈笑之间,播弄是非的人很多,一天之内谣言接连而来。即使我常常闭门不出,生死祸福仍隐藏在卧席之间,我辜负良好时机的地方实在太多了。这一次出行,难道是上天怜悯我的学业尚未完成,而使我有所成就吗?于是我对公卿说:“诸位先生不要嘲笑丘先生,他确实有见识。我请求把‘明镜’这个称呼改成‘觉’好吗?比部的官署,我将把它改名为觉轩。”诸位大夫不再嘲笑我。虽然如此,我任职已经六个多月了,登堂有空时,每每澄清精神、反观内心,仍不能不反复思索觉悟的意义。人有迷失的觉悟、相似的觉悟和大觉悟。把这条道路辨明,即使进入幽深冥暗之处,它也近在眼前,不超出眉睫。于是喜好奇异的人忽视平常的行为而不切实际,离开自身到外面去寻求,这就是迷失的觉悟。迷失的觉悟,就是该吃饭时反而忘了食物的滋味。所谓相似的觉悟,是彼此凭意念揣度、凭知识推测,谈起来好像接近,真正探究却不是自己的根本珍宝;这如同凿墙借邻家的光,并不是没有孔隙可以见明,只是终究随着邻光的盛衰而生灭。大觉悟则像日月高悬天空,万象都被涵容其中;静时常常照察,动时常常安定,无所谓动也无所谓静,最终凝聚归于一。我的愿望是求学而还不能做到。想到君主恩典的深重,念及名教的衰落,于是阐发其中意义,把它悬挂在高轩上,希望早晚都能反省阅览。过去长安有个卖古镜的人,镜子光彩逼人;问他原因,他说这面镜子经历千百年才显现光彩。为什么呢?深藏而不久,精光就不会发出。我们儒者的学问,如果凝聚得不深,觉悟的本性就不能显现;我愿意终身与我的轩一起从事于此。同僚几位君子来问我说:‘你所掌管的,不过是磨勘簿籍罢了,这个名称有什么根据?’我说:‘明亮的镜子高高悬挂,清晰地照见人的眉毛胡须。伊尹承担天下的重任,也不过是用这种道理来觉悟百姓。我所忧虑的只是自己没有觉悟;如果我果真觉悟了,把它通达于天下又有什么不可?这与我的职事有什么关系?’唉,世上那些只在口耳之间剽窃学问的人,动不动就把学问说成迂腐空谈,这就像瞎子没有扶持引导的人,难怪他们茫然不知走向哪里。这就是记。滁州太仆寺丞厅慎独轩记 冏丞厅旧有慎独轩。同年友人丁右武因以侍御身份直言进谏而被贬任此官。乙酉年夏天,我以职方郎的身份,和给谏锺道复、侍御田道征巡视池河军队,便前去拜访右武。当时右武独自住在轩中,我看见匾额题名,拱手向右武祝贺说:“人要主宰万物,没有才干便不能通达;要包容天地四方,没有气魄便不能充实。然而有才而不被才所役使,有气而不被气所改变,根本在于学问。凭你的才气投入艰难重大之事,哪一件不能做成?你应当从事于这个道理。玉石越雕琢越温润,金属越冶炼越坚硬。我将看到你日新月异、年年不同了。”君认为我的话正确,与我心意相合,又问我“慎独”的意义。我说:“‘独’难道也是可以草率说清的吗?有志于求学的人,谁不说慎独?只是窥察慎独的精神,祖述学术的老生常谈,而真正知道‘独’是什么的人,我还没有见过。戴着高冠、穿着宽带,言语必定诚信、行为必定果断,在衣冠言动之间处处整饬自己,可以叫慎独吗?知晓道的人看来,这不过是千叶繁花,早晨盛荣、晚上凋谢,正是所谓追究根本却无可奈何。反观内心、默坐澄心,在意识和思虑之间反复揣摩,可以叫慎独吗?知晓道的人看来,这不过是万重流波,接连兴起又接连倾覆,正是所谓‘心意纷乱地来往,朋友都顺从你的思虑’。真正知道‘独’的人,天地万物并不是显然可见的;不看不听,也不是隐微难知的。谈‘独’,其中就包含慎;谈‘慎’,其中就包含独。邹轲氏说:‘一定要有所作为,却不要预期结果;心中不要忘记,又不要助长它。’这就是慎独的宗旨。你认为这样说对吗?”右武说:“我还不敢立即把您的话当作当然。这座轩原来没有记,请您把它写下来,让四方有志求学的人来订正。”您不顾自己的浅陋,欣然写下这篇文章,希望其中必有豁然开朗、启发我的地方。操存轩记 职方司的掌管操厅,过去没有匾额,我题为“操存”;命名的意义,同年袁子寿已经记述过了。虽然如此,其中的意义本来很难说清。操持它,它便存在;舍弃它,它便消亡;出入没有固定时刻,也没有人知道它的处所,这说的不就是心吗?这是孔子的话,孟轲氏引用它作为养心的证明。然而所谓操存,并不是有一个东西,拘拘然地把它固守执取为己有,而在于认识使它存在的究竟是什么。‘上天的命令,多么美好,永不止息’,永不止息,就是上天的操存。上天本来空寂无形,‘啊,显现的文王纯一的德性’,纯一,就是文王的操存。善于效法上天的,没有谁超过文王。《诗》中歌咏说:‘即使不显明,也临察一切;即使不厌倦,也保持不失。’善于效法文王的,没有谁超过孔子。看他的言论说:‘我的道由一个根本贯通。’又说:‘默默领会它,对我来说有什么困难?’孔门学问中,得到其宗旨并传承下来的,只有颜子。他得到一项善,就诚恳地牢记奉行,这正是卓然独立的境界,并不是把某种东西捧着放在心胸之间。可是世人纷纷扰扰,既茫然不知归宿,即使有志之士,也往往追逐生命、执著于有,正是程伯子所说的‘以己合彼’,始终没有真正做到,又怎么能够快乐呢?这样说来,哪里谈得上能够操存呢?唉,这种弊病已经很久了!那么,道果真有可以操存的吗?回答说:‘精神没有固定方所,《易》没有固定形体,有而未尝有。’道最终难道没有可以操存的吗?回答说:‘贯通昼夜之道而有所知,体现万物而不遗弃;无而未尝无。’能够贯通有无之间,才知道操存的意义。因此我说:操持而使它存在,是找到门路而进入其中的人;不待操持而自然无处不在的,是本性成就而恒常自存的人。《易经》说:‘成就本性而恒常自存,这是道义的门。’其中的旨意深远啊。唉,三军可以夺去主帅,一个普通人的志向却不可夺取。求学的人一定要有不可夺取的志向,然后才能阐发操存的意义。重修临汝书院增祀五贤祠记
临汝书院故创自淳佑戊申,常平使者冯公去疾祀子朱子其中,已毁于火,自庚申至辛巳,凡两修。元末明初兵燹之后,鞠为茂草。嘉靖戊午,郡守王公着鼎建南湖之滨,而乆且圮。桐城刘侯某来令是邦,慨然以倡道维风为己任,请于郡太守翁公及督学蔡公、观察王公,欲一新之,咸报曰可。侯乃筮日鸠工,捐俸饩及赎锾,几二百缗,役不烦民。越月告成,楼祀象山、草庐、康斋三先生,葢仍旧三贤祠遗意,而敦请故学博李君董教事。诸士来游来泳,不胜羮墙之思。已进于侯曰:「吾郡诸儒,若象山先生,学窥其大,真与孟夫子相上下,不可尚已。草庐、康斋则闻先生之风而兴起者,崇祀允宜。顾吾郡代不乏贤,以诸生睹记,则有故仪部郎陈公九川,初以谏南巡杖而谪,既起复以诖误戍,大节凛凛,始终无愧。则又有故少司冦吴公悌,为名令,为名御史,清风泠泠,初终一心。总其学,陈新建高足,吴自御史即荐王泰州以倡正学,懿范可步二吴。仰遡陆子,虽精粗浅深不同,其为火传一而已。夫司世教者,譬之射然,射有的,祠其圃也。陆先生的而巧,二吴先生望的而趋,陈、吴二先生则又望三吴持弓审固者,并诸先生一堂,令后世步而步,趋而趋,吾道幸甚。」刘侯然其言,复以闻于刺史及两使君,复韪侯议,而祀典告成。事侯乃命诸生李某来征记。予惟斯道在天下,犹元气在人身,人身有一毫痿痹,则不仁,不仁不可以为人。诸先生吾道之元气也。作之前者慥慥皜皜,继之后者文质彬彬,绳绳相继。侯之为临汝,张元气、树标的者逺矣。葢尝论斯道本诸身,必质诸鬼神,无疑然无疑最难言,自信其心而后能信天下人之心,信天下人之心而后能信千万世之心。苟毫髪彷佛疑似,未能灼然无疑,即已且不自信,而矧曰人一世且不可,矧曰异世今诸先生。上自观察郡邑守相及缙绅大夫,下至里巷,无遗议,必无疑,也可知。虽然,孟轲氏遡道统五百余岁,论见知闻,知寥寥不数人,葢其慎也。语云:“千里得一贤,若比肩然。”临汝幅员不数百里,上下不数百年,名儒林立。大都诸先生从淡从困,衡百折来,葢淡为徳基,而困则徳之辨者。世倘有入闻吾道而悦,出以纷华陨志者乎?则有诸先生芳规在。
明学书院五先生祠记
译临汝书院原来创建于淳祐戊申年,常平使者冯公去疾在其中祭祀朱子,后来毁于火灾;从庚申到辛巳,共修缮了两次。元末明初战乱之后,那里遍地长满茂草。嘉靖戊午年,郡守王公着鼎在南湖之滨重新建造,但时间久了又倾圮。桐城刘侯某来任此地县令,慨然把倡导圣道、维持风俗作为自己的责任,向郡太守翁公、督学蔡公、观察王公请求重修,众人都答应可以。刘侯于是择定日期、召集工匠,捐出俸禄、粮饷和赎金,接近二百缗,工程不烦扰百姓。过了一个月工程告成,楼中祭祀象山、草庐、康斋三位先生,大概沿袭旧日三贤祠的遗意;又诚恳邀请前任学博李君主持教务。各位士人前来游学,满怀景仰追思之情。后来有人进言刘侯说:‘我们郡的诸位儒者,如象山先生,学问窥见大道的广大,确实可以和孟夫子相提并论,已经没有谁能超过他。草庐、康斋则是听闻象山先生的风范而奋发兴起的人,崇祀他们确实合宜。不过,我们郡代代不缺贤者。根据诸生所见所记,还有故仪部郎陈公九川,最初因进谏南巡被杖责贬谪,后来起复又因牵连获罪而戍边,大节凛然,始终无愧;还有故少司寇吴公悌,曾是名县令、名御史,清正的风声清泠长存,始终如一。总括他们的学问,陈公是新建先生的高足;吴公从任御史时起就推荐王泰州来倡导正学,其美好的德范可以追踪二吴。仰溯陆子,虽然各人的精粗浅深不同,但都是薪火相传而已。掌管世间教化的人,就像射箭一样:射箭要有靶子,祠堂就是树立靶子的地方。陆先生瞄准靶子而射得巧,二吴先生望着靶子而趋近,陈、吴二先生又望着三吴持弓稳固、审慎瞄准。把诸位先生并列在一堂,让后世的人一步步行走、一步步趋近,我们的道幸甚。’刘侯认为他们说得对,又把这件事报告给刺史和两位使君,他们也赞同刘侯的意见,于是祭祀的典礼告成。事情完成后,刘侯命诸生李某来请我作记。我想,这种道存在天下,就像元气存在人体;人体只要有一丝麻痹,就是不仁,不仁便不能算作人。诸位先生就是我们道的元气。在他们之前,前贤诚实笃厚、光明正大;继承他们的人文质彬彬,接连不断。刘侯治理临汝,使元气张大、树立标靶,影响实在深远。我曾经论说,这种道必须从自身建立,还必须拿来质问鬼神;没有疑问固然容易说,有疑而终于无疑却最难说明。先相信自己的心,然后才能相信天下人的心;相信天下人的心,然后才能相信千万世人的心。如果有丝毫仿佛、疑似,不能达到明白无疑,那么自己尚且不能相信自己,更何况说相信一世的人,更何况说相信异世的今人和诸先生。上至观察、郡邑守相以及缙绅大夫,下至乡里街巷,没有留下不同的议论,必定没有疑问,这一点也可以知道。虽然如此,孟轲氏追溯道统,经历五百多年,谈到真正见到、知道、听闻道统的人,也寥寥不过几位,大概正因为谨慎。俗话说:‘千里之地得到一个贤人,就像彼此并肩一样难得。’临汝方圆不过几百里,上下不过几百年,却名儒林立。大多诸位先生都是从淡泊、困厄中走来,经历百般挫折;大概淡泊是德性的根基,而困厄则能辨明德性。世上倘若有人听闻我们的道时感到喜悦,出门后却被纷华扰乱而丧失志向,那么这里有诸位先生的芳美规范可以作为警戒。明学书院五先生祠记
明学书院予友曾直卿、胡□忠、曽徳卿、刘文光、王君锡所与里人茂正其徳而厚其性者也。乆之,诸君议曰:「不有烝尝,则涣不萃;不有先觉,后胡以观我里?」文山先生以只手丹心,沐浴开辟以来宇宙,此千万世师也。次则有文忠胡公铨,十年岭表;文忠周公必大,独持斗杓;沛县颜公以身殉难。此皆人伦标表,忠节煜烨,宜祀。诸君曰:「然。」己又有进而言者:「当李唐时,词章溺人,端明罗公起而力承正学,匡山一席地,实为有宋诸大儒前茅,祀宜。」诸君议合,遂择日置木主其中。计幅员不数十里,更世三朝,五先生如泰山乔岳,有目者望而知其昂霄耸汉,信乾坤间自有至人。诸瞻拜庭庑者,咸咨嗟叹息,且曰:「不图今日复覩我先辈精爽洋洋在前也。」祠成,诸君子命孝廉胡某、诸生曾某、刘某请记。予尝谓:「以文山先生虽祠遍海宇,然倘在圣门,岂仲由所敢鴈行?即从祀孔孟,亦礼之常。迂儒又从而绳之,则学必外忠孝而后可。矧先生崎岖波涛风浪,万死一生中,于性体未尝不呈露也,难言矣。」如周益国独证心宗,端明之恪守残经;如胡如颜,正气犹生。此其神必上为日月星辰,下为川渎河海,岂以一祠为重轻?而诸君必以是为重者,葢曰:「夫学岂有他,从君臣父子昆弟朋友为基。若五先生有一不尽道其间乎?」悬祖父像于庭者,拜而必潸然泣下,有不泣下者,必非肖子慈孙。五先生吾里祖父也,貌而感,感而敬,敬而思。夫感所以兴也,敬所以肃也,思所以齐也。不感则痿痹,不敬则惰慢,不齐则无仪。其义何则焉?此诸君子意也。或曰:「里名贤后先班班,五公恐不足以竟仰止之思。」曰:「前之哲范已得其宗,后之徽猷方新未艾。天地之数,五位相得有合成变化而行鬼神,吾敢以五先生概兹地也?」或又曰:「学在明明徳,诸先生大者以忠节显。吾闻天徳不可。为首于义何居?曰:“明徳如明镜然,万象听其自取。诸先生亦偶因其所至,迫而应之。其心非必以忠节显名于来兹也。”诸君惟究所谓徳者何物?明明徳,何以明?实有诸己,即穷而抱独以老,达而寸心无疚,其死生进退时而出之,浑然无迹,是即所谓无首也。诸先生遭时之难,以地以时以义,不得不尔。而后儒复求之深,则所谓“圣人无死地”者,斯言真欺人哉!为吾道害甚大。予因诸君子命,敬为述其崖畧。虽然,诸先生精神洋洋,上下左右,若或见之。予惧骏奔执事者精神不足,对越万一,而暇为诸先生措一辞也。
前云南左布政,诏赠光禄卿,波石徐公;前给事中,尚寳司卿兼监察御史,孺东徐公祠堂记。
译明学书院,是我的朋友曾直卿、胡□忠、曽徳卿、刘文光、王君锡同乡人一起修养德性、厚实本性之处。时间久了,诸位君子商议说:‘如果没有春秋祭祀,众人就会离散而不能聚集;如果没有先觉者,后人凭什么观察我们乡里呢?’文山先生以一只手、一颗丹心,自文明开辟以来沐浴、开拓了整个宇宙,是万世的老师。其次有文忠胡公铨,在岭表十年;文忠周公必大,独自持守斗柄;沛县颜公以身殉难。这些都是人伦的表率,忠节光明灿烂,应当祭祀。’诸位君子说:‘对。’后来又有人进言:‘李唐之时,词章使人沉溺,端明罗公挺身而出,奋力承继正学;匡山一席之地,实在是有宋诸位大儒的先声,应当祭祀。’诸位君子的意见一致,于是择日把木主安置在祠中。这里方圆不过几十里,历经三朝,五位先生却像泰山乔岳;有眼睛的人仰望便知道他们高耸入云、直上汉天,确实是天地间自有的至人。所有在庭院廊庑间瞻拜的人,都感叹说:‘想不到今天又能看见我们先辈的精神光彩洋洋然在眼前。’祠堂建成后,诸位君子命孝廉胡某、诸生曾某、刘某来请我作记。我曾说:‘文山先生虽然祠堂遍布天下,但倘若身在孔门,哪里是仲由敢于与他并列的?即使配享孔孟,也不过是通常的礼制。迂腐的儒者又从旁拘束评判他,于是便认为求学必须置忠孝于外而后才可以。何况先生在崎岖的波涛风浪、万死一生之中,从未不显露本性本体,这实在难以言说。’像周益国独自证明心学宗旨,端明恪守残缺经籍;像胡公、颜公,正气至今仿佛仍在。这些人的精神,上可以成为日月星辰,下可以成为江河大海,哪里会因一座祠堂而有轻重呢?诸位君子一定把这件事看得重要,大概是说:‘学问难道还有别的吗?就是以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为根基。五位先生之中,难道有谁没有完全履行其中的道吗?’在庭院中悬挂祖父的画像,人们拜见后必然潸然泪下;有不流泪的,必定不是孝顺的子孙。五位先生就是我们乡里的祖父。看见形貌便感动,感动便恭敬,恭敬便思考。感动是用来振作的,恭敬是用来肃整的,思考是用来端正的。不感动就会麻痹,不恭敬就会怠慢,不端正就没有仪则。这些意义是什么呢?这就是诸位君子的本意。有人说:‘乡里前后还有许多贤人,五位先生恐怕不足以完全寄托仰慕追随之情。’回答说:‘前代的哲人典范已经得到其宗旨,后代的美善功业正新而未有尽头。天地之数,五个位置彼此相合,形成变化而运行鬼神,我哪里敢用五位先生来概括这片土地的全部呢?’又有人说:‘学问在于彰明光明的德性,诸位先生中伟大的,多以忠节显名。我听说天德不可……作为首要,这在义理上怎样解释?’回答说:‘光明的德性如同明镜,万象任凭它自行显现。诸位先生也只是偶然因自身所处的境遇,被情势逼迫而作出回应;他们的内心未必一定要凭忠节在后世显名。’诸位君子只管探究所谓德究竟是什么。彰明光明的德性,凭什么彰明?就是自身确实具有它:困穷时抱守独善而老去,通达时内心没有愧疚;无论生死、进退、时机,都自然流露出来,浑然无迹,这就是所谓无首。诸位先生遭逢时代的困难,依据处境、时势和义理,不能不这样做。后来儒者又刻意深求,好像所谓‘圣人没有死地’才是唯一标准,这句话难道不是实实在在欺骗人吗?它对我们的道危害极大。我因诸位君子的请求,恭敬地叙述事情的大概。虽然如此,诸位先生的精神洋洋然充满天地上下左右,仿佛随时可以看见。我担心急奔前来执事的人精神不足,不能略微配得上他们,哪里还有闲暇替诸位先生再措置一言呢?前云南左布政、诏赠光禄卿波石徐公;前给事中、尚宝司卿兼监察御史孺东徐公祠堂记。
葢信州贵溪有两徐公,其一为滇左辖死事赠光禄卿徐公■〈扌戊〉其一为前给事中尚宝司卿兼监察御史徐公贞明。此二公者,皆人杰也。光禄公少即抠趋新建,归依泰州而学,大明仕而学大行。官左辖,覩土酋鉴之不臣也,身先请缨,冒锋镝,死无尸裹革,有魂归塟遐方,人士至今悲之。少卿公幼禀水部家学,为循良名令,官给事以护忠谏,谪既起,忧东南民力漕挽之困,西北水利当兴,胼胝畿内外者数年而未竟,饮恨卒,视民饥溺尽瘁以终,海内人士至今悲之。元某常待罪黔竹,一日有黔州士述光禄开讲时,闻鸟鸣,问诸生闻否?诸生曰:「闻。」既鸟声息,又问诸生曰:「不闻。」光禄语曰:「若是,是以境闻不闻也。」元某惕然有省,如侍函丈。既接少宗伯孙文恭,乃公所造士,口公教不忘。而符卿在都门时,元某得接铜梁张太保张自塞上入掌大司马曰:「孺东圣贤中品。」予曰:「何?」曰:「予覩其晓夕栉风沐雨,崎岖泥泞蓁莽中者,手不停指挥,口不停画诺,而露处招提古庙,饥饿者为常。予毎一见之,辄心折泪下。」二公元某得之闻且见如此。先是侍御安节吴公还朝,请谥光禄公,而元某谓符卿意欲为国家开粒食之原,其功未成,其志可念,宜褒恤光禄谥不报,符卿公赠得旨而未行。元某常念及信州,辄以世无有心人,二公淹淹泉石矣。天启我邦丹阳姜公以叅知来署督学政,显微彰幽,下令郡邑曰:「吾闻死勤事者祀,劳定国者祀。两徐公一为封疆死,一为国计死,又皆皭然不淄,即不死宦绩表表寰宇,纪在太常。奈何以桑梓厪此明禋报典?非所以彰忠节树来范。」乃捐家囊中金为倡,郡守某公,邑令某公各捐金佐其成。祠成,命教官吴某请邹子为记。邹子曰:「公斯举也,葢备救世之善物焉。」当光禄公誓欲灭贼时,有守土臣利贼赂泄军机于鉴有备而,光禄公遂圽。符卿公闻传御史下狱,徒步护御史。已侦者至,问主名,诸人鸟兽散。独徐公曰:「圣朝无杀言臣礼。」上如问,请以徐贞明对。人臣职在封疆,则死封疆;志在经纶,则死经纶。二公诚得死所矣。回首受赂,鸟兽散,安在哉?且光禄公丕阐师传,符卿克承家学,是可以作孝,可以劝忠,可以愧贪鄙。地下过二公祠者,可以兴矣。或曰:「光禄当沉几深谋,不当轻身挑敌;符卿议论凿凿,施行未竟。不知使六诏雄藩至今奸宄潜消,光禄一死之力。」今畿辅粒食如东南,恨无有人继徐公志者,谁之赐哉?故翩翩鸿鹄,暗于燕雀;蹇蹇王臣,短于宵人。从古然矣。非我叅知,其谁开万古之眸,而揭吾道之轨宗欤?叅知功在斯文者,不可世计矣。为迎送神二章,俾歌以祀。
徐公迎神曲
月有光兮鳯有翔,坎坎击鼓,辰之良。威武不屈,楚臣乡。时不我与,心孔伤。下与浊世扫欃枪,为国深忧,计且长。奠桂醑兮■〈奭斗〉椒浆,歌以迎神。神税驾,云为车兮风为马,灵剡剡兮其双下。
徐公送神曲
鳬在亹兮,鸾嘒嘒。公尸来兮,燕无既。载徳音兮,何秩秩。风锵锵兮,鸣鞛鞞。赤心鼎鼎,贯天心。用告虔兮,禴唯祭。金奏琅琅,礼已备。歌以送神,神贶崇。永流洪庆,出无踪。唯所驾兮,驶云龙。
兵部左侍郎诰赠南京工部尚书许敬庵先生祠堂记。
译信州贵溪大概有两位徐公:一位是任云南左辖、因战事殉职而赠光禄卿的徐公■〈扌戊〉,另一位是前给事中、尚宝司卿兼监察御史徐公贞明。这两位都是人杰。光禄公年轻时就追随新建先生,归依泰州而求学;后来入仕,学问便大为施行。他任左辖时,看见土酋鉴之不肯臣服,便亲自带头请求出征,冒着刀箭冲锋,死后没有尸体可以裹革,只能把魂魄归葬在远方,人士至今为他悲痛。少卿公幼年承受水部家学,曾任循良的名县令;任给事中时以护持忠直进谏著称,贬谪起复后,又忧虑东南百姓劳力和漕运转输的困苦,认为西北水利应当兴修,多年在京内外辛劳奔走而未能完成,最终含恨而死;他直到最后都为百姓的饥饿和溺亡竭尽心力,海内人士至今为他悲痛。元某过去任职黔竹,有一天听黔州士人讲述光禄公开讲时听到鸟鸣,便问诸生听见没有。诸生说:‘听见了。’鸟声停止后,他又问诸生:‘现在听不见了吗?’光禄公说:‘既然如此,就是凭外境来决定听见和听不见。’元某惊惕而有所省悟,仿佛侍立在先生的几案前。后来我结识少宗伯孙文恭,他是徐公培养出来的人,口中讲述徐公的教诲,始终不忘。符卿任职都门时,我又得以结识铜梁张太保。张太保从塞上入朝掌管大司马时说:‘孺东是圣贤中的上品。’ 我问:‘为什么?’他说:‘我看见他早晚栉风沐雨,在崎岖泥泞、荆棘丛莽之中,手不停地指挥,口不停地安排许可;露宿在野外、古庙和佛寺中,饥饿是常有的事。我每次见到他,总是心中悲痛,流下眼泪。’两位徐公,元某得到的关于他们的听闻和亲见,就是这样。在此之前,侍御安节吴公回朝,请求为光禄公议定谥号;元某认为,符卿公本想替国家开辟粮食供给的根源,功业尚未完成,但志向值得褒奖抚恤,于是光禄公的谥议没有得到答复,符卿公赠官的诏旨虽已取得却尚未施行。元某常常想到信州,就感叹世上没有有心人;两位徐公已经长久沉埋于泉石之间。天启年间,我朝丹阳姜公以参知身份代理督学政务,表彰隐微、彰明幽德,下令郡县说:‘我听说为国事勤劳而死的人应当祭祀,为安定国家建立功劳的人应当祭祀。两位徐公,一位为边疆而死,一位为国家财政而死,而且都清白无污;即使不以死亡论,他们的仕宦功绩也显著于天下,已经记载在太常。怎么能因为他们是桑梓乡人,就烦劳这里举行明禋报祭呢?这不是彰明忠节、树立后世典范的办法。’于是捐出家中钱财作为倡导,郡守某公、县令某公也各自捐金资助,祠堂于是建成。又命教官吴某请邹子作记。邹子说:‘这项举动,大概具备了挽救世道的善行。’ 当光禄公发誓要消灭贼寇时,有守土之臣贪图贼人的贿赂,泄露军机,使鉴之有所防备,光禄公于是死去。符卿公听说御史被传讯下狱,便徒步前去保护御史。侦缉的人到了,询问主犯姓名,众人像鸟兽一样四散逃走,只有徐公说:‘圣朝没有杀害言官的礼法。’皇上如果问起,就请用徐贞明来回答。做人臣的,职责在于守卫疆土,就应死于疆土;志向在于经世治理,就应死于经世治理。两位徐公确实都死得其所了。至于那个回头接受贿赂的人和四散逃走的人,如今在哪里呢?况且光禄公大力阐发师传,符卿公能够继承家学,这可以树立孝道,可以劝勉忠诚,可以使贪鄙之人惭愧。地下经过两位徐公祠堂的人,都可以因此振作起来。有人说:‘光禄公本应沉着谋划深思,不应轻率地以身挑衅敌人;符卿公的议论凿凿有据,但施行尚未完成。却不知道如果六诏的强藩直到今天奸邪盗乱都暗中消除,这正是光禄公一死的力量。’如今京畿的粮食供应已经像东南一样,遗憾的是没有人继承徐公的志向,这是谁的恩赐呢?所以,翩翩鸿鹄反而被燕雀蒙蔽,蹇蹇尽忠的王臣反而不如暗昧小人,从古以来就是如此。若不是我们的参知大人,谁能开启万古的眼光,揭示吾道的轨范宗旨呢?参知大人对斯文的功劳,世世代代也算不尽。于是作迎神、送神两章,让人歌唱来祭祀。徐公迎神曲 月亮有光辉啊,凤凰在飞翔;咚咚击鼓,时辰吉祥。威武不能屈服,正如楚国的臣子。时运不肯等待我,内心深深悲伤。愿下与浊世一起扫除欃枪,为国家深切忧虑,谋划长远。献上桂花美酒啊,进以椒浆,歌唱来迎接神灵。神灵驾车而来,云作车啊,风作马;神灵光辉闪耀啊,从云风之间降临。徐公送神曲 野鸭在水门间啊,鸾鸟声声鸣叫。神灵的尸象到来啊,宴饮没有终止。承载着美好的德音啊,多么整齐庄重。风声铿锵啊,响起鼓和小鼓。赤诚之心盛大坚定,贯通上天之心。用虔敬之意告祭啊,夏祭只用薄礼。金奏铿锵,礼仪已经完备。歌唱来送神,神灵赐福崇厚。永远流布宏大的福庆,神灵离去无踪。只随着所驾之物啊,迅疾如云龙。兵部左侍郎、诰赠南京工部尚书许敬庵先生祠堂记。
自东鲁振铎,济济云从;至战国而始有子舆氏,提仁义以悬衡宇内。说者推尊孟子,功不在禹下。峄山絶响,而汉而唐,虽有董、韩二子,言大近理,而若灭若明,未能使吾夫子之道如日中天。天开皇宋,周、程、张、朱、陆、杨夫子辈出,阐绎圣真。当是时,其说各不相下。周之太极,程伯子识仁;陆子先立其大,杨子发明陆子,其与伊川、朱、张之绪稍稍分驰。然由朱、张而步趋者,各严闗键,饰藩篱,人无得而间之。我明功令独揭朱子,示的,葢其意若曰:宁使学者有所持循,不失之过,无使学者驰骋髙逺,流弊无穷。顾朱子「格物」一语,以随事格物为解,未免弃内殉外之弊。河东、余干确守前说,至陈新会氏,坐证阳春,悟自然之宗,天下士向之若赴。又最后有王余姚氏,起困衡龙场,悟良知之窍,大旨宗陆子,而雄锋朗畅,足以发舒其藴,始与朱子大相径庭。维时诸元老宿儒,始闻其说而骇,各著书争之力。最后有二三元夫,力宗其说,然其功行又足取信天下,而诸所夙闻习见稍稍见诎。然使皆如二三元夫,功行足取信天下,何说之与有?顾其流至阔畧躬行,于是人羣而哗曰:「新学故如是!」而湖州许敬庵先生,生余姚后数十年,始而从唐一庵先生学。一庵躬行士也,既而偕诸四方宗宿学先生于诸学,且信且疑,终而与王学又若分而驰。先生自得,不可得而窥。然予尝有云:「学无可见,见之于行。」先生禔躬,自少壮至白首,确守先程。郎铨部晋京兆少司马,浸浸显矣,而所至以方正龃龉归。方其龃龉也,天下人忌之;既而复用也,天下人信之。今先生没也,乡之人羣思而祀之,可见先生之真而人心之同矣。或有疑先生学少滞方隅,不知易之道有员而神者,有方而知者,先生其方而知欤?不必言论一一与余姚合,然余姚学不可无先生。谓先生有功余姚,从此上。追闗闽以遡邹鲁也,故宜先生诸门人思先生功徳,剏祠祀先生。以邹子故,尝荐先生于朝,又叨同志属邹子为记。邹子谨述其崖畧如此。然先生生平懿美善政,悉未详,姑载其有闗道术者如此。落成岁月,别有纪敬系之铭,以谂来学。铭曰:
星聚奎朗,天祚皇明。代有耆儒,应时挺生。猗欤!许公,岳渎锺灵,哕哕九苞,来仪于廷。筮仕水部,惟慎惟清,蔚有令闻。言司铨衡,归依子舍,朝夕二人。权臣撼之,尼公于行。宪公五岭,克诘戎兵。公曰:“往哉,岂惮遐征?”鹾司冏寺,迹寄如萍,量移午曹,旋领专城。刺史督学,名实益宏。特简京兆,人庆泰亨,而急友谊,遂谢簮缨。再起再陟,持斧八闽,吏惮民安,海徼敉宁。入领廷尉,议谳惟平。南北枢垣,藉公匪轻,资深望重,为世名卿。修谨端严,日朗月澄。而公高蹈,屡疏辞荣,优游林下,葆粹含贞。门盈綦履,麟振鳯鸣。卓彼新建,良知度人如彼,舍筏以度迷津。公惩其溺,潜心于冥。吾斯未信,匪曰吾争,言必规矩,行必准绳。上知可知,后学可承。孜孜矻矻,宁获我心。操存匪懈,不缁不磷。世有操戈,宁固吾闳。吾闳既固,谁其敢撄?儒门家督,王氏忠臣,功在斯文。希踪闗闽朝之蓍蔡,世之典刑。名重东山,伫膺弓旌。云胡弗造?一夕而倾,士民无禄,王国失祯。济济诸子,用想徳音。剏祠肖貌,苕霅之滨,言采苹藻,朝夕荐诚。公形虽往,公泽惟新。图书永閟,庭草时春。流风懿则,千载不冺。琢辞铭石,以昭道真。高山仰止,来者服膺。
南溪萧氏总祠记
译自东鲁孔子振铎讲学,众多贤士如云相从;到了战国,才有子舆氏孟子,举起仁义作为衡量天下的标准。评论者尊崇孟子,认为他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峄山的声响断绝以后,直到汉、唐,虽然有董仲舒、韩愈二人,言论大体接近正理,却时明时暗,未能使我夫子的道像正午的太阳那样高悬。上天开启皇宋,周敦颐、程颢、张载、朱熹、陆九渊、杨简等先生相继出现,阐明圣人真实的道理。当时各家的学说彼此都不相让。周子讲太极,程伯子认识仁,陆子首先树立根本,杨子阐明陆子的学说;他们和伊川、朱子、张子所传的头绪逐渐分道。可是遵循朱子、张子的学者,各自严守关口、修饰藩篱,使人无法从中间加以离间。我朝的功令独尊朱子,树立靶子,大概意思是说:宁可让学者有所持守遵循而不至于过失,也不要让学者驰骋于高远空疏之地,造成无穷流弊。只是朱子解释‘格物’一语,以逐事穷究为义,未免有抛弃内在而追逐外物的弊病。河东、余干坚持旧说,到了陈新会氏,因亲证阳春之理而悟得自然之宗,天下士人纷纷向往他。最后又有王余姚氏,从困厄中在龙场兴起,悟得良知的关窍,大旨以陆子为宗,但锋芒雄健、文理明畅,足以舒展其中蕴含的道理,于是开始和朱子大相径庭。当时各位元老宿儒刚听到这种学说,都感到惊骇,纷纷著书竭力争辩。最后有两三位元老奋力尊崇这门学说,然而他们的功业德行又足以取得天下人的信任,过去听闻和习见的种种说法便渐渐显出不足。可是,如果人人都像那两三位元老一样,功业德行足以取信天下,那么还会有什么可说的呢?后来这门学说流传得过于宽疏,不能亲身践行,于是众人喧哗说:‘新学原来就是这样!’湖州许敬庵先生比王余姚晚几十年出生,起初跟随唐一庵先生学习。一庵是亲身践行的学者;后来许先生又和四方尊崇的老成博学之士共同讨论各门学问,既相信又怀疑,最终和王学似乎分道而行。先生的自得之处,不是旁人可以窥见的。然而我曾说:‘学问本身不可直接看见,要在行为中看见它。’先生修养自身,从少壮到白头,确实守持先儒的规范。他曾任郎官、铨部官,升任京兆少司马,渐渐显达,却因为方正耿直而屡屡不合,归返乡里。当他处处不合时,天下人嫉恨他;后来重新起用,天下人又信任他。如今先生去世,乡里人群起追思并祭祀他,由此可以看见先生的真实,也可以看见人心的共同趋向。有人怀疑先生的学问拘滞于一隅,不知《易》的道有圆融神妙的一面,也有方正明知的一面,先生大概属于方正而明知吧?不必说先生的言论件件都与余姚先生相合,但余姚之学不能没有许先生。说先生对余姚之学有功,应当从这里追溯。向上追寻关中、闽地的学统,追溯到邹鲁,所以先生的各位门人应当思念先生的功德,创建祠堂祭祀先生。因为邹子的缘故,我曾经向朝廷推荐先生,又承蒙同道嘱托邹子作记。邹子谨慎地叙述先生大概情况如下。然而先生一生美好善政的事迹,没有全部详载,姑且只记与道术有关的这些。祠堂落成的年月,另有碑记;我恭敬地把铭文附在后面,告诫后来求学的人。铭文说:星辰聚集,奎星明朗,上天保佑皇明。时代中总有年高德劭的儒者,顺应时势挺然而生。美好啊,许公;岳镇河渎汇聚灵秀,九苞凤凰鸣声清越,来到朝廷显现祥瑞。最初任水部官,只知谨慎,只知清廉,渐渐有了美好的声誉。后来掌管铨选,归依子舍,与二人朝夕相处。权臣撼动他,使公不能前行。宪官任职五岭,能够整顿军务。公说:‘去吧,难道害怕远征吗?’后来任盐司、冏寺,踪迹寄托如浮萍;调任午曹,不久便出任专城之官。任刺史、督学,名声和实际功业更加宏大。特别简拔为京兆,众人庆贺太平亨通;但他急于顾念友谊,于是辞去簪缨。再次起用,再次升迁,持节执斧巡视八闽;吏员畏服,百姓安宁,海疆安定。入朝掌管廷尉,审议狱讼公平。南北枢密台阁,凭借公的力量不可轻视;资历深厚,声望尊重,是当世著名卿相。修身谨慎,端正严肃,如白日明朗、月色澄澈。然而公高尚自守,多次上疏辞去荣宠,优游林下,保全精粹,含藏贞德。门前充满车马鞋履,贤才如麟振翼、凤凰鸣唱。卓越的新建先生,以良知如此度化世人,舍弃木筏来渡过迷津。公惩戒这种沉溺,潜心于幽深之理。我对此尚未完全相信,并不是说要与公争辩;言语必合规矩,行为必有准绳。上者知道的可以使人知道,后来的学者可以承继。勤勤恳恳、孜孜不倦,宁可这样才符合我的心愿。操持守存而不懈怠,不因磨染而变黑,也不因砥砺而变薄。世上有人挥戈相向,我宁可固守自己的门户。我的门户既然坚固,谁敢来触犯?这是儒门的家督,是王氏的忠臣,功劳在于斯文。追踪关中、闽地的先贤,朝廷蓍蔡,成为世间典范。名声重于东山,正等待接受弓旌征召。为什么没有来得及实现志愿?一夕之间便倾逝,士民失去福祉,王国失去祥瑞。济济诸位弟子,凭吊追想他的德音。在苕霅水滨创建祠堂,塑造他的形貌;采摘蘋藻,早晚献上诚敬。公的形体虽已离去,公的恩泽却更加新鲜。图书永远珍藏,庭院的草木时时逢春。流传的风范和美好法则,千年也不会泯灭。雕刻辞文铭于石上,以彰明道的真实。仰望高山,后来者都当铭记在心。南溪萧氏总祠记
繇泰和三十里至武山山畔,田畴膴膴,云树蓊郁,居址绣错,十余里是为南溪萧氏。其宗代有元夫,如少师公辅弼熈朝,给谏侍御郎署郡邑诸公,表著者数十人。即布衣博带士,以孝友著称者,亦累累。读《五荆骈义》二传可镜已。语云:“根茂实繁。”夫萧之林林总总,以绂緌诗书为郡邑甲族者,岂偶然哉?萧故各有祠,然各祀髙曽祖三代者,而始祖大承事公则未有祠。昔少师及诸君子欲祀始祖,议弗克就。予友希高萧大夫官白下时,语予曰:“予归乎?予将有事始祖祠,而何以官为?”是时公以雄才伟畧,当路交章推毂,持钺塞外,予特谓公寓言耳,不谓公明年果拂衣归。又明年春,公扁舟告予曰:“予徼天之幸,一举念族从者如云,祠成有日矣。子为我记。”予未之应也。秋,予访公登公祠,会闇夫氏以易魁省闱,诸族众咸集,耆硕青衿,雍雍循循。觞予本始堂上,予阅之后为寝室,明有尊也,左右有别,序昭穆也。中即本始堂,堂五楹,又东西为长廊,又前为门,颜曰“南溪萧氏总祠”。规模宏壮,言言翼翼。后枕锡岭,面挹鹤岗,武姥玉华楼冈严岩左右回环,晨夕云物争奇献彩。葢天欲炽昌其祚,故兹地若为之效灵也者,亦奇矣。予觞罢进诸长老,言曰:“诸公知本始之义乎?夫萧之子孙蕃衍硕大,大承事公固其本始矣。夫相沿世数不知其几,诸公忽聚族有本始之思,斯举也则孰为之本始乎?”予闻先正云:“有本也者,有未始有本也者,能知未始有本,斯可以语本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能知未始有始,斯可以言始。葢所谓未有本始也者,何思何虑,天然自有,非作意而为之也。凡作而为之者,乆必衰;意而为之者,涣必散。即以倡一人且不可,况聚族乎?”希高氏以不容己真心为族之人倡,族之人亦以不容己真心为希高氏,应自承事公迄今日,直一息耳。诸长老曰:“然,复进诸青衿,言曰:‘人力强壮,气息周流,血脉畅洽,及稍有间隔,而壅阏随之。人之睦族也,亦然。夫尔宗之所以通其气息,畅其血脉,则大夫之以也。大夫出而流芳誉中外,归而广孝思祖考,仁哉!大夫无负于学矣。继大夫有作者,则诸君之责也。夫登斯堂也,须倡所谓宗人者,事亡如生,孝思之意,俨然如在。诸君倘不心大夫之心思,吾身所自始者,共以培其根而达其枝。脱有壅阏之患,即三家市且不能理,矧曰天下与国?又恶所称诸人士?诸君勉矣!仁天下与国,自家始。’”诸长老跃而言曰:“子大夫之言有当也,请书之,将勒之碑阴。”予遂退而述其语以毕。大夫命其捐赀助修,及落成岁月,别有纪。
经徳堂记
译从泰和向前三十里到武山山脚,田地肥沃,云树茂密,房屋错落如锦,再走十多里就是南溪萧氏的居处。他们宗族历代都有杰出人物,如少师公辅佐熙朝,给谏、侍御、郎署以及郡邑诸公,著名的有几十人。即使是身穿布衣、腰束博带的士人,以孝友著称的,也接连不断。读《五荆骈义》二传便可作为明鉴。俗话说:“根茂盛,果实就繁多。”萧氏族人如此众多,其中以官服、诗书成为郡邑第一等家族,难道是偶然的吗?萧氏过去各自都有祠堂,但各祀奉高祖、曾祖、祖父三代,始祖大承事公却一直没有祠堂。从前少师和诸位君子想祭祀始祖,商议却未能办成。我的朋友希高萧大夫在白下任官时,对我说:“我回去吧?我将要办理始祖祠的事,还做什么官呢?”那时公凭借雄才大略,朝廷当权者交相上章推荐他,正要持节出镇塞外,我只以为他是在说寓言,没想到第二年公果然拂袖归来。又过了一年春天,公乘一叶小舟告诉我说:“我承蒙上天赐福,一旦念头兴起,响应的族人如云,祠堂不久就要建成了。请你替我作记。”我没有立即答应。秋天,我拜访公并登上他的祠堂,正遇上闇夫氏在省试中考取《易》经魁首,诸族人全都聚集而来,年长贤达和年轻士子济济一堂,和乐而有秩序。他们在本始堂上设宴款待我,堂后是寝室,明确表示尊卑有别;左右分列,表示昭穆有序。中间就是本始堂,堂有五间,东西两边又建长廊,前面建门,题名为“南溪萧氏总祠”。规模宏大,屋檐整齐舒展。后面背靠锡岭,前面面对鹤岗,武姥、玉华楼冈和严岩在左右回环环抱,早晚云霞景物争相呈现奇姿异彩。大概是上天想使萧氏的福业更加兴盛,所以让这块地方仿佛显现神灵来相助,也真是奇异啊。宴饮结束后,我走到诸位长老面前说:“诸位懂得‘本始’的意义吗?萧氏子孙繁盛,大承事公当然是他们的本始。世代相传,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代,诸位忽然聚集全族而生出追念本始之心,那么这件事究竟是谁使它成为本始的呢?”我听先正说过:‘有本原的事物,也有从未有本原的事物;能够知道未曾有本原,才可以谈论本来有本原的事物。有开始的事物,也有从未有开始的事物;能够知道未曾有开始,才可以谈论开始。所谓未有本始,就是不思考、不筹划,自然而然地存在,并不是有意造作出来的。凡是人为造作的,时间久了必然衰败;凡是出于意念安排的,涣散之后必然离散。即使只倡导一个人尚且不可,何况聚集全族呢?’ 希高氏以自己不能容忍的真诚之心倡导族人,族人也以自己不能容忍的真诚之心回应希高氏,从大承事公到今天,直接就是一口气相通。诸位长老说:‘是这样。’又请年轻士子上前,我说道:‘人的力量强健,气息周流,血脉通畅;一旦稍有间隔,阻塞就随之而来。人们亲睦宗族,也是如此。你们宗族之所以能够气息相通、血脉畅达,是因为大夫的努力。大夫出仕后,使声誉流传中外;归来后又扩大孝敬祖先的心意,真是仁厚啊!大夫没有辜负所学。今后若有继承大夫而有所作为的人,就是诸位的责任。登上这座堂,必须倡导所谓宗人的道理:对待已经去世的人如同他还活着,孝敬追思之意要庄严肃穆,仿佛祖先就在眼前。诸位如果不能把大夫的心思放在心上,就应共同培植自己所由开始的根本,使枝叶伸展。倘若有阻塞不通的祸患,即使三家小市场也治理不了,何况天下和国家呢?又怎么能称为士人呢?诸位努力吧!以仁治理天下和国家,要从自己的家庭开始。’诸位长老高兴地说:‘先生大夫的话很恰当,请把它写下来,将刻在碑的背面。’我于是退下,叙述这些话来完成此记。大夫命人捐资助修,至于落成的年月,另有记载。《经德堂记》
昆阳萧公为诸生时,方假寐,梦一翁白衣长髯,盘空而下,告以贵征,且告以居处。四野旷朗,松竹郁葱,心窃喜而觉。亡何,以壁经中省元,及踰数年,令粤以军功显,蒙上赏,将赐金购隙地,辟芜芟榛,符梦中所见,公益神其事,乃为屋数楹。后为宝纶楼,前曰经徳堂,负震抱兊,澄江淇塘,武姥双华,萦洄耸峙,居之左右者,目不停披也。堂成而问记,同舍郎邹子,邹子进公而语曰:“公家先世不治居室,欲后人师其俭者,而公以是名堂,其有说乎?”公曰:“予家世书,余独有味于经徳秉哲之旨。葢自余潦倒一经,攻苦食淡,艺不售于有司,贫见诎于徧谪,而不敢以贫贱陨吾志焉。已仰禄为令,席未温,旋奉檄监军,崎岖山岚瘴雾,抢攘干戈旌矛,而不敢以夷狄患难二吾心焉。予治斯堂,葢上不敢隐君之赐,下欲使后人世守秉哲不变之义。”余乃揖公语曰:“公所谓不变者,亦知水与金乎?水之赴海,排龙门,触三峡,汨汨滔滔,澒洞无涯,所经者几千百折,卒不变者,水之性本下也。金之在镕,或方或圆,或为尊罍,或为盘盂,卒不易者,金之性原刚也。夫徳岂异是哉?可贫可贱,可患难,可富贵,卒不变者,徳之性本一也。故曰君子无入不自得,徳者得也,非外烁我也。虽然是徳也,散之为万,统之惟一。书曰:徳惟一,动罔不吉。知一则所谓曰知、曰仁、曰圣、曰义、曰中、曰和者,皆一之所流也。而世之论徳者,吾惑焉。鞬内者窒外,鞬外者窒内,于吾夫子所谓合内外之旨,若两持然,甚至援大易直内方外之说,以增其解。不知先儒云:‘以敬直内,内斯不直;以义方外,外斯不方。’坤之六二曰:‘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夫由习而利者,其得浅;不习无不利者,其得深。浅者由人,深者以天。非知徳者孰信之?”余与公同舍,公常语及生平所经,至欲涕泣,而世方倚办甚急,其艰巨之寄未涯也。兹惓惓斯义,吾知不至六二「不习无不利」之域,不已矣。余阅士缙之家,父初为儿也,口不饱糠籺,身不蔽裋褐,居跔蓬藋;及其显也,而其子口厌粱肉,衣厌纨绮,至以雕梁为虚舍。彼岂其无所经者乎?善乎《书》曰:「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而韩昌黎氏训子曰:「殷勤数十年,始有此屋庐。」夫韩氏山斗大儒,岂以一居为念者哉?厥意微矣。登斯堂者,尚念公缔造艰辛,而咸有一徳,斯于堂构之义不虚也夫。
思亲轩记
西昌萧闇夫氏颜其燕处曰思亲轩,过予曰:道光不幸,十二龄而失先石栢府君,又五年而失先慈妣刘孺人。葢子先君幼授一经,垂成而病,遂督家政,然以孝友着闻乡里。事惟府君言取衷,旧令山阴祝公遴乡有行谊者四人为里正,优以殊礼,府君与焉。先府君虽弃儒而喜儒,凡族子课文艺,必亲为赞襄,喜见颜色,至子夜不休。人曰:得无疲乎?曰:此吾家箕裘不疲也。族儒人人乐附。君曰:是夫!也不于其身,于其后矣。临终目道光曰:孺子可教,惜不视其成。已目先妣曰:得儿服儒衣,拜墓即死,若生遂卒。母葢吾邑世家,先府君卒,督道光学益急,乃不幸又卒。临终惟瞋目曰:愿子为好人,吾与尔父瞑矣。道光是时闻父母言,泣而失声,然未知言之痛也。独抱遗经,伶伶俜俜,每对斯轩,如吾父母存焉。嗟乎!日月悠悠,我思难泯,愿先生一言记之。予进闇夫氏曰:君名籍贤书,尊先君亦爽然冥漠,子无得过忧。闇夫作而言曰:夫一贤书足以报先府君,进而道光心愈戚耳。邹子闻而喜曰:善哉子之言也!士方穷阨时则忧,忧则思,思则逺,恒情大抵然也。履富贵而不忘亲者,我思古得二人焉:子路重茵列鼎,不忘负米之情;梁公式瞻白云,遥增亲舍之悲。此二君子者,今古以为纯孝,然二君子学有本原,勲揭海宇,非厪厪以思亲显也。子路得闻圣教,为百世师;梁公反周为唐,回天浴日,功烈烂然。倘二公者业学无足表见,即思亲庸何益乎?夫子曰: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子不忘亲乎?则愿愈力,此学进之而事君,又进之而使民,不忘亲即不忘君,不敢薄其民。使百世之下知石栢君有子为名儒,而融忠孝为一致,是轩与由之堂、狄公之云何先后殊耶?子幸图之。闇夫起而谢曰:道光不敏,敢不请事?先生书之,用永孝思。
彭泽舣舟记
译昆阳萧公还是诸生时,正在小睡,梦见一位身穿白衣、长着长胡子的老人从空中盘旋而下,告诉他将来显贵的征兆,也告诉他居处所在。四野空旷明朗,松竹茂盛葱郁,他心中暗自欢喜,随即醒来。不久,他凭借研读经书考中省试第一名;过了几年,出任粤地县令,因军功显达,受到皇帝赏赐,将要赐金购买空地,开辟荒芜、砍除丛生灌木,果然与梦中所见相符,公越发认为此事神异,于是建了几间屋子。后面建宝纶楼,前面称经德堂,背靠震方、环抱兑方;澄江、淇塘、武姥、双华等山水回环耸立,居住在这里,左右景物目不暇接。堂建成后,他请我作记。同舍郎邹子进见公并说:‘您家先世不修建居室,是想让后人以他们的俭朴为师;而您用这个名称为堂命名,是否有什么意义呢?’公说:‘我家世代读书,我唯独对“经德秉哲”的旨意很有体会。自从我困顿于一部经书,刻苦攻读、粗茶淡饭,才艺不能被有司录取,贫困使我屡遭贬斥,却不敢因贫贱而丧失自己的志向。后来仰赖俸禄出任县令,席子还没有坐暖,随即奉檄监军,跋涉在山岚瘴雾之间,处于仓促混乱的战事和旌旗刀矛之中,却不敢因夷狄和患难而使我的心志改变。我建这座堂,上是不敢忘记君主的恩赐,下是想使后人世世代代守持“秉哲不变”的道理。’ 我于是向公作揖说:‘您所说的不变,是否也知道水和金呢?水流向大海,冲过龙门,撞击三峡,汨汨滔滔,浩荡无边,所经过的地方有几千百次曲折,最终不改变,是因为水的本性本来就向下。金属在熔炉中,有时铸成方形,有时铸成圆形,有时制成酒樽,有时制成盘盂,最终不改变,是因为金的本性原本刚硬。德难道不是这样吗?可以贫穷,可以卑贱,可以遭受患难,也可以富贵,最终不改变,是因为德的本性本来就是一贯的。所以说,君子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能自得;所谓德,就是自己获得,并不是外物熏染了我。虽然如此,这种德分散开来是万种表现,统摄起来却只有一个根本。《尚书》说:“德只有一个根本,行动就没有不吉利的。”懂得这个“一”,就知道所谓知、仁、圣、义、中、和,都是“一”的流行表现。可是世人谈论德,我却感到疑惑。把内在束缚起来就妨碍外在,把外在束缚起来就妨碍内在,对于我夫子所说内外合一的宗旨,仿佛各执一端;甚至援引《大易》“直内方外”的说法来增加解释。却不知道先儒说过:“用敬使内心正直,内心反而不能正直;用义使外在方正,外在反而不能方正。”《坤卦》六二爻说:“正直、方正、广大,不用学习也没有不利。” 凭借学习而获得利益的,所得浅;不用学习也没有不利的,所得深。浅的依靠人为努力,深的出于天性。不是懂得德的人,谁能相信这话呢?’我和公同住一舍,公常常谈到平生经历,甚至想要流泪;而当时世局正倚赖他迅速办理,艰难重大的托付还没有尽头。我对这个道理如此殷切,我知道自己若不能达到六二爻“不习无不利”的境界,是不会停止的。我曾看过士绅家族的情形:父亲起初还是孩子时,口中吃不饱粗糠,身上穿不暖短褐,住在简陋的蓬草屋里;等到显达以后,他的儿子口中厌弃粗粮而只吃精美饭肉,身上厌弃粗布而只穿华丽绸衣,甚至把雕梁画栋的房屋当作空屋。难道他们没有经历过艰难吗?《尚书》说得好:“他的儿子连厅堂都不肯修建,何况肯修筑房屋呢?”韩昌黎教导儿子说:“辛勤了几十年,才有了这座屋舍。”韩氏是名重如泰山北斗的大儒,难道只是把一所居室放在心上吗?他的意思很深。登临这座堂的人,如果都能想到公创建它的艰辛,并且共同守持一项德行,那么对于‘堂构’的意义就没有辜负了。《思亲轩记》西昌萧闇夫把自己的闲居题作“思亲轩”,来拜访我说:‘我萧道光不幸,十二岁失去先父石栢府君,又过了五年失去先母刘孺人。我的父亲幼年学习一部经书,学业将成时患病,于是只得管理家政,却以孝友闻名乡里。一切事情都以府君的话为准。过去山阴祝公选拔乡里有品行的人四人为里正,并以特别礼遇优待他们,府君也在其中。先父虽然放弃儒业,却喜爱儒学;凡是族中子弟学习文章技艺,他一定亲自帮助辅导,见到他们有所进步便满脸喜色,直到半夜也不停歇。人们说:“难道不疲倦吗?”他回答:“这是振兴我家传业,怎么会疲倦呢?”族中读书人都乐意依附他。府君说:“正是这样!这不是为了他本人,而是为了他的后代。”临终时,他看着我道光说:“这孩子可以教导,可惜看不到他成才。”又看着先母说:“等儿子穿上儒服、到墓前拜祭,我死也甘心。”母亲本是我县的世家女子,先父去世后,更加急切地督促道光学习,却又不幸去世。临终时只睁大眼睛说:“愿儿子做个好人,我和你父亲就可以瞑目了。”那时道光听见父母的话,哭得失声,却还不懂这些话的悲痛。独自抱着遗留下来的经书,孤零零地生活,每当面对这座轩,就仿佛父母仍在眼前。唉!’ 日月悠悠流逝,我思念父母的心难以消除,希望先生用一句话为我记下此事。我劝闇夫说:‘你的名字已经列入贤书,足以使先父在冥冥之中感到欣慰,你不必过分忧伤。’闇夫起身说:‘考中贤书足以报答先父,进一步想到父亲,我的心反而更加悲痛。’邹子听了高兴地说:‘你这话说得好!士人处在困厄时就忧虑,忧虑就会思考,思考就会进取,这是人情大抵如此。身处富贵而不忘亲人的人,我在古人中找到了两个:子路享用重重的褥席、陈列鼎食,仍不忘背米奉养父母的情怀;梁公遥望白云,想到亲舍,更增添思亲的悲哀。这两位君子,古今都认为是纯孝之人。然而他们的学问有根本,功勋名声遍及天下,并不是仅仅凭借思念父母而显名。子路有幸听到圣人教诲,成为百世师表;梁公返回周朝辅佐唐室,挽回危局,功业光明显著。假如这两位功业学问都没有足以表现的地方,那么思念父母又有什么益处呢?孔子说:只是思念而没有实际益处,不如学习。你是不忘父母吗?那就应当更加努力;以此推进自己的学问,进而侍奉君主,再进而治理百姓。不忘父母,就是不忘君主,也不敢轻视百姓。使百世之后的人知道石栢君有一个成为名儒的儿子,把忠孝融为一体,那么这座轩与子由的堂、狄公的云,怎么会有先后高下之别呢?’ 请你幸而把这些意思写下来。闇夫起身致谢说:‘道光虽然不聪敏,敢不奉行吗?先生请把它写下,使我的孝思长久流传。’ 《彭泽停舟记》
予癸巳五月端阳前一日至彭泽,母太安人舟泊大江,相去十余里。予舟泊邑城,取夫会郡丞署篆,他之邑簿尉相次谒予。心惧母舟埜泊,欲亟得夫,辞簿尉不见。渠不无少望,去其夫见而星散,走入山。自夘至午,予计无复之,乃持尺牍呼尉至,而厉词诘之。须臾,夫集舟行。予家童喜谓:“不厉词则不惧,不惧则夫不集,而舟不行。”予退而深自惭悔,呼尉至,以好语慰劳之,遗《祥刑要览》一册。然子悔不能已。先正云:“惟桑与梓,必恭敬止。”彭泽,吾桑梓地,奈何以尉而遂忘恭敬心乎?予学素以理性为主,兹词暴气麤,恐不可令知者见也。且不过谓尉可欺耳。万一尉有如陶彭泽其人者,束带以去,予遂为世戮人。怒可轻视哉?或曰:“圣贤处此何居?”曰:“圣贤宁从容以竢,不忍以一事而戾中和。”记之以昭吾过,不然与家童有喜心者何后先焉?
池州竞渡记
予癸巳四月廿日至池州,使入城取夫,有竞龙舟者。母太安人窥而喜,予取鹅酒劳之。去,复再至,母心嗛前劳未足,予再取银劳之。舟人浸浸大喜。去官舫里许,亡何,报舟覆。予视之,人头与波上下,有抱鼓与波浮者,有扳舟者,各渔舟争救,得廿余人,覆者凡九人。须臾,起不可生矣。予退而思之,是予之过也。夫见利而趋,获利而满,此庸人常情。予以利劳之,安知不动其盛满心乎?夫履盛满而知惧者,惟有道者能之。彼既不能,则惟有殒身而已。池州守何君,旧同寅,出拜留酌。予愁闻江上哭泣声,别去,嘱何君曰:“宜厉禁之。”何君曰:“前舟覆,而后舟跃然往,彼岂以是为死所乎?”明日之安庆,龙舟蔽江,竞江心三十里而返,数近予舟,观而不旌,葢予恐待之有情,而惧天地以无情应之也。人待之无情,安知天地不以有情应之乎?虽然,厉禁之,为民父母宜尔。或曰:“故以是逐疫,不则民艰孔棘。”嗟乎,此俗相仍耳。予之郡邑,丛山复岭多矣,遂不逐疫耶?此邪说宜絶之为是。
明赠承徳郎南京刑部员外郎显考双崖公圹记
先府君自前岫迁塟白沙,在万厯丁亥巳酉月时,元标方以吏部郎请告家居。庚寅夏,奉诏起原官,元标以十月赴任,调文选司。忽奉旨调南该部,以职方请不允,再以仪制请又不允。奉旨着于刑部用给事,余姚杨公文焕、御史顺天何公选争之,落职。太保石公星言元标不当调南,得严旨,公卿愕不知所从。元标懔懔天威,依栖南刑者二年,己推大理丞、尚宝卿、光禄少卿、应天府丞、陜西督学,俱用陪者。给事宁国颜公文选言某当重用,谪外任,遂以癸巳报满归。是时例得恩典,赠府君。元标知阴忌我者正锐,恐从中梗,进退维谷,遂以病请,奉旨准,沿途调理。再以乞休请,部覆不允,未得旨,元标遂坚卧家山矣。戊戌季春,妻江氏安人卒,越九日,母太安人罗氏长逝。元标昏迷中蒙恩升南京刑部郎中,旋推大仆少卿,奉旨另拟。元标遂以考满逢升例请,得赠府君承徳郎南京刑部员外郎,旦夕营营,惟宅兆未卜。广延诸善堪舆者,佥谓原塟太昂而露,兄弟协谋,遂于己亥仲春壬申日丑时再改塟,视原穴窝而藏,干亥山巽已向仍之。嗟乎!先府君弃元标兄弟,春秋忽忽廿七年。以府君沉修名儒,有子从大夫后,府君不得沾一禄养,元标腐心雪涕,常思得一当报国竟府君志。以赋性伉俍,不谐仕途,三仕三黜。府君自幼以忠朂元标,谓何不孝不忠如元标,擢发难数。虽然腐儒寸心,决不以升沉易态,兢兢恐负府君庭训,或可赎不孝之愆万一,且今日得再安府君地下者,孰非国恩与明君之赐也?感今追昔,系进退之悰如此。
明勅赠显妣罗氏太安人圹记
译癸巳年五月端午前一天,我到达彭泽,母亲太安人的船停泊在大江上,距离这里十多里。我的船停在县城,派人请夫到郡丞署办理印信交接,其他县的主簿、县尉也相继来拜见我。我担心母亲的船停在荒野,想赶快找到夫,便推辞不见主簿、县尉。他们未免有些失望,离开后,夫来见我,众人便星散而去,走入山中。从卯时到午时,我估计再也没有办法,于是拿着书信叫县尉来,用严厉的话责问他。不一会儿,夫聚齐了,船才开行。我的家童高兴地说:“如果不说严厉的话,他就不会害怕;他不害怕,夫就不会聚齐,船也就不能开。”我退下来后深深惭愧悔恨,又叫县尉来,用好言安慰慰劳他,送给他一册《祥刑要览》。但我的悔恨仍不能停止。先正说过:“只有桑树和梓树,一定要恭敬对待。”彭泽是我的桑梓之地,怎么能因为面对县尉就忘记恭敬之心呢?我的学问一向以理性为主,这次言辞暴躁、气粗无礼,恐怕不能让明理的人看见。而且这不过是认为县尉可以欺凌罢了。万一县尉是像陶彭泽那样的人,束好衣带便离开,我就成了世人唾骂的人。愤怒难道可以轻视吗?有人说:“圣贤遇到这种情况会怎样处理?”我说:“圣贤宁愿从容等待,也不忍因一件事破坏中和。”把这件事记下来,以彰明我的过错;否则,我和那个高兴的家童还有什么先后之别呢?《池州竞渡记》癸巳年四月二十日,我到池州,派人进城叫夫来,那里正有人赛龙舟。母亲太安人看见后很高兴,我取出鹅和酒慰劳他们。那些人离开后又来了第二次,母亲觉得先前的慰劳不够,我又取银子慰劳他们。船夫们渐渐大为高兴。船离官船约一里,不久便有人报告船翻了。我看见人头随着波浪上下,有人抱着鼓漂浮在水面,有人攀住船身,各条渔船争相救援,救出二十多人,翻船的共有九人。不一会儿,打捞起来的人都已不能生还。我退下来思考,这是我的过错。见到利益就趋附,得到利益就满足,这是庸人的常情。我用利益慰劳他们,怎么知道不会因此激发他们骄盛自满的心呢?处在盛满之中却知道戒惧,只有有道之人才能做到。他们既然不能做到,就只有丧命罢了。池州太守何君是我过去的同僚,他出来拜见并留我饮酒。我忧愁地听着江上的哭泣声,临别时嘱咐何君说:“应当严厉禁止这种事。”何君说:“前一条船翻了,后面的船却欢跃着赶去,他们难道把那里当作死地吗?”第二天我到安庆,龙舟遮蔽江面,在江心竞渡三十里后返回,多次靠近我的船。我观看却不喝彩,大概是怕自己以情意对待它们,而担心天地会以无情来回应我。人以无情相待,怎么知道天地不会以有情相待呢?即使如此,也应当严禁这种活动,作为百姓父母官理应如此。有人说:“过去就是靠它来驱逐疫病,否则百姓的生活会非常困苦危急。”唉,这不过是沿袭下来的习俗罢了。我所管辖的郡邑多山重岭,难道就因此不驱逐疫病了吗?这种邪说应当彻底禁止,这才是正确的。《明赠承德郎南京刑部员外郎显考双崖公圹记》先父从前岫迁葬到白沙,时间是万历丁亥年〔原文“巳酉月”有疑〕,那时元标正以吏部郎中的身份请假居家。庚寅年夏天,奉诏起复原职,元标在十月赴任,调入文选司。忽然奉旨调往南京刑部,以职方司职务请求未获准许,又以仪制司职务请求仍未获准许。奉旨命在刑部以给事中任用,余姚杨公文焕、顺天御史何公选为此争辩,结果被削去官职。太保石公星夜上言,说元标不应调往南京,因而受到严厉圣旨,公卿大臣惊愕而不知所措。元标畏惧天威,寄身南京刑部两年,后来推升大理寺丞、尚宝卿、光禄少卿、应天府丞、陕西督学,都只任作陪位。给事中、宁国人颜公文选说某人应当重用,自己却被贬为外任,于是到癸巳年任期届满后回乡。当时按例可以得到恩典,追赠父亲。元标知道暗中嫉恨我的人正盛,恐怕从中阻挠,进退两难,于是以病请假,奉旨准许,沿途调养。又以请求退休上奏,部里复议不准,尚未得到圣旨,元标便坚决卧病于家乡。戊戌年暮春,妻子江氏安人去世;过了九天,母亲太安人罗氏也长逝。元标在昏迷之中承蒙恩典升任南京刑部郎中,随即推升太仆寺少卿,奉旨另行拟议。元标于是按照考满遇到升迁的惯例请求,获准追赠父亲为承德郎、南京刑部员外郎。他从早到晚奔忙操办,只是墓地尚未选定。广泛请来许多善于堪舆的人,他们都说原来的墓穴位置过高而且暴露;兄弟们共同商议,于己亥年仲春壬申日丑时再次改葬,按照原墓穴的位置下挖成窝穴安葬,仍采用乾亥山巽巳向。唉!先父离开元标兄弟,春秋匆匆已经二十七年。凭先父沉潜修养、名重一时的儒者身份,又有儿子在大夫之后,先父却不能享受到一日俸禄供养,元标内心痛苦、流泪不止,常常想着一定要报效国家,以完成先父的志愿。只是我天性刚直强悍,不合仕途,三次做官,三次被贬。先父自幼以忠道勉励元标,说像元标这样不孝不忠的人,即使拔尽头发也数不清。即便如此,我这个迂腐儒生的一片内心,决不因升沉得失而改变态度,战战兢兢,唯恐辜负先父的庭训;这或许可以稍稍赎补不孝的罪过。况且今天能够再次使先父安息地下,哪一样不是国恩和明君的恩赐呢?感念今日,追思往昔,关于进退的感慨就是这样。《明敕赠显妣罗氏太安人圹记》
先母罗太安人以万厯戊戌三月十七日终正寝。元标昕夕皇皇,惟大事是图。偶漕坪张氏出山图求售予,按图蜿蜒环汇,遂捐俸易之。诸形家咸以为善。元标兄弟以己亥六月中旬丙申日奉母塟焉。山前即张氏左草溪项,右朋方朱,人烟鳞集,鸡犬声相闻。其乡多龎眉古衣冠,醇如也。元标念邑城去兹地百里而遥,乃更徙居廿五都,水田可半日至。自岁时拜扫外,犹得数瞻视焉。呜呼!吾母精诗书,通大义。元标逺摈九裔,人情汹汹,吾母气不可夺,类伟丈夫。及蒙诏赐环,数年忧悲挫辱,毫无芥蔕。此虽素学问知义理者或未之能。又性慈,见元标出语伤人,辄教戒婉谕之。生平不忍伤一人,害一物。有饥寒而来诉者,周之则喜,违则怒。母氏圣善,无媿古大家。独元标兄弟学行不力,不能俾母有闻耳。母亡三月,元标升郎中,得请勅赠为安人。制曰:「葢以菽俎而致亲一日,孰与国恩而致亲千祀乎?故遡源于荻画,必徼宠于芝函。」尔罗氏乃原任南京刑部广东清吏司署员外郎事主事邹元标之母,心通图史,动守箴规,育尔嗣人慈而能诲,尔子以直言蒙难,尔无戚而怡;尔子以司谏起官,尔无喜而惧。惟曰:「其保终誉,其迪吉康。」今兹姱节修名,其谁非令母之教也?是用赠尔为安人。片言华衮,虽玄扄其犹贲承之,葢殊恩也。夫以二十余年所得奉吾母者,徒以愚闇所至龃龉,捧读王言,潸然泪下。吾母英爽无间幽明,不孝余恨或可释万一云尔。谨抆泪书圹内,尚俟名世大贤以彰母徳。地在三十五都,名飞鳯形,壬山丙向兼亥巳。
勅赠安人贤妻江氏圹记
此吾妻江安人圹也。吾妻弃予,在戊戌春,己亥正月,蒙勅赠安人,葢殊恩云。李献吉志妻左氏及结肠篇,读者击节。左氏相献吉以户部下狱,及浔阳对簿,时事献吉下狱,未几即蒙孝宗敬皇帝释放。督学宪臣与御史相阨,纵不直,不过罢官耳。而献吉思其妻,至欲结肠。又杨用修太史夫人寄永昌诗,海内闻而酸辛。夫相门冡妇思夫,戌非从夫于征者。此二妇视吾妻,只身偕予茹荼虫蛇草露中,生死难易何如也。李杨二公以雄词高一代,故两贤妻懿芳流播宏逺。予藻思不逮二公,又秘不以语人,负予妻矣。北门大夫入而徧谪,呼天自矢。予妻事予如死生,如贫贱,如患难忧戚二十年,雝穆如一,毫无后言。予得以一意径行,无纤毫墨懐抱。又往覩南都新镌烈女传,诬以吾妻为周,予曰此诬。妻闻而晓予曰,即不诬何益。予闻其言,较之古截髪短衣与夫并耕藏名者,何先后殊。圣人而作,即以吾妻继国风,亦无沗矣。嗟吾妻温惠淑慎,樛木之仁,宜有后。永年乃产一男,夭年仅四旬。世之悍者、妬者、躁戾者,髪白垂垂,儿孙济济,岂天所与者在彼不在此,故有所靳耶?是皆不可晓。予每思之,辄不欲生。同年罗给谏一日晓余曰,吾辈出世,岂一人一事便了此生。予韪其言,辄不敢念。及今吾妻塟,聊为书圹中之石,如此其详,具载行状志铭中。墓在五十六都小陂飞鳯形,子山午向虚左穴,为予藏骨所。安人讳坤芷,生嘉靖己未六月廿六,殁万厯戊戌三月初九,塟万厯己亥十二月十八。塟之日,宣扬制词,肃将皇命。则毘陵周侯名士龙,起家戊戌进士,同至者署教谕事举人杨君开泰,抚州人;贡士训导施君寄,庐州人;县丞唐君一,恭义宁人;主簿邵君璟,鄞县人;典史卓君宗海,莆田人。
三节坊记
译先母罗太安人于万历戊戌年三月十七日在正寝去世。元标早晚惶惶不安,只想着筹办丧葬大事。恰好漕坪张氏拿出一幅山地图求售给我,我按图察看山势蜿蜒、溪流环绕,于是捐出俸禄买下。各位堪舆家都认为是吉地。元标兄弟于己亥年六月中旬丙申日奉母亲安葬在那里。墓山前面是张氏的左草溪项,右面是朋方朱,居民密集如鱼鳞,鸡犬之声彼此相闻。那里乡民多是白眉长者和古朴衣冠之人,淳厚和善。元标想到县城距离此地有一百多里,于是又迁居到二十五都,距离水田半日路程。除岁时拜扫以外,还能多次前来瞻视。唉!我的母亲精通诗书,通晓大义。元标被远远放逐到九边蛮荒之地,人情汹汹,我母亲的气节不可动摇,像伟丈夫一样。等到承蒙诏令赐还,几年间忧悲、挫折和侮辱,她心中毫无芥蒂。这种境界,即使一向有学问、懂义理的人,也未必能够做到。她性情慈爱,看见元标说话伤人,总是教诫并婉言劝导他。一生不忍伤害任何人,也不忍损害任何生物。有饥寒之人前来诉说,周济他们便高兴,拒绝便生气。母亲圣明善良,不愧古代贤大家族中的女子。只是元标兄弟学问品行不够努力,不能使母亲获得名声罢了。母亲去世三个月后,元标升任郎中,获准请求敕赠母亲为安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诏书说:‘用菽豆和俎器祭祀来使先亲在一日之内得到荣耀,哪里比得上用国家的恩典使先亲在千年祭祀中获得荣耀呢?所以追溯到荻画教子的根源,就一定要在芝函诏书中施加恩宠。你罗氏,是原任南京刑部广东清吏司署员外郎事主事邹元标的母亲,心中通晓图籍历史,举止遵守妇德规范;你慈爱而又善于教诲,抚育儿子。你的儿子因直言而遭受灾难,你没有忧戚反而安然;你的儿子因担任司谏而起复任官,你没有喜悦反而戒惧。只说:“愿他保全最终的声誉,走向吉祥安康。”如今这些美好的节操和修养的声名,哪一样不是贤母教导的结果?因此赠你为安人。片言足以使褒奖之辞增华,即使在幽暗的墓门之中,也仍然能够光彩照临,这是特殊的恩典。想到二十多年间我侍奉母亲的经历,只因愚昧所致而屡有龃龉,捧读王言,不禁潸然泪下。愿我母亲英灵在幽明之间都能明白,我不孝的遗恨或许可以得到万分之一的宽解。谨拭泪写在墓圹之内,还要等待名世大贤来彰明母亲的德行。墓地在三十五都,名为飞凤形,壬山丙向兼亥巳。’ 《敕赠安人贤妻江氏圹记》这是我妻子江安人的墓圹。我妻子在戊戌年春天离开我;己亥年正月,承蒙敕令追赠为安人,这是特殊的恩典。李献吉为妻子左氏作的墓志以及《结肠篇》,读者都为之击节赞叹。左氏辅佐献吉,陪他因户部之事下狱;到浔阳受审时,献吉才获孝宗敬皇帝释放。督学宪臣与御史相互为难,即使结果不公,也不过是罢官罢了;可是献吉思念妻子,竟痛苦到肠子仿佛要结住。又有杨用修太史夫人寄赠永昌的诗,天下人听闻后都为之酸辛。那些官宦人家的长媳思念丈夫,哪里比得上随丈夫出征戍守呢?这两位贤妇与我的妻子相比,只身跟随我在苦难、虫蛇、草露之中生活,面对生死和艰难,究竟谁更不容易呢?李、杨二位公以雄健文辞高居一代,所以两位贤妻的美德芳名流传得广而久远。我文思不及二公,又把这件事秘密藏着不告诉别人,实在辜负了我的妻子。北门大夫入朝后屡遭贬斥,向上天呼号并发誓;我的妻子侍奉我,无论生死、贫贱、患难忧戚,二十年如一日和睦安静,从没有一句后悔怨言。我因此能够一心直行,心中没有丝毫郁结。后来我又看见南都新刻的《烈女传》,竟诬称我妻子为周氏,我说这是诬陷。妻子听见后开导我说:“即使不是诬陷,又有什么益处呢?” 我听了她的话,和古代割发、穿短衣、与丈夫一同耕作而不求名声的人相比,又有什么先后不同呢?如果圣人作《国风》,把我的妻子列入其中,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唉,我的妻子温柔、贤惠、善良、谨慎,有《樛木》所称的仁德,理应有后代。永年后来生了一个男孩,却只活了四十天。世上那些强悍、嫉妒、暴躁凶戾的人,头发已经花白,子孙却满堂,难道上天所赐的在他们而不在我们这里,所以有所吝惜吗?这些实在都无法明白。我每次想到这里,常常不想活下去。同年罗给谏有一天早晨劝我说:‘我们活在世上,难道因为一个人、一件事就结束这一生吗?’我认为他说得对,便不敢再这样想。如今妻子已经安葬,我姑且把这些详细写在墓中之石上,其他情况完整记载在行状、志铭中。墓在五十六都小陂飞凤形,子山午向,空出左穴,作为我埋藏遗骨的地方。安人名坤芷,生于嘉靖己未年六月二十六日,卒于万历戊戌年三月初九日,葬于万历己亥年十二月十八日。下葬那天,宣读并传扬诏书,恭敬奉行皇帝的命令。到场的有毗陵周侯名士龙,他于戊戌年考中进士;还有署理教谕事务的举人杨君开泰,抚州人;贡士、训导施君寄,庐州人;县丞唐君一,恭义宁人;主簿邵君璟,鄞县人;典史卓君宗海,莆田人。《三节坊记》
圣人作《易》曰:「顺性命之理,则无之不顺可矣。」乃又曰:「易逆数,何耶?」由巽自坎艮而至于坤。坎陷也,进之而战则干矣。阴阳数穷,万形凋落,造物几于灭息。又进之而坤,坤以长养为义,天地生生之意,始絪缊于不穷。葢造化之数,以逆而极,以极而养,以养而盛。不逆则其含也不弘,而其发也不光且大。故逆者,顺之征也。夫造化且不能违,况于人乎?予于阳羡三节母有征焉。三母者,其一为御史吴公达可母屠氏,礼部主事吴君正志之祖母也。其一为封御史汤公锺寿母王氏,御史汤君兆京之祖母也。其一为封知县陈公一经母邵氏,今礼部主事陈君于庭之祖母也。皎皎氷霜,天日为昭,劲节同遗,庆舄奕冠緌,蝉聫启后,同帝命斯皇,璀璨王纶,诏旌同阳羡弹丸地耳。一时幽节朋植,余芳纷映,凋草木之色,而閟川渎之祥。如木难拱璧,骈产昆仑之墟,亦奇矣。粤稽诸古,有形捐而后蔑,有闻者求与母匹休者,未之前闻。考之载籍,惟列圣系节义可绎思焉。节前三爻曰:「不出户庭,不出门庭,曰不节之嗟悔吝种种。」三母当日一死酬夫者,以之后二爻曰:「安节吉,而承上道曰丼节吉,而往有尚聚顺咸宜。」圣人无一凶词,侍御仪制今济济致身王家者,以之葢三母在险中如一苇洪涛,罔知攸济,圣人不得不忧其危厉。诸君子在险外如霁日融蔼,百卉皆春,圣人不得不嘉其盛际。曰上九亦出乎险矣。圣人又曰:「苦节不可贞,叹其道穷何耶?」曰:「此圣人嘉其盛而追忆其苦节者言也。」《易》道尚变,不穷不变,不变不通,不通不乆。三母或断髪毁形,或持刃明心,或颈血溅地,穷矣变矣,变斯通,通斯乆。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宜哉。三母化逆为顺,茹荼如饴,以母道而兼父道。诸君子顺不忘逆,狥国忘家,以臣道而光子道。非深于节者,不及此。观风宪臣当顺境中风厉。母行,为天下后世芳瞻,不独征母仪,亦可励臣节矣。嗟乎!吾人叅天地,光日月,惟此真心耳。是真心者,金石不得比坚,松栢不得比固,不以色夺,不以声移,不以世味汩。三母有目,不知有色;有耳,不知有声。身若枯株,而不知有世味。默黙独全性命之精,使为伟丈夫,任道履危。其深造建竖,不知何似。吾侪覩斯坊巍峩,当翼而趋,俛而思曰:日享百顺,得无有丛孽深慝者隐伏其间?而困穷拂逆中,吾性与命安在?有逆而能顺,顺而养且盛;出坎而入于坤,则斯坊助流风化,良不浅鲜。若三母弁髦生趣,安有千载一楔?有无何足重轻?元标宁以世间语为母颂?承诸君子逺命为记,聊为发其大致,其以觉世之具有真心者。诸公名姓及落成日月,另列碑阴。
问津书院记
译圣人作《易》说:‘顺应性命的道理,就没有什么不顺利的了。’又说:‘《易》为什么采用逆数呢?’从巽开始,经坎、艮而到坤。坎是陷的意思,前进到战位就是乾。阴阳之数走到尽头,万物形体凋零,造物主几乎到了消灭停息的地步。再进一步到坤,坤以生长养育为意义,天地生生不息的意旨,才开始在无穷之中氤氲萌发。大概造化的规律,是由逆而达到极点,由极点而得到养育,由养育而兴盛。不经过逆境,它的蕴藏就不广大,发显也不会光明宏大。所以逆境正是顺境的征兆。造化尚且不能违背这个规律,何况人呢?我在阳羡三位节母身上看到了证明。三位母亲中,一位是御史吴公达可的母亲屠氏,是礼部主事吴君正志的祖母;一位是封御史汤公锺寿的母亲王氏,是御史汤君兆京的祖母;一位是封知县陈公一经的母亲邵氏,是现任礼部主事陈君于庭的祖母。她们的节操如冰霜般清白,光明如天日;刚劲的节操共同遗留,子孙福庆绵延,冠带相连,启迪后代,共同承受皇帝的命令和荣耀;璀璨的王朝诏书,表彰她们的节行,照耀的不过是阳羡这一弹丸之地罢了。一时之间,幽隐的节操成片挺立,余留的芳德纷纷映照,使草木失去颜色,也使河川所藏的祥瑞更加深厚。这就像木难以合抱、宝璧成双出产于昆仑山下一样,实在奇异。考察古人,有人形体死后就被遗忘,有声誉的人想与母亲共同享有盛名,却从未听说过。查考典籍,只有历代圣人所系念的节义,值得反复思考。节卦前三爻说:‘不出户庭,不出门庭;不知节制的叹息、悔恨、羞愧等种种情形由此产生。’三位母亲当日以死报答丈夫,因而后两爻说:‘安于节制则吉;承接上道,甘于节制则吉,前往有可尊尚之处,聚集顺利,全部适宜。’圣人没有说一个凶字。侍御和仪制等如今济济一堂、出仕于王朝的人,是因为三位母亲在险境中如同一叶扁舟漂泊于洪涛,不知道将驶向何处,圣人不能不忧虑她们的危厉;诸位君子在险境之外,如雨后初晴、阳光和煦,百花都进入春天,圣人不能不赞美他们际遇的盛美。上九也已经走出险境。圣人又说:‘苦节不可守正。’为什么要叹息道路已经穷尽呢?这是圣人赞美他们如今的盛况,同时追忆他们过去苦守节义时所说的话。《易》的道理重在变化;不穷困就不会变化,不变化就不会通达,不通达就不能长久。三位母亲有的剪断头发、毁损形体,有的手持刀刃表明决心,有的颈中鲜血溅地,已经到了困穷,于是发生变化;发生变化就能通达,通达就能长久。上天保佑,吉祥而无所不利,确实应该如此。三位母亲把逆境化为顺境,把吃苦看得像吃蜜一样甘甜,以母亲之道兼行父亲之道。诸位君子身处顺境却不忘逆境,为国家舍弃家庭,以臣子的道德光大子弟的道德。不是深明节义的人,做不到这样。希望观风宪臣在顺境之中也能奋发振作。三位母亲的行为,将成为天下后世的芳范;这不只是彰明母仪,也可以激励臣节。唉!我们与天地并立,与日月同光,只有这一片真心罢了。具有真心的人,金石也不能比它坚硬,松柏也不能比它牢固;不会因声色而动摇,也不会因世俗滋味而混浊。三位母亲有眼睛,却不知道有声色;有耳朵,却不知道有声音。身体仿佛枯木,却不知道世俗滋味。她们默默独自保全性命的精华,使自己成为伟丈夫,担当道义、履行危难。她们修养建立的深度,不知究竟达到怎样的境界。我们看见这座高大巍峨的牌坊,应当恭敬快步而行,低头思考说:每天享受各种顺遂,难道其中没有丛生的罪孽和深藏的邪恶吗?在困穷拂逆之中,我的性命又在哪里呢?能够在逆境中保持顺应,在顺境中得到滋养而兴盛;走出坎险而进入坤地,那么这座牌坊对流传风教的帮助,实在不小。假如三位母亲把生命看得像草芥,哪里会有千年流传的一块碑刻?有和无又有什么值得轻重计较的呢?元标难道能用世间俗语来歌颂母亲吗?承蒙诸位君子远道命我作记,我姑且阐发其中的大意,用来唤醒世上具有真心的人。诸位的姓名以及牌坊落成的年月,另列在碑的背面。《问津书院记》
夫圣人之道,无微弗暨。虽俎豆遍天下,一逰憩处,犹切羮墙之见。人心不死,夫子万古如生也。即一问津处,可见已。兹地自元宋来,代有祠,乆而圮。明虽有祠,而湫隘不称。顷侍御彭公昆仲及诸生萧继忠等入而举祀事,四顾愀然曰:「此非可以妥吾夫子之灵,谋新之诎于力,以告郡太守王公。」太守曰:「此司土者责。」遂捐俸为倡。司李许公及郡邑佐之侍御黄公吉士,适在里,捐重金佐之。成后为殿祀先圣,中为堂,前为门,左为祠祀诸有功兹土,而右祀诸有道乡先生至止者。颜曰「问津书院」。岁时祀罢,羣诸缙绅及弟子切磋于斯,甚盛举也。走使问记,吉水邹子。邹子半生泛浪,堕落迷津,不知凡几,而何能有所发明以复诸君子?惟是思吾夫子觉时之心甚切,问津之意隐而不发。而长沮以夫子为知津,亦不言夫子何以知津。子路又不究长沮何以知津。许夫子乃再问桀溺,溺以避人避世为言,其见去长沮逺甚。夫子不得不明言:「吾非斯人之徒,谁与?」则直示天下以通津,而亿万世不出此彀中也。夫人在葢载中,干父坤母,民胞物与,故曰「仁者人也」。天下宁有孑立之圣贤哉?夫既无孑立之圣贤,穷而亲师取友以明斯道,达而济济师师以公此道,皆吾儒分内事。此彭黄诸君子之重兴斯地,而皆以竟吾夫子津津觉世之意也。诸君至止,其思我夫子当时与子路依依栖栖,不得行其志于天下,一师一弟周旋不舎,乃托之乎沮溺穷而无聊之情,可悲也。又思一片榛莽地,今郁为文明之场,缙绅结辙,吾夫子精神如聚一堂,可幸也。又进而思夫子于时有显教,有密教。显教如问官问礼之类是也。问津一语则密教矣。上接精一之传,下衍一贯之绪,所谓曲而中,肆而隐者也。往过来续,越津者不知几许,独许夫子知津,其必有所指,而不可以言说意。相求者可叅也。聚而问,问而思,思而知,津涂不逺,举足便是。诸君子开兹堂奥之意,不孤矣。昔鲁哀公问夫子:「鄙谚莫众而迷,今寡人与羣臣虑之,而国愈乱,何也?」夫子对:「举国尽同季氏,与之同辞,是一国为一人。君虽尽问境内,犹不免乱也。」夫问一也,哀公问而愈迷,夫子知而不迷。莫迷于鲁,莫迷于天下。可知知楚之津,知天下之津,可知?长沮犹溪涧之水,尽足自澡。夫子如海溟,以藏疾为旷,以含垢为大,以九围共溺,并识归涯为壑。予尝谓长沮、接舆、荷篑三人者,深知夫子:一以鳯称,一以有心叹,一以知津许。长沮之知夫子可知?特其道不同,故不相为谋耳。兹地去黄百里许,二水萦回,书台、墨池、颜港、车坡遗迹烂然在望。先是耿恭简公每至,辄徘徊不忍去,欲有所剏,不果。乆埋荒雾中,一旦濯而新之。非王公及彭、黄诸君子为政,谁复能识其大而开来学哉?王公名某,字某,号回溪,浙江永康人,辛丑进士。
正宗会馆记
译圣人的道,无微细之处不能达到。即使祭祀孔子的礼器遍布天下,只要有一处游览休息的地方,仍然会急切追求如同看见羹汤、面对墙壁般的仰慕。人心不死,孔子万古如同生存一样。仅从问津这个地方,就可以看出来了。此地自元、宋以来代代都有祠堂,时间久了便倾圮。明代虽有祠堂,却低洼狭小,不足以相称。不久前,侍御彭公兄弟和诸生萧继忠等人进去举行祭祀,环顾四周,忧伤地说:‘这里不能安妥我们夫子的英灵,想要重建又力量不足。’于是把情况告诉郡太守王公。太守说:‘这是主管土地事务者的责任。’于是捐出俸禄首先倡导。司李许公以及郡邑佐官侍御黄公、吉士,恰好在乡里,也捐出重金相助。建成后,后面建殿祭祀先圣,中间建堂,前面建门,左边建祠祭祀对这片土地有功的人,右边祭祀有道德、曾到此地的乡先生,题名为“问津书院”。每年祭祀结束后,众位缙绅和弟子在这里切磋学问,这是非常盛大的举措。有人派使者来请吉水邹子作记。邹子半生漂泊,堕落迷失在渡口,不知有多少次,又怎么能有所发明来回答诸位君子的期望呢?只是我思念孔子觉悟世人的心情十分迫切,而“问津”的意义隐藏在其中,没有直接说出。长沮却认为孔子知道渡口,也没有说明孔子为什么知道渡口。子路又没有追问长沮为什么知道渡口。孔子于是再次询问桀溺,桀溺只以逃避人世来回答,他的见解与长沮相距更远。孔子不得不明白说:‘如果我不同这些人一道,又同谁相处呢?’这就直接向天下人显示了通达的渡口,使亿万世都不会走出这个范围。人生活在天地覆盖承载之中,以乾为父、以坤为母,把百姓视为同胞,把万物视为同类,所以说‘仁就是人’。天下难道会有孤零零独立存在的圣贤吗?既然没有孤立的圣贤,困穷时亲近老师、结交朋友来明白这条道,显达时众多贤者相互为师,以共同推行这条道,都是我们儒者分内的事情。这正是彭公、黄公和诸位君子重兴此地,都是为了完成我夫子以渡口之意不断启发世人的心愿。诸位君子来到这里,应当想到当时孔子与子路依依不舍、奔波不定,不能在天下实行自己的志向,只能一师一徒周旋不止,竟把希望托付给处于困穷无聊中的长沮、桀溺之流,这是可悲的。又应想到,这里原是一片荒草丛生之地,如今却郁然成为文明之所,缙绅车马往来,孔子的精神仿佛聚集在一堂,这是可庆幸的。进一步还应想到,孔子当时有显明的教导,也有隐微的教导。显明的教导,如问官、问礼之类;“问津”一句就是隐微的教导。它上承精一的传授,下接一贯的绪脉,正是所谓曲折而切中、铺陈而深藏。往来不绝、渡过津口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只有孔子知道渡口,他一定有所指示,只是不能用言语表达其中的意义。能够相互求问的人可以参悟。聚集起来询问,询问之后思考,思考之后明白,渡口和道路并不遥远,抬脚走去就是。诸位君子开辟这座堂的深意,就不会落空。从前鲁哀公问孔子:‘俗话说人多反而容易迷失,如今我和群臣共同谋划,国家却更加混乱,为什么呢?’孔子回答:‘举国上下都附和季氏,同他说一样的话,这就是全国只有一个人的意见。君主即使问遍国境之内的人,仍然免不了混乱。’问的是同一个问题,哀公越问越迷惑,孔子知道所以不迷惑。没有比鲁国更迷失的,也没有比天下更迷失的。由此可知,知道楚地的渡口,也就知道天下的渡口;由此可知吗?长沮就像溪涧里的水,完全足以自己洗涤;孔子则像大海深渊,把包容缺点看作宽广,把含容污垢看作伟大,把九州万方共同沉溺其中,又都认识到归处,把一切容纳成深壑。我曾说长沮、接舆、荷篑这三个人,深深知道孔子:一个用凤凰来称誉,一个因孔子有心救世而叹息,一个以知道渡口来肯定孔子。长沮究竟懂不懂孔子,可以看出来;只是因为道路不同,所以彼此不相谋合罢了。这里距离黄州约一百里,两条河水回环,书台、墨池、颜港、车坡等遗迹鲜明地展现在眼前。在此之前,耿恭简公每次到这里,总是徘徊不忍离去,想有所创建,却未能实现。它长久埋没在荒烟迷雾之中,如今一旦洗濯修整,便焕然一新。如果不是王公以及彭公、黄公诸君子主持政务,谁还能认识它的伟大意义并为后来的求学者开辟道路呢?王公名某,字某,号回溪,浙江永康人,辛丑年进士。《正宗会馆记》
晋吾王公为孝廉时,力肩斯道。一日偕友人之赤壁,叹曰:「苏公两赋,与山川争雄斗奇,来游者风流萧爽,荡人心目。然吾儒有向上一事,昔人谓吟风弄月,三三两两,在舞雩间,正当于此研究。东山皓月,宁少酸儒片席?偶从左隅得地名水月湾,相传为修玄洞外隐中旷,可数十丈,湖光荡漾,山色映眸,与赤壁同。即苏子谓水落石出,磳磴若虎豹垂萝百尺,客不能从是也。」先是有结庵礼佛其中者,王公易之,斤莽披榛为楼,一祀濂溪周公及二程先生。葢曰:「濂溪楚产,二程则产于黄陂者,颜曰正宗会馆。」馆始辛丑春落成,丙辰夏诸君子来逰来泳,弦诵洋洋,盛矣。王公属邹子记其事。予惟道无方无体,从之末由,未始有宗,此见道语也。入道者必先定其宗,如人之有祖祢子孙,必曰「某吾宗也」,仁孝之心生焉。周子特起舂陵,开有宋道学渊源,二程师周子而光大之,正楚宗也。太极一图,或者谓周得之,彼时辨者蜂起。然予谓「主静无欲」二语,即千圣不能易。程子识仁定性,书希圣津梁,亦俟之千圣不惑微,但为楚正宗,葢直接尧舜孔孟之宗矣。学者肯从「无欲主静,识仁诚敬,存之」之语,一凝神焉,始知吾宗之所昭垂者,如天如地如日如月,虽欲不为孝子慈孙以振其宗,不可得矣。或者谓兹山以苏氏显,洛蜀角立之指,不无异同。不知苏氏亦非流连光景者比,葢其生平崎岖瘴烟蛮雨中,亦洞朗豁彻,起超玄箸,特不欲为礼法所绳耳。不知程子所谓「诚敬存之」之语,正不须防检,不须穷索之谓。苏氏未窥程之深,而角立者亦门庭之过也。昔也角立于朝,今而合并于黄,云屋相望,苹藻荐馨,风恬波澄,当一笑而俯仰,人代悲沧桑之何常,证人我之无着矣。登斯山者,何洛何蜀?天之与我,本自广大,本自髙明,有不以身肩千万世之正宗哉!人亦有言无。形者,物之大祖;无音者,声之大宗。其子为光,其孙为水。夫光可见而不可握,水可循而不可毁。即周、程、苏子同此光也,同此水也。吾侪与周、程、苏子亦同此光也,同此水也。此亦万世之一大宗也。予昔同恭简及诸寅入朝,恭简曰:“此一行也,独则跬步为劳,众则瞬息而逸,甚矣得朋之乐也。”晋吾兹举,得恭简之意。黄人士其思以共衍火传,无令晋吾王公有独复之嗟也。
○碑
澹台祠碑
译晋吾王公还是孝廉时,就努力肩负起这条道。一日,他与友人同游赤壁,感叹说:‘苏公的两篇赋,与山川争雄斗奇;来此游览的人,风流潇洒,使人心神眼界都为之荡漾。然而我们儒者还有更高一层的事业,从前人们所说吟风弄月、三三两两在舞雩台下的情境,正应当在这里研究。东山的明月之下,难道会少一张酸腐儒生的席位吗?偶然从左边角落找到一处地方,地名叫水月湾,相传是修玄洞外隐蔽而开阔的地方,约有几十丈,湖光荡漾,山色映入眼帘,与赤壁相同。正是苏子所说水落石出、石阶如虎豹、藤萝垂下百尺,客人不能从那里行走的地方。’此前有人在其中结庵礼佛,王公改建它,砍除荒草、披开丛生灌木,建成楼阁,祭祀濂溪周公和二程先生。大概是说:‘濂溪是楚地所生,二程则生于黄陂,题名为正宗会馆。’会馆始建于辛丑年春天,丙辰年夏天诸位君子来此游览、游泳,弦歌诵读声洋洋盈耳,盛大极了。王公嘱托邹子记载此事。我认为,道没有固定的方位和形体,追随它却没有固定路径,也未曾有一个宗派;这是从见道的角度说的。进入道门的人却必须先确定自己的宗本,就像人有祖父、父亲、子孙,一定会说‘某人是我的宗族’,于是仁爱孝敬之心便产生了。周子特然兴起于舂陵,开创了有宋以来道学的源流;二程以周子为师,使它发扬光大,这就是楚地的正宗。有人说《太极图》是周子得到的,当时辩论者纷纷而起。然而我认为“主静无欲”这两句话,即使千圣也不能改变。程子认识仁、安定本性,《书希圣》的方法是通向圣人的津梁,也足以等待千圣而不迷惑;但说它是楚地的正宗,大概是直接承接尧、舜、孔、孟的宗旨。学者如果肯依从“无欲主静,认识仁,以诚敬存养它”的话,凝神专一片刻,便会知道我们宗本所昭示流传的道理,如天、如地、如日、如月;即使想不做孝子慈孙来振兴宗族,也不可能。有人认为这座山因苏氏而显名,洛学、蜀学彼此对立的含义,未免有不同之处。却不知道苏氏也不是只留连光景的人,因为他一生处在瘴烟蛮雨、崎岖艰难之中,内心仍洞达开朗、透彻明亮,见解超拔玄妙,只是不愿受礼法拘束罢了。也不知道程子所说“以诚敬存养”的话,正是不必刻意防检、不必穷究索求的意思。苏氏没有窥见程学的深处,而与之对立的人也只是门户之见的过错。从前他们在朝廷上相互对立,如今却在黄州合并相会,屋舍相望,供奉的苹藻馨香,风平波静,应当相视一笑、俯仰之间感叹:人世沧桑变化何其无常,也由此证明人与我本来无所执着。登上这座山的人,还分什么洛学、蜀学呢?上天赋予我们的本性,本来就广大,本来就高明,难道不能以自身肩负起千万世的正宗吗?人们也有这样的说法:无形,是万物的伟大祖宗;无声,是声音的伟大宗本。它的子孙是光,后代是水。光可以看见却不能握住,水可以沿着它行走却不能毁坏。周子、二程、苏子同有这种光,同有这种水;我们与周子、二程、苏子也同有这种光,同有这种水。这也是万世的一大宗本。我过去与恭简公及诸位同僚入朝,恭简公说:‘这一次出行,独自走一步也觉得劳累,众人同行则转眼就轻松了,得到朋友的快乐真是太大了。’晋吾这次兴建会馆,体会到了恭简公的意思。黄州人士应当想办法共同传承这火种,不要让晋吾王公产生孤独复兴的叹息。○碑 《澹台祠碑》
夫陶冶人羣,淑世轨物,孰有踰学哉?学者觉也。懵然罔觉者,则以不学之故。天不忍斯世斯民罔觉也,常生仁人君子以肩其责。仁人君子视斯世斯民,有一人不觉,曰吾之责也,必思范围曲成之而后已。伊尹欲以道觉世,懐一夫内沟之耻,彼非哆言也,其所觉者大也。豫章中丞王公,自下车守南昌至今,官二十余年矣。所至清风凛凛,民则而象之。顷自滇抚来,不动声色,民在春台玉烛中者六年。一日,时与诸士师弟子以所自得者诲,若家人弟子然。诸士师弟子就公如冬之日,不忍一时不闻公謦欬。公察其可与语也,乃檄诸士师弟子曰:「豫章文献名区,开其绪者实澹台一人。祠旧祔墓侧,甚不称崇先尊贤至意。巡东观察别署废且乆,密迩宫墙,宜祠祀澹台其中,以崇仰止。」于是檄郡邑剏祠,凡三楹,后为寝室,主祀澹台,中为堂,前为门廊,缭以周垣,言言翼翼。公复虑会无资也,又为计费,年可得百余金,而歳请有道术先辈者为政,法制纎悉备具无遗。诸士绅走而告曰:「夫公加意斯道尔尔,我辈不齐心沦衷以光公盛举者,如日。」于是月有会,四仲则举大会。会之日,诸藩臬使君至,郡邑大夫俱临,肃公主盟焉。公至即矢言曰:「佐不佞不足塞诸君厚望,然于此学素不敢用奇诡,出一危论骇世惑俗。窃尝观先贤之论学曰:「贤贤易色,事君事亲,交友兢兢,何详挚也?」理即实理事,即实事,未尝谭虚袭空以为抉千古秘藏。诸友处而敦实行,出必效实用,斯不负此会真意。夫阐明性体,究晰渊微,岂不纚纚聴闻?然上达天徳,孔门自颜子下不多见焉。今颜氏何众多也?且吾夫子不尝答问仁问政问孝乎?各随其性之所近引之,未尝执一切示初学而教之躐等。不然,言无极足矣,何以又言太极?言图书无文足矣,何以云言之不尽?葢无极无文所不得言也不得言者,俟人之自悟耳。言甚辨,诸士绅恍然如从蒙雾中覩青天之划然朗也。各欣然得所欲,去退而曰:「二十余年在公宇下,以公能君我父,我今公复以正学示我,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徳行,惟公有焉。」同志以公泽不可諠也,属邹子碑。邹子曰:「公之言,真吾道之蓍蔡也。夫昔元某弱冠歌鹿鸣,即逐队入豫章。会既入仕,复偕数君子为心膂交。当时聪明才辨者何啻数百家,然求可师百代者,数君子外无闻焉。何也?彼谭虚也,虚不可执也;谭空也,空不可抟也。湛湛长天,虚空无象,而四时行者行,生者生,人俱从行者生者游衍,不能从虚空处厝一语。吾耳目所习见习闻以为虚灵劵者,惟子臣弟友慥慥皜皜为证。故能饰之昭昭,不能饰之冥冥。惟掩王公大人一时之耳目,不能欺里闾愚夫愚妇千载之真心。匪我公其谁揭斯道之正鹄哉?」世所称澹台者,卒未能得其解也。曰:「行不由径,径非小路之谓,葢大道甚夷,而民好径。径者,如多闻多见,饰一知,矜一能,以自夸于世之谓也。」澹台学见其大,一禀性灵,行天下之大道,故曰「不由径」。世慕大道者多忽小节,澹台公事必见是不忘情民隐,以削迹为高矣。惟公事乃见是不染尘情,以逢迎为驩矣。广大精微,政子游所取,夫子所嘉。不然不托迹由径,谢絶偃室,世岂无人哉?此公新祠觉世之意也。豫章于道虽自天性,然在宋信州有鹅湖,南康有鹿洞,吉州有白鹭青原,皆自周程朱王四夫子倡之。今兹祠以公倡明于上,坛坫相望,居然东南邹鲁。世公之泽,宫亭匡阜掩映无极矣。它日火传无尽,孰非公之赐哉?公名佐,字□□,号大蒙,万厯癸未进士,浙江鄞县人。
奉政大夫吏部文选郎中云浦孟公墓碑。
译陶冶人群、使世道美善、使万物合乎规范,有什么能超过学问呢?学习就是觉悟。懵懂而不能觉悟,是因为不学习的缘故。上天不忍心让这个世道、这些百姓永远蒙昧,常常降生仁人君子来承担这个责任。仁人君子看待世道和百姓,只要有一个人没有觉悟,就说这是我的责任,一定要设法使他受到规范、各得其成,然后才停止。伊尹想用道来使天下觉悟,曾以有一个人困在沟中为耻;他并不是只会夸夸其谈,因为他要使人觉悟的道理很大。豫章中丞王公自到任南昌以来,至今做官二十多年了。所到之处清风凛然,百姓都以他为准则并仿效他。不久前他从云南巡抚任上来到这里,声色不动,百姓处在太平和煦的环境中已经六年。有一天,他时常把自己所得的道理教诲诸位士人、老师和弟子,仿佛对待家人子弟一样。诸位士人、老师和弟子亲近王公,如同冬日亲近太阳,片刻也不愿听不到王公的咳嗽声。王公察觉他们可以与之谈道,于是下檄文对诸位士人、老师和弟子说:‘豫章是文献名区,开创这里文教源流的,实在是澹台一人。旧祠附设在墓旁,非常不合崇敬先贤、尊重贤人的本意。巡东观察别署废弃已久,距离宫墙很近,应当在其中建祠祭祀澹台,以表达仰慕。’于是下檄郡邑创建祠堂,共三间,后面是寝室,正中供奉澹台,中央为堂,前面是门廊,四周环绕围墙,屋檐整齐舒展。公又考虑到聚会没有经费,便设法筹措费用,每年可以得到一百多金;并且每年请有道术的前辈主持政务,法制方面纤细详尽,无不完备。众位士绅奔走相告说:“公只是对这门学问格外用心罢了;如果我们不能同心协力、竭尽心力来光大公的盛举,那就真是可惜了。”于是每月举行集会,每逢四仲月便举行大会。大会之日,各藩臬使君到来,郡邑大夫也都到场,请肃公主持盟会。公一到便发誓说:“我辅佐诸位的能力不足以满足各位的厚望,但对于这门学问,向来不敢使用奇异诡怪的说法,提出一种危险的言论来惊骇世人、迷惑风俗。我曾经考察先贤论学的话:‘尊重贤者而改变以貌取人的习气,侍奉君主、侍奉双亲,同朋友交往都谨慎敬畏’,这些话多么详尽而真挚啊!所谓理,就是实实在在的道理;所谓事,就是实实在在的事情,从来没有谈论虚无、承袭空谈来探求千古秘藏。各位朋友平日在家要敦实行事,出外一定要讲求实际功用,这才不辜负这次集会的真正意义。阐明性体、深入剖析幽深精微之理,难道不是滔滔不绝、足以使人听闻的吗?然而能够上达天德的,孔门弟子中自颜子以下并不多见。如今姓颜的人为什么这样多呢?况且我的老师孔子不是曾经回答过关于仁、政、孝的问题吗?他总是根据各人的性情所接近的方面加以引导,从未执着于一种说法,把它一概拿来教给初学者,使他们越级求学。不这样的话,说‘无极’已经够了,为什么又说‘太极’呢?” 说“图书没有文字”已经够了,为什么又说“语言不能穷尽”呢?大概无极本来没有文字,是无法用言语说明的;不能言说的地方,只能等待人自己觉悟。公的言论极其明辨,众位士绅恍然如同从蒙昧的雾气中看见青天忽然明朗。大家欣然得到了自己所希望的东西,退去后说:“我们在公门下二十多年,公能够像君父一样对待我们;如今公又用正学来指示我们,默默地成就它,不用言语便能使人信服,存于德行之中,只有公能做到啊。”同道之人认为公的恩泽不可使它湮没,便请邹子撰写碑文。邹子说:“公的言论,真是我们这门道的蓍蔡。过去元某在弱冠之年唱《鹿鸣》,便成群结队进入豫章。后来入仕,又同几位君子结为心腹朋友。当时才智聪敏、能说善辩的人何止几百家,然而若寻找足以做百代老师的人,除了这几位君子,便没有听说过了。为什么呢?他们谈论虚理,虚理无法把握;谈论空理,空理无法捉摸。长天湛湛,虚空无形,而四时仍在运行,万物仍在生长;人们都随着运行、生长的事物活动,却不能从虚空之处安置一句话。我耳目平日所熟见熟闻、可以作为虚灵凭据的,只有做臣、做子、做弟、做朋友时诚实笃厚、光明正大的实际行为可以作证。所以能够在昭昭之处修饰自己,却不能在冥冥之中修饰自己。” 只能蒙蔽王公大人一时的耳目,却不能欺骗乡里愚夫愚妇千百年不变的真心。不是我们公,还有谁能够揭示这门道的正确准则呢?”世人所称的“澹台”一说,最终也没有领会其中的含义。有人说:“行路不从小径走,所谓径并不是小路,而是说大道非常平坦,百姓却喜欢走小径。所谓小径,就像多听多看以后炫耀一点知识、夸耀一点才能,以此向世人自我夸张。”澹台氏的学问能够看见大道,禀受完整的性灵,行走天下的大道,所以说“不由径”。世人仰慕大道,却多半忽视小节;澹台公处理政事一定要看见实际,不忘体恤民间疾苦,却把销声匿迹当作高尚。只有公办理政事才看得出,他不沾染尘俗人情,却把逢迎奉承当作欢乐。广大而精微,正是子游所取、孔子所赞许的。否则,他何必不寄身于小径,谢绝偃室?世上难道还会没有别人吗?这就是为公新建祠堂、以此警醒世人的用意。豫章对于道虽然出自天性,但宋代信州有鹅湖,南康有鹿洞,吉州有白鹭、青原,都是由周、程、朱、王四位夫子倡导起来的。如今这座祠堂由公在上面倡明此道,坛场相望,俨然成为东南的邹鲁。世世承受公的恩泽,宫亭山、匡阜山也都被其光辉掩映,绵延无穷。日后薪火相传、永不止息,哪一样不是公的恩赐呢?” 公名佐,字□□,号大蒙,是万历癸未年进士,浙江鄞县人。这是为奉政大夫、吏部文选郎中云浦孟公撰写的墓碑铭文。
夫学已以内,事修之身,其徳乃贞;修之家与乡,其徳乃信;修之天下,其徳乃大。故曰:君子以成徳为行,日可见之行也,不见之行不足以为成徳。而世以二三之见谲诡败行,涂饰人耳目,不可以欺三尺竖儿,矧曰天下后世?葢余自癸未入朝,心素严师者,吾师朱鉴塘先生;友则王聊城、洪阳外,所称二孟先生,张宫谕赋《二孟行》者,是已。孟先生茌平人,业志其墓,而云浦先生下世乆逺,在中州束刍亡由,常窃自恨。表弟王铉令新安,拜而属曰:「此我友也,真儒也,护其图书,视其后裔。」是念未几,而先生弟以墓表见属,此予志也。先生讳化鲤,字淑龙,先世闗中合阳人,洪武间移新安,遂占籍。高祖真,曾祖聪,祖伦,世有隐行。伦生秋,号双台,隐行具盛,太史志中赠南京户部主事。母卫氏,封太安人。梦日如斗,以嘉靖乙巳闰正月廿四日生先生于儒学东,长而修伟,美髯,望而知为有道人也。自幼即知虚心下问,诸长者曰:「此谁家子,必成大儒。」十七补邑弟子员,念人生如沤露,波波一生不可为人。西川尤先生力行古道,徍就学焉。读《拟学小记》,曰:「濂洛真传具见今日。」遂归而与里人敦行不怠。诸督学不但奇其文,冠中州,即行亦以为濓洛衣钵,应贡第一人,廷试第二人,入太学。同郭司马青螺、孟尚宝、我疆黄宫詹慎轩莫逆,最后仕而与我疆聮轸尤密。庚辰成进士,辛巳授南京户部主事,管银库,出榷河西务,公痛革夙弊,殆尽付税银县收支目,不覩一钱,惟与士民讲圣谕六语中藉发明正学。行之日,士民肖像祀江干过客题祠曰:「司农榷税潞河边,絶胜山阴取一钱,共说槖中金百镒,何如生像祀千年。」丙戌奉命赈河北,散赈有方,全活数百万人,犹加意于善人,即布衣委巷知学者必致礼焉。将还朝改考功主事,丁卫夫人忧,起补稽勲员外郎,厯文选郎。中公念以人报国,本自素志。乗可致而复走私门所学,谓何?孤立行一意所推毂,必海内共以为贤者;所摈斥必走权门,屡为闗说者,中涓辄请辄尼。疏起,都给事张栋上业,令票旨政府封还,阴阳其词于上前,上遂以忤旨调外任。时正当大选,先生星夜治文书,完跨蹇驴归。两都交章不平,先生意气自如。诸方面郡邑投一刺不可得,津途问选君何往,而先生已遁去矣。归而旧弟子候于黄河,续旧盟者数百人,歌声洋洋,声振林木,盛矣。初,先生谒西川,归而大倡会西川,曰:“圣学盛行于西矣。”乃先生谢铨事,视昔益宏以昌,岂天欲以斯文柄付先生而不欲先生尽施之行事耶?新建之学,北地诸君子多疑而不信,笃信不惑。西川与茌平迨先生而三,然诸君子故不能不疑新建之言,而不能不信先生之人。其事双台公卫安人,聚顺无违。两尊人谢世,公以不得视含殓为恨,朔望必搏颡。二弟曰:“彼代吾送终,视二弟即吾亲也。”里遭荒歉,启双台公发廪济人,贫不能偿者折劵弃责。里中人以为严师,以为慈父。合家乡国而征诸行者如此,葢隐显一致矣。或以先生未得大行为憾,不知国之大事,理财用人,其巨者,先生初试民部,大挽贪墨之末流;再试铨曹,欲开拔茅之广路,亦足行矣。不尽行者天也。时予与先生同舍,两人各有肝胆,咸被逐去。既而赵高邑、顾无锡、邹云梦、王淄川,亦皆不竟其志。予党不能事人,故不能用人;惟不能随时,故不能有禆于时。然使时知铨曹自有正路,吾道自有正法,能屈吾党一时者,官不可夺;吾党千秋者,志则所被一时者小之乎?云尔。史臣至此宜何如叹息焉!嗟乎,二程先生当宋盛时,皆位不称徳,今炳炳日星为万世师,先生何必以位显?伊洛渊源千古如生可也。两台荐公名,续伊洛后,而以专祠祀先生,允宜。先生没。万厯廿五年正月,享年五十三。配龚氏,封安人。男一,诫,邑诸生,娶董氏。女二,一适梁允济,一适王亲贤,皆诸生。十月十三日塟于邑东函谷之北原。铭曰:
真主更弦时,际一清蔼蔼,吉士言司铨衡。吉士宅心媚于天子,孤介狷洁,耻为权使,尼于要人,并弃其身,日渐月累,山谷沉沦。皎皎我公,吾道冠冕,退则循循,进则蹇蹇。世事日非,言赋归来,惟二三子藉公以裁一人,振铎万夫,齐徍河洛之间。藉公振响,伟矣!我公克绍二程公,其步趋吾道丕明,不落阶级,不堕见解,独握其要,先立其大。流风余韵,百世之师。天未丧道,斯文在兹。
愿学集卷五下
●钦定四库全书
愿学集巻六
(明)邹元标 撰
○行状
明南京刑部尚书敬吾魏先生行状。
译学问如果已经落实到自身,修养自身,他的德性就会纯正;修养家庭和乡里,他的德性就会得到信任;修养天下,他的德性就会广大。所以说:君子把成就德性作为自己的行为,而德性必须在每天看得见的行为中体现;看不见的行为,不足以称为成就德性。然而世人凭借一知半解的见解,使用诡谲的言辞败坏行为,涂饰外表来欺骗人的耳目,这连三尺高的孩子都不能欺骗,何况想欺骗天下后世呢?我自癸未年入朝以来,心中一向尊敬的老师,是我的老师朱鉴塘先生;朋友除了王聊城、洪阳以外,所称的“二孟先生”,就是他们;张宫谕作《二孟行》所说的,也是他们。孟先生是茌平人,我已经为他撰写墓志;而云浦先生去世已久,在中州连一束草也无法置办,常常暗自为此遗憾。我的表弟王铉任新安令时,拜见我并托付说:“这是我的朋友,是真正的儒者,请保护他的著作,并照看他的后代。” 这个念头没有多久,先生的弟弟便拿墓表来托付给我,这正是我原来的心愿。先生名化鲤,字淑龙,祖先世代是关中合阳人,洪武年间迁到新安,于是入籍当地。高祖真,曾祖聪,祖父伦,世代都有隐逸而有德的行为。伦生秋,号双台,隐德尤其盛大,太史为他撰志,并赠南京户部主事。母亲卫氏,封太安人。先生出生时曾梦见斗大的太阳;他于嘉靖乙巳年闰正月二十四日出生在儒学东边。长大后身材修长魁伟,长着漂亮的胡须,一望便知道是有道之人。他从小就懂得虚心向人请教,长者们说:“这是谁家的孩子,必定会成为大儒。”十七岁补为县学弟子员,想到人生如泡沫、如露水,终日奔波的一生不能这样虚度。西川尤先生努力践行古道,他便前往求学。读到《拟学小记》,说:“濂洛一派的真正传承,今天已经完整呈现了。”于是回乡后同乡人一起敦实行事,毫不懈怠。各位督学不但惊异于他的文章冠绝中州,也认为他的行为承继了濂洛一派的衣钵;他作为贡生第一名,廷试第二名,进入太学。同郭司马青螺、孟尚宝以及我疆黄宫詹慎轩结为莫逆之交,后来做官后,同我疆的关系尤其亲密。庚辰年考中进士,辛巳年授南京户部主事,管理银库;出任河西务税务官时,公痛下决心革除旧日弊端,几乎全部改为由各县收支税银,自己不看一文钱,只同士民讲解《圣谕六语》,借此阐明正学。他离任那天,士民为他画像,在江岸祭祀;过客题写祠堂说:“司农在潞河边征税,远胜山阴取一钱;众人都说袋中有百镒黄金,哪里比得上画像留存、祭祀千年。”丙戌年奉命赈济河北,他分发赈粮很有办法,使数百万人得以活命;他仍特别重视善人,即使是布衣百姓、偏僻街巷中懂得学问的人,也一定以礼相待。将要回朝时改任考功主事,丁年因卫夫人去世服丧,服丧期满起复补任稽勋员外郎,历任文选郎。公心中所想,是任用人才来报效国家,这本来就是平日的志向。既然有机会施展,却又奔走于私门,难道这就是所学吗?他孤立地按自己的意志所推举的人,一定是海内共同认为贤能的人;他所排斥的人,必然奔走权门,多次托人说情,而宦官总是有人请托便有人阻止。奏疏刚起草,都给事张栋上报后,票拟意见送到内阁,政府将它封还,在皇上面前暗中歪曲其言辞,皇上于是认为他违忤圣旨,把他调往外任。当时正值大选,先生连夜办理文书,办完后骑着跛驴回去。两京官员纷纷上章为他鸣不平,先生意气自若。各方面的郡邑官员想投一张名帖也见不到他,沿途询问选君要往哪里去时,先生已经悄然离开了。回乡后,旧日弟子在黄河边迎候,继续旧日盟约的有数百人,歌声洋溢,震动林木,盛况极为壮观。当初,先生拜见西川,回来后大力倡导会讲西川之学,说:“圣学正在西方盛行。” 于是先生辞去铨选事务后,对学问的考察比过去更加宏大,以此昌明学道;难道是上天想把这篇斯文的权柄交给先生,却不想让先生完全在政事中施行它吗?新建之学,北方各位君子多有怀疑而不相信,但他们对于先生却笃信不疑。西川、茌平,加上先生,正好是三人;然而各位君子既不能不怀疑新建之学的言论,又不能不相信先生这个人。他侍奉双台公和卫安人,聚顺而无违。两位尊长去世后,公因为不能亲自看着他们入殓而遗憾,每逢初一、十五必定叩头痛哭。两个弟弟说:“他代替我们送终,看待两个弟弟就像看待自己的亲生子女一样。”乡里遭遇荒歉,公启请双台公开仓赈济百姓;贫困不能偿还的人,便折断借券、免除债务。乡里人把他当作严厉的老师,也当作慈爱的父亲。从家庭、乡里和国家各方面来验证他的行为,大概可以说隐居和出仕始终一致了。有人以先生没有得到大规模施展为遗憾,却不知道国家的大事,如理财、用人这些最重要的方面,先生第一次在户部任职时,就大力挽救贪污墨吏造成的恶劣风气;第二次在吏部任职时,想要为人才开辟广阔的进用道路,也已经足以施行了。未能全部施行,是天意。当时我和先生同在一舍,两人各有胆识,却都被驱逐出去。后来赵高邑、顾无锡、邹云梦、王淄川,也都没有完成自己的志愿。我这类人不能侍奉人,所以不能被任用;只是因为不能随顺时势,所以不能对时局有所补益。但假使当时的人知道吏部自有正道,我们的道自有正法,那么即使一时能够屈辱我们这一党,也不能夺走我们的官职;而我们这一党的事业流传千秋,志向所影响的一时得失,难道还能同它相比吗?如此而已。史臣写到这里,应该怎样叹息呢!唉,宋朝盛世时,二程先生的职位都不配合他们的德行;如今他们像日月星辰一样光明,成为万世的老师,先生何必一定要靠官位显达呢?伊洛学术的渊源千古如生,也就可以了。两台推荐公的姓名,使他承续伊洛学派之后;又建立专祠祭祀先生,实在合宜。先生去世于万历二十五年正月,享年五十三岁。配偶龚氏,封安人。儿子一人,名诫,是县学诸生,娶董氏。女儿二人,长女嫁梁允济,次女嫁王亲贤,两人都是诸生。十月十三日葬在县城东面函谷以北的原野。铭文说:真主更换琴弦的时代,正值一片清明和煦;贤士掌管铨衡。贤士存心亲近天子,孤高耿介、清白自守,以替权贵办事为耻,因此被要人阻挠,连同自身也被抛弃;日积月累,终于沉沦山谷。光明磊落的我公,是吾道的冠冕;退处时循循善诱,进用时艰难坚持。世事一天比一天坏,他上书请求归去;只有少数几个人借助公来裁断一人、振动万人的教化之铎,使声名齐集在河洛之间。借助公来振响教化,真是伟大啊!我公能够继承二程先生,使吾道更加光明,不落入等级阶次,不陷于主观见解,独自掌握根本,先确立宏大的根基。流传下来的风范和余韵,是百世的老师。上天还没有灭亡道统,这篇斯文正在这里。” 《愿学集》卷五下 ●钦定四库全书 《愿学集》卷六 (明)邹元标撰 ○行状 明代南京刑部尚书敬吾魏先生行状。
魏敬吾先生者,非先儒之典刑哉?儒者口则古昔称先王,乡评官箴,往往多訾议,大都陨志于贫贱,戚心于寂寞。人曰:“谭学不足信,非谭学不足信,赝儒不足信也。”先生孳孳讲学,而躬行为务。昔官中大夫,岁租不能供一饱,怡然自若。常人砥厉,初仕稍被挫折,自度计无复之,鲜不回面易心者。先生被权臣中锢,例不得复用,甘守衡门,不一失足公庭,持己何严也!予故曰,先生儒者之典刑也。先生当属纩时,呼其子士淳、士清以状托余。余夙知先生,不敢辞。先生姓魏,名时亮,字世居南昌木山里。父天相,尝为袁州掾史,守奇其才貌,厚遇之。会生先生,见有异禀,乃叹曰:“有子可教,恶用供刀笔之役?”阙为,遂解职事归而训先生。先生遂用经术显,登乙卯举人,己未进士,授中书舍人,选吏科给事中,积至户科都给事中,升太仆寺少卿。先生曾以兵科左给事副今大学士新安许公,使朝鲜却其女乐银币之馈。故事,诏至开读,王北面,使臣西向。先生与许公固争之,天威不违颜咫尺,吾何敢以一二人忝天王命?王不能夺,竟南面临之。时与国中人谭学不能尽解,遗以明儒论学语录。国中人镌布之。嗣往者,国中人咸称昔时二天使亷而有礼,其不辱君命如此。在掖垣疏几成帙,大都毗主徳,匡国是,节财用,斥奸回,最著者。敌陷石州,请上面诘大臣。葢穆庙登极来未发一语,故先生以是为请。越二日,上讲罢即问石州残破状,讲臣云不虞敌人深入,上嗫嚅唇吻间将有所商略,而中官王本者辄从旁厉声谩骂诸臣工欺蔽。先是本阴逐言官周公怡、陆公鳯仪,实欲借此恫喝臣僚。上怒本目摄之,本犹语刺刺不休。其党乔朗者肘之,始息。上滋不恱而罢。中外闻其事,不敢发。先生劾本无人臣礼,大不敬,又数其不法事数条,士论壮之。是时华亭与新郑相戹举朝俱右,华亭先生亦右华亭,攻新郑,未几新郑再相,尽逐故与己有郄者,以考功法中之,先生亦在逐中。人谓先生官不过四品,家无资斧,何以娱朝夕?而先生卜筑尧峯之颠,曰:“吾用是老,甘心焉。”癸未,今上亲万几,朝政一新,两京台省交章尉荐之,下部议起先生,南大理寺丞,旋改左通政,升太仆、光禄二卿,都察院副都御史,协理院事,代掌京营戎政,晋工部侍郎,升南京刑部尚书。先生之副宪,也不减给事,时风度疏曰:“救时纲领要务曰保民裕国之谟曰法祖圣修”,肆札皆其巨者,余悉具钞中,上多所举行。又请皇长子出阁讲学,上大感动,方命择日,竟尔中沮。先生献替稍频,同类有不便者,假谑语嘲先生,先生曰:“余不能効力宣猷报国家厚恩,以谟谋効升平,则吾何敢后志卒不变。”先生至南会,当大谳,力以洗寃释滞为己任。亡何而病薨。薨之先数日,惫甚然精神凝定,口不言外事。既终,形神潇洒,若尸解去。说者谓先生生平力学之验云。忆余为给事中,荐先生有器宇温粹,问学端平,恬约如处子,寒素如儒生之句,人皆以为知言。既余识先生,始知曩所言庶足似先生万一。然先生之学,大都以静为主,以敬为宗,常教学者云:“无感时此知常寂,一敬以存之;有感时此知常照,一敬以宰之。”便是神明其徳,便是戒慎恐惧,以此教人,亦以此持身。所至以会友讲学为事。至先生自得之深,卒不能测其涯也。先生生嘉靖己丑,卒万厯辛夘,享年六十三。祖某,父某,俱以先生贵,赠通议大夫工部左侍郎。祖母某氏,母某氏,赠淑人。配万氏,封淑人。侧室何氏、余氏。子士淳,荫国子生,聘原任吏部左侍郎王公希烈孙女士清,聘御史陈君子贞女。女三长适熊维持举人熊珍子,次许聘兵部左侍郎万公恭子,次许聘御史涂君杰子。所著《大儒学粹敬吾奏》。议行世,志伊学,颜宗会礼训三卷,藏于家。先生性孝友,处家庭族党,一本于厚。里中数有忤者,卒不计,人皆颂先生休度懿行甚伙。不知先生潜心于道,万刼种种一切,皆性中浮霭,安足为先生颂哉?元标葢尝论豫章缙绅,往者班班,不能殚述。魏水洲某,万合溪某,其最著者。水洲在肃皇朝,以谏显,三谏三榜,遭际良苦。合溪官太常,没十余年不能塟,今其子餬口四方。又李蟠峯某,官尚书,家事萧索。何先辈行之修也?先生几水洲之谏而无其苦,同合溪之学而过其遇,并蟠峯之显而效其守。惜天不愸遗,使天未丧先生,吾安窥其所至今?犹幸天王圣明,令先生再覩天日,以愧锢贤奸相于地下。虽然,即使先生终老尧峯,他日论世知人,不以先生之遇为加损也,于先生奚憾?谨状。
○志铭
明嘉议大夫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赠礼部尚书谥文洁定宇邓公墓志铭。
译魏敬吾先生,难道不是儒者所应遵循的典范吗?儒者口头上总是称说古昔、称颂先王,乡里的议论和官场的箴规中,却往往多有诋毁,大多是在贫贱中丧失志向,在寂寞中忧戚。有人说:“谈论学问的人不足以相信。”其实不是谈学问不足以相信,而是假儒不足以相信。先生勤勉不倦地讲学,并以亲身实践为要务。从前任中大夫时,一年的俸禄连一顿饱饭也供不起,却仍怡然自若。常人受到磨炼,初次做官稍遭挫折,估量自己再也没有办法,极少有不改变态度、改变心志的。先生被权臣排挤压制,按惯例不能再被任用,却甘心守着简陋门户,始终不在公门中失足,他自持是多么严格啊!所以我说,先生是儒者的典范。先生将要临终时,召来他的儿子士淳、士清,把行状托付给我。我早已了解先生,不敢推辞。先生姓魏,名时亮,字世居,南昌木山里人。父亲天相,曾任袁州掾史,郡守惊异于他的才貌,厚待他。恰逢先生出生,父亲看出他禀赋非凡,便叹道:“有这样的孩子可以教导,哪里还需要让他从事刀笔小吏的工作?”于是辞去职务回家教导先生。先生终于凭经学显名,考中乙卯科举人、己未科进士,授中书舍人,选任吏科给事中,逐步升到户科都给事中,又升太仆寺少卿。先生曾以兵科左给事中的身份,担任当今大学士新安许公的副使,出使朝鲜,拒绝朝鲜王赠送的女乐和银币。按照旧例,诏书到达后开读,国王面向北方,使臣面向西方。先生和许公坚决争辩说:“天威就在眼前,我们怎么敢因为一两个人而辱没天王的使命呢?”国王无法改变他们的意见,最终面向南方接受诏书。当时同朝鲜国内人士谈论学问,不能完全让他们理解,便把明代儒者论学的语录赠给他们。朝鲜人将其刊刻流布。后来前往的人,朝鲜人都称赞当年的两位天使廉洁而有礼,像这样没有辱没君命。在都察院任职时,他所上奏疏几乎成帙,大多是辅助君德、匡正国政、节省财用、斥退奸邪,其中最为显著。敌军攻陷石州,他请求皇上当面责问大臣。大概自穆宗登极以来,皇上还没有对此发过一句话,所以先生因此请求。两天后,皇上讲学结束,立即询问石州残破的情形,讲臣说是没有料到敌人深入;皇上在嘴唇之间嗫嚅着,似乎将要商议什么,中官王本却从旁厉声谩骂各位臣工欺骗蒙蔽皇上。此前王本暗中驱逐言官周公怡、陆公凤仪,实际上想借此恐吓群臣。皇上发怒,用目光威慑他,王本仍喋喋不休。王本的同党乔朗用手肘碰他,他才停止。皇上更加不悦,退朝而去。朝廷内外听说这件事,都不敢发言。先生弹劾王本没有做人臣的礼法,属于大不敬,又列举他数项违法之事,士大夫舆论称赞他的壮举。当时华亭与新郑相互倾轧,满朝官员都支持华亭;华亭先生也支持华亭,攻击新郑。不久新郑再次任相,把过去与自己有仇怨的人全部逐出,借考功法陷害他们,先生也在被驱逐之列。有人说先生官位不过四品,家中又没有资财,靠什么度过朝夕?先生却在尧峰山顶营造住所,说:“我就在这里终老,心甘情愿。”癸未年,当今皇帝亲自处理政务,朝政焕然一新,两京台省交相上章慰问荐举他;下令交给有关部门议论,起用先生为南大理寺丞,不久改任左通政,升任太仆卿、光禄卿,任都察院副都御史,协理院务,代理掌管京营军政,晋升工部侍郎,又升为南京刑部尚书。先生任副都御史时,发挥作用不亚于给事中;当时上疏陈述时政说:“挽救时局的纲领要务,是保全民众;使国家富裕的谋略,是奉行祖宗成法;修明法度,是遵循祖先圣贤。”这些奏札都是其中的大事,其余全部收录在抄本中,皇上多有采纳施行。他又请求让皇长子出阁讲学,皇上深受感动,正要命令择定日期,最终却被中途阻止。先生劝谏和献纳越来越频繁,同类中有觉得不便的人,便借玩笑话嘲弄先生。先生说:“我不能尽力宣扬谋略来报答国家的厚恩;如果不能以谋划来实现太平,我又怎敢改变志向?”他的志向始终没有改变。先生到了南京会审时,正逢重大审判,便竭力以洗雪冤屈、释放滞囚为自己的责任。没有多久便因病去世。去世前几天,他十分疲惫,但精神凝定,口中不谈外界事务。去世以后,形神潇洒,好像尸解离去。谈论者说,这是先生一生努力学习所得的验证。回想我任给事中时,曾推荐先生,说他器宇温和纯粹,学问端正平实,恬淡简约如同处女,清寒朴素如同儒生;人人都认为这话说得知人。后来我认识先生,才知道过去所说的,或许只足以像先生的万分之一。然而先生的学问,大致以静为主,以敬为根本;他常常教导学者说:“没有感应时,这个知觉本来常常寂静,要用一个‘敬’来保存它;有所感应时,这个知觉本来常常明照,要用一个‘敬’来主宰它。”这就是使德性神明,也就是戒慎恐惧;他用这套道理教人,也用它来持守自身。所到之处,都把会友讲学作为要事。至于先生自己体会所得的深度,最终无法测量其边际。先生生于嘉靖己丑年,卒于万历辛卯年,享年六十三岁。祖父某、父亲某,都因先生显贵而追赠通议大夫、工部左侍郎。祖母某氏、母亲某氏,追赠淑人。正室万氏,封淑人。侧室何氏、余氏。儿子士淳,荫为国子生,聘原任吏部左侍郎王公希烈的孙女为妻;又聘御史陈君子贞的女儿。女儿三人:长女嫁举人熊珍的儿子熊维持;次女许配兵部左侍郎万公恭的儿子;幼女许配御史涂君杰的儿子。所著有《大儒学粹》《敬吾奏议》,流传于世;《志伊学》《颜宗会礼训》三卷,收藏在家中。先生天性孝顺友爱,处在家庭、宗族和乡党之中,一概以厚道为本。乡里中多次有人违逆他,他最终也不计较;人人都称颂先生美好的风度和善行,很多很多。却不知道先生潜心于道,万劫以来种种一切,在他看来都只是性中浮动的云气,哪里足以用来称颂先生呢?元标曾经评论豫章的缙绅,过去杰出的人很多,不能全部叙述。魏水洲某、万合溪某,是其中最著名的。水洲在肃皇朝以进谏显名,三次进谏,三次遭到斥退,际遇非常艰苦。合溪官至太常,去世十多年仍不能下葬,如今他的儿子还在四处谋生。又有李蟠峰某,官至尚书,家中却十分萧条。哪一位前辈的品行能够这样修养呢?先生几乎具备水洲进谏的精神,却没有他的艰苦;同合溪一样有学问,却比他的际遇更好;兼有蟠峰的显达,却又能实行他的操守。可惜上天没有长久留下先生;如果上天不曾让先生去世,我又哪里能窥见他将达到怎样的境界呢?幸而天王圣明,使先生重新见到天日,也使那些把贤能之士禁锢起来的奸相在地下感到惭愧。即使如此,即便先生终老尧峰,他日评论时代、辨识人物,也不会因为先生的际遇而增损他的价值;对于先生来说,又有什么遗憾呢?”},{ 谨此叙述。墓志铭。明嘉议大夫、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赠礼部尚书、谥文洁定宇邓公墓志铭。
夫宇宙有至道焉,匪至人弗会也。尝读子思子曰:“苟不至徳至道不凝,似歧道与徳而二之。”终之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至则真凝矣。”夫道者,蹈也,与民共由之也。徳者,得也,身所独到,心所独契之谓也。凝则形神不分,声臭俱泯,与道合真,古今一息矣。定宇邓公,葢凝道毕世者也。公名以赞,字汝徳,学者尊为定宇先生,新建青岗里人。青岗卜居,自成和公始。和生琼,琼习静庵,中夜半忽生莲花,红光烛天,四邻惊为火,走扑之,则红莲也,始异之。卜者曰:“兹地其有至人挺生乎!”琼生绶,绶生富,隐徳弗耀。富生朗,宁庶人竒欲观之,匿不就。朗生俨,戊子拟首荐不果,是为公父,以公贵,封翰林编修。晚以伯子衡州守贵,赠中宪大夫。公自幼简默,内弢常闻编修公与人论学,辄牵衣尾其后,间出语类夙儒,而复勤学。公怜其劬,扄之斗室,公遂习静斗室,神情益莹。出而曰:“心之精神谓圣,千古圣贤只此一事一贯。吾夫子宗旨,多闻多见,引人法耳,间以所得者发之。”制秇少年未之奇也。洪溪衷公惊而语曰:“是儿终当以学鸣天下。”督学敬所王公谓:“以圣贤心发经传旨,吾道主盟其在斯乎!”大奇之。丁卯举于乡,辛未举进士第一人。初江陵为主考,阅诸首巻不省而置之,晚得公巻曰:“刋落铅华,独存大雅,业已奇。”公文接公仪,复泠泠抑抑,如玉如金。江陵神为悚,归而伯子问相国状,公曰:“相国必大有为,但恐缓急弛张,弦韦不佩,未知所终。”伯子怪其语,而今果验。廷试赐一甲第三人,官翰林编修,未尝妄有交逰,取予茹荼忍寒。童仆方啾啾败絮中,公起以残楮当火燃指,哦曰:“不是一畨寒彻骨,争得梅花扑鼻香。”初服官时如此。亡何覩改元,新郑逐逐将脊脊多事。公过江陵时,有匡拂,江陵弗善也,遂移禅刹以病请。江陵持不下,遣子就学,已闻封公病,始从。公请还里。封公逝,亲为含敛,服阕有终焉志。丁丑强起,至武林,念太夫人未偕,遂归。时龙溪王公寓西湖,罗会稽张山阴两翰撰约公对龙溪精舎。龙溪曰:“何功?”公曰:“此体无止,即以无止为功。”又问曰:“信得良知?”不曰:“新建云万死一生得来,岂敢置疑。惟是以知是知非为良知,窃恐学者妄认耳。”龙溪业心服,已而备语试公。公曰:“天也不做,地也不做,圣贤也不做。”龙溪曰:“秀才家何得如此大言。”海内人复以公必能光明絶学,而江陵夺情后,横政愈甚,羣望公出山,言庶几有入。己夘一就列,公竟不入,遂还里。朝夕依太夫人侧,诸缙绅罕覩其面,惟昆弟友朋互相切究。友以用世进者曰:“学不到,舍我其谁?终非天民。”书屏几曰:“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用世一畨,须令天地变化,草木蕃始为不负。然其功实基于潜,如龙不在能见能飞而在能潜。倘乗云雾上青天,人窥一鳞一爪,何以霖雨天下?”易之密书之微,诗之絅,皆是义也。客坐偶有龃龉者,即省曰:“我未诚耶?”澄心半刻,客竟易颜。常曰:“我常虚而人不碍,我不留而人自化。”又曰:“从气上起,终是乖戾;从性上发,自尔中和。”其虚明若此。居家台省,剡无虚日。戊子特疏起纂修,不赴。辛夘诏起宫允管司业事,疏辞。已拜南大司成,公疏云:“文庙之祭,以元长举其酒,谓之祭酒;多士之业,以师氏考其成,谓之司成。夫孔训莫先礼义,以冒进之心,其礼必不享;士习莫尚恬退,以躐等之身,其言必不从。以进之心为退之迹,既前史所重憎;居争之实,蒙让之名,亦造物所深忌。将使不肖以臣为趋,滋仕路机变之巧;抑俾贤者以臣为戒,掩家庭真切之心。此岂修旷典,开贤路初指乎?”奉旨不允,始勉奉太夫人行。至则有谓公者曰:“南国士跳弗驯,宜严。”公至,多士洗心以听约束。常示诸生曰:“吾非不欲求,诸生愧我所无。”也亦非欲诸生惧我所有也,愿以神情与生相交,勉诸生。瞿然顾化曰:“勲戚内臣,且有闻先生名过而谢罪者,我辈违先生约,不得比为人。”公自是益信曰:“严必律身,始律身弗严,谁能恱之?方冀乆与多士逰,或有补益。”晋南京礼部右侍郎,吏部右侍郎方大计公,以天自誓,即故人亲知不一顾。时温三原冡卿,陈余姚朱,益都两总宪,皆海内名徳,同心共济。计籍出人,共称服。亡何署礼部事,疏请建储者至再,忽有三王并封之旨。
译宇宙间有最高的道,不是至人便不能领会。我曾读子思子的话:“如果没有至高的德行,至高的道就不能凝聚,仿佛把道和德分成两件事。”最后又说:“上天的运行,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已经达到最高境界了!达到最高境界,道就真正凝聚了。”所谓道,就是践行;是与百姓共同遵循的道路。所谓德,就是获得;是自身独自达到、内心独自契合的境界。所谓凝聚,就是形神不分,声息和气味都消融,与道合为真实,古今之间仿佛只有一息相通。定宇邓公,大概是一生都使道凝聚于自身的人。公名以赞,字汝德,学者尊称为定宇先生,是新建青岗里人。青岗开始择地居住,是从成和公开始的。成和生琼,琼研习静庵之学,半夜忽然生出莲花,红光照耀天空,四邻惊以为失火,跑来扑灭,却发现是红莲,从此认为奇异。卜者说:“这块地方大概会有至人挺然而生吧!”琼生绶,绶生富,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富生朗,宁庶人奇想要见他,他躲藏起来没有前往。朗生俨,戊子年拟定为首荐却没有成功,这就是公的父亲;因公显贵,追封翰林编修。晚年又因长子任衡州守而显贵,追赠中宪大夫。公从小简静沉默,内心常听编修公同人谈论学问,便牵着衣襟跟在后面,偶尔说出的话像早已通晓的老儒;同时又勤奋学习。公怜惜他勤苦,把他关在一间小屋里;公于是就在斗室中学习静心之道,精神神情更加明莹。出来后说:“心的精神就是圣,千古圣贤只是贯穿于这一件事。我的老师孔子的宗旨,所谓多闻多见,只是引导人学习的方法,偶尔再用自己所得来阐发。”那些只会写应制文章的少年并不以为奇。洪溪衷公惊异地说:“这个孩子最终一定会以学问闻名天下。”督学敬所王公说:“用圣贤之心来阐发经传旨意,我们这门道的主持者大概就在此人身上吧!”对他极为惊异。丁卯年乡试中举,辛未年考中进士第一名。起初江陵担任主考,阅看各份首卷后没有发现公的文章,便把它放在一边;晚上得到公的试卷,说:“删去浮华,只留下大雅之气,实在奇异。”公的文章承接公仪,又清越抑扬,如玉如金。江陵神色为之惊惧,回去后长子问相国的情况,公说:“相国必定大有作为,只是恐怕在缓急、张弛之间,既没有佩弦的柔韧,也没有佩韦的刚强,不知道最后会怎样。”长子觉得这话奇怪,但后来果然应验。廷试赐一甲第三名,授翰林编修;从不随意交游,取得和给予都甘之如荼、忍受寒苦。童仆正在破旧絮衣中啾啾作声,公起身把残纸当作火来烧,吟道:“若不是一番寒彻骨,怎能有梅花扑鼻香?” 他起初任官时就是这样。不久遇到改元,新郑接连掌权,逐渐多事。公经过江陵时,曾有匡正劝止之言,江陵不高兴,于是公迁居禅寺,以生病为由请求离职。江陵坚持不答应,派儿子来求学;直到听说封公病重,才同意。公请求回乡。封公去世后,他亲自为父亲含殓,服丧期满便有终身守居的志向。丁丑年被强行起用,到了武林,想到太夫人没有同行,便又回去。当时龙溪王公住在西湖,罗会稽、张山阴两位翰撰约公到龙溪精舍相见。龙溪问:“什么是功?”公说:“这个本体没有止息,就把没有止息作为功。”又问:“你相信良知吗?”公回答:“新建先生说这是万死一生才得来的,哪里敢怀疑?只是把知道什么是、什么非叫作良知,我私下担心学者会错误地认取。”龙溪已经从心里折服,不久又详细设问来考察公。公说:“天不做,地不做,圣贤也不做。”龙溪说:“秀才家怎么能说出这样的大话?”天下人又认为公一定能够使绝学发扬光大;但江陵夺情之后,专横的政令更加严重,众人都希望公出山,认为事情或许会有所改变。己卯年公一度接受召命列职,但最终没有入朝,于是回乡。早晚都侍奉在太夫人身边,各位缙绅很少见到他的面,只同兄弟朋友相互切磋研究。朋友中有以出仕济世自进的人说:“学问若不能达到,除了我还有谁?这样终究不是天民。”公在屏风和几案上写道:“上天不说话却能使人信服,神明不发怒却有威严。若要出来济世,就必须使天地发生变化、草木繁茂,才算没有辜负使命。然而这种功业实际上建立在潜藏之中,就像龙不在于能够看见、能够飞翔,而在于能够潜藏。如果乘着云雾升上青天,世人只窥见一鳞一爪,又怎能降下甘霖滋润天下呢?”《易》中秘密文字的微旨、《诗》中隐藏的文采,都是这个意思。客人偶尔坐着发生龃龉,他便反省说:“是我不诚吗?”澄清心念片刻,客人的脸色竟然改变。他常说:“我常常虚静明澈,别人便不会受到阻碍;我不留滞,别人自然会受到感化。”又说:“从气上发动,最终总是乖戾;从性上发出,自然就是中和。”他的虚静明澈就是如此。即使居家,也常被台省荐举,没有一天间断。戊子年特地下诏起用他纂修,他没有赴任。辛卯年诏令起用他为宫允,掌管司业事务,他上疏辞谢。后来已经任命为南京大司成,公上疏说:“文庙祭祀时,由元长举酒,称为祭酒;众多士人的学业,由师氏考核其成就,称为司成。孔子的教导没有比礼义更重要的;怀着冒进的心,礼就一定不能享有。士人的习气没有比恬淡退让更可贵的;凭越级求进的身份,其言论也一定不会被采纳。把求进的心当作退让的行为,这已经是前代史书所特别憎恶的;实际上争夺,却蒙受谦让的名声,也是造物主所深深忌恨的。这样将使不肖之徒把我当作奔竞的榜样,助长仕途上机巧变化的风气;又会使贤者把我当作戒鉴,掩盖家庭中真切的感情。这难道是修复旷废的典章、开启贤才进用道路的最初本意吗?”皇帝下旨不准辞职,他才勉强奉太夫人赴任。到任后有人对公说:“南方士人跳脱而不驯服,应当严厉对待。”公到任后,众多士人洗心革面,听从约束。他常向诸生表示:“我不是不想求取什么,而是诸位学生应当以自己没有做到的地方感到惭愧。”这也不是想让诸生害怕我所有的东西,而是愿意以精神情怀同学生相交,勉励诸生。诸生惊醒而受到感化,说:“即使勋戚和内臣,也有人听闻先生的名声经过这里便来谢罪;我们若违背先生的约束,就不配同人相比了。”公从此更加相信说:“严厉必须先约束自己;如果约束自身不严,谁能使人心悦诚服?我正希望长久同众多士人交往,或许能够有所补益。”晋升南京礼部右侍郎时,吏部右侍郎正逢大计考核公,以天发誓,即使故交亲知也不看顾。当时温三原任冢卿,陈余姚、朱益都任两位总宪,都是海内知名的有德之士,同心协力。考核名册公布后,出入升降都得到众人称服。不久代理礼部事务,两次上疏请求册立太子,忽然传下三王并封的诏旨。
公疏云:“天之不言而信,由今日明日,今年来年是也,故信也。自请册立以来,葢数奉圣谕举行矣,然皆指皇长子耳,未尝言待嫡也。今骤而传之,人创而听之,故不胜其异。至以凡人之见上窥圣衷,而以为非情也。”“皇上以天自处,身度声律,万万非以虚辞示天下。但臣等窃详圣主立嫡之条,谓有嫡立庶,斯为渎伦,非必有待也。若大典一行,主器有托,皇祖在天,实所欣鉴。臣等又窃闻中宫钟爱元子,朝夕保护,不啻已出,愿早正春宫,犹切于亿兆臣民万万。”“皇上以厚中宫而缓册立,或者未谅中宫之心乎?臣又闻古之帝王将举大事,既内决于心矣,必谋及卿士,谋及庶人,无所不从而后行之,葢有见于人心不可拂也。今日并封之旨,至使人心不能释然,安在其为顺天下也?且信者,国之大宝,帝王所以使天下精神相通,指臂相使,恃有此也。”“皇上即位以来,何令不信?独建储一事,屡示屡易,人将谓诏令可更,法守可玩。自是令一出而疑随之,指臂不属,从此始矣。”时疏不知其几,独脍炙公语语血诚。转吏部右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公复疏云:“昔人所称铨鉴,谓澄汰流品綦重也。如以病人充之,精神不强,甄别必混,所伤滋大臣。”“又闻昔之为吏部者,多务奬恬退,斥浮竞,葢以开亷耻之心,塞速化之路。臣林壑病夫耳,皇上过听在。廷诸臣言,再蒙召起,速化莫如臣矣。不复自量,与闻铨事,身范不肃,将使贤者以臣为戒,不肖者以臣为趋,辱命益甚,安在其用臣为也?不得已,从公请读疏者,谓兹疏黙移世轴,其功甚大。方计昕夕召一覩太平之盛,亡何以太夫人谢世,过哀感疾,长逝。先是病宿郊寺,知友强之归,仅存残息,道路是虞,乃抵家,正衣冠坐曰:「奇事,奇事。」诸缙绅问此,处见学曰:「不敢不勉。」遂端坐逝。自都门以及走卒,人人无不心痗者,此岂声音笑貌能哉?守臣以闻,诏赠礼部尚书,特谥文洁,赐祭塟,荫一子入监读书,葢殊恩云。昔陆象山自幼即悟宇宙,吾心公自少即悟心之精神,谓圣至终身日化月融,精密广大髙明笃实。所与诸生语及杨少宰诸士,载佚稿者,皆发前人未发。世儒卑琐者不足论,即以道自任,妄以色相庄严,去公之旨逺矣。人覩公六十犹慕,一生傍母,辄以公至仁纯孝,不知公不自以为孝也。覩公半生林■〈土幻〉退然陋巷,辄以为亷靖孤介,不知公不知其为介也。人知公衾影无愧,一门蔼蔼,以为内行纯备,不知公欿然不自足也。此皆公玅明性中流行时而发之,使公得大行所学,以一性遍覆海宇者,可限量哉?常思汉时斯学侵晦,遂以宪比颜子。子毎窥公深潜纯粹,晓夜端坐忘疲,即当时颜子明道,不知何如也。夫人语及天地圣贤,望而震焉。公曰:「姑舍是,与龙溪皆未竟其说。」以予逆之,即先天不违,行地无疆之谓也。即为仁由己,不由乎人之训也。天地且不违我,何必法天地?仁不由人,我何必师圣贤?此公未竟之旨也,恐非汪汪千顷波者所能窥也。元某性最愚,不善下辱公,心膂交冣深,覩公辄为心降。公没念及,不自知涕之无从也。嗟夫,至人之生岂容易哉?封公当魁而佹失之,以醇徳隐儒林。太守公为郡邑氷操实政,老犹粹修不怠。弟诸生,穆然大雅,不知有两兄。贵家庭和,徳所酝酿者深,培植者厚。天之于公也笃,公之于世也完。世有真心求道者,公其正鹄矣。公生嘉靖年月日,没万厯年月,享年□十□□□□□□□□□□□□□□□□□□□□。铭曰:豫章奥区,代有名儒,传衣绍钵,动曰良知,影响拟议,终成管窥。惟公特起,陋彼支离,名扬于庭,当守属目,言恋庭闱,遽返初服,密修静探,惟庄惟肃,如玉在璞,如珠在椟。圣主侧席,诏起东山,屡疏乞身,海宇望殷,勉酬君命,铎振贤闗,出拥皋比,入奉慈颜,言佐铨衡,言掌邦礼,惟寅惟清,世氛若洗。公孚舆论,名留殿陛,羣推徳望,师师以济,臣也有母,疏乞柴荆,望公之起,万有同情。遭时之否,而公不吉,士悲梁萎,人歌蒿里,荡荡江流,谁窥涯涘?堂堂大厦,其将谁峙?猗欤我公,何忮何求?其身则隐,其神则幽,起居食息,惟道是谋,梦寐神情,与天者游,沉潜邃密,见孔于卓,继徃开来,昭明絶学,淳深粹穆,不雕不琢,一代山斗,岿然先觉。怜予孤愚,道义情真,如辐倚毂,庶几古人。公今往矣,泪落伶俜,毎一念公,愿赎百身。平康正直,光辉笃实,微言细行,皦如天日,摛辞铭公,一言匪溢,谁哉惇史,监此直笔。
中宪大夫、湖广提学副使冲宇颜先生墓志铭。
译公上疏说:“上天不说话却能使人信服,是因为今天、明天、今年、来年都依次而来,所以能够使人信服。自从请求册立太子以来,大概多次奉圣谕办理过,但每次指的都是皇长子,从未说要等待嫡子。如今突然传下这样的命令,世人初次听到,难免觉得非常奇怪。至于凭普通人的见识向上窥测圣上的心意,便认为圣上不合人情,更是不应该。”“皇上以天自处,衡量自己的声律言行,绝不是用空话向天下示意。但臣等私下详细考察圣主立嫡的法条,是说有嫡子便立嫡子、嫡子立庶子,这样才是扰乱伦常,并不是一定要等待嫡子。若大典一经举行,国家的继承人有所托付,皇祖在天之灵也一定欣然鉴察。臣等又私下听说中宫钟爱皇长子,朝夕保护他,不只是把他当作已经出生的亲生子,希望早日正位东宫,这种心情比亿兆臣民更加迫切。”“皇上想厚待中宫而缓行册立,或者是不理解中宫的心意吗?臣又听说古代帝王将要举行大事,已经在内心决定以后,必定还要同卿士商议,同庶人商议,等到没有不顺从的意见后才施行,大概是看到了人心不可违拗。如今并封的诏旨,竟使人心不能释然,怎么能说是顺应天下呢?况且信,是国家的大宝;帝王凭借它使天下人的精神相通、使臣民如同手指和臂膀一样相互驱使,正是依靠这一点。” “皇上即位以来,哪一道命令不是可信的?唯独册立太子一事,屡次宣布又屡次改变,臣民将会认为诏令可以更改,法令可以玩弄。从此命令一发布,疑虑便随之而来,手臂和手指不能相互配合,也就从这里开始了。”当时上疏的不知有多少,只有公的言语最为脍炙人口,句句出自赤诚。公转任吏部右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又上疏说:“从前人们所说的铨鉴,是说澄清淘汰官吏品流,责任极其重大。如果让病人来充任,精神不强,甄别一定混乱,所造成的伤害会更加严重。”“又听说过去任吏部官员的,多致力于奖励恬淡退让、斥责浮躁竞逐,是为了开启廉耻之心,堵塞追求速成的道路。臣不过是山林中的病夫罢了,皇上错听了朝廷诸臣的话,又蒙召起用,若说追求速成,没有比臣更像的了。臣不再自量,参与铨选事务,若自身榜样不严肃,将使贤者把臣当作戒鉴,不肖者把臣当作奔竞的榜样,辱没君命更加严重;这样看来,皇上任用臣又有什么意义呢?”不得已,公同意任职。读到这篇奏疏的人说:“这篇奏疏默默地改变了世道的轴心,功劳很大。”正准备早晚召集群臣,共同一见太平盛世,不久因太夫人去世,过度悲哀而染病,终于长逝。此前他病卧在郊外寺院,知友强迫他回家,只剩残余气息,路上担心不能支持,到了家后,整理衣冠坐下说:“奇怪的事,奇怪的事。” 各位缙绅询问这件事,他处处以学问自见,说:“不敢不勉力。”于是端坐而逝。从都城门到奔走的差役,人人没有不内心悲痛的;这难道是凭声音笑貌所能做到的吗?守臣把情况上报,皇帝下诏追赠礼部尚书,特赐谥号“文洁”,赐祭葬,荫一子入监读书,这大概是特殊的恩典。过去陆象山从小便悟到宇宙之理,吾公从少年时便悟到心的精神就是圣;他终身日日变化、月月融会,精密、广大、高明而笃实。同诸生以及杨少宰等士人谈论的内容,收载在遗稿中,都阐发了前人没有阐发的道理。世俗儒者的卑陋琐碎不值得谈论;即使有人以道自任,却妄图用外在形相来庄严自己,也已经远离了公的旨意。人们看见公六十岁仍然受人仰慕,一生侍奉母亲,便称赞公至仁纯孝,却不知道公自己并不以此自认为孝。看见公半生退居林野、安处陋巷,便认为他廉洁安静、孤高耿介,却不知道公根本不觉得自己是在耿介。人们知道公在被褥和独处时都无愧,家门之内和气融融,便认为他内行纯备,却不知道公始终惭愧自责、不以为足。这些都是公从精妙明澈的本性中流行发出时的表现;如果公能够大规模施行所学,以一性遍覆海宇,那成就又哪里可以限量呢?我常想到汉代以来这门学问逐渐晦暗,于是把公比作颜子。他的儿子每每窥见公深沉潜藏而纯粹的境界,昼夜端坐而忘记疲倦;即使是当时颜子、明道先生,也不知道能比他怎样。夫人谈及天地圣贤,远远望见便感到震动。公说:“姑且放下这些,我同龙溪都还没有把道理说完。”按照我的推测,这就是先天不能违背、行地没有疆界的意思;就是实行仁德由自己决定,不由别人决定的训诫。天地尚且不能违背我,我为什么一定要效法天地?仁德不由别人决定,我为什么一定要以圣贤为老师?这就是公没有说完的旨意,恐怕不是胸怀如千顷波涛的人所能窥测的。元某天性最为愚钝,不善于谦下自辱,但同公心腹相交最深,每次见到公便心悦诚服。公去世后我想到他,不知不觉眼泪就流了下来。唉,至人的降生难道是容易的吗?封公本来应当中魁,却意外失去机会,以醇厚德行隐居于儒林。太守公在郡邑任职,清廉如冰,实行实政,老年仍纯粹修养而不懈怠。弟弟是诸生,穆然大雅,竟不知道有两位兄长。显贵家庭和睦,德性所酝酿的深厚,所培植的根基也深厚。上天对于公十分厚待,公对于世间也无所缺憾。世上若有真心求道的人,公就是他们的正确准则。公生于嘉靖某年某月某日,卒于万历某年,享年□十□□□□□□□□□□□□□□□□□□□□。铭文说:豫章幽深的地方,世代都有著名儒者;传承衣钵,动辄说良知,彼此影响、反复议论,最终都只成为管中窥天。只有公特然兴起,鄙弃那些支离的说法;名声传扬于朝廷,本应受到君主注目,却说眷恋庭闱,立即返回原先的服色,暗中修养静心、探求深理,庄重而肃敬,如玉藏在璞中,如珠藏在匣内。圣明君主侧席以待,诏令起用隐居东山的贤者;公多次上疏请求退身,海内仰望殷切,只得勉强酬答君命,振响教化之铎;出仕时坐拥讲席,入内时侍奉慈母;一会儿说辅佐铨衡,一会儿说掌管国家礼仪,敬慎而清正,世间的尘俗仿佛被洗涤。公得到舆论的信服,名声留在殿陛之间,群臣共同推重他的德望,互相以老师相待来成就事业。有人说:“我也是臣子,也有母亲。”上疏请求回到柴门荆扉,盼望公出仕,万人都有同样的心情。遭逢时运闭塞,而公却没有吉运;士人悲伤栋梁倾折,人们歌唱《蒿里》之曲。浩荡的江流,谁能窥见它的边际?堂堂大厦,又将由谁来支撑?啊,我公何曾嫉妒、何曾贪求?身体虽隐居,精神却幽深;起居饮食,一心只谋求道;梦中和清醒时的精神,都同上天游处;沉潜深密,见到孔子那样卓越的境界;继承过去,开启未来,昭明绝学;淳厚深沉、纯粹肃穆,不加雕琢;如一代山岳北斗,巍然成为先觉。怜惜我孤陋愚昧而道义情谊真诚,如车辐依靠车毂,或许可以接近古人。公如今已经远行,我孤单伶仃,泪水不断落下;每当想起公,恨不得以百身来赎回公。平正康直,光辉笃实;微妙的言论和细小的行为,明亮如天日。我铺陈文辞为公作铭,一句话也没有过分。谁能成为厚重的史官,鉴察这篇直笔呢?中宪大夫、湖广提学副使冲宇颜先生墓志铭。
余儿时闻慈溪颜先生处,伊庶人事不动声色,坐销逆谋私计,曰:“是所谓揽辔澄清者非耶?”已赴戍道辰沅郴桂间,楚人称后先督学,必首先生。余曰:“三楚其苏湖耶?”过清平,少宗伯孙公淮海谭间,必曰:“予友颜公言若何?”余曰:“慈湖絶学其复兴耶?”而最后有掖垣小吏,四明人也。耳语先生里居,为细民造福利,为后学树赤帜,事甚备至。余曰:“古所谓徳敷洽比,表正乡闾者非耶?”乃疏先生沉抑状,时先生投闲乆,与当路不通,廑廑复原职致仕。庚寅,余再疏先生,而南调命下矣。嗟嗟!有贤不举,言臣之责;言而不用,有司其责者。方拟买舟武林访先生函丈,而先生圽。冡嗣子望以余为先生神交知己,持予友姜给谏瑞宇公状,委余铭。余以先生名儒,未敢执笔,而司理吉郡刘公抑之,则先生入室弟子每向余述先生真修苦节,精神直逼古先哲,且促余再四,予不得辞。先生讳鲸,字应雷,别号冲宇。先世本曲阜人,初徙勾东,再徙文溪,自庆义公始。庆义七传而生封侍御养真公,母唐氏,数应瑞梦而得先生。先生自幼负文名,试辄首诸生。己酉举于乡,丙辰赐进士,选大行人。辛酉授山西道监察御史。甲子推北畿督学,乙丑以言事谪楚安仁尉,递迁至湖广提学副使,复左迁山东叅议,陜西行太仆寺少卿,致仕归。先生官大行,出使襄陵王,不娴于礼,先生以大义感动之,王卒以孝闻。在台中不但着敢言声,而所条议俱报闻,其大者如救民困,裕国储,清漕规,议海运河工时弊,俱见奏牍中。冯汉者,京师巨猾,倚定国势为漕政梗势,张甚,先生巡仓时亷得其状,朴杀之。伊庶人潜谋不轨,服室器用僭拟乘舆,而善阴持当事者短长,当事者噤不敢吐。先是有上庶人不轨状者,业已奉旨勘问,而庶人结左右为腹心,尽匿其状,致其父子支解之事,葢岌岌矣。肃皇帝渐有闻,亦颇念之。会先生巡按河南,辞徐华亭。华亭曰:“闻部内宸濠事且急,谁哉?王伯安乎?”先生曰:“此与宸濠不同。宸濠能以策屈羣雄,羣雄亦乐为用。伊藩虽招致人多,然皆椎埋市井无頼,如狐豚辈,一饱摇尾去矣,可计而取也。”华亭曰:“直指其有意乎?”先生曰:“相国能从中应,言官敢爱死以辱国。”华亭遂决意属先生。先生至,知观察耿公随卿有心计,乃密谋于耿公。耿公与庶人承奉王鉴莫逆,乃以秘计哃喝鉴。鉴复从中应,凡庶人奸利事悉报闻,而所藉为死党者,鉴以意散之,殆尽。先生既间其肘腋,离其党与,絶其侦诇,乃疏熟数其不轨状。上得疏,遂寘庶人鳯阳狱。国除,乃籍其资财充军赋,而所挟子女悉召而散之,不烦血刃,危祸顿消,欢声葢达河洛间矣。是时上左右前与庶人腹心者,垂涎府中装,乃以危言激上曰:“庶人资财上有也,庻人子女上有也,今御史悉瓜分之,寘陛下何地?”上几为动。先生亦有闻,不为动,赖华亭解而始定。自庶人法而诸强宗敛手听先生指挥,凡诡寄欺隐田粮为民间害者,剪除殆尽。夫以数十年所欲爬刷而不足,而先生一旦处之有余,则揽辔澄清之明验也。先生两秉学政,不规规甲乙文艺,惟以明道术、正风化为急务。然在楚视北畿乆,故楚士慕先生,视北畿较深。先生冣喜阐扬节烈忠孝事,又冣执法海忠介以直言下狱,几冒不测,昌言救之。沈公青霞以直言寃死塞上,先生拔其子襄入太学,为忠裔,劝后其子,积官至二千石。在中州有黄甲乙者,父官知州,廉而贫,甲乙幼而不能归榇者二十年,先生资以邮传,并旌甲乙。考校士,常徳有狂士以文置首选矣,乃廉其行,复黜。人有告者曰:“是不可为文士地。”先生曰:“文士易得耳,予终不能以文先行。”有铨部欲私其父乡贤及成国舅王朋以赇骫法,显陵。诸恶为地方蠧,先生悉执法,不少挫其强毅,有执类若此,以故知者服先生高,然亦以此丛忌其龃龉,有由然也。先生之仕葢三黜矣。初以发厂卫奸黜,再以疎江陵迁,三以左新郑罢。先生仕楚而忤楚相,仕中州而忤中州相,二相之嗛先生宜也。后来者宜无所嗛于先生,乃起废之典,徒快捷方式终南,独使先生老死东海之滨,又何耶?执铨者猥云:「一人可废,国典不可废,公论己申其身不必用。」嗟嗟!典可执也,独奈何有不尽执者?执之正人,而或滥及匪人,则余不知其解矣。元标虽未请事先生,然从著述中读所论孔孟颜曾及原人原性诸语,大都先生学以求仁为宗,以黙坐澄心为入门,以践履操修为见性,而妙于慎独,极于黙识。先生既殚厥心矣,而总于悟格物之旨,尽之世儒以一事一物为物,而先生以通天下国家为物为格,其力乆故其悟深,其悟深故其用周。
译我小时候听说慈溪颜先生的事,伊庶人发动事情时他不动声色,坐而消弭叛逆的阴谋私计,我说:“这不就是所谓手执马缰、澄清天下的人吗?”后来我赴戍途中经过辰、沅、郴、桂一带,楚地人谈到前后任督学,必定首先称道先生。我说:“三楚难道要成为苏湖那样的地方吗?”经过清平时,我同少宗伯孙公淮海谈话,他一定问:“我的朋友颜公怎么样?”我说:“慈湖的绝学难道又要复兴了吗?”后来又有一位在都察院的低级官吏,是四明人;他私下告诉我先生居乡的事,说先生为百姓造福,为后学树立鲜明旗帜,事情讲得十分详尽。我说:“这不就是古人所说德行广布、表率端正乡里的那种人吗?”于是我上疏陈述先生被沉抑闲置的情形。当时先生闲居已久,同当权者没有往来,仅仅恢复原职而退休。庚寅年,我再次上疏荐举先生,但南调的命令已经下达了。唉!有贤才却不能举荐,是言官的责任;已经进言却不被采用,是有关部门的责任。我正准备买船到武林,带着书信拜访先生,先生却去世了。嫡长子望认为我是先生精神上的知己,拿着我的朋友姜给谏瑞宇公所写的行状,托我作铭。我因为先生是名儒,不敢下笔;但吉郡司理刘公坚持要求我撰写,先生的入室弟子又常常向我讲述先生真实的修养和艰苦的操守,说他的精神直逼古代先哲,并且再三催促我,我不能推辞。先生名鲸,字应雷,别号冲宇。祖先原本是曲阜人,起初迁到勾东,后来又迁到文溪,从庆义公开始定居于此。庆义传七代后,生下封为侍御的养真公;他的母亲唐氏多次梦见祥瑞,先生于是出生。先生从小便以文章著名,每次考试总在诸生中名列第一。己酉年乡试中举,丙辰年赐进士,选任大行人。辛酉年授山西道监察御史。甲子年推举为北畿督学,乙丑年因议论政事被贬为楚安仁县尉,逐步升迁至湖广提学副使;又降任山东参议、陕西行太仆寺少卿,退休归乡。先生任大行人时,出使襄陵王府;襄陵王不熟悉礼仪,先生以大义感动他,襄陵王最终以孝顺闻名。在都察院时,不仅以敢于进言著称,所条陈的议论也都得到皇上知悉;其中较大的事项,如救济百姓困苦、充实国家储备、清理漕运规制、议论海运和河工的时弊,都见于奏牍之中。冯汉是京师的大奸猾,倚仗定国公的势力阻挠漕运政务,气焰十分嚣张;先生巡察仓库时查明他的罪状,便将他扑杀。伊庶人暗中谋划不轨,服饰、器物都僭越仿拟皇帝乘舆,又善于暗中控制当权者的短处,使当权者噤声不敢发言。此前有人上报伊庶人谋反的情况,已经奉旨勘问,但伊庶人结交左右近侍作为心腹,把相关情状全部隐藏起来,以致父子被支解的事已经迫在眉睫。肃皇帝渐渐听到了先生的声望,也颇为挂念他。适逢先生巡按河南,向徐华亭辞行。华亭说:“听说部内宸濠的事情将要紧急处理,谁能担当此任呢?是王伯安吗?”先生说:“这和宸濠的情况不同。宸濠能够用计谋使群雄屈服,群雄也乐于为他效力。伊藩虽然招致了许多人,但都是埋尸盗掘、混迹市井的无赖,像狐狸、猪狗一类的人,吃饱了摇着尾巴就走了,可以谋划着把他拿下。”华亭说:“御史对这件事有意吗?”先生说:“如果相国能从中响应,言官难道敢吝惜一死而使国家受辱吗?”华亭于是决定把这件事托付给先生。先生到任后,知道观察使耿公随卿有谋略,便与耿公秘密谋划。耿公与庶人承奉王鉴交情深厚,于是用秘密计策恐吓、诱导王鉴。王鉴又从中响应,把庶人的一切奸利之事全部上报,而凡是庶人所倚为死党的人员,王鉴都设法使他们离散,几乎一个不剩。先生既已离间了他的亲近之人,拆散了他的党羽,断绝了他的侦察耳目,便上疏详细列举他的谋逆情状。皇帝得到奏疏后,便把庶人关进凤阳监狱。削除其国后,便登记没收他的资财,用来充作军饷;他所挟持的子女,也都召来遣散。不动用刀兵,危祸顿时消除,欢呼声大概传遍了河洛之间。当时皇帝身边原先与庶人为腹心的人,垂涎府中的财物,便用危言耸听的话激怒皇帝说:“庶人的资财本来是皇上的,庶人的子女也本来是皇上的,如今御史把它们全都瓜分了,把陛下置于何地?” 皇帝几乎被说动了。先生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却没有动摇,幸亏华亭为他解释,事情才重新安定下来。自从依法处置庶人以后,各个强宗都收敛行迹,听从先生指挥。凡是通过诡寄、欺隐等手段侵占田地、逃避粮赋而成为民间祸害的,几乎都被剪除。那些数十年来想要清查整治却始终不能完成的事情,先生一旦处理起来却绰绰有余,这正是他执掌缰绳、澄清吏治的明证。先生两次主持学政,不拘泥于评定文章的甲乙高下,只把阐明道术、端正风俗作为急务。然而他在楚地任职的时间比在北畿长,所以楚地士人仰慕先生,比北畿士人更深。先生最喜欢阐扬节烈、忠孝的事迹,又最坚持为海忠介仗义执法。海忠介因直言被捕入狱,几乎遭遇不测,先生公开发言营救他。沈公青霞因直言蒙冤,死在塞外,先生提拔他的儿子沈襄入太学,作为忠臣后裔,又勉励他的后代,后来积官至二千石。在中州有个叫黄甲乙的人,他父亲曾任知州,清廉而贫穷;甲乙年幼时,父亲去世,二十年都不能把灵柩运回故乡,先生资助他办理驿传,并表彰甲乙。考校士子时,常德有一个狂放的士人,凭文章被列为首选,先生于是考察他的品行,重新把他黜退。有人责问说:“这样做,文士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先生说:“文士容易得到,我终究不能因为文章而把品行排在前面。有铨部官员想徇私照顾他的父亲乡贤以及成国舅王朋,因受贿而枉法,显陵。这些恶人都是地方上的蛀虫,先生全都依法处置,丝毫没有挫折他的刚强坚定。他有许多类似这样的执法之举,因此了解他的人都佩服他的高尚;但也正因为如此,忌恨他、与他不合的人便纷纷聚集,这也是有原因的。先生一生做官,大概被罢黜过三次:第一次因为揭发厂卫的奸邪而被罢黜,第二次因为上疏论江陵而被调任,第三次因为反对新郑而被罢职。先生在楚地做官时违逆了楚相,在中州做官时又违逆了中州相,这两位宰相怨恨先生,是理所当然的。后来任职的人本来不应再对先生有什么怨恨,却在起用废官的典例中,只图走终南捷径,偏偏让先生老死在东海之滨,这又是什么缘故呢?掌管铨选的人卑劣地说:‘可以废黜一个人,却不能废弃国家典制;公论已经替他申明了名分,他本人不必再被任用。’唉!典制固然可以执行,却为什么有些地方不能完全执行呢?如果执行时针对正人君子,却有时滥及坏人,我就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元标虽然没有亲自向先生请教过,但从他的著述中读到他论说孔子、孟子、颜回、曾子以及《原人》《原性》等篇的语句,大体可见先生的学问以求仁为宗旨,以默坐澄心为入门,以践履操修来体认本性,又精妙地落实于慎独,最终达到默然体认。先生已经竭尽了心力,最后总算悟得格物的宗旨:世俗儒者把一事一物当作物,而先生认为把天下国家贯通起来才是物,格物就是穷究它;他的用力既久,所以悟得深;悟得深,所以作用周遍。
葢尝论慈湖师承文安,人见其直截简易,不知慈湖夜半多披衣危坐,一旦性体呈露,直信不二,后儒卒以意识卜度承之,而慈湖之旨荒矣。先生至云溪馆,恍然有悟,格物之旨实以吾身即天下国家,天下国家莫非吾身,亦从困衡中入,而非以意识承当之,谓其与无意之旨同耶?异耶?世必有能知者。人知先生出则所至扬芳,处则闾里歌徳,孰知先生之学所资者深哉?然余观先生于所忽矣。先生初得乡隽,报至偶闻母夫人戚,先生不赴宴,竟徒步归,血流竟踵。又丁唐母忧,庐墓三年。夫先生纯孝人也,孝则百行攸基。夫始进既不以荣名忽,孝思终其身,又肯以世氛堕忠猷?先生生平大节,孝固己始基之矣。宜襄王闻先生言而有感也。若先生者,允可为后学鹄,其并祀于慈湖之滨也,允宜。子三人,长子望,志不凡,近可嗣家学。其孙曾嫁娶及先生居乡懿行种种,具谏议公状中。余谨摭先生学术并立朝之大者,着于石。先生所著有《易学义林》《春秋贯玉》《奏议》《文集》若干巻行世。铭曰:伟矣!颜公,东鲁苖裔,崛起文溪,郁为名世。峩峩豸冠,直躬正色,澄之不清,挠之不忒。何物淮南,敢尔为天请剑?上方氛祲全消,畿甸中州,威布惠流,所去见思,所至民讴。铎振南北,化行若驰,流风藴义,代有余师。玅契格物,干圣同宗,匪曰亿度,力贯心通,返其初服,式开来学。处世若超,岿然先觉,未竟其用,不用斯全。彼佞幸者,视公孰传?学宗无意,前有慈湖,吁嗟我公,与古为徒。勒予铭词,过者式坟,一脉未泯,绵绵若存。
奉训大夫、尚宝司少卿我疆孟先生墓志铭。
今东鲁仁贤彬彬矣,力承正学,我疆孟公其冣也。公在同志,依公如鱼之于水;公亡同志,悲公如岳之摧峯。斯岂偶然者哉?中州孟君叔龙与子于公冣契,叔龙业已状公,谓予当铭,子不敢辞。君讳秋,字子成,世居茌平,学者称为我疆先生。自幼凝重端淳,读诗书即通大意,不为训诂所束缚。里有宏山先生者,夙志阳明学,公贽而受学。己巳恩贡入太学,庚午中京闱,辛未成进士,授昌黎令。昌黎疲而残于兵,公一意和惠煦育,兴条编,修城堡,振文教,收孤独,皆徳政遗意。初人或诮其迂,乆而曰:「公固大儒也。」上下交相信慕,升大理评事。公悉心平反,贤声大着。会山海闗部司缺,人柄臣遴公往,特颁勑许公便宜行事。公至,因缘为奸利者屏迹,而先是溺其职者遂以蜚语伤公。公被计当调,不赴,乞致仕归。公之归也,与妻孺人共驾一牛车,旁观者掩口笑曰:「昔镇是者黄金满载,身名俱亨;今自苦如此,而不得安其位,廉吏安可为也?」公怡然归陋巷,箪瓢若将终焉。会时政更新,起刑部主事,积升尚宝司少卿,卒。公之在都门也,一以会友兴学为事,所论学诸书具予刻《我疆集中》,其冣要者:谓「心非血肉之谓」,「未发不离已发」,「谓孔门学惟志仁,不论克己」,「谓惟了自己即是圣人」,皆上副先儒宗传。无论世士色取行违者,不敢望公一尘,即号大儒,履绳蹈矩,而以意念为实得力地者,敢望公涯涘哉?公最留心国家事,世或以儒病公,使得竟公所为,世必享真儒之效,而公位不称施。知公之深,人人扼腕。虽然,孔孟大圣大贤,亦未得竟其志,然其学照映宇宙,孔孟固未尝亡也。人心不死,公之学固自有在。天之所以用公,在彼不在此。公生卒年月及子嗣具孟君状中,不具载。铭曰:
嗟彼世儒,意念自持,生灭递续,影响支离。于铄先生,能自得师,天聪天明,廓然无知,身有凖绳,行无瑕疵。政追上古,黎民遐思,未竟厥志。斯文在兹,圣学有,的视我铭辞。
明朝列大夫南京光禄寺少卿泾阳顾公墓志铭》
译我曾经论说过,慈湖师承文安,人们只看到他的学说直截简易,却不知道慈湖半夜常常披衣端坐;一旦性体显露,便直接信受而无二心。后来儒者终于用意识推测来承接它,于是慈湖的宗旨就荒废了。先生到了云溪馆,恍然有所领悟,认为格物的宗旨实际上是:我自身就是天下国家,天下国家没有一样不是我自身;这也是从困厄磨炼中进入的,并不是用意识去承当它。至于这和“无意”的宗旨究竟相同还是不同,世上一定会有能够知道的人。人们只知道先生出仕后所到之处都传播芳名,居乡时乡里都歌颂他的德行,哪里知道先生学问所凭借的根基是如此深厚呢?然而我看先生在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尤其可见其品行。先生起初考取乡试第一,报信传来时,偶然听说母亲夫人忧伤,先生不去宴饮,竟徒步回家,脚上流血一直到脚后跟。后来又遭逢唐母之丧,结庐墓旁守墓三年。先生是纯粹孝顺的人,孝是各种德行的根基。先生初入仕途,既没有因荣誉名声而忽略孝亲之思;一生都保持孝思,又怎么肯因世俗风气而毁弃忠贞的谋略呢?先生一生的大节,确实已经由孝行奠定了根基。襄王听到先生的话后有所感动,是很自然的。像先生这样的人,确实可以成为后学的楷模;把他与慈湖一同祭祀在慈湖墓旁,也确实合宜。先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名望,志向不凡,近来可以继承家学。他的孙辈、曾孙辈的婚嫁,以及先生居乡时的种种美德,都详细记载在谏议公的行状中。我谨慎地摘取先生学术和立朝中最重要的事迹,刻在碑石上。先生所著有《易学义林》《春秋贯玉》《奏议》《文集》若干卷,流传于世。铭文说:伟大啊,颜公!您是东鲁颜氏的苗裔,从文溪崛起,声望郁然成为一代名臣。高高戴着獬豸冠,端正自身,神色严肃;清澈的水不能使您变得混浊,扰乱您也不能使您改变。淮南是什么东西,竟敢这样向上天请求诛杀正士的利剑?皇帝出兵后,妖氛尽数消散;京畿与中州之间,威严遍布,恩惠流行。您所离去的地方,人们都思念您;您所到的地方,百姓都歌唱您。南北振动着教化的木铎,教化推行迅速如飞;流传下来的风范蕴含大义,后世代代都有余下的老师。您精妙地契合格物之旨,与圣人同一宗旨;并不是凭空揣测,而是用力贯通、内心通达。您返回最初的志向,正好为后来的学者开辟道路。您处世仿佛超然物外,巍然如先觉之人;虽然没有完成全部功业,但正因为未被任用,反而保全了自身。那些谄媚得宠的人,和您相比,谁能够流传后世?以无意为学术宗旨,前面有慈湖;啊,我的颜公,您与古人为同道。我刻下这篇铭文,路过坟墓的人都应当恭敬行礼;这一脉学术没有泯灭,绵延不断,仿佛仍然存在。奉训大夫、尚宝司少卿我疆孟先生墓志铭。如今东鲁仁人贤士众多,努力承继正学,我疆孟公是其中最杰出的人。公在世时,同道之人依赖公,如鱼依赖水;公去世后,同道之人悲痛公,如高山崩塌。这难道是偶然的吗?中州孟君叔龙与您和公最为契合,叔龙已经替公写好了行状,说应当由我来作铭文,我不敢推辞。公名秋,字子成,世代居住在茌平,学者称他为我疆先生。公自幼沉稳端庄、质朴淳厚,读《诗》《书》就能通晓大意,不受训诂的束缚。乡里有位宏山先生,早年立志学习阳明之学,公带着礼物去拜师求学。己巳年以恩贡身份进入太学,庚午年考中京闱,辛未年成为进士,授任昌黎县令。昌黎因兵乱而疲敝残破,公一心施行和惠、抚育百姓,兴办条编,修筑城堡,振兴文教,收养孤独之人,都是德政遗意。起初有人讥笑他迂腐,时间久了却说:‘公本来就是大儒。’上下官民彼此信任仰慕,于是升任大理评事。公尽心审理平反案件,贤能的声誉大为显著。适逢山海关部司缺员,人柄臣选拔公前往,特地下诏允许公便宜行事。公到任后,那些凭借关系谋取奸利的人全都销声匿迹;但此前因失职而受损的人,便用流言蜚语中伤公。公按罪应当调任,却不肯赴任,请求退休归乡。公归乡时,和妻子孺人共同驾着一辆牛车,旁观者捂着嘴笑说:‘从前镇守这里的人满载黄金,身名都显达;如今竟然自己如此辛苦,还不能安居原位,廉吏怎么可以做呢?’公怡然自得地回到陋巷,过着箪食瓢饮、仿佛要终身如此的生活。适逢时政更新,起用他为刑部主事,逐步升任尚宝司少卿,后来去世。公在京城时,始终把会友和兴学作为要务;他所论述的学术著作,都收在我刻印的《我疆集》中,其中最重要的是:他说‘心不是指血肉之心’,‘未发并不离开发’,‘孔门之学只在立志于仁,不谈克己’,‘只要真正明白自己就是圣人’。这些都完全符合先儒的宗传。那些只在外表上装出士人样子、行为却违背原则的人,根本不敢望见公的一点影子;即使有人被称为大儒,步步遵守规矩,却把意念当作真正用力的地方,哪里敢望见公的边际呢?公最关心国家事务,世人有时反而以儒者的身份责备公。假如公能够完成自己的作为,世间一定会享受到真正儒者的功效,只是公的职位没有与他的施展相称。深知公的人,无不为此扼腕叹息。虽然如此,孔子、孟子这样的至圣大贤,也没有能够完全实现自己的志愿,但他们的学问照耀宇宙,孔孟并不曾真正消亡。只要人心不死,公的学问自然也会存在。上天任用公的地方,在那一方面而不在这里。公出生、去世的年月以及子嗣情况,都详载在孟君的行状中,这里不再具体记载。铭文说:可叹世上的儒者,把意念当作自我持守之物,念头生灭相续,像影子和声响一样支离破碎。光明美盛的先生,能够自己获得真正的老师;上天赋予的聪明和明察,使心境豁然开朗而无所蔽塞。自身有准则,行为没有瑕疵。施政追踪上古,百姓长久思念;虽然没有完成他的志愿,但斯文仍在这里,圣人之学仍然存在。明确地看待我的铭辞吧。明朝列大夫、南京光禄寺少卿泾阳顾公墓志铭。
泾阳先生系心斯世斯道者数十年,一旦长逝,天不可问矣。元某虽未奉促膝之欢,然岩岫间鱼鴈不甚沉寥,拟藉公为岁寒盟,而公溘然。元某岂独一人痛哉?公子渟之涉长江,持大行髙公存之状来请铭,予不忍辞。按状,公讳宪成,字叔时,学者称为泾阳先生。顾之先,自将仕郎百七公始,家上舍里,数传至曾祖讳纬,邑诸生。纬生夔,夔生南野公,学以公贵,赠户部主事。母钱氏,封安人。生四子,公其仲也。自幼沉毅异常,儿读韩文,讳辨,毎至封公讳,嗫嚅不忍吐。师以告封公,封公召而语之曰:“昔韩公教子不讳,儿奈何讳?”学公尊教惟谨,常私书壁曰:“读得孔书方是乐,纵居颜巷不为贫。”以自儆。一日师讲禘之说,章公请曰:“夫子既不知,何以知其说者之于天下如斯也?”惜或人未能再发夫子之藴矣。又一日讲养心,章公又请曰:“愚以寡欲莫善于飬心,心为主,欲为役,主强则百物退听。”其聪颖多类此。师惊而谢曰:“子俱如是观,五经注脚岂虚语哉?”庚午补邑诸生,丙子首应天试,以丁封公忧未计偕。庚辰登会试髙等,授户部主事。朝夕与魏南乐允中、刘漳浦廷兰切砥求,不愧科名。覩时政纰缪,忠佞倒置,辄愤不能平,拟书上申相国有所匡糺。后覩魏刘二君书婉而当,遂附名进江陵,渐有闻。方以语相国,未几遂谢世,不然事有不可知者。在江陵病倾国,走羣望祷,业署名公走马立削去。后江陵卒,始晋吏部,孜孜人才,即幽隐不遗。以钱太安人寿请告者三年,闭门读易春秋二经。丙戌起验封司,丁亥大计,会有糺何尚书起鸣者,尚书疑辛大中丞自修,阴嗾诸御史,遂得降级。公上书诋尚书,语侵内阁甚力,而属望大臣台省与被言者各当自反。其言甚公而正,通国倾服。当路不悦,落公职判桂阳州。先是苏栁二公及庄定山俱以谪至州,人士望公。来如三先生,式临之,执经就业者甚众。亡何,转处州李公下,亲民事,有阋墙者,晓譬之,各欣然去,方以此得淬厉其心志。万一而两台礼公以差归,公归,丁太安人忧,起泉州理壬辰大计,举公廉寡欲第一,寻擢考功司。公至,官三王并封,议起首疏,倡同官争,及与太仓往覆争者,侃侃无所回互,竟得寝已。赵髙邑南星司计,尽黜诸要人子弟婣娅,公实左右之。赵忽奉旨罢,公疏愿与同罢,不报。已领铨事,凡公启事,与海内意所欲用者,当路色沮,不欲用。太仓所欲用冡卿与内阁,公复尼不行。乆欲中公,以公时望攸属,不果。乗公推内阁,起王山阴,遂削籍归。自公归,正人披靡,逐者锢者,如冲风之蓑,无宁羽矣。公归得重病者数年,至甲午始苏,各有札记,沉潜粹密,与读书录相表里。问学者日众,乃与髙大行景逸辟东林集同志,岁有会,月有纪。其所冣研辨者,无善无恶心之体,一语曰如是,则善可不为,而恶亦可横行。葢有感于世之儒名盗行者,不佞间常致书商度。公曰:「子言救世也,故自尔尔,与子密证以俟异日。」然公之所造,亦渊乎微矣。嗟乎,使天假公年,世覩真儒之效,恶可量哉!葢尝论,非无谈秇者,自公经秇出世,遂以为王瞿复起,握管者却步。非无启事者,自公奏副出世,遂以为子瞻再生,起草者屏息。世非无登坛者,自公东林一辟,世遂以为濂洛更苏,虚骄者愧耻。顾公一入铨曹,众方弹冠逐之;桂阳再入铨曹,众方引领;锢之家山,三起光禄,坚卧不起而薨。天耶?人耶?公虽不得尽其用,然所与天子宰相争是非可否者,皆国本重计,宗社逺猷,即寤语、寐语、梦觉间,惓惓不忘国家。夫非实以身肩斯世斯道者,所必不能,谓公一日树千百年计可矣。彼抑公者,葢天以斯文之责付公,公必不以彼易此。邹子于公有余慨焉。公之上书右沈司马李司。徒及铨曹诸事,原不为一人一事起念。又官从大夫后,与山林上书者不同世,遂有不深惟公者。公常致书曰:「近从十磨百炼,逼出真身子来,公岂可及哉!」公已薨数年,诸君子彬彬,质有其文,异世且加赖之。如公弟季时,国子薛君某其人者,恨不起九原而肉之,以为世仪。矧存存寥寥,护其毛羽,犹惧吾道不振,而忍摧残之耶?公居家孝友,可追古人。平居所与友人观摩者,恂恂雍雍,居然名儒轨辙。为末学计者,能不熟数公轨行,而一令后世有所师承焉?公生嘉靖庚戌八月,卒万厯壬子五月,享年六十三。配朱氏,封安人。处士某女子三:与渟廪例生娶莫氏邑廪生某女,继娶郑氏沾益州二守某女;
译泾阳先生把心力系在这个时代和这门道术上,几十年如一日;一旦长逝,苍天再也无法询问了。元某虽然没有亲自承受过与公促膝交谈的快乐,但山林之间书信往来并不十分寂寥,本想借公作为岁寒之交,公却突然去世。元某难道只是自己一个人悲痛吗?公的儿子渟渡过长江,带着大行高公存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我不忍推辞。按行状,公名宪成,字叔时,学者称为泾阳先生。顾氏的祖先,从将仕郎百七公开始,居住在上舍里;数代之后,到曾祖顾纬,成为县学生员。顾纬生顾夔,顾夔生南野公;南野公因公显贵,追赠户部主事。母亲钱氏,封安人。生有四个儿子,公排行第二。公自幼沉毅异常,小时候读韩愈的文章,遇到避讳辨认的地方,每次读到封公名讳,便嗫嚅着不忍说出口。老师把这件事告诉封公,封公召来公说:‘从前韩公教子并不避讳,你为什么要避讳呢?’公学习先生的教诲极其谨慎,常常私下写在墙上说:‘读得孔子的书才是真正的快乐,即使居住在颜回的陋巷,也不以贫穷为苦。’用来警戒自己。有一天老师讲解禘祭的道理,公请问:‘孔夫子既然说不知道,那么怎么知道那种说法对于天下竟然如此呢?’可惜有人没有继续发掘孔夫子话语中蕴含的深意。又有一天,老师讲养心,公再次请问:‘我认为减少欲望,没有比养心更好的办法。心是主人,欲望是仆役;主人强盛,万物就会退避听命。’他的聪颖多有类似这样。老师惊叹并道歉说:‘你都能这样观察,五经的注脚难道是空话吗?’庚午年补为县学生员,丙子年首次参加应天府乡试,因为丁年遭逢封公丧事,未能赴礼部会试。庚辰年考中会试高等,授任户部主事。早晚与魏南乐允中、刘漳浦廷兰切磋砥砺,力求不辱科举名声。看到时政谬误、忠臣奸臣位置颠倒,便愤懑不平,准备写信上呈,向相国申明并纠正一些事情。后来看到魏、刘二人的奏稿措辞婉转而切当,便附上自己的名字,一同进呈给江陵,渐渐有了声名。正要把事情告诉相国,不久相国便去世了,否则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就难以预料了。江陵病重,危及国家时,众望所归的人纷纷奔走祈祷;公已经署名的文书,快马送去后却立即被删去。江陵死后,公才晋升吏部,勤勉地选拔人才,即使幽隐之士也不遗漏。因钱太安人年高,请假归养三年,闭门读《易》《春秋》二经。丙戌年起用为验封司,丁亥年举行大计,恰逢有人弹劾何尚书起鸣,尚书怀疑是辛大中丞自修所为,暗中唆使各位御史,于是公被降级。公上书斥责尚书,言辞对内阁也极为尖锐,同时希望朝廷大臣、台省官员以及被弹劾的人各自反省。他的言论极其公正正直,全国都倾心佩服。当权者不高兴,便把公降职为桂阳州判官。在这之前,苏公、柳公以及庄定山都因贬谪来到州中,士人们都盼望公来。公到任后,人们把他和三位先生相提并论,恭敬地迎接他,拿着经书来求学的人很多。不久,公转到李公任下的处州,亲自处理民政。有兄弟争斗的人,公晓谕譬喻他们,他们都欣然离去;公正好借此磨炼自己的心志。没过多久,两台以礼相待,公因事回乡。公回乡后,遭逢丁太安人之丧;服丧期满,起任泉州理事。壬辰年举行大计,评定公为清廉少欲的第一名,不久升任考功司。公到任后,官员封爵三王,议论应当首先上疏,公倡议同僚争辩;以及与太仓争论往复时,公侃侃而谈,毫不回避,最终使事情得以停止。赵高邑南星掌管考察,尽数黜退权要人物的子弟和姻亲,公确实在旁协助。赵南星忽然奉诏罢职,公上疏表示愿意与他一同罢职,却没有得到答复。公已经掌管铨选事务,凡是公所启奏、以及天下人希望起用的人,当权者都面露不悦,不愿任用。太仓想任用的人进入九卿和内阁,公又加以阻止,使之不能实行。当权者长期想陷害公,但因为公当时声望很高,未能成功。后来借公推举内阁之机,起用王山阴,便削除公的名籍,让他归乡。自公归乡后,正直之士纷纷败退;被驱逐、被禁锢的人,像被狂风吹落的蓑衣一样,再也没有完整的羽毛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公归乡后患重病多年,到甲午年才苏醒。他留下许多札记,内容沉潜精纯、严密深厚,与《读书录》相互发明。来向他求学的人一天天增多,于是他与高大行景逸开辟东林,聚集志同道合者,每年有会集,每月有记录。他最用心辨析的问题是“无善无恶是心之体”。若把这句话理解成这样,那么善可以不去做,恶也可以任意施行。公大概是有感于世上那些借儒者名声盗取实际行为的人;我不才,间或曾写信与他商量。公说:‘你的话是为了挽救世道,所以自然会这样说;我将与你秘密验证,等待日后再看。’然而公的造诣,也深邃微妙到了极点。唉,假如上天多给公一些年岁,使世人看见真正儒者的功效,那功效哪里能够估量呢?我曾经说过,世上并不是没有谈论文章的人;自从公的经学著作问世,世人便以为王守仁、瞿九思重新出现,执笔的人都退避了。世上并不是没有上奏议论的人;自从公的奏疏副本问世,世人便以为苏轼再生,起草奏章的人都屏息了。世上并不是没有登坛讲学的人;自从公开辟东林,世人便以为濂洛之学重新复苏,那些虚骄的人都感到惭愧。顾公第一次进入铨曹时,众人正要弹劾、驱逐他;第二次进入桂阳铨曹时,众人正伸长脖子盼望他;被禁锢在家乡时,三次起用为光禄寺卿,他却坚卧不起,最终去世。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事?公虽然没有得到充分施展,但他与天子、宰相争论是非可否的事情,全都是关系国家根本、宗庙社稷和长远谋略的大事;即使在醒着、睡着、梦中和梦醒之间,他也始终念念不忘国家。如果不是确实以自身肩负这个时代和这门道术的人,必定做不到这些;说公一日之间树立了千百年的规划,是可以的。那些压制公的人,大概是上天把弘扬斯文的责任交给公,公必定不会以那些人替代这项责任。邹子对公有着无尽的感慨。公上书支持沈司马、李司徒以及铨曹中的诸多事情,本来并不是因为某一个人、某一件事而产生私念。况且公的官位在大夫之后,与山林之士上书的身份不同于同一时代,于是便有不了解公的人。公常写信给我说:‘近来经过千锤百炼,才逼出了真正的自己,公怎么能比得上呢?’公去世已经数年,众多君子文质彬彬,既有品德又有文章,后世还将更加依赖他们。像公的弟弟季时、国子监薛君某这类人,都遗憾不能把公从九泉之下唤醒,使他复生,作为世人的仪范。何况现存的正人君子寥寥无几,大家爱护自己的羽毛尚且唯恐吾道不能振兴,又怎么忍心摧残他们呢?公居家孝顺友爱,可以追及古人。平日与朋友相互观摩砥砺,恭敬和谐,俨然是名儒的轨范。为了后学着想,难道不能详尽叙述公的品行,使后世有所师承吗?公生于嘉靖庚戌年八月,卒于万历壬子年五月,享年六十三岁。妻朱氏,封安人。处士某有三个女儿:长女嫁给渟,渟是廪膳生员,娶莫氏,莫氏为县廪生某之女;后来又娶郑氏,郑氏为沾益州二守某之女。
次与瀹殇;次与沐郡廪生娶唐氏翰林庶吉士某女,继娶严氏太学生某女。女二:一适王孝廉永图马平令某子;一适太学生王世学行人存之。公子孙男五:枱■〈木旃〉俱渟出。枱聘刘氏南京兵部郎中某女;■〈木旃〉未聘。杓柄柱俱沐出。杓聘义兴王孝廉某女;枘聘琴川太学生赵某女;柱未聘。孙女八,嫁聘皆仕族。以万厯年月塟于□山。向所著有《藏稿》《札记》《大学通考》《质言》《东林会约》《商语》《还经录》《证性编》《桑梓编》十余稿行世。铭曰:世运昌明,公扬于廷。世不我与,公投于林。有鳯九苞,哕哕其音,四方来仪。异地同心,匪曰好我坠绪,是寻手挽江河,力破重阴。猗欤我公,如玉如金。不泯者行,洋洋者神。是耶?非耶?吾道陆沉,我铭匪谀。天日监临。
明诏征承徳郎礼部主客司主事泸潇刘公墓志铭。
安成自文庄公以学鸣海宇,数十年所称心行双清,特起绍述者,吾友征君泸潇是已。征君予党所藉以鞭末路者,乃溘然长逝,不胜梁木之叹。仲弟上卿泣而持状过予曰:「先子生而先生荐于朝,没幸先生铭于幽,先子辱知不浅,其无辞。」元某谨拜状,而相对为世道悲者乆之。公讳元卿,字调父,初号旋宇,既号泸潇。先世为安成南溪人,世系详状中。祖某,父某,任叅军,以公贵封仪部主事。公自幼雄奇颖敏,入塾诸师駴而逊谢去。既负笈尽吾伍君伍门,业麟经者各有秘录,靳弗与。公奋然曰:「岂神授耶?」遂自出杼轴,成一家言,诸人皆惊诧以为异事。然公非好也。入郡为青原游舆夫,语曰:「昔之青原挟妓酒人,歌新声者达旦,自两邹公子入,遂絶响。」公闻而惕然有省。两公子即佥宪汝海、宫洗汝光氏,时自东鲁归,嘐嘐以正学倡诸里者。公入山汝海以学,尝公公喜动于心,归而陈诸宋儒语录,堆案盈几,玩而三思焉。汝海退与汝光心畏者乆之。时周太守鹤皋羣诸士试,公尽以所学发于论,太守大奇,以为真儒,再出不独以科名器也。入闱遂魁西江,偕其师伍君及刘侍御辈,仍以学相切砥。辛未业入彀,主司以其策多愤激语,遂置之殿。江陵闻而大怒,下礼部以饬多士。公归而师事三吾刘公,倡学里中,勃然兴起。甲戌不第,复以江门诗抹其引,杜门不出矣。而里中从逰者日众。公于诸先辈语浅生厌,深生疑,乃出而谒兰溪徐太常、黄安耿司农。公于兰溪机稍动,至闻耿氏时提生生谓易一语,欣然自信曰:「孟氏不云乎,四端充之足保四海,吾方幸泉不流也,而故遏之;火不燃也,而故灭之。彼灭与遏者,二氏之流,吾所不忍,以此为学,即以此迪人。」而所剏复礼、识仁、中道、一徳诸院,岁有常会。西乡诸习俗得公一变,尧水诸盗得公一弥,攸安尔邑争。界不输赋者,得公一定入其疆,彬彬如也。太守汪公观风,形之咏歌,此足征公学矣。公虽絶仕进乎,既而强应聘出,埋光铲采,冀与名贤一移世轴。覩时不可为,遂飘然归。然国子熏徳者甚众,仪部疏从祀诸先大儒,厘正色目诸疏,皆其巨者。然知者皆谓公具大有为之才,使有力者尽去崖角,必大有可观。惜公未竟其用也。公虽未竟其用,而食公之泽者尽于邑中,而官运军匠册诸事,利于庶氓者甚巨。公性敏,又谙于典故,有可禆闾阎者,闻必行,行必力。葢尝慨世之学者漫无实履,与世隔阂,是堕名相;俯首冥心,钩深致逺,是堕理窟。公与众人游,春风习习,人皆可亲;然徐而叩之,渊懿粹穆,人终不可得而及。夫使世儒知品,自有真学有实用,公其人矣。或者谓公学度世有余,于出世一路未必无疑。不知以公至性于性命之说,岂不有闻?顾不欲深语,以启世儒艰深之习。公岂未有闻哉?公最笃于伦,一门以内,雍雍穆穆,无可选之行。合族剏祠辑谱,皆竟先世所未有者。至于汝海、汝光掖导之功,心口不负。生嘉靖甲辰三月终,万厯己酉七月,享年六十六。娶某氏,赠安人。子某,孙某。塟某山某向。所著有《山居草》《还山续草》《大象观》诸儒学案《贤奕编》《六鉴举要》《国史举凡》晤语测言思问编何莫编先正义方礼律类要明贤宗解婺江证学大学新编行世。铭曰:
安成之学,祖于文庄公。其杰特示我,周行。嗟彼世儒,索之幽冥,火燃泉达,是为公心。天地大徳,曰惟生生,吾握其机。均齐治平,侧身柴桑,守一为要。捧檄而往,天子有诏,见几而作,旋赋归来。惟二三子,藉公以裁不竞,意见不涉末学,惟规惟矩,岿然先觉。流风余韵,百世犹师,过者必式。斯文在兹。
明通议大夫太常寺卿视轩陈公墓志铭。
译次女嫁给瀹,早夭;三女嫁给沐,沐是郡廪生,娶唐氏,唐氏是翰林院庶吉士某之女;后来又娶严氏,严氏是太学生某之女。女儿两人:一人嫁给孝廉王永图,即马平县令某的儿子;一人嫁给太学生王世学,即行人存之。公有孙子五人:枱、■〈木旃〉,都是渟所生。枱聘娶刘氏,刘氏是南京兵部郎中某的女儿;■〈木旃〉尚未婚聘。杓、柄、柱都是沐所生。杓聘娶义兴王孝廉某的女儿;枘聘娶琴川太学生赵某的女儿;柱尚未婚聘。孙女八人,婚嫁对象都是仕宦家族。万历某年某月葬于□山。先前所著有《藏稿》《札记》《大学通考》《质言》《东林会约》《商语》《还经录》《证性编》《桑梓编》等十余种稿本,流传于世。铭文说:世道昌明时,公在朝廷施展才华;世道不容我时,公便投身山林。像凤凰有九种美德,发出清越的鸣声,四方贤者都来归附。虽身处异地却同心同德,并不是只因喜欢我而追寻衰落的遗绪;而是亲手挽救江河,用力量冲破深重的阴暗。美好啊,我的公,像玉一样温润,像金一样坚贞。不磨灭的是您的品行,广大流传的是您的精神。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如果吾道已经沉沦,我这篇铭文并非谄谀,上天和太阳都在鉴察。明诏征承德郎、礼部主客司主事泸潇刘公墓志铭。安成自文庄公以来,以理学闻名天下;几十年间所称道的,都是内心和行为清正纯一,而特别兴起、继承并阐述这一学说的人,就是我的朋友征君泸潇。征君是我辈所凭借、用来鞭策晚辈的人,却突然长逝,令人不胜梁木将坏之叹。公的二弟上卿哭泣着拿着行状来见我说:‘先父活着时承蒙先生向朝廷推荐,去世后又有幸请先生为他撰写墓志铭;先父承蒙先生知遇实在不浅,先生不要推辞。’元某恭敬地拜读行状,与他相对,为世道悲叹了很久。公名元卿,字调父,起初号旋宇,后来改号泸潇。祖先世代是安成南溪人,世系详见行状。祖父某,父亲某,曾任参军;因公显贵,追赠仪部主事。公自幼雄奇聪敏,入塾后各位老师都惊异得自觉不及而辞去。后来带着书箱遍访吾伍君伍门,研究《麟经》的人各自有秘传记录,吝惜不肯相授。公奋然说:‘难道这些学问是神灵传授的吗?’于是自己从中创发,形成一家之言,众人都惊诧地认为是奇事。然而公并不以此自满。进入郡城时,曾在青原游览,听到车夫说:‘从前青原的人带着妓女、酒徒,唱着新曲直到天亮;自从两位邹公子到来,歌唱之声就断绝了。’公听后警醒而有所领悟。两位公子就是佥宪汝海、宫洗汝光,他们当时从东鲁归来,在乡里大力倡导正学。公进山向汝海学习,曾经请教过公,公听后心中十分喜悦;回去后陈列宋儒语录,堆满案头和几案,反复玩味思考。汝海退下后,与汝光内心敬畏了公很久。当时周太守鹤皋召集各位士人考试,公把所学全部发挥在论说中,太守大为惊异,认为他是真正的儒者;公再次参加考试时,太守不只是以科名看待他。入闱后,公便考取西江第一名,与他的老师伍君以及刘侍御等人,仍然以学问相互切磋砥砺。辛未年考取贡士,主考官认为他的策论中有许多激愤之语,于是把他置于殿试之外。江陵听说后大怒,下令礼部责备众士。公回乡后拜三吾刘公为师,在乡里倡导学术,士人勃然兴起。甲戌年会试不中,又因为江门诗被删去荐引,便闭门不出;但乡里跟随他游学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公对于各位前辈的说法,浅显的便产生厌倦,深奥的便产生疑问,于是出门拜访兰溪徐太常、黄安耿司农。公在兰溪那里心机稍有触动,后来听到耿氏时常提到“生生”以及《易》中的一句话,欣然自信地说:‘孟子不是说过吗?把四端充实扩展,就足以保有四海。我正庆幸泉水没有流出,却故意把它堵住;火焰没有燃烧,却故意把它扑灭。那些扑灭和堵塞它的人,是二氏学说的流派,我所不忍心做。以此作为自己的学问,也以此来引导别人。’ 他又创办复礼、识仁、中道、一德等书院,每年都有固定的会集。西乡一带的习俗因公而改变,尧水一带的盗贼因公而被平息,乡里因此安定。边界上不缴纳赋税的人,经公处理后,确定了收入其疆界的办法,地方上变得彬彬有礼。太守汪公巡视民风,把这些事写入诗歌,这足以证明公的学问。公虽然断绝了仕进之路,后来还是勉强接受聘请出仕,收敛光芒、铲除浮华,希望和名贤一道改变世道。看到时势不可作为,便飘然归去。然而国子监中受其德化的人很多;仪部上疏请求把他列入从祀诸位先代大儒之列,以及厘正名目等奏疏,都是他最重要的作为。了解他的人都说,公具备大有作为的才干;如果有力量的人能够尽去他的锋芒,必定会有很大的成就可观。可惜公没有完成自己的功业。公虽然没有完全施展才能,但全县百姓都享受到他的恩泽;至于官运、军籍、工匠名册等事务,对百姓有极大的利益。公性情敏捷,又熟悉典故;凡是对乡里百姓有帮助的事,听到后必定实行,实行后必定尽力。公曾经感叹世上的学者空谈而没有实际履行,与世事隔绝,这是陷入名相;低头闭心,探究深奥、追求远大,这是陷入理窟。公与众人交游时,如春风习习,人人都觉得亲近;然而慢慢向他探问,便会发现他深厚美善、精纯肃穆,终究不是一般人能够企及的。假使世上的儒者知道品行与学问本来就有真实而且有实际功用的东西,那么公就是这样的人。有人或许说公的学问足以度世,对于出世一路未必没有疑问。却不知道凭公对性命之学的至诚,难道会没有听闻吗?只是他不愿意说得深,以免开启世俗儒者好尚艰深的习气。难道公真的没有听闻吗?公最为笃厚地对待伦理纲常,在一门之内,和乐肃穆,没有可以挑剔的行为。合族创建祠堂、整理族谱,都是前代所未有的事情。至于汝海、汝光扶助引导公的功劳,公在内心和言语上都没有辜负。公生于嘉靖甲辰年三月末,卒于万历己酉年七月,享年六十六岁。娶某氏,追赠安人。儿子某,孙子某。葬于某山某向。所著有《山居草》《还山续草》《大象观》、诸儒学案、《贤奕编》《六鉴举要》《国史举凡》《晤语》《测言》《思问编》《何莫编》《先正义方》《礼律类要》《明贤宗解》《婺江证学》《大学新编》等,流传于世。铭文说:安成的学问,以文庄公为祖宗。其中特别杰出的人向我显示了周遍之道。可叹世上的儒者,到幽深冥暗处去搜求;火焰燃烧,泉水通达,这就是公的本心。天地最大的德,就是不断生生不息;我把握住它的关键。要使天下达到均、齐、治、平,我侧身处在柴桑,以守持专一为要旨。接到檄令便前往,天子有诏命;一见事情的苗头便行动,随即赋诗归来。只有那几位君子,凭借公来裁正那些不能成功的事情;他们的见解不涉及末流学问,只有规矩法度,巍然如先觉之人。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韵,百世之后仍是老师,路过的人必定恭敬行礼。斯文就在这里。明通议大夫、太常寺卿视轩陈公墓志铭。
往余甲戌晤视轩陈公,青原山公修挺沉静,稠众中不闻一语,间语即洞中肻窽。嗣予过公里,遭公田间疋马青衫,逺睇不知为太常公,留予语竟日夜,悉公神情内谙。予飘泊南北,心常仪之。近予获归里,拟起居公,而公病,病未几公没。嗟嗟!阐扬先觉,流韵来兹,予何敢辞?公讳庆,字履旋,名御史螺田公五世孙。侍御传彬彬,生表是为公祖父,俱以公宦粤西东宫,覃恩再晋封左布政使。大母罗氏,母刘氏,并赠夫人。公幼故贫,然攻苦绩学,为邑诸生时,华亭徐相国督学江西,拔公首诸生,延为弟子师。丁酉举乡试,庚戌成进士,拜大行人,升南京户科给事中。时言官卑者蚁附,髙者毛挚,公性无倚毗,卒不以抟击,先仁厚疏安重。地处饷道,皆为国家计乆逺,独操江大臣,故以边材推玩冦不捡,公始一纠之,卒中。公升公守卫辉,人曰:“是郡冲。”公不耐劬,而公优游岂弟为守,守亨。会岁歉且蝗,公赈济有畧,郡独不饥。他郡见卫辉不饥,且仿其法行之。新汲庠文庙及诸惠政,具载纪徳尸祝贰碑。是时倭凭陵吴越间,瓯括为甚,浙镇臣檄选人需全才可备缓急者,升公浙江副使备兵温处。人曰:“儒不习兵,而公治兵,兵愈亨。”倭冦闽界,迩龙庆贰邑,时岁且除,公亲冒矢石,累倭贰拾余众。喜曰:“冦去!”诸公曰:“兽攫鹿逐,会有宁时乎?”密与诸材官计水陆险易,刍粟丰约,校卒勇怯,棊置星布。夏倭果猝至,抚臣观兵亦至,赖公调度各军殊死战,兵气霆震,所获首功,战舰夺回,被虏者无算。是举也,佥谓乙卯以来差为东南生灵吐气。先是有蜚语,戏下得倭金若干,公下令曰:“敢持寸金,军法从事。”会有自售者,公哂曰:“尔不爱死,我敢爱金。”军中闻之感泣。抚臣上功状,上嘉公丕绩,赐白金文绮,超迁山东观察使,歴升粤西左布政。公所至提纲挈纪,穆如清风,寻晋太常寺。卿卿初固重臣,后有官以他途,仪部若属视之,公申明职掌,争之力,又修寺志,着为絜令。侍穆皇帝郊天,赉予甚厚,柄钧衡在昕夕间,公遂乞休归。公之归也,葢给事时所糺者,亲为柄臣,用前郄修怨,嗾公归。公归惟杜门静证,仅一往青原,与郡诸先辈订学,即予晤公之年。公尝语予曰:「初乆困计偕,聂贞襄先生固尼之不得,乞禄再踬,而谒先生曰:『我以先生言故困败至此。』先生亦大怆送公郊坂,迟公登骑,公辞不获,遂登骑。先生连声曰:『履旋履旋。』行且为国家大臣,岂惟第?」又庚戌礼闱典试,为南埜欧公、洞山尹公见吾郡罔有录者,欧公错愕,尹公曰:「此必一已开巻得公众。」后询尹公曰:「何知?」曰:「阅其艺必泳游鹭渚,有得者众,以服尹朗鉴,而卜公正学亦奇矣。」公初号西塘,晚号视轩,葢尝反复。公初居约而卒皭然不湼,也有素履往之象。靖冦糺慝,有履虎尾愬愬之象。晚返初服,幽人贞吉,中不自乱矣。视履考祥,其旋元吉,公得于视履者深哉。近从故簏中得公与塘南王公论学一通:「曰透得性根方有下落。」「曰若是良知作主,与天地合徳,日月合明,论夜气也。」「曰谓圣人通昼夜清明,则可谓众人气有断絶,则不可。」公学甚渊,独公不喜哆谭,以故人罔窥公际。公生正徳庚午五月,年七十九。娶峡江镇溪彭氏,再赠夫人。子一,铨国子生,先公五年卒。娶仪部郎泉崖聂公女,孙应岳国子生,即请子言襄公大事者。娶庐陵广济令刘公则塘女,塟云龙乡五都泽泉人形,丁山癸向。铭曰:
桓桓太常侍御之裔,有烈有行,郁然名世。扬骢栢台,端笏留京,五世台省,后先芳名。出汲淮阳,我志何伤?士颂菁莪,民憩甘棠。特命持宪,茂着殊绩。精镠文绮,惟天子赐。东鲁象郡,公旄公牙。风霜随马,甘雨随车。晋陟上卿,望隆中朝。倦翮投林,于焉逍遥。典型既坠,悠悠彼苍。勒言片石,用永来芳。瞻彼新阡,云树蓊葱。绵绵若存,泽宁有穷。
故孝廉赠承徳郎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晋赠福建右布政白谷徐公墓志铭。
译过去我在甲戌年与视轩陈公相见。青原山中,公身材修长挺拔而沉静,在众人之中听不到他说一句话,偶尔开口,便洞察事物的关键。后来我经过公的乡里,在田间遇到公骑着一匹马、穿着青衫;远远看去,不知道那就是太常公。公留我交谈,直到日夜,才完全了解公的精神情态和内在修养。我漂泊南北,心中常常仰慕他。近来我得以回乡,打算去问候公,公却病了;病后不久,公便去世。唉!阐扬先觉、流传余韵直到后世,我哪里敢推辞呢?公名庆,字履旋,是御史螺田公的五世孙。侍御传彬彬,生表,是公的祖父和父亲;两人都因公在粤西任职、在东宫任职而承受皇恩,先后晋封为左布政使。祖母罗氏、母亲刘氏,都追赠夫人。公幼年时家境贫寒,但刻苦攻读、积累学问。做县学生员时,华亭徐相国任江西学政,把公选为诸生第一,聘为弟子师。丁酉年考中乡试,庚戌年成为进士,授任大行人,升南京户科给事中。当时言官地位低的像蚂蚁一样趋附,地位高的像鹰一样攻击;公性情不依附任何人,最终也不以攻击弹劾为能事,而是先以仁厚疏通安抚为重。地处饷道的事务,都从国家长远利益考虑;唯独操江大臣仗恃边材,玩忽倭寇而不检察,公首先加以纠察,最终受到牵连。公升任卫辉知府时,人们说:‘这个郡是冲要之地。’公不以辛劳为苦,宽裕和乐地做太守,政绩亨通。适逢年成歉收并发生蝗灾,公有赈济的谋略,唯独卫辉没有饥荒。其他郡看到卫辉没有饥荒,也仿照他的办法实行。新建汲县学宫、文庙以及各种惠政,都详细记载在纪德、尸祝两碑中。当时倭寇在吴越之间猖獗,瓯、括一带最为严重;浙江镇臣下令选拔能够应付缓急、具备全才的人,于是升公为浙江副使,负责温处兵备。人们说:‘儒者不熟悉兵事,但公治理军队,军队反而更加亨通。’倭寇侵犯福建边界,距离龙庆二县很近;当时一年将尽,公亲自冒着箭石,连续杀伤倭寇贰拾余众,喜悦地说:‘倭寇退去了!’诸公说:‘野兽攫取鹿、追逐猎物,什么时候才会有安宁呢?’于是暗中与各位有才干的将官筹划水陆险易、粮草丰歉,考察士卒勇怯,像棋子和星辰一样布置军队。夏天倭寇果然突然到来,巡抚也来观兵;幸亏公调度各军拼死作战,军威如雷霆震动,所获首级甚多,战舰也夺回,被俘者无法计数。这一战,众人都说自乙卯年以来,东南百姓总算出了一口气。此前曾有流言,说公的部下得到若干倭寇的金银,公下令说:‘谁敢携带一寸金子,按军法处置。’恰逢有人拿金自卖,公笑着说:‘你不惜死,我难道会爱惜金子吗?’ 军中听到这话,都感动得流泪。巡抚上报功绩状,皇帝嘉奖公的重大功劳,赐给白金和文绮,越级升任山东观察使,历任升迁至粤西左布政使。公所到之处都提纲挈领、整饬纲纪,政声像清风一样和穆,不久晋升太常寺卿。太常寺卿起初本来是重臣,后来有人通过其他途径任官,仪部把公当作附属来看待,公便申明职掌,极力争辩,又修订寺志,制定为清明的法令。公侍奉穆皇帝郊天,受到非常丰厚的赏赐;掌管权衡朝政的重任即将落到他身上,公于是请求退休归乡。公归乡,是因为他做给事中时所纠察的人后来成为掌权大臣,借过去的嫌隙报复,唆使公归去。公归乡后只是闭门静坐体察,只有一次前往青原,与郡中各位前辈订正学问,那正是我与公相见的年份。公曾对我说:‘起初我长期困于会试,聂贞襄先生本来阻止我,使我不能参加;后来求取禄位又两次受挫,便拜见先生说:我因为听从先生的话,才困顿失败到这个地步。先生也非常悲伤,在郊外山坂送我,等我登马,我推辞不得,只好上马。先生连声说:履旋,履旋。你将来会成为国家大臣,难道仅仅止于科第吗?’又在庚戌年主持礼部会试时,南埜欧公、洞山尹公发现我们郡没有一个人被录取,欧公惊愕不已,尹公说:‘这一定是有一位已经拆开试卷,获得了公众认可。’ 后来我询问尹公:‘你怎么知道?’尹公说:‘读他的文章,必定像在鹭渚中自由游泳一样,真正有所得的人很多;这足以使我佩服尹公明察,也足以预知公的正学不同寻常。’公起初号西塘,晚年号视轩,大概是反复推究所得。公早年处境简约,晚年却清白明洁、不受污染,也有平日践履而始终如一的象征。平靖寇乱、纠察邪恶,有履虎尾而战战兢兢的象征。晚年返归初服,像幽人守正而获吉,中正之心不再自乱。观察践履而考察吉祥,他的回归大为吉利;公从观察践履中得到的体会,实在深厚啊。近来我从旧书箱中找到公与塘南王公论学的一篇文字:‘必须透彻认识本性的根源,才有真正的着落。’‘如果让良知作主,就能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也可以用来论说夜气。’‘说圣人昼夜都通达清明,是可以的;说众人的气机有断绝,则不可以。’公的学问极为深邃,只是不喜欢夸夸其谈,因此人们无法窥见他的深处。公生于正德庚午年五月,享年七十九岁。娶峡江镇溪彭氏,二次追赠夫人。儿子一人,名铨,国子监生,比公早五年去世。铨娶仪部郎泉崖聂公之女;孙子应岳,是国子监生,就是来请我撰写公大事的人。应岳娶庐陵广济令刘公则塘之女。公葬在云龙乡五都泽泉人形,坐丁向癸。铭文说:英武的太常寺卿,是御史后裔;有刚烈的品格,有卓越的行为,声望郁然成为一代名臣。您在御史台扬鞭驰骋,端正持笏留在京城;五代以来台省相承,前后都有芳名。出任汲地、淮阳,您的志向有什么可伤?士人歌颂您如菁莪之育,百姓安息于甘棠树下。特命您执掌法宪,显著建立奇功。精美的金属、华丽的文绮,都是天子所赐。东鲁、象郡之间,公的旌旗和仪仗所到之处,风霜随着马匹而来,甘雨随着车驾而降。晋升为上卿,声望在朝廷中极为隆盛。疲倦的鸟归入树林,于是在那里获得逍遥。典范已经坠落,苍天悠悠;刻下这些话在片石上,使后世永久流传芳名。看那新墓道,云气和树木郁郁葱葱;绵延不绝仿佛仍然存在,恩泽难道会有穷尽吗?故孝廉、赠承德郎、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晋赠福建右布政白谷徐公墓志铭。
故孝廉白谷徐公,年未强仕卒。越嘉靖丁巳,以子水部贵,赠工部主事。又万厯癸卯,以孙中丞贵,加赠福建右布政。君子曰:公绩学砥行,困公交车,没一发。水部为世显人,骏发中丞为世名臣。乃知公结为大年,藏为大业,自有在天之报。施明徳者,原非戋戋取必目前者,能测识也。中丞旧令文江,习邹子,悉公学术,以石上铭见委。元某不敢辞。按状,公名袍,字含章,别号白谷。先世衢州柯山人。国初祖玄徳,以人才从正,授丽水尉,领兵镇金华,遂迁兰溪。徳至菊逸居士,凡五世,世以孝弟力田闻。居士名某,即公父。生子四,公其仲子,性冣敏。十二为邑诸生,甲午登乡荐,计偕未几卒。早年慕古文辞,所排缵逼真名家。既而悔曰:雕虫小技,壮夫不为。颛颛慕尚正学。当时学濂洛者,矩范有章。先生在,不敢越步武。新建说出,羣喙争鸣为异端。公幽探密证,独嗜其旨。手传《习录》为赞称说,以自迪迪人,常恨不得亲受业门墙,称私淑焉。维时尊新建者,又髙步哆谭,多遗行。而公内事两尊人,志物咸备。私以其躬行有得者,训子水部及犹子奉常先生。朝夕娓娓。水部早世,今奉常为世宿儒。谭及公,辄为泪落,其入者深矣。年未三十,例应贡,更以让其次者赵生。以生食贫,故督学文贞徐公标其行为士林鹄。襄敏李公时守衢,延为弟子师。襄敏不以诸生礼见。凡郡邑出公门墙者,多为名士。去夫禔躬者,蔽一隅。谭悟者,眇实际以观于公内外纯白,何如也?公常言曰:儒学不失其自然而已。自然者,天天即理也。理本如是,学亦如是。故君子顺天。嗟乎!即起新建谭说,有能易公只语乎?新建髙足绍兴有徐公曰仁,所述《传习录》,皆以为新建颜闵。公虽未亲聆謦欬,造诣见地,江左以两徐称。然曰仁不闻其后述其学者何若,而公有水部以继其志,奉常以衍公传,中丞以宏公绪济济,名儒海宇,家传徐氏学,不以诵水部、奉常中丞,而咸源源本本于公以传无尽,又非曰仁可比拟矣。公所著有《诵余稿》,意求录《五经旁注》《洪范图》《枫山实纪》《仁山年谱》《纪仁山不仕元》一节,尤识其大者。子二,长某,次即水部君。孙某某中丞,公闻孙端亮、懿恺所至风猷卓茂,它日史臣传中丞,必能为公续《儒林传》。元某腐儒,何能志公万一哉?系之铭以寄仰止。铭曰:
天祚名阀,必开其先,庆锺源逺,挺生名贤。名贤维何?瞻彼白谷,有斐君子,如金如玉。是言必伟,是行必卓,学通自然,徳行有觉,良知黙契,能自得师,影响拟议,陋彼世儒,语爻黙象,规矩准绳。前辈流风,后学典型,一传水部,再传奉常。桓桓中丞,世徳愈光,宸音屡锡,永贲重泉。天日为朗,昌以得全,赤溪之阴,是公玄室。下有真儒,过者必式。公年不永,公学千秋。琢辞阐幽,我思悠悠。
明雪蓬彭先生墓志铭
译已故孝廉白谷徐公,未到强仕之年便去世。嘉靖丁巳年,因为儿子水部显贵,追赠工部主事;万历癸卯年,又因为孙子中丞显贵,加赠福建右布政。君子说:公勤学砥砺品行,困顿于赴京应试之途,去世时只差一步。水部成为当世显达之人,中丞迅速成长为当世名臣。由此可知,公所积累的功德关系到长远,所收藏的学业足以成就大业,自然有上天的报偿。施行光明德行的人,本来不是那种只想在眼前取得微小回报的人,哪里是一般人能够测度认识的呢?中丞过去任文江县令,学习邹子之学,完全了解公的学术,因此把墓志铭托付给我。元某不敢推辞。按行状,公名袍,字含章,别号白谷。祖先世代是衢州柯山人。国初祖玄德,因为有才被授予正职,任丽水尉,领兵镇守金华,于是迁居兰溪。传到菊逸居士,共五代,世世代代以孝悌和勤劳务农闻名。居士名某,就是公的父亲。生有四个儿子,公排行第二,性情最为敏捷。十二岁成为县学生员,甲午年考中乡荐,赴京应试不久便去世。早年喜爱古文辞,所编撰的文章逼真地接近名家。后来悔悟说:‘雕虫小技,壮夫不为。’于是专心仰慕崇尚正学。当时学习濂洛之学的人,都有明确的规范。先生在世时,谁也不敢越过他的步伐。《新建说》出现后,众人的议论纷纷把它斥为异端。公暗中深入探究、秘密印证,唯独喜爱其中的宗旨。他亲手传抄《传习录》,写赞语称述它,用来启发自己、启发别人;常常遗憾不能亲自到门墙之内受业,便称自己为私淑弟子。当时尊崇新建之学的人,又大多趾高气扬、夸夸其谈,留下许多不合德行的行为。而公在内侍奉两位尊长,志行和事物都完备无缺。他私下把自己践履有所得的学问教给儿子水部和侄子奉常先生,早晚不厌其烦地讲说。水部早逝,如今奉常已成为当世老成的儒者。每当谈到公,他总会落泪,可见公对他的影响多么深。公不到三十岁,按例应当贡入太学,却又把名额让给次第在后的赵生。因为赵生家境贫困,所以督学文贞徐公表彰公的行为,把他树为士林楷模。襄敏李公当时任衢州知府,聘公为弟子师,对公不以普通生员的礼节相见。凡是出入公门受教的人,大多成为名士。那些离开亲身践履的人,只是被一隅之见遮蔽;那些高谈领悟的人,只重视空疏实际而观察公内外纯白的品行,怎么能相比呢?公常说:‘儒学不过是不失去人的自然本性而已。所谓自然,就是顺应天;天就是理。理本来如此,学问也应当如此。所以君子顺应天道。’唉,即使重新兴起新建的谈说,又有谁能改变公的这一句话呢?新建门下的高足、绍兴的徐曰仁,所撰述的《传习录》,都把新建比作颜回、闵子骞。公虽然没有亲自听到徐曰仁的声音,然而他的造诣和见识,在江左却与徐曰仁并称为两徐。可是徐曰仁没有听说他的后代如何继续阐述其学,而公有水部继承他的志向,有奉常发扬公的传承,又有中丞光大公的事业,许多名儒遍布天下,家家传授徐氏之学;他们并不是只诵习水部、奉常、中丞的学问,而是都追本溯源,从公这里连续传承下去,永无穷尽,这又不是徐曰仁所能相比的了。公所著有《诵余稿》,其中有意收录《五经旁注》《洪范图》《枫山实纪》《仁山年谱》以及《纪仁山不仕元》一节,尤其可见其识见宏大。公有两个儿子,长子某,次子就是水部君。孙某某即中丞。我听说他的孙子端正明亮、和美宽厚,所到之处声誉和政绩都很卓异;将来史臣为中丞作传,一定能够替公续写《儒林传》。元某只是一个迂腐儒生,哪里能够记述公的万分之一呢?姑且系上这篇铭文,寄托我的仰慕。铭文说:上天要福佑名门,必定先使它开创根基;福庆汇聚于遥远的源头,于是挺生出一位名贤。名贤是什么样的人?看那白谷先生,是文采斐然的君子,如金如玉。所说的话必定伟大,所做的事必定卓越;学问通达自然,德行有所觉悟;与良知默契,能够自己获得老师。那些只凭影响、揣测和议论来学问的人,都显得浅陋;世俗儒者谈论爻辞、沉默和卦象,只知道规矩、准绳。前辈留下的风气,成为后学的典范;一传到水部,再传到奉常。英武的中丞,使世代德业更加光明;皇帝屡次降下诏令赐予荣宠,使公的声名永远装饰于重泉之下。天日清朗,昌盛之德因完整而得以传续;赤溪之北,是公的幽冥墓室。地下有真正的儒者,路过的人必定恭敬行礼。公的寿命虽然不长,公的学问却流传千秋。雕琢文辞以阐明幽微,我的思念悠长。明雪蓬彭先生墓志铭。
圣人之道,溥博渊涵。大者明其传,开来学;次者遵其行,洁已敦龎。其流风余韵,亦使顽懦者有所兴发。云安成,自诸君子以理学倡,人材辈出。其形神洒洒,独得其趣,则共推雪蓬彭公。余初知公,以余友丼子开语余曰:「公昔为邑诸生,有声已,从邹文庄公学,遂谢青衫,黙殚冥搜奇书秘籍,不惜重价售之家藏,自宓轩以下几充栋。」所著有《华秀族谱》《郡志》《考本朝人物表》,庶几博雅君子哉!而大理慎所传公语余曰:「君自幼即能郄父私槖四十,妻丧不更娶,侄国子生柏溪卒,以地塟之,护其孤不遗余力。其孝友类若此者。」乃余读中丞三泉周公所为公记,甚悉,则谓公行不随俗,退不近名,似知公冣深,非人所易窥也。余于公不能无疑焉。坐小蓬对名山,似忘世矣;而好阅除目,自谓汲汲否泰之际,又非荷蒉俦也。礼仁贤,慕高躅,似亲贤矣;而避匪彛若蛇蝎,又与泛爱者殊科也。临终操牍别故人,谆谆讲院,似乎逹矣;然生平所独造者,不一语以传,又何秘也?公之行,吾不得而名。公常自称曰「小徐」,诘之应曰:「大徐孺子,小徐彭子。」识者谓公善于自况,夷考其行,亦颇相类。余终不得而定公焉。因诸君子委余铭公,余取公侄孙九亮状而铭之。公讳湘,字符宗,行十二,系出华秀彭氏,为邑着姓。生正徳丁卯六月初二,没丁亥二月念六,享年八十二。子二:长采,娶三舍刘氏,继上城刘氏;次槩,娶朱二尹东槎女,继太守王公方南孙女。女一,适学博刘君全峯。男习诚。孙男二:彻,曾娶儒官刘峄山女;胤昴,聘二尹张肖柏女。孙女一,适太学生王材龄。曾孙女二,将以吉期祔塟石坪盆形。邑先辈三吾刘先生,性和而行洁,与公相类,冣莫逆。公没后,余赴复真会,王先生塘南、朱先生一庵、王比部儆所、邹太史四山,咸咨嗟悼公之亡,此可以概公之素矣。铭曰:
圣门修身尚高洁,降及后世滕口说。伟哉彭公,诚踔絶如彼冥鸿难羁绁。山嶻嶪兮,水澄彻。千秋藏之,此人杰。勒余文兮,名难灭。可逺望兮,不可湼。
明潜庵李先生墓志铭
译圣人的道理广大博厚、深邃涵容。上等的人阐明它的传承,为后来的学者开路;次等的人遵循它的实践,洁身自好,敦厚淳朴。它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韵,也能使顽钝怯懦的人受到激发。云安成,自从各位君子倡导理学以来,人才接连出现;其中神情洒脱、独得理学趣味的人,大家共同推举雪蓬彭公。我起初认识公,是我的朋友丼子开对我说:‘公从前做县学生员时就已经有声望,后来跟随邹文庄公学习,于是辞去青衫功名,默默尽力搜求奇书秘籍,不惜用高价购买、收藏在家,从宓轩以下的书几乎堆满屋子。’他所著有《华秀族谱》《郡志》《考本朝人物表》,差不多可称博雅君子了!大理慎所传述的公的话又对我说:‘你从小就能拒绝父亲私藏的四十缗钱;妻子去世后不再续娶;侄子国子生柏溪去世,便把他葬在自己的土地上,保护他的孤儿,不遗余力。像这样的孝友行为,他还有很多。’于是我读了中丞三泉周公为公所作的传记,记载非常详尽,才知道公的行为不随俗流,退处时也不接近名声;似乎只有周公最深知公,这不是一般人容易窥见的。我对公也不能没有疑问:他坐在小蓬窗下面对名山,仿佛已经忘却世事;却又喜欢阅读官员任免名单,自称在仕途升降之间急切求进,这又不像荷蒉那一类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二月〕 : 圣门修身崇尚高尚纯洁,到了后世却只流于夸夸其谈。伟大的彭公啊,确实像那样超卓绝伦,如同高飞的鸿雁难以羁绊。山势高峻啊,水流澄澈。让他名藏千秋,这就是人中豪杰。刻下我的文章啊,名声难以磨灭。可以远远仰望啊,却不可玷污。明潜庵李先生墓志铭
见罗先生倡学,剑江学者景从日众,至身先师事,令同志益有所慕。明潜庵李君,其选也。余在贵竹,有寄《观我堂集》,余披阅之,与君答问语甚具。余一通刺就正先生。癸未,余赐环,幸得识公面。至与余语连数日夜,曰:“见理须彻原头,工夫不离日用。”曰:“程伯子后之圣人,达天之学也。”曰:“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须透此乃有归宿。”曰:“人只是为形气所间,克去形气便是修身,为本便是止至善。”曰:“心性一也,形而下便是形而上。”曰:“率性之谓道,顺之则天,逆之则人。”语甚伙。徐盱衡语曰:“先学禁甚严,余欲上正人心,疏会病作,不果。今其责不在足下耶?”余颔之。越岁,吴明府安节令兹邑,余折简寄之曰:“里有灭明,君知之乎?”曰:“非所谓潜庵李君耶?”余再四礼,宾席不赴,告余以邑中诸利弊,业已次第举行矣,且方需之佐吾理。乙酉,余有改部之命,过江上问明府云:“君无恙。”余时方避客,拟入都门,即请告与君结盟而共学焉。君遂以病不起矣。上自部使郡邑,下至族党闾巷,或咨嗟涕洟曰:“李君亡矣!思君不得。”或旌其闾,或扁其所常逰处,或形之歌咏。痛堂堂大厦而栋宇之圮也,嗟痛哉!君令子廷唯、廷喻先后过余山斋,传君治命,属铭于余。余不敢辞。余乃取余同年水部徐君状而志之。君讳大昭,字汝潜,号潜庵。自幼有巨人志,从兄右斋先生,毎以名儒期之。既逰庠,虽有声诸生中,然心郁郁不乐。闻吉先哲倡正学,则津津向慕。会越中王龙溪寓白鹿洞,君裹粮从之,卒业凡三年。已,兰溪徐公鲁源行部至,君复禀学二公,皆大奇君。乙亥,李先生归自粤中,首揭修身为本之学,公取其诸书读之,从之游。已,察先生危病,中学甚笃,乃斋戒称门弟子,遂谢去诸生。君意虽超旷,而行斤斤如也。丁卯岁大祲,出余粟赈族邻,而全活者甚众。有诈鬻田者,公不较。又有寄金,者,暴卒,寻族子璧之,又有杀其仆者,公遣人告城隍,七日竟得其人,抵罪而瘗枯骨,周急难无筭。所著有《程夫子全书》《儒门定脚录》《事学日抄》《困知记畧》及《岁录》《论学书》,藏于家。终之先二日,犹呼二子及门人讲学,大都不越与余前所语。徐自题其赞有曰:“一点酸心千古事,春风座下更谁传。”之句,题毕乃呼诸子孙罗拜,正衣冠,终于正寝。公于生死去留间,若浮云往来太虚,葢生平力学之验云。家为邑着姓,髙祖养素,以子冡宰贵,累封都御史。三传为嵩冈公,即君父。以文无害为掾曹,未仕。母荷塘黄氏,侍御公妺,公其冡嗣也。配北门史氏,继娶游氏。男二:长廷唯,邑庠生,娶丼氏;次廷喻,邑庠生,娶黎氏。二子皆绩学慎行,克继君志。女二:长归邑前廪生黄铨子某,孙男三:应豹、应偃、应鹤,孙女一,俱廷唯出。公生嘉靖乙未年三月初六,卒万厯乙酉年十二月十五,享年五十有一。铭曰:
汲汲而求师也,卒本于修身;皇皇而仰止也。宋之伯淳有言:「必伟,有行必真。」葢力学之大人,非止今之逸民。
布衣储山李公墓志铭
夫布衣而能使人兴起聫属者,此岂声音笑貌所能哉?予见储山李公其人矣。公丰城人也,姓李,初名正己,字逺希,后更庭止,字某,别号储山。父某,母某。幼习举子业,不竟去,而为江淮楚浙逰,大困意豁如也。归闻旴江罗公开讲,乃以布衣见罗公,方与诸缙绅集者数十人。公蹑蹻至,罗公命童子取水浴,浴竟登堂礼公。公目摄曰:“世间有此铁脊梁汉子乎?”礼之,公不去。罗公侧目有所入,而道韵弥深矣。从姑山有一僧辟榖乆望见公顶有气如虹,隐隐上腾,异之,以语见罗李公。公语僧曰:“幸与俱来。”僧曰:“此当以刺徍。”公始至所与见罗公语,载刻中论者非公悟后语。一日见罗公曰:“四书五经是修身为本注脚。”公应曰:“修身为本又是我底注脚。”见罗公亦为首肯。时闻公名而礼之,为朝夕依者,皖则有与朴,颜京兆,阳羡则有史太常玉池,越则有大司成陶石篑。在三君子处以十余年之乆,而皖与阳羡会稽藉以兴起从逰者甚众,多语录另有纪。葢公学从旴江入,不事粉饰,絶诸意言色相神情,直与千古映证者在,故以一人心而能通诸君子心,通诸君子心以信多士心。语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徳行。”公其人欤?倘公而彷佛假借疑似回护,即羣诸弟子宾宾而几席秦越眉面南北者多矣。杨少宰、周少卿赠公诗:“慧眼双开金不着,刚肠一副铁难如。”毎对一尊头独点,时论千古泪双流之句,此不可观公哉!铭曰:
学匪虚谭,谁会其宗?猗欤!储山老,至心融诸方共学,六辟四通,不落言铨。丕振宗风,迹阻心亲。我思有穷,用铭玄室,以告羣公。
译我看见罗先生倡导讲学,剑江的学者仰慕追随者一天比一天多,甚至有人亲自拜师,使同道之人更加有所仰慕。明潜庵李君,就是其中的佼佼者。我在贵竹时,收到《观我堂集》,我翻阅其中内容,看到他与李君问答的言语记载得很详尽。我带着名帖去拜访罗先生求正。癸未年,我蒙恩赐环归,幸而得以见到公的面。公与我连续交谈了几天几夜,说:“认识义理必须彻底追溯到根源,修养功夫不能离开日常生活。”又说:“程伯子是后世的圣人,是通达天理之学。”又说:“人生而本静,‘以上’的境界不容言说,必须透彻领会这一点,才有归宿。”又说:“人只是被形气隔开,克除形气就是修身;以此为根本,就是止于至善。”又说:“心与性是一回事,形而下就是形而上。”又说:“顺应本性叫作道,顺着它就是天理,违逆它就是人为。”所谈内容很多。徐盱衡对我说:“先前求学的禁令很严,我想上疏匡正人心,谁知疏章将成时病发,未能实现。如今这项责任难道不在您身上吗?”我点头赞同。过了一年,吴明府安节任本县县令,我写了一封短信寄给他说:“乡里有一位灭明,您知道吗?”他回答:“莫非就是所说的潜庵李君?”我再三向他致意,他没有赴宴,却把县中各种利弊告诉我,说已经依次办理,而且正需要他来辅佐我治理。乙酉年,我接到改任部曹的命令,经过江边,问明府说:“您还好吗?”当时我正躲避宾客,打算进入都城,立即请求告假,想和您结盟共同求学。谁知君竟因病不起。上至部使、郡县官吏,下至宗族党里、街巷百姓,有的叹息流泪说:“李君去世了!想念您却再也见不到。”有的表彰他的乡里,有的给他经常游历的地方题匾,有的把他的事迹写进歌咏。看到堂堂大厦的栋梁倾圮,怎能不悲痛啊!君的儿子廷唯、廷喻先后到我的山斋,传达君临终的遗命,请我作铭。我不敢推辞。于是取我的同年水部徐君所写的行状来记述他。君讳大昭,字汝潜,号潜庵。自幼便有大丈夫的志向,跟随堂兄右斋先生,先生常把他看作有名儒者来期待。入学后,虽然在生员中颇有声望,心里却郁郁不乐。听说吉先哲倡导正学,便津津然向往。恰逢越中王龙溪住在白鹿洞,君带着粮食跟随他,完成学业共三年。后来兰溪徐公鲁源巡视到此,君又向两位先生请教,两人都非常惊异于君的才学。乙亥年,李先生从粤中归来,首先倡导以修身为根本的学问,公取来他的各种著作阅读,并跟随他游学。后来,见先生病危,自己求学更加专心,于是斋戒自称门弟子,便辞去生员身份。君的志趣虽然超逸旷达,行为却谨慎严密。丁卯年发生大灾荒,他拿出自己的粮食赈济族人和邻里,因而保全救活了很多人。有人欺诈出售田地,公不计较。又有人寄存金钱后暴死,公不久便替他的族子璧之;又有人杀害自己的仆人,公派人报告城隍,七天之内终于抓到凶手,将他依法治罪,并掩埋了枯骨;凡是救济急难的事,不可胜数。他著有《程夫子全书》《儒门定脚录》《事学日抄》《困知记畧》以及《岁录》《论学书》,都收藏在家中。去世前两天,他还召集两个儿子和门人讲学,大体不超出从前与我谈过的内容。徐君自己题写的赞语中有一句:“一点酸心千古事,春风座下更谁传。”题完后,便召集子孙列队跪拜,整理好衣冠,在正寝中去世。公对于生死和去留,仿佛浮云在太虚中来去,这大概就是他一生努力求学的验证吧。家族是本邑著姓,高祖养素因为儿子贵为冢宰,多次获封为都御史。传到三代,是嵩冈公,也就是君的父亲。他因文章才学无害,任掾曹而未出仕。母亲是荷塘黄氏,为侍御公的妹妹,公是她的嫡长子。妻子是北门史氏,继娶游氏。儿子二人:长子廷唯,是县学廪生,娶丼氏;次子廷喻,是县学廪生,娶黎氏。两个儿子都勤奋求学、谨慎行事,能够继承君的志向。女儿二人:长女嫁给本邑前廪生黄铨的某个儿子。孙子三人:应豹、应偃、应鹤;孙女一人,都是廷唯所生。公生于嘉靖乙未年三月初六,卒于万历乙酉年十二月十五日,享年五十一岁。铭文说:他孜孜不倦地寻求老师,最终归结到修身;心怀敬畏地仰望圣贤。宋代的伯淳曾说:“一定要有伟大的志向,所行一定要真实。”大概真正努力求学的大人,不只是当今的隐逸之士。布衣储山李公墓志铭 一个平民百姓,竟能使人受到感发而相互联结,这难道是声音笑貌所能做到的吗?我见到储山李公,正是这样的人。公是丰城人,姓李,起初名正己,字远希,后来改名庭止,字某,别号储山。父亲某,母亲某。幼年学习科举业,未完成便放弃,游历江淮楚浙,困顿到了极点,心胸反而豁然开朗。回来后听说旴江罗公开讲学,便以布衣身份拜见罗公。当时罗公正和几十位缙绅聚集在一起。公穿着木屐赶来,罗公命童子取水让他沐浴,洗完后登堂向公行礼。公惊视着说:“世间竟有这样的铁脊梁汉子吗?”罗公以礼相待,公便没有离去。罗公侧目而视,似乎有所领悟,而他的道德神韵也更加深厚了。从姑山有一位长期辟谷的僧人,远远看见公头顶有一道气息像彩虹一样隐约上升,觉得奇异,便把这件事告诉罗公和李公。公对僧人说:“幸好你和我一同来。”僧人说:“这应当用名帖拜见。”公初次到罗公处,所谈的话,刻本中记载的论说并不是公悟道后的言语。有一天公拜见罗公,说:“四书五经是修身为本的注脚。”公回答:“修身为本又是我的注脚。”罗公听后也点头赞许。当时听闻公的名声而以礼相待、早晚依从求教的人,皖地有与朴、颜京兆,阳羡有史太常玉池,越地有大司成陶石篑。公在三位君子那里各处十多年,皖地、阳羡、会稽因而受到感发并跟随他游学的人很多,许多言论另有记载。大概公的学问从旴江一派入手,不事粉饰,断绝一切意念、言语、脸色、形相和神情的造作,直接与千古相互印证;所以凭一人的心能够贯通诸位君子的心,又由诸位君子的心取信于众多士人的心。古语说:“神妙而明白地领会它,存乎其人;默默成就它,不用言语便能取信,存乎德行。”储山公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假如公稍有仿佛、假借、疑似、回护之处,那么众多弟子和宾客在席位之间彼此疏远、眉目各异、南北相隔的情形就会多了。杨少宰、周少卿赠公的诗说:“慧眼双开金不着,刚肠一副铁难如。”又有“每对一尊头独点,时论千古泪双流”的句子,这难道不足以看出公吗?铭文说:学问不是空谈,有谁能领会它的宗旨?美好啊!储山老人,把至诚之心融入各方共同求学之中,六方开辟、四面通达,不被言语的诠释束缚。大大振兴儒学宗风,虽然踪迹有阻隔而内心亲近。我思念他而无穷尽,于是把这些刻在幽深的墓室中,以告知诸位君子。
明太学生子明甘君墓志铭
子明名丙,字子明,别号琴亭。太守廉平公孙,封侍御若虚公仲子,叅知子开介弟也。先世载谱籍中,与兄叅知少而失恃,鞠于大母,同叅知受学三吾刘公恪。尊绳检,邑方试诸儒童,子明弃而趺坐青原净室。家索之归不得。大母泣曰:“老年望孺子青衿,如望岁。孺子尔尔,老而失望,奈何?”子明闻而归试龚令嘉定人,大奇其巻。葢子明净定乆,发为文彩映人心目,实不从文章家得来。为诸生,督学郡邑守相器待异等。偶有感愤,弃而逰太学。太学自祭酒司业以下,大器之文洁邓公翰,撰焦公,皆以为入室弟子。三试棘闱俱入彀不果,后知为子明巻,咸大惜之。子明于麟经内承家学,外藉良朋所得,既邃一时名流争推毂之。然君虽不遇,而于三教得其窔奥,抉心向往。凡世儒拟议色相意识揣摩者,絶不一驻足,曰:“此学究见地,所见者大。”惟文洁弱侯及予与大京兆刘扶生知之,而一时友若刘瞿父、无美诸兄弟、周幼清,咸尊信之。它人相晤,公亦不一启齿,或与之饮酒,酒后耳热,始发舒其磊磈之气,已复循循如初。所著有《择善篇》,扬扢前修为世烱戒,亦畧见一斑云。子明双目神情内弢而貌朴古,其于书不深哜其胔,不止名山胜境足迹半之。于世味澹无所营,予尝言曰:“翊我老景者,子明也。”不谓子明以访焦先生留都遂不起。嗟乎,予老矣,谁复知予念友之痛也?君生嘉靖某年七月,卒万厯乙卯年某月,享年六十。娶某氏,继娶某氏。子某邑庠生,娶某氏。塟于某处。铭曰:“嗟子明,非今之人,葢古之人。世多遇而子明何奇也?遇者如烟云聚散,谁复知之?奇者文藻陆离,月旦推高,将与山川而并耀来兹。世有知者,其以予言为不欺。”
诏旌贞节乔母令狐氏墓志铭
侍御乔君旧常以楚李衡文豫章称得士,予门人萧孝廉道光君所遴士。一日持君书谒予,予开书视曰:「应甲不敏,窃干典记。者甲不佞,四世来指亡虑数十百,皆以诗书起家,踵迹黉序宾荐,而皆吾髙祖母令狐氏出。方吾髙祖雯弃世时,曾祖才二月,乔不絶如线,乃再传而吾祖辈六人,又再三传至甲等而几百人。夫吾母之茹辛吞螫者匪朝夕,故正嘉间以节闻两台及郡邑,先是旌其庐,优其杂差,而兹圣天子嘉意穷檐苦节阏壅不得上闻。绣衣使赵公始以吾髙祖母应命,上下大宗伯议,议是树棹楔旌其门。夫吾髙祖母百年峻节完名,一旦得彰彻皎日,播之国史乡乘,此非圣恩何以有此?顾墓中片石乆虚,愿子勒一言以永吾君赐罔极。元标拜书及大京兆赵公状,葢不胜企悚云。」按母葢令狐偃苖裔,而学士令狐绹之后,耆徳景云之女也。初归乔公雯,雯家中落,逮母至而家稍有起色,未四年而雯逝,子世卿在抱,匝月耳。母哭之哀,欲从地下者数矣。邻姬走而谕之曰:「夫此呱呱孤在,孰非幽者所冥托乎?子殉逝者则弃生者,不如存生者乃所以报逝者,且守孤与死节,殉夫与存祀,孰轻重?」母始解颜,而一意以立孤为节,揵闗人罕窥其面。有虞母盛年以它语进者,辄唾曰:「天一而已,头可断,面能再颒乎?」语者惭而退。岁时于世卿有忧生之嗟,未几世卿且长有室矣,母稍开颜曰:「吾夫有托矣。」又未几而诸孙济济矣,母抱而告先灵曰:「吾夫宗衍矣。」又未几而曾孙种种有以诗书起家者矣,母一意发舒喜而可知也。常召诸子孙跪于膝下训之曰:「子覩万寻之木乎?其枝足以蔽牛马,其荫足以栖数千人,不知其初植根时风雨摽摇霜露摧剥者良苦。未亡人之植尔等亦犹是,尔等其无忘吾昔日苦可也。而时培之,而时灌溉之,吾老人愿毕。」矣,且未亡人岂以是博名髙为闻者?曰:母之先有子贞及绹,皆掌秘藏,为显官。其所论撰内则,以贻宗范者,必有非人所得而前闻者。母得于庭濡者深,故节不近名。谓醴无源,其不然哉!邹子曰:地之载物,称博且厚矣。坤赞其徳曰安曰贞。母壮年姱节,昧昧晦晦,卒以衍无疆之祚。所谓安且贞,应地无穷者,非耶?周书曰:天轸地葢,善用道者无害时,有沧热;善用道者无尽。母以含章为道,而诸孙从王事者益光且大。含万物而化光,母道、妻道、臣道,得母一人植之。母葢深于坤道者,予乃挈涑水铭,以永母之无穷。生于某年某月,卒于某年某月。铭曰:
涑之水,飘风不浊,凌冬不礐。惟母节之濯,以莫不觉。涑之流,塴湱无竞,母徳之静,惟福之炳,以莫不永。涑之源,百川汇之,宜母蕃厘,子孙有榖,诒以莫不滋。洋洋圣谟,如纶如丝。山可摧,水可涸,兹且与日月并垂千载。停轺者,尚有遐思。
明大中大夫云南叅政近溪罗先生墓碑。
译明太学生子明甘君墓志铭 子明名丙,字子明,别号琴亭。是太守廉平公的孙子、封侍御若虚公的次子、参知子开公的弟弟。先世事迹载在谱籍中。他与兄长参知年幼时失去母亲,由祖母抚养,同参知一起受学于三吾刘公恪。子明尊崇规矩法度,县里正考试儒童时,他却放弃应试,盘腿坐在青原的清静室中。家人寻找他,无法把他叫回。祖母哭着说:“我年老了,盼望你穿上青衿,就像盼望丰收一样。你这样做,使我老来失望,怎么办呢?”子明听到后便回来应试,龚令是嘉定人,对他的试卷大为惊异。大概子明长久保持清静专一,发而为文,文采照耀人心目,实在不是从一般文章家的途径得来的。成为生员后,督学和郡县长官都特别器重他。偶然有所感愤,便放弃生员身份游学太学。太学中自祭酒、司业以下,都认为他的文章高妙纯洁;邓公翰、焦公等人都把他当作入室弟子。三次参加科举会试,都考中而未能录取,后来得知是子明的试卷,众人都十分惋惜。子明对《麟经》内承家学,对外借助良朋所得,学问深邃后,一时名流都争相推许他。然而君虽然仕途不得志,却在三教之中都得到深奥的道理,专心探求。凡是世俗儒者从事于言辞、形相、意识和揣摩的事情,他绝不稍作停留,说:“这是学究的见识;我所见到的是大的道理。” 只有文洁弱侯、我以及大京兆刘扶生了解他,而当时的朋友如刘瞿父、无美诸兄弟、周幼清,都尊敬并信服他。和其他人相见时,公也不主动开口,有时只是同他们饮酒,酒后耳朵发热,才开始舒展胸中郁结之气,随后又恢复平日循循善诱的样子。他著有《择善篇》,表彰前代贤者,作为世人的明白警戒,也可以由此略见他的一斑。子明双眼中神采深藏,容貌质朴古雅;他读书不深深咀嚼其中精华,足迹也不止遍历名山胜境的一半。他对世俗滋味淡泊,对世事没有经营。我曾说:“扶助我晚年景况的,就是子明。”谁知子明因为到留都拜访焦先生,竟一去不起。唉,我老了,还有谁能知道我思念朋友的痛苦呢?君生于嘉靖某年七月,卒于万历乙卯年某月,享年六十岁。娶某氏,继娶某氏。儿子某,是县学廪生,娶某氏。葬于某处。铭文说:“可叹子明,你不是当今之人,大概是古代之人。世上大多数人都能遇合,子明的遭遇为什么如此奇异呢?所谓遇合,就像烟云聚散,又有谁会记得呢?所谓奇异,是指文采斑斓,评论者推许其高,将和山川一起在后世发出光辉。世上如果有知音,愿他认为我的话没有欺骗。” 诏令表彰贞节乔母令狐氏墓志铭 侍御乔君从前常以楚地李衡文、豫章之地称赞得士,我的门人萧孝廉道光是君所选拔的士人。一天,他拿着君的书信来拜见我,我打开信看,信中说:“应甲不才,私下冒昧请求您为典籍作记。应甲不佞,四代以来,先祖指称已经去世的祖先大约有几十上百人,都是凭诗书起家,接连进入学校,成为宾荐之士,而他们都出自我的高祖母令狐氏。正当我的高祖雯去世时,曾祖才两个月大,乔氏一脉几乎断绝;到第二代,成为我祖父一辈的已有六人;又传三代到我等,已经将近几百人。我的母亲所经历的艰辛,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所以在正德、嘉靖年间,她的节操闻名于两台及郡县,先前已经表彰她的宅门,优免她承担的杂役;如今圣明天子体恤穷困人家苦守节操而不能上达的情况,绣衣使赵公首先以我的高祖母之事上奏,皇上下令礼部尚书等议论,议定树立棹楔,表彰她的门第。我高祖母百年峻烈的节操和完美的名声,一旦得以像明亮的太阳一样彰显,传播到国史和乡里史册,这不是圣恩,怎么能够有此?只是墓中碑石长久空缺,愿您刻下一句话,使君主的无极赐恩永远流传。元标拜上书信,并附大京兆赵公的行状,大概实在是仰慕而惶恐不胜。”考察可知,母亲大概是令狐偃的后裔、学士令狐绹的后代,也是有高尚德行的景云的女儿。她最初嫁给乔公雯时,乔家已经衰落;等到她嫁入后,家境才稍有起色。不到四年,乔公雯去世,儿子世卿还抱在怀中,不过满月而已。母亲悲哭得十分哀痛,几次想要随夫死去。邻居妇人赶来劝她说:“这个哇哇啼哭的孤儿,难道不是幽冥中的亡者所托付给你的吗?你为死者殉身,就是抛弃生者;不如保全生者,这才是报答死者。况且守护孤儿和为死守节、殉夫和保存祭祀,哪一个轻,哪一个重?”母亲这才稍稍宽颜,专心把抚养孤儿成人作为自己的节操,关紧门户,外人很少能看见她的面容。有人趁她年轻,以别的话来劝她改嫁,她总是唾斥道:“上天只给了我一个丈夫而已;头可以砍断,脸难道还能再洗吗?”劝说的人惭愧地退去。逢年过节,她看到世卿,常有忧虑他一生的叹息;不久世卿长大并娶妻,母亲稍稍露出笑容说:“我的丈夫有后人托付了。”又过不久,众多孙子都兴盛起来,母亲抱着他们告诉先祖的神灵说:“我丈夫的宗族繁衍了。”又过不久,曾孙中有不少人凭诗书起家,母亲一心舒展欢喜,神情显而易见。她常把子孙召到膝下跪着训诫说:“你们见过高达万寻的大树吗?它的枝叶足以遮蔽牛马,它的树荫足以容纳数千人,却不知道它当初栽下根时,经历风雨摇撼、霜露摧残是多么艰苦。未亡人栽培你们,也正是这样,你们不要忘记我过去的苦难就可以了;还要时时培土,时时灌溉,我这个老人的愿望就满足了。”但是,未亡人难道是凭这些来博取高名、让人传闻的吗?回答说:母亲的先祖中有子贞和绹,都掌管秘藏,做了显贵的官员。他们所论述撰写的内则,用来留给宗族作为规范的内容,一定有些不是一般人能够预先听闻的。母亲从家庭教育中受到的濡染很深,所以守节并不接近求名。说醴泉没有源头,难道不是这样吗?邹子说:大地承载万物,可以说既广博又厚重。坤卦赞美它的德性,说是安定、贞正。母亲壮年时守持美好的节操,默默无闻,最终使家族获得无穷的福祚。这不正是所谓安定而贞正、与大地一样无穷吗?《周书》说:上天运行,大地覆盖;善于运用道的人不会受到时令的伤害,即使有寒暑变化;善于运用道的人,其作用也没有穷尽。母亲把含蓄内敛、守藏光明作为自己的道,而她的孙辈中从事王事的人也更加光显宏大。含容万物而使光明化育,母亲之道、妻子之道、臣下之道,都由母亲一人栽培起来。母亲大概深得坤道的精髓,因此我取涑水之铭,来使母亲的无穷德行永远流传。生于某年某月,卒于某年某月。铭文说:涑水啊,狂风吹来也不使它浑浊,严冬凌寒也不能使它冻结。只有母亲的节操如此清洁,使没有谁不感到觉悟。涑水的流水啊,水势浩荡而不争竞;母亲的德行如此安静,只有福泽光明显著,使没有什么不能长久。涑水的源头啊,百川都来汇聚;正适合母亲繁衍福禄,子孙拥有福善,使所遗留下来的福泽没有不日益滋长的。圣明的诏谟浩浩荡荡,如丝如纶。即使山会崩塌,水会干涸,这篇碑铭也将与日月一同流传千载。停下车马经过这里的人,还请长久地怀想。这是为明代大中大夫、云南参政近溪罗先生所立的墓碑。
邹子曰:「予习从先生长者游,学行无足述,数者不足论。即有足述,数者颛颛学一先生言,嘐嘐自信。有告曰:『道无尽,非一家能竟,輙拒而不入。』病在匪虚于道有窥矣。谓世之人莫能窥其藩,亦不欲使世之人窥其藩。病在弗广。夫天之髙也,无弗覆也;地之广也,无弗载也。执一自足者,道之贼也。日月之明,不私一隅;雨露之润,不私一物。不乐与人同者,善之小也。葢自予接近溪罗先生,则庶几虚而忘我矣。先生丁丑入贺,予侍先生左右者月余,承先生教旨,不能有所入。迄今二十年,先生已为古人,始知先生坐我春风中,不觉于是悔且恨,恨不得先生起九原而请质之。今年先生孙懐智访我云庵,以墓碑见委。予阅诸名硕胪列先生者甚详,更何能赘一语?然夙侍函丈,不敢辞。先生姓罗,名汝芳,字惟徳,学者称为明徳先生。世为南城人,家世累善。梦日而先生生,幼方泣而乐,方怒而笑。心疑何以苦乐倐变,怒笑异状,识者已惊其异。长而学益进,阅读书录:『云万起万灭之私乱吾乆矣,今当扫而廓清之。』遂矢心学薛氏,学常坐危楼,起一牖如盂状,左右置明镜一,止水一,跏趺连旬,求除所云『万起万灭』者,然未奏廓清之效,而受朋从之害,病大作。前峯公投以《传习录》,病已。庚子入省大会,布衣颜山农在焉。先生举前功问颜曰:『此制欲非体仁也。』先生复竟所谓体仁者曰:『知四端而扩充,则火然泉达,其势莫御。』先生恍然有契,遂于稠人中稽首颜先生者四,已而师事之。癸卯举于乡,甲辰举会试。先生曰:「吾学未信,不可以仕。」遂归而寻师问友,周游四方者十年。学既通,乃赴廷试,癸丑赐进士出身。初仕太湖令,升刑部主事郎中,出守宁国,再守东昌,升云南副使叅政,归。先生凡几仕矣?其仕也以学为仕,学也以仕为学。期会簿书虽未尝废,而真诚恻怛。盎然春育,兴利也不计一世而计乆逺彰训也不事强聒,因其固有。以故生而懐者,若婴儿之恋慈母;去而思,没而祀者,若孝子之丧考妣。非可强致也。元某反复窥先生于微真,令人心折神悚,非近世剽谈者可比拟。云山农虽以学自任,乎放言矢口,得过缙绅不少。南刑曹业置之死地矣,先生以身代为之赎而颜得生全。且颜贫,视先生家若内库,随取随厌。颜又喜施予,随施尽,又辄随其所请。先生年已耄,颜怒,先生跪之榻前,颜批其颊,不少动。曙而怒解,始起。夫颜横离,口语学非有加于先生,而终身事之不衰。生之缧绁,周之赀财,事之有礼。此祖父不能必之孝子慈孙,而得之先生。嗟乎,此即天地可格,鬼神可动,矧曰其它?梁夫山囚楚,先生鬻田往援之。有讽先生者曰:「夫山害道,宜罹于法。」先生曰:「彼以讲学罹文罔,予嘉其志,不论其它。」夫当时以学自命者,稍出片言,夫山必无死地,视先生心何如也?胡宗正幼师先生矣,先生闻其易有传,复不难北面宗正。葢先生真见天下善无一处不具,天下人无一人不可师已耶?人耶?我耶?物耶?浑然无间,谁能阂之?或疑先生学博而无统,大而未纯者,先生云:「大出于天机,原自统;博本于地命,亦自纯。」予读斯语,恍然如见先生。夫不本其自綂自纯者,为学而以意念把捉为统为纯,嗟乎,此学之所以难言矣!或又疑先生学无结果,不知太虚之中,孰先孰后,孰始孰终?彼所谓结果云者,是生灭根也。我且无生,而又何灭?我无造端,而又何结果之有?茫茫长夜,谁其觉之?予不能无思矣。葢尝论先生有目与人同,不见人过,则与人异;口与人同,乐道人善,则与人异;心与人同,以众人心为心;身与人同,以众人身为身。有官也,而以百姓之肥瘠为荣,勿恤于家矣;有学也,而以众人之立达为学,勿执于见矣。其尚友。也时释时玄,不废叅究一轨于大道。其论著也,圣训帝典,极其阐扬,一根于真性。谓先生有见乎?则与愚夫愚妇同体,未尝有见也。上焉者得先生眉睫间,下焉者亦欣欣化育。中以养以造,先生非吾党之元气耶?夫元气周流布濩天壤间,不可得而见,惟观造物生者生,化者化,飞者飞,潜者潜,动植者动植,始知元气之功大。吾党自成者成,自道者道,得言者忘言,得意者忘意,得象者忘象,不事雕凿,浑然天成,始知先生之功大。予不得而窥先生之学矣。忆滥竽掖垣,曾疏先生云:“惟道是慕,功名富贵不入其心,逢人必诲,贵贱贤愚不知其类。”识者以为知言。今愧不能窥先生万一,谨列大较如左。先生子二人,孙八人,曾孙十人,懐智孜孜,尚友惧陨家学,先生有后矣。先生生正徳乙亥五月,没万厯戊子九月,葬二十八都曹坊祖垄之傍。铭曰:
译邹子说:“我一向跟随先生和长者交游,自己的学问和品行没有什么值得记述,所交往的人也不足以谈论。即使有值得记述的地方,有些人也只是专门学习一个先生的言论,夸夸其谈而自以为是。有人告诉他说:‘道是没有穷尽的,不是一家学说能够穷尽;你却总是拒绝而不让它进入。’问题在于他并非对道毫无窥见,却自以为世人没有谁能窥见自己的门径,也不愿让世人窥见自己的门径。问题在于他不够广大。天是高的,却没有什么不覆盖;地是广的,却没有什么不承载。执守一端便自以为满足,是道的贼害。日月的光明不偏私一隅,雨露的滋润不偏私一物。不愿意与人共同拥有的善,是狭小的善。自从我接近近溪罗先生,大概才差不多能够虚心忘我。先生丁丑年入朝祝贺,我侍奉在先生左右一个多月,承受先生的教诲,却没有能够有所领会。直到现在已经二十年,先生已成为古人,我才知道先生当时让我沐浴在春风之中;想到这里,不觉又后悔又遗憾,遗憾不能让先生从九泉之下起身来接受我的质询。今年先生的孙子怀智到我的云庵来访,把撰写墓碑的事托付给我。我读过许多名硕详尽列举先生事迹的文字,还怎么能再添一句?然而我早年侍奉先生于函丈之间,不敢推辞。先生姓罗,名汝芳,字惟德,学者称他为明德先生。”}], 罗先生世代都是南城人,家族世代累积善行。先生出生时,家人梦见太阳;他小时候正在哭泣却忽然欢笑,正在发怒却忽然微笑。人们心中疑惑,他为什么会使苦乐顷刻变化、怒笑呈现不同的样子,有见识的人已经惊叹他的异常。长大以后,他的学问更加精进,读书时曾写道:“各种私欲纷纷生起又纷纷消灭,扰乱我已经很久了;如今应当把它们扫除,使心境彻底清明。”于是他决心学习薛氏之学,常常坐在高楼上,开一扇像斗盂那样的窗,左右各放一面明镜和一盆止水,盘腿静坐十多天,想要去除所谓“万起万灭”的念头。然而还没有取得使内心廓然清明的成效,就受到朋友同道的干扰,病情大为发作。前峯公把《传习录》给他服读,病才痊愈。庚子年参加省城会试时,布衣颜山农也在那里。先生举出自己先前的功夫向颜山农请教,颜山农说:“这种克制欲望的做法,不是体认仁德。”先生又追问所谓体认仁德是什么,颜山农说:“认识并扩充人的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种善端,就会像火势燃烧、泉水涌流一样,其势头无法阻挡。”先生恍然有所领悟,于是在众人中向颜先生行了四次叩首礼,随后拜颜先生为师。癸卯年考中乡试,甲辰年参加会试。先生说:“我的学问还没有得到自己的确信,不能出仕。”于是回去继续寻访老师、请教朋友,在四方周游了十年。学问通达以后,才赴廷试;癸丑年被赐进士出身。起初出任太湖县令,升任刑部主事、郎中,出任宁国知府,后来再次出任东昌知府,升任云南副使、叅政,最后归乡。先生一生总共做过几次官?他出仕,是把做官当作求学;他求学,也是把做官当作求学的实践。即使任期考核和处理文书从来没有荒废,他仍然真诚而体恤百姓,充满了如春天养育万物般的仁厚。他兴办有利于百姓的事情,不只计较一世的功效,而是着眼于长久;他阐明教诲,也不强行喧说,而是顺着人们本来具有的善性。因此,百姓活着时怀念他,如同婴儿依恋慈母;他离任后人们思念他,去世后还祭祀他,如同孝子悼念父母。这不是勉强能够做到的。元标我反复观察先生内在的真实情性,令人心折而神惊,绝不是近世那些浮薄夸谈之士所能相比。颜山农虽然以求学自任,却任意直言,因而得罪了不少士大夫。南刑曹本来已经把他置于死地,先生却愿意用自己代替他赎罪,使颜山农得以保全性命。而且颜山农贫穷,把先生的家看得如同自己的内库,随时取用,取到满足为止。颜山农又喜欢施舍给人,家中财物随施随尽,却总是按照他的请求继续供给。先生年纪已经很大,颜山农发怒时,先生跪在他的床前,颜山农打他的脸,他也一点不动怒。直到天亮颜山农的怒气消解,他才起身。颜山农性情蛮横,言语和学问也没有超过先生的地方,可先生终身侍奉他始终不衰。颜山农身陷囹圄时,先生设法周济;颜山农缺少财物时,先生供给他;侍奉他又合乎礼节。这些连祖父也未必能要求孝子、慈孙做到的事情,先生却做到了。唉,这样的德行足以感动天地、感动鬼神,何况其他事情呢?梁夫山被囚禁在楚地,先生卖掉田产前往救援。有人劝先生说:“夫山妨害正道,理应受到法律制裁。”先生说:“他因为讲学而触犯文网,我赞赏他的志向,其他方面的事情不必议论。”当时那些以学问自负的人,只要稍微说上一两句话,夫山一定不至于被置于死地;由此看来,他们的内心与先生相比究竟怎样呢?胡宗正从小就拜先生为师。先生听说胡宗正对《易》学有传承,又毫不介意地向北面行礼,拜胡宗正为师。难道先生确实看见天下的善性无处不具备、天下没有一个人不可以作为老师吗?无论是别人、我自己,还是万物,都浑然没有间隔,谁能阻隔它们呢?有人怀疑先生学问广博却没有统摄,广大而不够纯粹。先生说:“广大出自天机,本来就有统摄;广博根源于地道,也本来就是纯粹的。”我读到这句话,恍惚间如同看见了先生。那些不从自身本有的统摄和纯粹出发,却想靠意念强行把捉出一个统摄、纯粹来作为学问根本的人,唉,这正是这种学问难以言说的原因啊!又有人怀疑先生的学问没有结果,不知道太虚之中什么在先、什么在后,什么是开始、什么是终结。他们所说的“结果”,其实是生灭的根源。我尚且没有所谓出生,又有什么所谓毁灭呢?我没有造端,又怎么会有结果呢?茫茫长夜之中,谁能使人觉醒呢?我不能不对此有所思考了。我曾经这样评论先生:他的眼睛和常人相同,但看不见别人的过错,这一点却与常人不同;他的嘴和常人相同,但乐于称道别人的善行,这一点却与常人不同;他的心和常人相同,却把众人的心当作自己的心;他的身体和常人相同,却把众人的身体当作自己的身体。他身居官位,却把百姓生活的富足或困顿当作自己的荣辱,已经顾不上自家了;他有学问,却把众人的立身和通达当作自己的学问,不执着于自己的见解。他尊奉古人为友,时而释家、时而玄学,但并不废弃参究,始终以大道为唯一准则。他的论著,以圣人训诫和帝王经典为内容,极力加以阐发,一切都根源于人的真实本性。若说先生有独到的见解,那么他与愚夫愚妇同具一体,从来没有自以为有独到见解;在上等人那里,他的眉目之间就能显现这种境界,在下等人那里,也同样欣然受到教化。对处于中间的人,他加以涵养、造就;先生难道不是我们这一学派的元气吗?元气流行布散在天地之间,不能直接看见,只有观察造物使应该生长的生长、应该变化的变化、应该飞翔的飞翔、应该潜藏的潜藏、应该活动的活动、应该生长的动植物各自生长,才知道元气的功劳广大。我们这一学派中,自我成就的自我成就,自行体道的自行体道,领会言语的忘掉言语,领会意义的忘掉意义,得到形象的忘掉形象,不事雕琢,自然而然浑然天成;由此才知道先生的功劳广大。我终究无法窥见先生学问的全部。回想我滥竽充数任职中书省时,曾上疏称赞先生:“他只仰慕大道,功名富贵不能进入他的心中;遇到人就必定教诲,不论贵贱贤愚,从不加以区别。” 有见识的人认为这番话说得正确。如今我惭愧自己不能窥见先生学问的万分之一,谨将大概情况列在这里。先生有两个儿子、八个孙子、十个曾孙;他们怀抱志向,勤勉不懈,尊奉先贤为友,唯恐家学失传,先生是后继有人的。先生生于正徳乙亥五月,卒于万厯戊子九月,葬在二十八都曹坊祖坟旁。铭文说:
神隐而费,力弘而毅,呼吸万类,胎育元气,早竭心思,晚顺天成。何思何虑?斯道典刑。其心孔仁,其仁以身,周流海宇,物我皆春。济济多士,私谥明徳,继往开来,百世不忒。
愿学集巻六上
●钦定四库全书
愿学集巻六下
(明)邹元标 撰
○志铭
明先考双崖府君改葬白沙墓志。
呜呼!惟我仁考,即世者十有五年矣。不肖男元标,叨中乡试,时方食贫。乙亥春,王正月,权厝仁考始祖刺史公墓椅形右。荐绅先生及堪舆家过而称吉壤。不肖男窃疑北向前嶂,隔江而遥,堂气蔓衍,数欲改卜。会登第后,即贬亥步所穷处,几七年,春雨秋霜,翘首南望,泪未尝不涔涔下也。癸未,荷诏还北阙,羁縻南北,愿莫之遂。丙戌夏五月,以狗马病躯,叩首天阍,幸返初服。丁亥春,始得枚卜兹地,名白沙人形,首干趾巽,兆源于兊,亘里不知几许,蜿蜒而东南前仁峯崒■〈山上聿下〉若笏若笔,若走马若腾蛟,耸翠昂霄,俯伏几席,虔粤诸水汇为巨浸,环绕襟袖。自文江折而左旋,似足以妥吾仁考之灵也者。虚左席为吾母百年基,尊母命也。呜呼!惟我仁考孝友慈祥,淹贯百家,粹衷可质天日,硕画可筹八面,竟不得一当以显厪厪化诲诸子弟,彬彬逺近,施于家政,祠祀攸举。夫士处崖隩,潜徳幽光,常患表见无术。不肖男以经术登甲第,官禁籞,不为不遇,乃以伉俍之性,逢世无资,既不能奉三釡之养,又不能低徊寸禄,徼一命使主爵撰制者光扬泉户,俯仰旻天,潸然欲陨。虽然,吾仁考拭目千古,世味皭然不滓,宁以外至者为荣辱?且不肖在夜郎时,思一望丘陇不可得,今得以衣冠松楸,时酹椒浆,无瞻云极目之感,孰非吾仁考之灵?皇上解网之恩哉!不肖男如立身行道,世必有握管元夫志吾仁考之大者无涯也。敬百拜■〈扌攵〉泪书于碑阴以竢。
三孝友处士大叔东源公细叔龙桥公七哥鲤洲君墓志铭》
三处士者,吾大叔东源公,细叔龙桥公,七哥鲤洲君也。大叔名涛,字养源,行八,没在甲子年。元某是时幼,未知我叔父之痛也。长而有知,先太安人毎从炉头述往时艰辛曰:「先大父善贫,先承徳与大叔成立,始得有家。先承徳馆榖虔中,大叔治外,先太安人治内,家遂隆隆起。」先太安人言及泣数行下,常曰:「得其子有成立,吾心斯安。」大叔善谭笑,为人倜傥,好讴歌,一发讴,坐客尽欢,常与客浮白竟宵,以是得病卒。细叔名济,字养亨,行一,幼常受学先承徳,为儒不竟,卒然善诗歌,豪气辄发于诗中,无他肠,爱憎随口尽生平,具前葬志中。七哥名楫,字汝通,行七,十八而孤,以先大夫辈植有成立。七哥性最孝,事母及友遗腹弟,即古人不过。覩予第,喜动眉宇,与族众无只语伤。乙酉,予官白下,启先安人曰:「七哥岁且不利,可奈何?」先太安人惊曰:「儿期之来或无恙。」未几闻七哥卒,合室尽哀。大叔、七哥先葬黄家峡,细叔葬前岫。予虑为水蚁侵,乃捐俸卜葬兹地。呜呼,吾葢因叔兄而思吾先世孝友,即古人不过。云先大夫友爱诸弟如子,然性最严,一出言诸弟事若神明。今兄爱厥弟以正言,退而谇语矣。家有纤细事,兄弟咨诹筹度,今不闻问矣。妯娌有隙,必自责,今听妇言矣。布衣蔬食俭约,今屑越矣。祖先家世事,必竭尽心力,今若罔闻矣。望子孙诵读如农之望岁,今勤惰弗计矣。婚婣非华阀不通,今任情矣。予思先世和气薫蒸,盎衍宜有今日,而子孙方且自以为能饱食五榖,不知稼穑艰难,思培先人元气者,不知何心也?铭叔兄葢刺予心矣。大叔子二,铭曰:「吾思我二叔,有内美而不及施兮;吾思我七哥,抱淳朴而克自持兮。孝友洽于庭闱,绰有古人之遗。兄偕弟,父偕子,叔偕侄,并瘗玉于兹兮,聊慰吾之永思。贲子孙并获嘉祉兮,亘万古以为期。」
吴解元铤志铭
译他的精神深藏而功用广泛,力量宏大而坚毅;呼吸之间涵养万类,以元气孕育万物。早年竭尽心思,晚年顺应自然生成。还有什么可思虑的呢?这就是大道的典范。他的心极其仁厚,他把仁德贯彻到自身;仁德周流天下,人与物、物与我之间都如同处在春天。众多贤士共同议定,私谥为“明徳”;承继过去,开启未来,历经百世也不会差错。《愿学集》卷六上。●钦定《四库全书》。《愿学集》卷六下。(明)邹元标撰写。○志铭。明代先父双崖府君改葬白沙的墓志。唉!我仁厚的父亲去世已经十五年了。不肖之子元标,承蒙考中乡试,当时正过着贫困的生活。乙亥年春天,正月,把仁厚的父亲暂时安葬在始祖刺史公墓地右侧的椅形地上。士绅先生和堪舆家经过那里,都称赞那是吉祥的墓地。不肖之子私下却疑虑它北面正对前方山峦,隔江而远,堂气蔓延开阔,因而几次想另行选择墓地。后来恰逢登第后被贬到亥步尽头之地,前后将近七年;经历春雨秋霜,我抬头向南眺望,眼泪从来没有不潸潸而下的时候。癸未年,承蒙诏令回到北阙,却被羁留在南北之间,改葬的愿望始终没有实现。丙戌年夏五月,我拖着像犬马一样衰病的身体,叩拜宫门,幸而得以恢复原来的身份。丁亥年春天,才开始多方选择这块土地,地名叫白沙人形,墓首向干方、墓尾向巽方,吉兆发源于兊方;纵横绵延不知有多少里,山势向东南蜿蜒,前面仁峯高耸,像笏板、像笔,又像奔跑的马、腾跃的蛟龙,翠色耸入云霄,俯伏在几席之前;虔粤诸水汇成巨大的水面,环绕着墓地,如同衣襟和衣袖。从文江转向左边回旋,似乎足以安妥我仁厚父亲的灵魂。墓地左边空出位置,作为我母亲百年之后的安葬之基,这是尊重母亲的命令。唉!我仁厚的父亲孝顺友爱、慈祥宽厚,学问博通百家,纯厚的内心可以对质于天地,宏大的谋略足以筹划四方;可惜终究没有机会施展一番,使自己的声名显扬。他殷切地教化各位子弟,使远近子弟都文质彬彬;这些教诲施行于家政之中,家族祭祀也都得到妥善举行。士人处在山崖深处,潜藏的德行和幽隐的光辉,常常忧虑没有办法显现。不肖之子凭借经学考中甲第,在宫禁任官,不能说没有受到朝廷知遇;可是因为性情刚直不合时宜,在世间没有可以凭借的条件,既不能奉养父亲使他享受三釡之禄,也不能委曲求全地领取微薄俸禄,求得一个官命,让主管爵禄、撰写制诰的人来光耀父亲的墓门。仰望苍天,低头抬头之间不禁潸然欲泣。虽然如此,我仁厚的父亲洞察千古,世俗滋味对他来说清楚而不染污,难道会把外在遭遇当作荣辱吗?况且我在夜郎时,想要看一眼父亲的坟墓都不可能;如今能够穿着官服来到松树楸树之间,时常洒下椒浆,不再有望云而极目远眺的悲感,这难道不是我仁厚父亲的灵佑,也是皇上解除罗网之恩吗?不肖之子如果能够立身行道,世间一定会有执笔的大贤为我父亲撰写墓志,说明他的伟大而无穷。谨恭敬地拜百拜,挥泪写在碑阴,等待后来者。三位孝友处士大叔东源公、细叔龙桥公、七哥鲤洲君墓志铭。三位处士,就是我的大叔东源公、细叔龙桥公和七哥鲤洲君。大叔名涛,字养源,排行第八,甲子年去世。那时我元标年幼,还不知道失去叔父的悲痛。长大懂事以后,先太安人常常在炉头向我叙说过去的艰辛:“先大父家境贫困,先承徳和大叔长大成人,才终于有了家业。先承徳在外授馆谋生,大叔料理外务,先太安人主持家务,家业才渐渐兴盛起来。”先太安人说到这里常常泪流满面,总是说:“只要看到孩子们有所成就,我的心才会安定。”大叔善于谈笑,为人洒脱豪爽,喜欢唱歌;一旦唱起歌来,座上客人全都欢快,常常和客人畅饮直到深夜,因此得病去世。细叔名济,字养亨,排行第一,小时候常接受先承徳的教育,想做儒者却没有完成学业,后来忽然擅长诗歌,豪放之气常常在诗中迸发出来,内心没有隐藏,爱憎都随口直说,一生的事迹已经详见前面的葬志。七哥名楫,字汝通,排行第七,十八岁时父亲去世,依靠先大夫一辈人的扶植才长大成人。七哥性情最为孝顺,侍奉母亲、友爱遗腹弟弟,即使古人也不过如此。看见我考中进士,他高兴得眉梢都动了;和族人相处,从不说一句伤人的话。乙酉年,我在白下做官,启禀先太安人说:“七哥今年恐怕运势不利,这可怎么办?” 先太安人惊讶地说:“孩子盼望他回来,或许还会平安无事。”没过多久,听说七哥去世了,全家都极为悲痛。大叔、七哥先葬在黄家峡,细叔葬在前岫。我担心水患和蚂蚁侵扰,于是拿出俸禄,另选这块地安葬他们。唉!我大概正是因为叔父和兄长的事情,想到我们先世的孝友,即使古人也不过如此。先大夫像对待儿子一样友爱几个弟弟,但性情最为严肃,他一开口,弟弟们就把他说的话当作神明的命令。如今兄长爱护弟弟,刚说出正经话,退下后却只剩下责骂。家中有细小的事情,兄弟们过去总要互相商量筹划,如今却再也听不到询问了。妯娌之间有了嫌隙,过去兄长必定自我责备,如今却只听妇人的话。过去穿布衣、吃粗粮,生活俭朴节约,如今却把这些看轻了。关于祖先和家族世代的事情,过去必定竭尽心力,如今却像没有听见。过去盼望子孙读书,就像农人盼望收成;如今却不再计较他们勤劳还是懒惰。过去结亲不是显贵门第就不相通婚,如今却任凭个人心意。我想到先世和睦之气熏陶流布,本来应该产生今天这样的家业;可是子孙们却只以能够吃饱五谷为能,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也不知道用什么心思来培植先人的元气。铭记叔父和兄长,实在刺痛了我的内心。大叔有两个儿子,铭文说:“我思念我的两位叔父,他们内在美德深厚,却没有来得及施展;我思念我的七哥,他怀抱淳朴品性,而且能够自我持守。孝顺友爱的德行充满家庭,深深保留着古人的遗风。兄长和弟弟,父亲和儿子,叔父和侄子,一同把美玉般的遗体埋葬在这里,姑且慰藉我长久的思念。愿子孙们都得到美好的福祉,绵延万古,永远以此为期。吴解元铤墓志铭。
余寓匀,最后得一吴生,铤铤,幼孤,鞠于伯父州守明府二公。时初从桐城归,尚未知名。一日试得生巻,不觉击节曰:“此黔第一士。”骤闻者不无过骇。未几,督学归善李公、苏州冯公后先皆至,首生且曰:“亡踰吴生。”壬午中乡试第一人,骇者始服。葢生文浸浸不作经生口吻,神识时溢笔端。连蹇春官不第,则慝古之过也。予尝以正学朂勉生,生啻黙黙颔之,不吐一语。冣后访予金陵,始知生不弁髦。予语圣学有图,日课有纪,即夙与生语者五经手自抄写,俱尽匀诸士多有从之逰。生毅然以师道自任,而其弟镛、铎及甥朱振祚咸信之深,没犹心师之。生不死,所至未可量也。记昔在金陵与予友蒋徳夫商学,予与徳夫不谓然,生执之坚,别而致书予,近悟于师旨也。生性敏而潜,毎坐必至鸡鸣,书声达旦,常思及父母早丧,泪沾沾下,遂以呕血卒。卒时囊空如洗,赖同年侍御李公助之。而自荐绅知予者,并知生咸为予并世道惜,生不独予伤心也。生,生于年月日子一昌春。铭曰:有鸟于此,其文五色,宜瑞王国,鼓翼何之?俾吾求其故而不得。君岂厌尘寰之偪仄者耶?
明勅封文林郎□□道御史笔峯余公墓志铭
夫世有泽霈苍赤,力扶国纪,元夫则其生必有自。予于大理余公卜之,大理公初仕禾川,予从家园习其品与政冣真。去而为御史,在三秦,以与中贵忤,中蛊几不起,赖上圣伸法,中贵而秦人若出水火,家尸户祝。侍御以丁封侍御公忧归,用望起绾计事,晋大理丞。念封公一坏未妥,请得襄事,而以墓中石属邹子。邹子于公为道义心膂交,不敢辞。按状,公讳安,字汝泰,别号笔峯,世婺源沱川人,冠緌蝉聨。祖某,父某,皆以隐徳闻。父基任英武叅军,学者称为株源先生,特祀瞽宗。公自幼业儒,具有至性。束发从叅军宦游白下,一日忽念大母意甚急,束装归省。方行而家苦盗报,适与期会,大母惊成疾,公左右调之愈。说者谓公灵机所感云。已而就婚应山,令衙斋。明年大理生吴夫人以病终于蔡店驿,大理公方一岁,公独挈大理呱呱依栖而归,遂弃儒一意榖子,而督之学。再娶潘母,以李事两尊人,两尊人薨,遇生忌潸然泪下。处兄弟及犹子产甘处其下,而所御侮分斗俱阴为之地,不令之知。人有负国税至二百缗者,听大理言以俸代之,而诸所焚劵弃责者难尽纪。大理以进士起家,令禾川,官侍御公所训语皆如古名人,故大理悉禀公指而行之,称名臣云。时矿税骚扰海内,苦中贵人,在在揭竿。予友人冯旴■〈日台〉以只手独障楚氛,逮公在都,左右冯君无恐,袖疏以请。冯君阅之,一罢矿税,二释诸逮臣,三言西北水田可开,则凡言榷税皆可罢纚纚甚具。冯君惊而曰:“不意江湖中亦有心廊庙者,请得父事公。”疏方进而格不得,上亦奇矣,意不自得,乃之太和为采真逰,遇所谓不二和尚者,授密谛归意,仙仙若有得也。而不谓以闻侍御中蛊事,忧虑而忽忽不乐,遂终公之终也。虽为子也,亦所以为国也。邹子曰:“徍新法之兴,予日从斗室中。”当着三叹,兄从旁曰:“弟何念之深耶?”予曰:“此非兄所知也。人之忧在小民,予之忧在士绅。夫小民而有疾痛,士绅可倚;倘士绅而骈肩受荼,民将焉附?”言在耳。未几,冯君出狱死。大理蛊而几毙,琐琐谐臣,生此厉阶。以公洞达国体如是,惜乎不得闻于上也。葢尝念国家养士二百余年,茫茫海宇,力销氛祲,以奠疆圉。固国家者,晋有南乐魏中丞,秦有婺源余侍御,楚有旴■〈日台〉冯佥宪,三公皆为予心友,而冯则贽予者。故予不幸叹于室,幸而覩三君子光辅于朝,即吾用也。公言虽不得闻于上,有子能行公言,即公用也。公可无憾矣。独念西北水田一事,徐伯继符卿言之,方经纪而中谗罢。今西北有粒米如南人者,未尝不习田之当垦,可为国家永乆计。但恐南人至地为南人有耳。普天之下系籍即为土著,何分南北?留心国家者,必不能舍此别为筹国计。它日必有思公与徐符卿言者。予志公而并系以同事,亦公疏中旨也。铭曰:峙鼎衡门,抱璞席珍,榖以绳武,徳以润身,彬乎郁乎,薮泽真人,忧切江湖三事,欲陈未遂,叩阍正气弥伸,超踪玄圃,脱屣埃尘。桓桓大理,为国荩臣,泽霈苍赤,节着三秦,行有特恩,光贲九京,龙章赫赫,奕世嶙峋。
○墓表
南京刑部侍郎赠尚书谥文端疎山吴公墓表。
译我寓居匀地时,最后结识了一位吴姓学生,名铤。铤幼年丧父,由伯父州守明府二公抚养。当时我刚从桐城回来,还不知道他的名声。一天,我批阅到他的试卷,不觉击节赞叹:“这是黔地第一名士。”骤然听到这话的人,无不惊讶,甚至有人觉得我说得过分。不久,督学归善李公、苏州冯公先后到来,都把吴生列为第一,并且说:“没有谁超过吴生。”壬午年乡试,吴生考中第一名,那些惊讶的人这才心服。他的文章渐渐不再采用经生的口吻,精神见识常常流露在笔端。他接连参加春官会试却没有考中,实在是被古人的规矩耽误了。我曾用正统学问勉励他,他只是默默点头,一句话也没有说。后来他到金陵拜访我,我才知道他并没有把这些话当作耳边风。我告诉他,圣学有图式,日常功课应当有记录;原来我过去和他谈到的五经,他都亲手抄写了,而且全部匀给各位士人,很多人因此跟随他交游。吴生毅然以传承师道自任,他的弟弟镛、铎以及外甥朱振祚都深深信奉他,即使他去世后仍在心中把他当作老师。吴生如果不早死,他将来的成就本来无法估量。记得过去在金陵,他曾与我的朋友蒋徳夫讨论学问;我和徳夫都不赞同他的看法,他却坚持自己的主张,分别后又写信给我,说自己近来已经领悟了老师的旨意。吴生性情敏捷而深沉,每次坐下读书总要直到鸡鸣,书声响到天亮;他常常想到父母早逝,眼泪不断流下,后来终于因呕血去世。他去世时囊中空空如洗,幸赖同年侍御李公资助丧事。那些士绅中认识我的人,也都知道我和吴生同处一世,因世道而惋惜他;吴生的死并不只是让我一个人伤心。吴生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字一昌,号春。铭文说:这里有一只鸟,羽毛上的文彩五色斑斓,本来应当成为王国的祥瑞;它振翅飞向哪里去了?使我想要追究它的缘故,却始终不能得到答案。您难道是厌弃尘世的逼仄吗?明代勅封文林郎、□□道御史笔峯余公墓志铭。世间凡是有恩泽广施于百姓、竭力扶持国家纲纪的人,大贤之士的生命一定有其根源。我从大理余公的事迹中可以验证这一点。大理公最初在禾川做官时,我曾在家园中观察他的品行和政绩,确实非常纯正。他离开禾川担任御史,在三秦任职时,因为与宦官发生冲突,被宦官诬陷,几乎无法起身;幸亏皇上伸张法纪,宦官和秦地百姓都如同出了水火,家家户户为他立尸祝祷。侍御因为丁忧为侍御公服丧回乡,朝廷准备起用他主持计事,于是晋升为大理丞。他想到父亲的墓穴还没有安妥,请求协助办理丧葬,并把墓中石碑的撰文交给邹子。我与大理公是道义上的知心交友,不敢推辞。按照行状,大理公名安,字汝泰,别号笔峯,世代是婺源沱川人,家族世代显贵。祖父某、父亲某,都以隐居而有德闻名。父亲基任英武叅军,学者称他为株源先生,朝廷特意在瞽宗祭祀他。大理公自幼学习儒业,天性极其纯厚。束发后跟随叅军在白下任职游历,有一天忽然想到祖母,心情十分急切,便收拾行装回去探望。刚要启程,家中恰好传来盗贼作乱的消息,与祖母约定的归期正相吻合;祖母惊吓成病,大理公在她身边调护安慰,她才痊愈。有人说,这是大理公的灵性与祖母相感应的结果。后来他在应山成婚,住在县衙斋舍。第二年,大理公的生母吴夫人在蔡店驿因病去世,当时大理公只有一岁,父亲独自抱着呱呱啼哭的他寄居归来,于是放弃儒业,一心抚养儿子,并督促他学习。父亲后来又娶潘氏为妻,潘氏以李氏身份侍奉两位尊长。两位尊长去世后,每逢忌日,她仍潸然落泪。她对待兄弟和侄子,甘愿处在他们之下;有人侮辱她、争夺财物,她都暗中替对方周全,不让对方知道。有人拖欠国税达到二百缗,她听从大理公的话,用俸禄代为偿还;至于各处焚毁契券、免除债务的事情,更难以一一记载。大理公以进士身份出仕,出任禾川县令;侍御公教导他的话都像古代名臣所说的名言,因此大理公完全按照父亲的指示行事,被称为名臣。当时矿税扰乱天下,百姓苦于宦官,在各地纷纷揭竿而起。我的朋友冯旴■〈日台〉仅凭一己之力独自镇抚楚地的乱局。大理公在京城任职时,侍奉在冯君左右,使他不再恐惧,并把奏疏藏在袖中请求上奏。冯君阅读后,奏疏提出三项主张:第一,停止矿税;第二,释放被逮捕的诸位大臣;第三,说明西北水田可以开垦,那么凡是征收专卖税的事情都可以停止,内容连贯详尽而且十分完备。冯君惊叹说:“没想到江湖之中也有心系朝廷的人,请允许我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您。”奏疏刚刚上呈就被搁置,没能通达皇上;皇上虽然也认为此事奇异,却心中不快,于是前往太和进行采真游历,遇到所谓不二和尚的人,和尚传授他深奥的真谛和归宿,他飘然若有所获。然而他没有料到,听说侍御被宦官诬陷的事情后,忧虑而郁郁不乐,最终一直到去世。大理公虽然是在做儿子,也同样是在为国家尽力。邹子说:“新法兴起时,我每天都在斗室中叹息。”我正要再次长叹,兄长在旁边说:“弟弟为什么思虑得这样深?”我说:“这不是兄长所能知道的。百姓的忧患在于小民自身受到困苦,而我的忧患在于士绅。小民有了疾苦,还可以依靠士绅;如果士绅成排成列地遭受苦难,百姓又将依附谁呢?”这些话至今还在耳边。没过多久,冯君出狱后去世。大理公也被宦官诬陷,几乎丧命;那些琐碎卑鄙的奸臣,正是造成这种祸患的根源。大理公对国家体制看得如此通达,可惜他的意见没有能够被皇上听到。我曾想到,国家养育士人二百多年,茫茫天下之中,士人竭力消除祸乱,以安定边疆。真正能够巩固国家的,晋地有南乐魏中丞,秦地有婺源余侍御,楚地有旴■〈日台〉冯佥宪;三位公都是我内心的朋友,冯公还是曾经向我执贽求学的人。因此,我不幸在室中叹息,是因为忧虑时局;幸而能够看见三位君子在朝廷上发扬光辅,也就是我发挥作用的方式。余公的话虽然没有被皇上听到,但他有儿子能够实行父亲的主张,这就是余公发挥作用的方式。余公可以没有遗憾了。只是想到西北水田一事,徐伯继符卿曾经提出过,正准备筹办,却因遭受谗言而停止。如今如果西北能像南方一样有粮食,我没有一次不想到那里应当开垦水田,这可以成为国家长久的谋划。只是恐怕南方人一到那里,土地就会被南方人占有。普天之下,凡登记入籍的就是土著,何必区分南方北方?凡是留心国家大计的人,一定不能舍弃这一点而另作筹划国事的方案。他日必定有人思念我和徐符卿所说的话。我追述吴公,并把我与他共事的经历一并系于文中,这也是吴公奏疏中的本意。铭文说:鼎立于高门,怀抱璞玉与席上珍宝;以谷实来继承先人的武功,以德行来滋润自身;文采斐然,声望郁盛,真是山林泽薮中的真人。忧虑切于江湖三事,想要陈说却未能实现;叩击宫门,正直之气更加伸张;超然追踪玄圃仙境,脱去鞋履,远离尘世。威武的大理寺卿,是国家忠贞的臣子;恩泽遍及百姓,气节著于三秦;出行受到特别恩典,光荣照耀九京;龙章赫赫,世世代代都高峻不凡。○墓表 南京刑部侍郎、赠尚书、谥号文端的疎山吴公墓表。
葢嘉隆间,抚有疎山吴先生者,笃学嗜古,一徳初终,不替。予自入仕路,侧陪缙绅末议,而知先生为一代完人云。近卑栖田间,野老述先生遗状,犹令人凛凛。易名之典,乆而未沾。太常议谥,以维风阐幽,辄首先生。嗟乎!日月绵邈,明徳愈新,孰使之然?彼其醇诚浑噩,结于士大夫心,故也。吉水邹子元标钦先生遗风,敬题先生墓曰《明名臣硕儒疎山吴先生之墓》,而为之表其遗事曰:先生讳悌,字思诚,别号疎山。其先世蜀人,自蜀徙南丰,又南丰徙疎山,代有潜徳。祖□□,父望,皆以先生贵,赠南大理卿。先生未生时,旴江旧道经苦竹村,忽折十里而遶疎山,而先生生,识者已知先生为非常人。自幼即凝重端雅,长而闻乡故大儒象山先生学,得其宗,寤寐不忘。师事卓峯黄君,复之白鹿,与诸名贤切劘。归而道鄱湖,舟几覆,坦然自如,若有得也。退而独处疎山,一览亭,凌髙厉空,穆然深思,同侪窃跳笑,如弗闻也者。辛卯举于乡,壬辰第进士,拜乐安令。以才调宣城令。乐安政未几,得民和行之,日车轵不得发。宣城字民如子,而上官则苦其亢,有时贵故旧邑令欲树碑诵功徳当事属意先生,先生曰:“故无可纪述,即有纪述而忘徳,罪坐令卒不树碑。”守墨而持衡索羡,先生曰:“衡一也,岂令有余守则不足以邪正异视耳。”守黙然,抚臣无如先生何。瞷先生上计考功氏,则以夙负苦先生,而邑民争相戒无苦贤侯,卒完夙负。其它救荒美政,未易更仆数。不知者曰:“吴宣城傲吏也。”知者曰:“傲非凡吏竟以治行髙等,召入为御史。”是时贿赂公行,即重金不足以当贵人一盻,而先生只手谒贵人,实不持一钱。首请振风纪,具奏议中。会南畿试录弗当旨,上怒甚,谪罚有差,且欲罢诸生制对。先生抗疏不可,逮先生于理,已而怒解,出先生。而是科士鳞次蔚起,为王国桢。者,则先生力也。奉命督鹾两淮,首表章《孝经》以端士趋。而泰州布衣王心斋艮,故阳明髙足弟子,然行危独,众或异之。先生屏驺从,式其庐,与语连日夜,有契。疏荐于朝,欲仿吴临川、陈新会故事,虽不行,识者韪之。献皇帝梓宫南附,议者谓道出维扬,须毁民居而后通维檝。先生以心计,民居卒不毁。先帝优诏褒之。先生虽在事,时时念母朱淑人,不置,请急归。癸卯再除按部中州,风纪凛然,如折强藩。建归徳郡,疏请祀伏羲与孔子同。凡所剏画,不为一世计,皆裕国吁谟,觉世大范。俗士之所迂而避不为,先生之所孳孳讨行不倦者也。世方亟先生,而分宜为政,先生感时不可为,遂归矣。归而永言薖轴者二十年,惟与诸名徳讲求实学。即干旄过里,不得觐先生面,间常步田间,农夫至争道而趋。人曰:“此非吴柱史耶?”曰:“柱史而垢衣敝履耶?”曰:“垢衣敝履乃吴柱史也。”今相传以为美谭。分宜败,诸炙热者鸟兽散,乃起先生于家,擢太常少卿,晋太仆、大理二卿,刑部侍郎卒。公为廷尉为司冦,娓娓求生。一时有疑狱株连者众,先生欲生之,而沮于羣议,后竟得复生。比者先生遗言为之地也。诸生全者,人人顶礼。葢尝论新建学术,一提西江,从者如云,然于先儒家法稍异矣。仕则谭任,任则宗伊尹、轲氏曰:“有伊尹志则可,无伊尹志簒也。”分宜柄政,杨容城、沈会稽遭祸殊烈,酷戍者累累,不能死不能戍,惟退而明志耳。不知其所任者,果志伊之志否耶?是时论出处正,独吾吉邹、罗二太史,抚吴先生三人不仕耳。世以仕为任,先生以不仕为任,任孰重焉?学则谭乐,圣人所谓乐者,自然性体,非有所加,而以纵情恣欲为乐,去乐旨益逺。先生须中情洒然而居乡,逡巡如处子,曰:“学以尊徳性,只是敦厚崇礼。”其与诸称乐者异矣。间有知致力者,喜谭寂夫道体非有寂感。先后可言语,寂遗感语,静遗动,身心互持,动辄成碍。先生曰:「执游气蹔息为寂体,与逝者如斯意,天地悬隔。嗟乎!圣人复出,有易斯言乎?」先生早事卓峯,取证心斋,观摩邹、罗二先生,静谢世氛,廿年幽探密证,宜所学卓尔如是。世皆知先生髙,不知先生学;知先生学,而未知先生之学所以邃且深,非厪如世儒以名相自持也。谓抚数百年,象山先生后,见道分明如先生者,葢囏其人矣。予故备述之,令异代有所考镜焉。
奉直大夫、恊正庶尹、尚宝司少卿雪松潘公墓表。
译大概在嘉靖、隆庆年间,有一位疎山吴先生,笃实好学,喜爱古道,始终如一,毫不改变。我自从进入仕途,侧身陪列于士大夫末席,因而知道先生是一个时代的完人。近来我退居田野,听乡野老人讲述先生遗留下来的事迹,仍然使人肃然起敬。为先生改定谥号的典礼,久已没有施行。太常寺议定谥号,用来维持风教、阐明幽德,往往首先推举先生。唉!时日绵延久远,而先生的明德更加鲜明,是什么使它如此呢?是因为他醇厚真诚、浑朴无伪的品格,深深凝结在士大夫心中。吉水邹元标敬仰先生的遗风,恭敬地题写先生墓名为《明名臣硕儒疎山吴先生之墓》,并为他表述遗事说:先生名悌,字思诚,别号疎山。他的先世是蜀人,从蜀地迁到南丰,又从南丰迁到疎山,世代都有潜藏的德行。祖父□□,父亲名望,都因先生显贵而获赠南大理卿。先生还没有出生时,旴江旧道经过苦竹村,忽然改道十里,绕过疎山;先生出生后,有见识的人已经知道先生不是寻常之人。他从小就凝重端雅,长大后听闻乡里故老大儒象山先生的学说,领会了其中宗旨,日夜不忘。他拜卓峯黄君为师,又到白鹿洞,与各位名贤切磋砥砺。回乡时经过鄱湖,船几乎倾覆,他却安然自若,仿佛有所获得。退居后独处疎山,在一览亭中,登临高处,凌空而立,肃穆地深思;同伴暗中跳跃嘲笑他,他像没有听见一样。辛卯年在乡试中举,壬辰年考中进士,授任乐安知县。因才能调任宣城知县。在乐安任职不久,便取得百姓和睦拥护并推行政令,以至每日出行的车子都无法启动。任宣城时,把百姓当作子女一样对待;但上司却苦于他的刚直,有时贵人和旧日县令想立碑歌颂功德,当权者也有意让先生来办,先生说:“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即使有所记载而忘了德行,罪责就归于县令,最终也不会立碑。”郡守固守成规,持衡索取余利,先生说:“秤只有一个标准,难道做县令的有余而做郡守的就不足吗?只是因为对正邪采取了不同的看法罢了。”郡守默然无言,巡抚也拿先生没有办法。窥伺先生上计、接受考功考核时,便因过去的旧怨而刁难先生;县民争相告诫说不要苦害贤明的县令,最终还是让先生完成了过去的考核。其他救荒和美善政绩,不容易一一细数。不明白的人说:“吴宣城是傲慢的官吏。”了解他的人说:“傲慢而不是普通官吏,最终却因治理政绩卓异,被召入朝任御史。”当时贿赂公然流行,即使重金也不足以换取贵人一瞥,而先生却只身拜谒贵人,实在没有带一文钱。他首先请求振兴风俗、整饬纲纪,具体内容都写在奏议中。适逢南畿乡试录取不合皇帝旨意,皇帝大怒,分别加以贬谪惩罚,并且想废止诸生的制策考试。先生上疏抗辩,认为不可,于是被逮捕送交司法部门;不久皇帝怒气消解,释放了先生。这一科的士子接连兴起,成为王国桢等人,都是先生努力的结果。奉命督理两淮盐务时,他首先表彰《孝经》,用以端正士人的趋向。泰州布衣王心斋艮,本是阳明的高足弟子,但行为高峻独特,众人有的对他感到诧异。先生屏退车马随从,亲自到他的住所表示敬意,与他交谈了连日连夜,彼此契合。先生上疏向朝廷推荐他,想仿照吴临川、陈新会的先例;虽然没有实行,知情者仍称许此举。献皇帝的梓宫南行附葬,议论者认为道路要经过维扬,必须拆毁民房才能让运输灵柩的船只通过。先生用心筹划,民房最终没有拆毁。先帝下优诏褒奖他。先生虽在任职,时时思念母亲朱淑人,不能放下,便请求休假归家。癸卯年再次任按察使,巡按中州,风纪严明,如同折服强藩。在归德郡任职时,上疏请求把伏羲与孔子一同祭祀。凡是他所创设筹划的事情,都不是只为一时打算,而是为国家谋求长远利益、为世人树立宏大规范;世俗之士认为迂阔而回避不做的事,正是先生勤勉实行、从不厌倦的事。当时世人正急切地推崇先生,而分宜掌权,先生感到时势已不可为,于是归乡。归乡后长久吟咏《考槃》之诗,二十年间只与各位名德之士讲求实学。即使官员持节经过乡里,也不能见到先生的面;有时先生步行于田间,农夫甚至争相让路奔走。人们说:“这不是吴柱史吗?”有人说:“柱史怎么会穿着脏衣破鞋?”又有人说:“穿脏衣破鞋的正是吴柱史。”如今这件事流传下来,被当作美谈。分宜败亡后,那些曾经炙手可热的人像鸟兽一样四散,于是朝廷从家中起用先生,擢升为太常少卿,进而任太仆卿、大理卿,最终任刑部侍郎。先生做廷尉、司寇时,总是反复设法使囚犯得以生还。当时有一桩疑狱牵连多人,先生想救活他们,却被群议阻挠,后来竟然又使他们获得生路。这大概是先生遗言为他们预先留下的余地。那些得以保全性命的诸生,人人都向先生顶礼。先生曾论述新建的学术,一提到西江,跟随者就像云集;然而这与先儒的家法稍有不同。有人做官,便谈论任用;谈论任用,就以伊尹、孟轲为宗旨,说:“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可以,没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却篡夺权位,就是篡逆。”分宜掌权时,杨容城、沈会稽遭祸尤其惨烈,被严酷戍边的人接连不断,既不能求死,也不能赴戍,只能退处以表明志向。不知道那些掌权的人,果真怀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吗?当时能够正确论定出处的,只有我们吉水的邹、罗两位太史和抚吴先生三人不肯出仕。世人把做官看作任事,先生却把不做官看作任事,那么哪一种任事更重要呢?谈论学问的人谈论“乐”;圣人所说的乐,是自然的性体,并不是额外增加的东西;若把放纵情欲当作乐,就离乐的宗旨更远了。先生胸中情怀洒脱,居乡时却谦退自持,如同未出嫁的女子,说:“求学是为了尊崇德性,只是要敦厚质朴、尊崇礼法。”这与那些称说享乐的人不同。间或有懂得致力于学问的人,喜欢谈论寂夫的道体,说它不是寂静与感应之外另有一物。先后可以用语言说明:寂静遗留出感应,静止遗留出行动;身与心相互牵制,行动就容易成为障碍。先生说:“把游动之气暂时停息当作寂体,与‘逝者如斯’的意思相距如天地。唉!如果圣人再生,会改换这句话吗?”先生早年侍从卓峯,取心斋为证明,又观察学习邹、罗二先生,安静地谢绝世俗气息,二十年间幽深探索、秘密印证,所学卓然达到这样的境界,本来就应如此。世人都知道先生高尚,却不知道先生的学问;知道先生有学问,却不知道他的学问为什么深邃深厚,不是像世俗儒生那样仅凭名相自我坚持。纵观数百年,在象山先生之后,能够像先生这样明白见道的人,大概很难找到第二个了。因此我详细叙述这些,使后世有所考察和借鉴。奉直大夫、协正庶尹、尚宝司少卿雪松潘公墓表。
予归山十年,髪白且老,懐友一念,穷且益坚。屈指生平,交道不少,一见令人捐形剖心情旷神怡,则吾友去华潘公其人哉!潘公与予定交在癸未秋,予初入朝,公且捧檄为温州李去为予留,而聮榻者数日。既公为侍御,以言事播迁,道文江,相对又数日。庚寅,予调南比部,公亦量移至相,视期年,莫逆于心。公徙尚宝,乆不调,闻公杜门述易,予欲请潘氏易玩而老焉。公乃以病卒,予时思公不胜心折,而公子鲲衡至以墓表请,即不请,予亦有言藏之箧笥。矧公子泣血逺至,予曷敢辞?按状,公讳士藻,字去华,学者尊为雪松先生。世为婺源桃溪人,代有名卿。曾祖钺,即森七公。父澐,以公贵赠尚宝司少卿。当潘氏最盛时,森七公过计而徙考盘,及公生而才,赠尚宝公复挈公而归桃溪。十入补邑诸生,隆庆庚午登乡试,万厯癸未成进士,授温州推官。近时理官为上官耳目,一切逞气焰,阴险刻忌诸同僚及各属,咸谬为恭敬,而心实惮之。公尽损其觚棱,自僚长以下推心置腹,事无大小,不为踔絶骇异,惟期于平。所上温州政议,为地方乆逺计,甚悉。诸小吏有才谞者汲引之,尽力而不逮者覆愆葢瑕,以需后图。听谳有盭伦常者,痛惩之不少假,余即犯重辟,悉心求生。比是时,守卫公承芳为名二千石,而诸郡丞以下政益有名,咸公同心之力。两台及观察使贤者习公学行,不敢名公为属。不肖者即忌公,亦不计曰:「吾道如是。」丁亥,召公为福建道御史,不三月以上修省疏,左迁粤照磨。公为言官,海宇期公与公自期待道政长逺,亦不以能言为事,疏温厚煦至,无大痛哭流涕语。公不能乆立朝端,此其故难言矣。公初试铨曹,谏臣论云:「克己而后能格心,正身而后能纠邪。」铨臣读公论者动色相贺。及公得贬人,人以公为能践斯语。公既迁惟玄惟黙,力前。二语以自俭戢,未尝少露怨诽态。越四年召还,积官至尚宝少卿。自庚寅冬,予调南外,凡曾经建白落职者,升擢辄不得旨;独公徙吏部,徙符丞,徙少卿,輙得旨。吾党咸相庆曰:“公为硕果,众阳之阶也。”而一阳复剥落,天其谓何?公生平居家立朝,所至以学为事,常抠趋先正罗南城、耿黄安、李温陵门。最后为文洁邓公,深知即方外有一长足当心者,公必叩首顶礼曰:“师。”曰:“师。”不敢忘。计偕与焦翰撰、祝给谏为缟带交,闻友有一善足称者,必与定交,以身下之,惟恐失贤者心。世学者颛颛守一先生言,公遇畸人得异传,常自信质诸鬼神无疑,一叚秘功,谓天人不隔纤毫,信者自取,具载《易述》中。“徳无常师,善无常主,惟公有之。”公立朝惟埋光铲采,调护善类为事。海宇善类,人人倚公若婴儿依恋慈母。以公慈衷厚徳,其凝承宜无可量。年仅望七,官仅五品。士林闻公讣者,相向短气,若名岳之摧,巨峯而百鸟之失灵鳯也,悲哉!然公孝慈忠实,仪于乡邦,鸿譔佳谟,照映今古。天畀公寄斯文之传者,葢在此不在彼。予不复以世语悲公矣,敬摭公大槩彰之墓道,令公子磨石勒辞,俾过公墓者读予文有遐思焉。公诸懿行及子嗣嫁娶,具状中不复列。
明纯孝笃学,封文林郎福建道监察御史简庵汤先生墓表。
译我归隐山林已经十年,头发白了,人也老了,但思念朋友的心念反而更加坚定。屈指计算平生,交友不少;只要一见面,就能使人抛开形骸、推心置腹,心情舒畅、精神愉快的,难道不就是我的朋友去华潘公吗?潘公与我订交在癸未年秋天,我刚入朝,他正奉檄担任温州官职,却为了给我留住而和我同榻数日。后来潘公任侍御史,因进言论事而调迁,途经文江,我们又相对数日。庚寅年,我调任南京刑部,潘公也量移到南京,两年之间,彼此心意相通,成为莫逆之交。潘公调任尚宝司,久久没有升调;我听说他闭门研习《易经》,还想请求得到潘氏所传的《易》学,和他一起玩味《易》理直到老去。潘公却因病去世,我当时思念他,悲痛得心都碎了;他的儿子鲲衡远道来请我撰写墓表,即使他不来请求,我也有话藏在箱笼中要写。何况他的儿子哭泣流血般悲痛,远道而来,我怎么敢推辞?据墓志状,潘公名士藻,字去华,学者尊称为雪松先生。世代是婺源桃溪人,历代都有显贵卿相。曾祖钺,就是森七公;父亲澐,因公显贵而获赠尚宝司少卿。潘氏最兴盛时,森七公因为谋划失误而迁居考盘;潘公出生且显露才智后,赠尚宝公又携带他回到桃溪。十次参加县学考试,补为邑诸生;隆庆庚午年考中乡试,万历癸未年考中进士,授温州推官。近来掌管司法的官员成为上司的耳目,往往任意逞威,阴险苛刻,嫉妒忌恨同僚和各属官员,众人都假装恭敬,内心其实害怕他。潘公完全收敛了锋芒,从同僚长官以下都推心置腹;事情无论大小,都不故意做得突兀惊人,只求公平。他上奏的温州政务意见,都是为地方长远打算,考虑得非常周详。对于有才干的小吏,他加以提拔;对于尽力而能力不够的人,则替他们遮掩过失、包容瑕疵,以等待日后再作打算。审理案件时,遇到违背伦理纲常的行为,便严厉惩治,毫不宽贷;其余即使犯了死刑,也都尽心设法求其生还。当时守卫公承芳是著名的二千石,而各郡丞以下的政绩也更加有名,这些全是潘公同心协力的结果。两台和观察使中的贤者,都熟悉潘公的学行,不敢把他只当作属官看待;不肖者即使嫉妒潘公,也不在意,说:“我的道路就是这样。”丁亥年,朝廷召潘公任福建道御史,不到三个月,他上疏请求修身省察,便被左迁为广东照磨。潘公做言官时,天下都期待他,而潘公自己也期望以长远的道德政治为务,不把能说会道当作事业;他的奏疏温厚和煦,言辞诚恳,没有大声痛哭、涕泪交加的语句。潘公不能长久立身朝廷,这其中的缘故实在难以明说。潘公起初在吏部任职,谏臣评论他说:“能够克制自己,然后才能匡正内心;能够端正自身,然后才能纠正邪恶。” 吏部官员读到评论潘公的奏疏,都变了脸色,彼此祝贺。等到潘公被贬,人们认为他确实能够践行这两句话。潘公被贬后,只是更加深沉、更加沉默,竭力向前;他用这两句话来约束自己,从未稍稍流露怨恨诽谤的姿态。过了四年,朝廷召他回来,累积升任至尚宝少卿。自庚寅年冬天我调任南京外职以来,凡是曾经上疏建言而被罢职的人,升迁都往往不能得到圣旨批准;唯独潘公调任吏部、调任符丞、调任少卿,都立即得到批准。我们同道的人都互相庆贺说:“潘公是硕果,是众阳复起的阶梯。”然而一阳刚刚复生又再次剥落,上天究竟要怎样呢?潘公一生居家和立朝,无论到哪里都把求学当作事业,常常到先正罗南城、耿黄安、李温陵门下求教。最后拜文洁邓公为师;即使在方外之人中发现有一个足以称长、值得放在心上的人,潘公也一定叩首顶礼说:“老师。”说完“老师”,始终不敢忘记。参加计偕考试时,与焦翰撰、祝给谏结为缟带之交;听说朋友有一件善行值得称道,必定与他订交,甘愿降低自己来对待他,只怕失去贤者的心。世上的学者专心守持一位先生的言论,潘公遇到有奇异传承的非凡人物,常常自信其说,即使拿去质问鬼神也无疑;其中有一段秘密功夫,说天与人之间没有一丝一毫的隔阂,相信的人自然可以得到,全部记载在《易述》中。“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善行没有固定的主人,只有潘公具备这些。” 潘公立身朝廷,只把掩藏光芒、收敛才华,调护善类作为自己的事业。天下的善类,人人都依靠潘公,如同婴儿依恋慈母。凭借潘公慈爱的内心和深厚的德行,他所承受、承担的事情应当是无法估量的。年纪才刚过六十六岁,官位仅为五品。士林中听到潘公讣告的人,彼此面对而气短神伤,仿佛名山高岳崩塌,又如高大山峰倾覆、百鸟失去灵凤一样,悲哉!然而潘公孝顺慈爱、忠诚笃实,足以成为乡邦的仪范;他宏大的文章和美善的谋略,照耀古今。上天把传承这篇文章的使命寄托给潘公,大概正在这里,而不在官位寿命那些方面。我不再用世俗的说法来哀悼潘公,只恭敬地择取他的大概事迹,彰显在墓道上,让他的儿子磨石刻辞,使经过潘公墓的人读到我的文章而产生深远的思念。潘公其他美善的品行以及子女的婚嫁,墓志状中都有记载,这里不再列举。明纯孝笃学、封文林郎、福建道监察御史简庵汤先生墓表。
古今元夫,力扶人代,非独身有之,其先必有绩学藴义之士为之砥砺其徳度而匡辅其初终,其所酝酿者乆矣。人知汤侍御风裁凛凛,社稷所托而重,孰知其得庭训于尊人简庵先生者深哉?侍御巡八闽,子闻其厝置,以为聂贞襄再世,不谓以尊人讣归,归未几,以先生墓表见委。夫乐道名儒遗轨,以照耀来兹,元某夙志,何敢辞?按状,公讳锺寿,字用道,别号简庵。先世为全椒人,以千夫长来义兴,则自起宗公起。宗公四子,伯官中都,仲世庄浪千户,而叔徳季中则仍宜兴中生谊,谊生恂,恂三传讳儒者,则公父也。公方八龄而孤,赖节母夫人矢栢舟,植公于学而为诸生。自少在诸生中,即以庄严见惮。邑有万文恭、王孚斋先生,皆以学为士林祭酒,公并得师事之。执经事孚斋先生最乆。孚斋先生方讲诵,倭猝至诸城中,鸟兽散,公闻仍讲罢乃散,其临难不乱如此。亡何,又师事周都峯、王龙溪两先生。二先生皆禀新建功令者,而公独于周先生步趋矩矱不踰。周先生喜夜坐,先生偕吾友叔行侍于金山寺顶者亦如之。坐乆,出门外覩天地万物莫非吾也者,恍然有吟风弄月气象,不欲归。周先生以子舍乆虚讽之归,始归。或有习王先生学者,先生曰:「吾以不可学王先生,可不失为事王先生也者。」人益服先生之定。先生学正有见,而内行纯备,事节母备极欢愉。节母稍不愉,晚年犹请伯俞之杖,节母不恱不止。训侍御君也,一以学诸先生者发挥之。大段在主敬主静,分别义利。曰:「心如六马,不敬与静,是驭六马无辔勒也。不分别义利,是巨室无藩篱也。」居尝閴然一室,即侍御得隽报至,人窥公何状,兀兀蒲团,未尝色喜。自拜封侍御隆重矣,而未尝以舆马喧赫。里中有司罕窥其面。训侍御于官下,犹力。侍御在西台语曰:「言官在孤立,一意真心谋。」国上不比,天子中不比,宰臣下不比,僚友相传为名言,举世以比成风,而公独以不比。勅侍御,公独何心?岂所谓比之自内有孚盈缶者耶?人曰:「汤先生学不为巵言,以此训子,亦以此训门弟子,终其身,门弟子有泣慕不置者。」此可征先生学矣。先生于鬼神、权势毫不置念,里族有疫,手一一调剂之,数百指有起色。人谓疫无定衡者,于先生不然。村有寝丘者,相传多鬼祟,先生暮行吟其侧,视胡敬斋与鬼相倡和者,不殊江陵时。士苦得一青衿,有势家子窜而入邑籍,诸庠士羣而诉于督学直指。直指盛怒临之曰:「罢之无名。」命诸士如欲扞文罔其请于白下,以诸生无复之矣,果皆中道散去。独先生与一友之金陵,直指辞色甚厉,假它威恫喝之,先生庭辩不屈不挠,直指卒无以屈。先生正议竟黜二人籍,泽宫田千顷不清者且乆,先生出而履亩鳞然一新。人谓先生有巨才,且定不知先生之学与才皆自学问中来也。嗟乎!世之所谯诟者惟学耳,今有盛服先生,明先王絶学,接绍来裔,世不怪则迂,必至逐而摈斥,谇语不遗余力。周先生万死一生出囹圄,几何时即出宪东鲁,又逐之归王孚斋,闇然里巷。先生偕吾友叔行,不难以身下之,式其步趋,拟其心神,至令二先生之学火传无尽。先生临老谓侍御君曰:「与人为善之念,老而弥笃。」以故先生终其身独处一室而不为寂善,葢一乡而不为孤骏。发侍御始以善善豫章,继以善善天下,皆先生之善也。彼谓学无益者,是自甘于不善,倘不自甘于不善,舍学无明善路矣。公生嘉靖戊戌,卒万厯丙午,享年六十有九。状载公介洁恭诚,光明淳懿,不知人世有机械事。然此皆公绪余,葢公既与性天者游,一切粹美如电拂沤浮,为而不有过而即化。独载公晚逃于酒,慕渊明、康节为善处世,然渊明赋诗责子而康节子不闻其扶日毂舒世艰?何如公有子为社稷臣,更复何事,犹托之乎?曲糵?岂公所棘于衷者?非一身一家之私,难得而言。公自得者诚深,亦可以观世矣。邹子谨题公墓曰:「明纯孝笃学,封侍御简庵汤先生之墓。」先生葢再拜命至御史,诚自贵不以侍御贵矣。过先生墓者曰:「此故节母子而孝而学行表表士林者,必肃容而式焉。」邹子葢尝记节母坊表贞裕墓,兹复表先生墓。读者谓邹子有一愧辞乎?子嗣嫁娶详状,铭不具列。
承徳郎刑部广东清吏司主事中岑旷先生墓表。
译古今的伟大人物,奋力扶持人伦和世道,并不是只靠自身就能做到的;他们的先辈一定有学问深厚、义理丰富的贤士,来磨砺他们的德行气度,匡正并辅佐他们始终如一地成长,其所酝酿已经很久了。人们只知道汤侍御风采凛然,是社稷所托、备受敬重的人,谁知道他从尊人简庵先生那里受到的家庭教诲有多深呢?侍御巡行八闽时,我听说了他的安排,认为他是聂贞襄的再世,却没想到他因尊人去世的讣告而归乡,回来不久,便把先生墓表的事托付给我。喜爱并传扬名儒遗留下来的轨范,以此照耀后来的人,是我元某早年的志愿,怎么敢推辞?据墓志状,先生名锺寿,字用道,别号简庵。先世是全椒人,以千夫长身份来到义兴,这从起宗公开始。起宗公有四个儿子,长子任中都官,次子世代任庄浪千户,叔、季二人仍居宜兴,分别为中生和中谊。中谊生恂,恂三传而有名儒者,就是先生的父亲。先生八岁时父亲去世,依靠守节的母亲夫人,她发誓守寡如柏舟,培养先生求学,使他成为诸生。先生年少时在诸生中,就因庄严持重而使人敬畏。县中有万文恭、王孚斋两位先生,都因学问成为士林宗师,先生都拜他们为师。他执经侍学于孚斋先生最久。孚斋先生正在讲诵时,倭寇突然来到城中,众人像鸟兽一样逃散;先生听说后仍等到讲诵结束才离开,他临危不乱就是如此。不久以后,他又拜周都峯、王龙溪两位先生为师。两位先生都承受新建先生的功法,而先生独独在周先生门下行止有法度,从不逾越。周先生喜欢夜坐,先生和我的朋友叔行在金山寺顶侍坐,也这样做。坐了很久,走出门外,看到天地万物没有一样不是自我的,恍然有迎风吟咏、赏月自娱的气象,不想回去。周先生以自己的住处长久空虚来讽劝他回去,他才回去。有人学习王先生的学说,先生说:“我不能成为王先生那样的人,难道就不能不失为侍奉王先生的人吗?”众人更加佩服先生的坚定。先生的学问确有见地,内在品行也纯正完备;侍奉节母,尽力使她欢愉。节母稍有不高兴,他晚年还请求像伯俞那样接受母亲的杖责,母亲不高兴就不停下。先生教导侍御君,全都发挥自己从各位先生那里学到的道理,大体以主敬、主静和辨别义利为主。他说:“心就像六匹马,不敬、不静,就像驾驭六匹马却没有缰绳;不辨别义利,就像巨大的房屋没有藩篱。”平日常常静静地独居一室,即使侍御君中试的报信送来,人们观察先生是什么神情,只见他端坐蒲团,始终没有喜色。后来侍御的封授极为隆重,但先生从未因此让车马声势显赫。乡里官府很少有人能见到他的面。先生在任职所在地教导侍御君,仍然十分用力。侍御在西台任职时说:“言官处在孤立地位,只应一心以真诚之心谋事。”上面不依附皇上,中间不依附宰相,下面不依附同僚,这句话在言官中相互传诵,后来天下都把依附关系视为风气,而先生独自不依附。先生告诫侍御君,你究竟抱着什么心意?难道就是所谓‘内心诚信充盈如满缶’吗?人们说:“汤先生的学问不说空泛无实的话,他用这个教导儿子,也用这个教导门下弟子,终身如此,门下弟子有哭泣思慕、不能忘怀的人。”这可以证明先生的学问了。先生对于鬼神和权势,丝毫不放在心上。乡里宗族发生疫病,他亲手逐一调治,数百人都渐有起色。人们说疫病没有固定的规律,但在先生这里却不是这样。村中有一座坟丘,传说常有鬼祟出没,先生傍晚从旁边经过,吟咏而行;他看待鬼神,就像胡敬斋与鬼神相互唱和一样,与当年江陵时没有不同。士子们苦于获得一个秀才名额,有一个有势力人家的子弟混入县学籍贯,众多生员一起向督学、直指官申诉。直指官大怒,面对他们说:“把他革除,没有什么名义。”命令众生员如果想阻止科场文书,就到白下去请求;因为诸生已经无话可说,果然走到半路便散去了。唯独先生和一位朋友到达金陵,直指官言辞神色十分严厉,又借助其他威势恐吓他们,先生在庭上辩论,始终不屈不挠,直指官最终无法使他屈服。先生据理争辩,最终把那两个人的学籍革除了;泽宫的田地有千顷长期没有清理,先生出来丈量田亩,田界像鱼鳞一样排列,面貌焕然一新。人们说先生有大才,却不知道先生的学问和才能都来自求学。唉!世人所讥诮辱骂的,只有学问;如今有一位盛服而立的先生,阐明先王失传的绝学,接续传给后代,世人若不责怪他迂阔,就一定会驱逐排斥他,辱骂的话也会不遗余力。周先生经历九死一生才走出监狱,没过多久便出任宪司东鲁,又被驱逐而归到王孚斋门下,默默隐居于乡巷。先生和我的朋友叔行不以屈身相从为难,按照两位先生的步调行事,揣摩他们的心神,以至于使两位先生的学问像火焰相传一样无穷无尽。先生临老时对侍御君说:“想要与人为善的念头,年老后更加深厚。”因此先生终身独居一室,却不是以孤寂为善;他身处一乡,却不是孤高自许。侍御君初次任职,先在豫章推崇善人,后来推及天下,都是先生的善行。那些说学问没有用的人,是甘愿自己处于不善;如果不甘愿处于不善,离开学问就没有明辨善的道路了。先生生于嘉靖戊戌年,卒于万历丙午年,享年六十九岁。墓志状记载先生耿介清白、恭敬真诚、光明淳厚美善,仿佛不知道人世间有机巧算计之事。然而这些都只是先生德业的余绪。大概先生既已与性命天理相游,一切纯粹美善都如闪电拂过水泡、浮沤转瞬即逝;有所作为却不据为己有,事情过去便立即化解。只是记载先生晚年借酒避世,仰慕陶渊明、邵康节,认为这是善于处世的方式;然而陶渊明还作诗责备儿子,邵康节的儿子难道没有听说他扶助日轮、舒解世间艰难吗?哪里像先生这样有儿子成为社稷之臣,还需要再做什么,竟然还要寄托于酒曲吗?难道是先生内心所忧惧的事情?这不是一身一家的私事,很难说清。先生自得之处确实深厚,也可以由此观察世道。邹子恭敬地题写先生墓名说:“明纯孝笃学、封侍御简庵汤先生之墓。”先生大概两次拜受任命,直到做御史,确实是自身尊贵,而不是因为侍御官位才尊贵。经过先生墓前的人说:“这是从前节母的儿子,是以孝行和学行显著于士林的人,一定要肃容致敬,扶轼而过。”邹子曾经记载节母坊表贞裕墓,如今又为先生表墓。读者也许会说,邹子难道没有一番惭愧之辞吗?子女的婚嫁详载于墓志状,铭文不再列举。承德郎、刑部广东清吏司主事中岑旷先生墓表。
此予友用良先生墓也。偕元某举于乡者,郡二十人,并游胡先生门者众多。求不言而信,不戒以孚,则用良其人哉!用良先生有子世祯,为予门人,持先生状求表。夫世祯即不求,吾当别纪以为士范;矧其情迫,予安能辞?按状,公讳骥,字用良,学者称为中岑先生。世居敖城,为鼎族,以诗书礼乐闻邑中。曾祖某,祖某,父札,以公贵赠文林郎。文林得先生最晚,而最锺爱。怜先生体薄,常别贮食以待先生。恶其与客异,命彻去。人益器之。二十为邑诸生,最为太守沧溪黄公所礼。当黄之为守也,爱公加之膝。及为督学,知公宅忧,怏怏厚赙而别。癸酉举于乡,举主廉先生贫而室于火,欲有所闗说。先生辞曰:“骥不肖,辱乡举,葢以李廉进者。若有所私,是以廉进而以黩终。某不敢举主不恱。”然有窃瞷而赂君重金者至矣。君辞曰:“某腐儒,今虽室于火,天戒孔严,不足以当君之赂。”请辞,其人哭而去。已选河南沔池教谕,先生喜而召诸士至曰:“今世以河东为吾道鼻祖,不知是时有月川先生,故与河东颉颃。濂洛者诸士,生其乡而不绍述其学,吾忝士师,而不以正学相迪勉,类龌龊刺促取容,则盭吾学,吾不敢。”于是矢心与诸生约曰:“浅言即庸,行即神化。”浅言,先生自况也。予友孟云浦以学为士林嚆矢,一见与先生莫逆,曰:“吾中州何幸得明师!”邑人益尊信而称曰“兴道先生”。已升兴山尹,兴山楚僻邑,人谓邑如斗大,不足以容名贤。先生欣然而往。我非牛刀,割鸡所宜。至则尽洗往者因陋就简之弊,首范士,次范民。又乆之,新学大抵先生絓洁如处子,民黙孚于文物仪度之外,故若刃游,若弄丸,称神君慈父。予友李中丞克庵特荐公治行于朝,升顺天理。濒行,邑人萧公仪尸祝之车轵不得发。李顺天又以恺慈着声,所甄别淑慝,洞如观火,而归本于恕,以成美掩。慝为务,君子固慕公徳,厚即小人亦无所悍。四载升刑部广东司主事,方二月,以理顺天时议珠宝事,奉旨外谪。先生之被谪也,知者曰:“此属民部,民部视往例亦杀。”言臣无单词及君,君胡不辩白?先生曰:“小臣有罪,得谪为幸,人益叹为长者。”归而劝驾者纷至。先生曰:“吾归已晚,别筑一室,曰吾将老焉。”晓夕与诸同辈谭学,外无别语。大都先生之学,与世之敏给辩驳者较,则先生如讷如愚如钝。然起诸古大儒,与先生游,先生诚而敬,简而静,端而无邪。视官如家,视隐居如明廷。大儒当为逊服,故与先生处也。日计不足,月计有余;月计不足,岁计有余。终身以为不可及,先生其人矣。呜呼!世居里,居官而蔑视先民典刑,又嘐嘐谓今人可欺。过先生墓,亦可以回面内热有余师矣。予故乐着其畧,以与吾党共式焉。子一人,即世祯,能世家学。孙某公,生某年某月,卒某年某月。娶某氏,封太孺人,幽静端庄,以孝慈闻。与君比徳并塟,懿行详铭中,不具载。
屠节妇吴母贞裕墓表
译这是我朋友用良先生的墓表。我和元某一同在乡试中举的郡中有二十人,其中一同游学于胡先生门下的很多。能够做到不说话也使人信服,不加告诫也能使人信任,用良就是这样的人吧!用良先生有个儿子叫世祯,是我的门生,拿着先生的墓志状来请求我撰写墓表。即使世祯不来请求,我也应当另行记述先生,把他作为士人的典范;何况他的情意如此迫切,我怎么能推辞?据墓志状,先生名骥,字用良,学者称为中岑先生。世代居住在敖城,是当地的鼎盛家族,以诗书礼乐闻名乡邑。曾祖某、祖某、父亲札,都因先生显贵而获赠文林郎。文林公得到先生最晚,却最为钟爱。怜惜先生身体瘦弱,常常另行储存食物来等候先生;后来厌恶他与客人吃的不同,便命人撤去。众人因此更加器重他。先生二十岁时成为县学诸生,最受太守沧溪黄公礼敬。黄公任太守时,疼爱先生超过对待自己的子弟。等到黄公任督学,知道先生正在服丧,便怏怏不乐地送去厚重丧礼后告别。癸酉年乡试中举,主考官廉知先生家贫且房屋被火焚毁,想暗中为他疏通。先生辞谢说:“我骥不肖,能够中乡试,大概是因为李廉提携。如果另有私情,就是因廉洁而进用,却因玷污廉洁而终结。某不敢这样。”主考官很不高兴。然而暗中窥伺并用重金贿赂主考官的人已经来了。先生辞谢说:“我是一个腐儒,如今虽然房屋被火焚毁,但这是上天的严厉警戒,不足以承受您的贿赂。”于是请求辞去此事,那个人哭泣着离开。不久先生被选任河南沔池教谕,先生很高兴,召集诸生说:“如今世人把河东看作我们这一学派的鼻祖,却不知道当时还有月川先生,他本来可以与河东并驾齐驱。濂洛一带的各位士人,出生在他的乡里却不继承阐述他的学问,我愧为士师;如果不以正学相互启迪勉励,而只是一味猥琐局促、取悦容身,就是违背我的学说,我不敢这样做。”于是他立定心志,与诸生约定说:“语言浅薄就是平庸,践行便能达到神妙的境界。”所谓语言浅薄,是先生用来比拟自己的话。我的朋友孟云浦把学问作为士林的先导,一见先生便与他成为莫逆之交,说:“我们中州何其幸运,得到这样一位明师!”邑人更加尊敬信服,称他为“兴道先生”。后来先生升任兴山知县,兴山是楚地偏僻的小县,人们说县城小得像斗一样,不足以容纳名贤。先生却高兴地前往,说:“我不是宰牛的大刀,难道只适合宰小鸡吗?”到任后,彻底革除过去因陋就简的弊病,首先以身作则规范士人,其次教化百姓。又过了很久,新建的学校大体上都像先生一样清白洁净,如同处女;百姓默默地在文物制度和礼仪风度之外信服他,所以他处理政务仿佛刀刃游走于牛骨之间,又仿佛玩弄弹丸般自如,被称为神明的县君、慈爱的父母。我的朋友李中丞克庵特意向朝廷推荐先生的政绩,于是先生升任顺天府尹。临行时,邑人萧公仪为他举行祭祀送行,车轴都无法转动。李公任顺天府尹后,又以和乐慈爱著称;他所甄别的善恶,清楚得如同看火,却以宽恕为根本,用以成全美善、掩盖过错。即使是坏人,君子本来就仰慕先生的德行,厚道的人更是如此,连小人也没有什么可以强横的。任职四年后升刑部广东清吏司主事,才两个月,因为审理顺天府时议论珠宝案件,奉旨外放贬谪。先生被贬时,知情者说:“这件事属于户部,户部依照以往惯例也会置人于死地。言官没有一句话提到您,您为什么不申辩清白?”先生说:“小臣有罪,能够获贬已经是幸运。”人们更加感叹他是长者。归来后,劝他重新出仕的人纷纷而来。先生说:“我归来已经晚了,另筑一室,准备在那里终老。”早晚都和各位同辈谈论学问,此外不说别的话。大体说来,先生的学问如果同世上那些机敏善辩的人相比,就像木讷、愚钝、迟缓。然而即使与古代各位大儒相比,和先生交游,也会感到先生真诚而恭敬、简朴而沉静、端正而无邪。先生把做官看作居家,把隐居看作处在朝廷。古代大儒也应当谦逊服膺,所以愿意同先生相处。每天计算似乎不足,按月计算就有余;按月计算似乎不足,按年计算就有余。终身都认为自己无法达到先生的境界,这样的人就是先生了。唉!世代居住乡里、身居官位,却轻视先民的典章法度,还夸夸其谈地说今人可以欺骗;经过先生墓前,也可以回过脸去,内心惭热,知道自己还有值得学习的老师了。因此我乐于写下这些简略事迹,和我们同道的人共同奉为典范。儿子一人,就是世祯,能够继承家学。孙某公,生于某年某月,卒于某年某月。娶某氏,封太孺人,幽静端庄,以孝顺慈爱闻名。她与先生按德行相配而合葬,美善品行详载于铭文中,这里不再全部记载。屠节妇吴母贞裕墓表
贞裕者,上从绣衣使者请诏,旌故赠孺人屠氏。夫死能赤身矢节,又训其子侍御君,为世名儒,故颜其棹楔曰“贞裕”。人称者不以氏,而曰“贞裕”,尊之也。余读《列女传》,至割鼻截髪、咬指以节殉夫,世未尝不叹曰:“烈则烈矣,不闻其裕后何若?甚至使其夫不免为若敖馁鬼,此徒以身名者也。”若孺人者,难矣。孺人葢屠挥使爵女,而适吴光禄公冡嗣,赠文林公骃,未三年卒。孺人孑然一身,与杞梁妻三无所倚者,何殊?而孺人以夫灵为倚,以影为天。至十年而侍御君达,可始生,得请公宗立为嗣,更三十余年,煦育教植,侍御竟成进士,奉孺人养,会稽卒,完名皎节,与赤日辉月相掩映。而吴越间贤士大夫,咸播之声歌,继彤管,世世罔极,岂非难哉?世或有闵鷇音凄然,不忍其先世颠越,以蔑抱蜀者。当侍御未生时,孺人十年中茕茕晓夜,孤灯明灭,艰辛憔悴之状,忍死以待,所不知何人,而竟得嘉鱼公仲嗣为子。夫人又有守其子,蔑视箕裘荡佚先世善物。至末年落莫间闗谁语者?孺人目侍御君翱翔皇路。夫世亦有视其子显庸者,不过蝇营拮据为禄宠计。侍御君又孳孳以正学着闻,孙正志又为世伟人,正志子又复鹊起。孺人所以事天者,固纯至,而天所以笃孺人祚者,愈隆愈炽,葢交相助也。《易》曰:“恒其徳贞,妇人吉。”夫子曰:“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惟终则吉,惟吉斯裕。孺人以之,不然即有子立,立而未必贤且贵,贤且贵未必奕世云仍,若是者岂非天哉?侍御尝私告予曰:“吾母外家中替而絶,不以铢两私外家。治家勤俭,井井有条,达可立矣。有齮龁者,母气棱棱不下,遂息吾父子。今日皆吾母甘荼茹蘗,受天之鉴,故达可治家一尊吾母约束,有荡而侈,履盈而不知满,一不敢以范家。”予闻而戄然。成周盛时,公卿士大夫济济,砥砺羔羊素丝者,皆本于内。政之助,而家道尚严。侍御君祖文肃公,纲纪人伦,迄于今数世。荩臣贞妇,后先史册,非其植根者深耶?予故琢辞表贞裕墓道,俾它日纪吴世家者采焉。
欧阳康节妇墓表
予门人萧生鸣鳯,笃论士也。常语予内婣欧阳康母苦节状,輙为神王。一日以书介母子叅军习谒予,予肃而入。其人貌恂中恬,与之语竟日,大恱。乃手诸名公序传,求表予不敢辞。按状,母葢龙泉人,处士康女,适欧阳钦孔。钦孔卒时,母年才廿五,时习才两月。欲絶妪讽曰:“夫死不死在两月,孤两月孤如生,即尔夫生之年,而夫所以饮恨不得尽子道者职尔。是莱尔即从夫地下,老者呱呱者将谁适为命乎?”母闻稍解,强啖糜而谢曰:“母言是,夫吾身岂必一死之为兢兢吾心,死可矣。”早夜敝形垢容,坐卧一房闼,房闼外不窥。左足有妁,以它语告者辄唾其面,而提刀以视。有事当闗白者,一女奴递相传,女奴惫则再更,终不令一童将命。葢不惟絓洁其身,而庭以外肃如矣。奉事姑惟谨,以当子训。时习法以当父,而鞠育保爱则母道亦极其周悉。令辰佳节,未尝不嘘唏涕洟。及习既长立,而颜稍解。享年五十五而卒,人称完节云。邹子葢尝论贫富之殖节者难易,葢相悬焉。贫则劳,劳则思善自经营,饔飱外计无复之矣。乃富则佚,佚则思逞其臧获,未易驯也。中外窥伺以为奇货者,未易弥也。而纷华绮靡洞心骇志者,晨夕未易忘也。此非氷心石肠,从风涛中砥柱未易能也。欧阳在溆以素封着,习虽稍逊诸室,然在它邑亦称上驷。以匹妇而能赤身托两月之孤,以不陨家声,代夫终子道父道,可以为难矣。予谨题曰:“明贞淑欧阳康母之墓。”玄堂既扄,壸范犹存,兰芬可挹,彤管不磨矣。乃士大夫明诗书,知理义,委质王家,有权可趋,热可炙,辄不难以父母体亏辱不顾,至不知节义何物。过孺人墓下者,当回心而易行焉。《易》曰:“恒其徳贞,从一而终。”《诗》曰:“士也罔极,二三其徳。”予表母有遐思矣。
○传
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平泉,谥文定,陆公传。
译“贞裕”这个称号,是她向上级绣衣使者请求诏令,旌表已故、追赠孺人的屠氏所得的。丈夫死后,她能够以赤诚之身守节,又教养她的儿子侍御君,使他成为当世名儒,所以在墓前的棹楔上题写“贞裕”二字。人们称她不再称氏,而称“贞裕”,这是对她的尊敬。我读《列女传》,读到割鼻、截发、咬指,以守节殉夫,世人没有不叹息说:“刚烈固然刚烈,却没有听说她后来使家族怎样兴盛;甚至使她的丈夫免不了成为若敖氏那样的饿鬼,这只是用自身成就名声罢了。”像这位孺人这样,实在太难得了。孺人大概是屠挥使的女儿,嫁给吴光禄公的嫡长孙,追赠文林郎的吴骃,不到三年丈夫就去世了。孺人孤零零一人,与杞梁妻同样三无所依,有什么不同?但孺人把丈夫的灵魂作为依靠,把丈夫的身影当作上天。过了十年,侍御君长大成人,她才请求让公宗立为嗣子。又经过三十多年,孺人温和抚育、教导栽培,侍御终于考中进士,奉养孺人;会稽去世后,孺人名声完美、节操皎洁,与红日明月相互辉映。而吴越之间的贤士大夫,都用歌谣传播她的声名,接续写入彤管,世世代代没有穷尽,这难道不是极其艰难的事吗?世间有时也有人怜悯幼儿哭声凄惨,不忍心看见他们的先世颠沛失所,却轻视那些抱持蜀地遗业的人。在侍御君尚未出生时,孺人十年间从早到晚孤苦无依,孤灯明灭,饱经艰辛、面容憔悴,忍受死亡般的痛苦等待,却不知道将来会是谁,最终竟得到嘉鱼公的次子作为自己的儿子。夫人又守护这个儿子,不让他轻视祖业、放荡逸乐、败坏先世的善业。到了晚年,孤寂冷落、历尽艰难,又有谁可以诉说?孺人亲眼看着侍御君飞翔于皇帝的仕途。世上也有人看见儿子显达,只不过是蝇营狗苟、艰辛钻营,以求俸禄和宠荣。侍御君却勤勉不懈,以正学著名;孙子正志又成为一代伟人,正志的儿子也再次显达。孺人用来侍奉上天的心志,固然纯粹至极;上天用来厚待孺人的福祚,也越来越隆盛炽烈,这大概是彼此相助。《易》说:“恒守其德而贞正,妇人吉祥。”孔子说:“妇人守贞而吉,是因为专一不改、坚持到底。”只有坚持到底才吉祥,只有吉祥才能富裕。孺人正是如此;否则即使有儿子成材,成材了也未必贤能显贵,贤能显贵了也未必世代相继,这样的结果难道不是上天所为吗?侍御曾私下告诉我:“我母亲的外家中道衰败而断绝,她不拿一丝一毫的私财资助外家。治理家事勤俭有条理,家业显达后本来可以独立。有人欺凌压迫我们,母亲气势凛然,毫不低头,于是平息了对我父子的侵害。今天这一切,都是因为母亲甘受艰苦、承受上天鉴察,所以达可治理家业时完全尊重母亲的约束;即使有放荡奢侈、身处盈满却不知满足的事情,也绝不敢用来作为治家的榜样。” 我听了这些,惊惧不已。成周盛世,公卿士大夫人才济济,能够砥砺自己如羔羊般守义、如素丝般洁白,根本都在家庭内部。政治得到辅助,家道也因此崇尚严正。侍御君的祖先文肃公整顿纲纪、端正人伦,直到今天已经数代相传。忠贞的臣子和守节的妇人,前后都载入史册,这难道不是因为根基扎得深吗?所以我撰写辞文表彰贞裕墓道,使后来记载吴氏世家的人可以采录。欧阳康节妇墓表 我的门生萧鸣凤,是一位笃实而有定见的士人。他常常向我谈起内亲欧阳康母亲守苦节的情况,总是把她说得极为神异。有一天,他写信作介绍,让母子二人带着参军习来拜访我,我恭敬地迎入。那位母亲相貌温和淳厚、内心安宁,我同她谈了一整天,非常高兴。于是她亲手拿着各位名公的序文传记,请我撰写墓表,我不敢推辞。据墓志状,母亲大概是龙泉人、处士康的女儿,嫁给欧阳钦孔。钦孔去世时,母亲才二十五岁,当时欧阳习才两个月大。她想自尽,婆母劝说:“丈夫死后是否殉死,就在这两个月之间;孤儿才两个月大,孤独得如同还没有出生,也就是你丈夫在世的年纪,而你丈夫之所以遗恨、不能尽到父亲的责任,正是因为你。若你现在就跟随丈夫到地下,那么老人和哇哇啼哭的孩子将依靠谁呢?”母亲听后稍稍释然,勉强吃粥,谢道:“母亲说得对,丈夫既是我的身体,我怎么能只把一死看得战战兢兢?死也可以。”她早晚使自己形容憔悴、衣容污垢,坐卧都在一间房中,房门以外一概不窥视。左脚患有跛疾,有人借其他事情来告知她,便往往吐唾沫到那人的脸上,并提刀给他看。有事情应当进来禀报的,由一个女奴逐层传达;女奴疲惫了就换另一个,始终不让一个童仆进来传话。她不只是使自身保持清白,连庭院以外也整肃得如同清净之地。她侍奉婆母十分谨慎,以此承担儿子的教导;对欧阳习依照父亲的方式教育,而在抚养保护、慈爱照料方面,也极尽母亲之道。每逢良辰佳节,她从未不叹息流泪。等到欧阳习长大成人,她的面色才稍稍舒展。享年五十五岁去世,人们称她守节完美。邹子曾论说,贫富之家培植节操,难易大不相同。贫穷就劳苦,劳苦就会思考如何善于经营自立,除了一日三餐之外便没有余力顾及别的事情。富贵之家却安逸,安逸就想着纵容奴仆,难以驯服;内外窥伺、把人当作奇货的人,也不容易防止;而纷华艳丽、奢靡享乐之物,日夜刺激心志,也很难忘却。若没有冰一样的心、石一样的肠,不能在风涛中成为砥柱,就很难做到这些。欧阳家在溆地以富足著称,欧阳习虽然比其他家室稍逊,却在别的地方也可称为上等人家。一个普通妇人能够赤身守护两个月大的孤儿,不使家声坠落,代替丈夫终身尽到为子、为父的责任,这可以说是非常艰难了。我恭敬地题写道:“明贞淑欧阳康母之墓。”墓门已经关闭,闺门的典范仍然存在,兰花般的芬芳可以汲取,彤管所载的事迹永远不会磨灭。可是士大夫明白诗书、懂得义理,把自身交付给王室,有权势可以趋附,有炙手可热的人可以依靠,却往往不难因亏辱父母的身体而不顾,甚至不知道节义是什么。经过孺人墓下的人,应当回转内心,改变自己的行为。《易》说:“恒守其德而贞正,专一不改,坚持到底。” 《诗经》说:“士人的品行没有定准,反复改变自己的德行。”我为母亲树立墓表,读到这里便产生了深远的感慨。○传 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平泉、谥文定陆公传。
夫宇宙信寥廓矣,然必有栋世之儒,出则正已处则缮性,乃足以照八纮,宪万■〈礻冀〉此其人洗心藏密,不事庄严,浑浑噩噩,与天游衍。天命之为人,国蓍蔡者,是纯徳之守也。我明则有兰溪文懿章公懋,吉安文庄罗公钦顺,新建文洁邓公以赞。邓公前辈有云间陆公,四公享年,陆公近百,章罗二公八袠,邓公几六旬,皆以文魁天下,官词林,名絓朝请,身寄丘壑,清风洒洒,如鳯凰翔千仞,不可羁絷,同出一辙。学术章罗步武濂洛,陆邓二公旁通宗趣,非肤儒能亿度。元标生也晚,辱邓公莫逆,邓公往常欲得当走云间,跪纳公履,问道每逢人起居,公道公屡沐恩存问,走马郊迎,鹤髪朱颜,端笏马上,仙仙乎色泽神王,私喜公百岁未艾。乃近有传公仙逝者,翘首南天,不啻太山之颓,而又恨束刍无从也。公子大行君以传见委,夫元某摈弃于时,如隔世,陈人大行君索之枯槁沉冥中,其亦以公生平未尝以名位为念,元某遂忘其謭陋,真所谓识其小者,若志公之大,有国史在公,名树声,字与吉,别号平泉,松江华亭人也。曾祖庭训,祖兰父鹄,号志梅,俱以公贵赠尚书,陆故三吴着姓,以父志梅公鞠外母林,遂冒林姓,公洎兄弟中丞鼎贵,始复陆世有隐徳,以孝弟力田闻。当公初生,母沈夫人梦日投懐,寤而生公,方弥月,外母抱而坠地,血涔涔被额,急以灰并裂尺缣覆之,众甚危,谓不者且眯目,乃数日灰去,眸子烱然射人,又能行渡危桥,堕水中,若有掖者得免,其异如此。长而时手一经为业,家诸力作者恶而夺其经,命从耕,公亦黾勉从耕,为芦刺其足,内自伤而犹私诵读不辍。族子偶过以课业示公,公方偕众播立,从播所构一目示族子,族子惊而走,颂志梅公曰:「吾家千里驹,公奈何不自爱惜,急宜纵之学。」志梅公犹难之,会输赋入城,携公。守舍邻有王塾师者,宿儒也。公闻其讲而恱之,请于志梅公,就学。志梅公携之塾,所著《田间衣》见诸学子,覩其状,窃跳笑之。公不为意,志梅公请王师立试之,文成,王大惊,而语志梅公曰:「吾徒宁有若儿?吾亦宁能长北面若儿!」公幸自广,自是毎出试,辄屈其曹。偶为郡邑督学使者首拔,登庚子应天乡试第五,明年会试第一人,制策奉御批第四,抑置二甲第四,选入读中秘书。当公计偕时,松守王公梦入帝廷,廷下罗而拜者种种,口称公名曰「善人,善人」。守觉而异之,召公李夫人父文学君诘公素,李君以不苟对。已报至,公魁宇内,守曰:「夫夫也,幽赞神明,世间行亡论矣。」公为吉士之明年,念志梅公心动,疏归省。又三年入京,故事无它授者,公见分宜无加礼,谒分宜子又倨,乡衮谓公必求一言为地道者,公复不言,与讲敌礼,而纷纷遂欲议公它授者矣。张公文毅,故庚子南畿举主,夙器公,宣言曰:「陆生戆,与其台省令之戆也,不若令之拜部郎,无所容其戆也。」文毅意实不平,闻者惮其戆,又以公议不合,始授公编修。公为编修,惟键闗孤立,一意谢絶诸宾客。一日偕词林入寿分宜,众服吉公独青,众问故,公曰:「不知分宜目属之。」又分宜宅盆菊缤纷,众以事至,争相呈身取色,笑公从后挤诸人曰:「无压倒陶彭泽。」闻者解頥。里有馆师初入馆,受分宜酒,跪而饮者,公怒发上指,语喃喃不休。文端髙公目曰:「乃公性发耶!」肘而拉公出。是时词臣多攻青词为职业,公谢不为,阁臣间持一以属公,公曰:「方治家报在,又掌廷试巻,分宜业有它属矣。」公故乱其巻,分宜无所得止。一日文端髙公曰:「京察迫矣,吾侪与诸羣小落落将不利。」公曰:「彼如何辞?」文端曰:「浮躁得无似之。」公大笑,然分宜虽不悦,亦终不能有加于公。同馆有为冡宰不礼者,羣诉分宜,所分宜曰:「公等如……」林维吉闭户寡交。彼横逆者,何施公是时伟望郁起,而吴门安节袁公为给事,有方名。疏公静正为词臣冠冕,人以安节为定评。公方乞省,闻志梅公艰归。六年起补南国子监司业,未几请归辟适园,若将老焉。辛酉晋左春坊谕徳署南翰林院篆,复改北侍读,不赴。乙丑起太常卿,掌祭酒事。公贞教树轨,惟畧去繁琐。所著《汲古丛语》及诸训条,先定志归于慎微。国学奉以为功令,犹好奬借,爱惜人才。有生阋墙兄具单词,公麾之。兄请之力,公曰:“吾不忍覩尔手足之交相劘也。”迟之,兄弟各悔,铭公徳不忘。故丞华亭子肄业国学,公独垂青,曰:“以其父廉吏故。”说者谓公取善详而惇故周,凡人厉夏楚张欬頥不能感人。十一公感动人多于精神盼睐中。今国学称述不置。戊午晋吏部右侍郎,以病请越三年起原职,并教习庶吉士者再,又两疏辞。
译天地宇宙确实广大空廓,然而一定要有足以支撑世道的大儒:出仕时端正自己,退处时修养性德,这样才足以照耀八方,成为万世的法则。这种人洗涤内心、深藏精微,不事外在庄严,浑厚朴实,与天同游。上天命他成为人,国家把他看作蓍龟,这就是守持纯德的人。我朝有兰溪文懿章公懋、吉安文庄罗公钦顺、新建文洁邓公以赞。邓公的前辈还有云间陆公。这四位先生都享高寿,陆公接近百岁,章、罗二公八十岁,邓公接近六十岁;都以文章冠绝天下,任职翰林,声名牵系朝廷,身体寄托于山林,清风洒洒,如凤凰飞翔于千仞高空,不受羁绊,出自同一条道路。他们的学术,章、罗二公步趋濂洛,陆、邓二公旁通宗旨,不是浅薄的儒生所能推测的。元标出生较晚,有幸与邓公成为莫逆之交。邓公过去常想让我前往云间,我便跪下接受公的鞋履,向他问道;每逢有人问起公的起居,公都说自己屡次蒙受恩典和慰问。我骑马到郊外迎接他,只见他鹤发童颜,手执笏板坐在马上,神采飘逸,面色和精神都极为旺盛,私下里很高兴公能够活到百岁而不衰。近来却听说有人传言公已经仙逝,我抬头望向南天,悲痛不亚于泰山崩塌,又遗憾无从送上一束刍草致祭。公的儿子大行君把传记之事托付给我。元某被时世摈弃,仿佛与世隔绝;陈年旧人,大行君却从我枯槁沉冥之中来索取文章,大概因为公一生从未把名位放在心上。于是元某忘却自己的浅陋,真所谓若只记得一个人的小处,国史自有记载他的宏大一生。公名树声,字与吉,别号平泉,是松江华亭人。曾祖父庭训,祖父兰,父亲鹄,号志梅,都因公显贵而获赠尚书。陆氏本来是三吴的著姓,因为父亲志梅公由外祖母林氏抚养,便冒用林姓;公和兄弟中丞显贵之后,才恢复陆姓。陆氏世代有隐德,以孝悌和努力耕作闻名。公刚出生时,母亲沈夫人梦见太阳投入怀中,醒来便生下公。公刚满月,外祖母抱他时跌落在地,鲜血淋漓地覆盖额头,急忙用灰和撕裂的一尺绢覆盖伤口。众人十分担心,说如果不这样处理,眼睛就会被蒙住;几天后去掉灰,公的眼睛却炯炯有神,光彩逼人。后来他又能走路时渡过危险的桥,跌入水中,仿佛有人从旁扶持,因而得以免难。他的奇异就是如此。长大后,他常常亲手拿着一部经书作为学业;家中从事劳作的人厌恶他读书,夺走经书,命他随从耕作,公也勉强跟着耕作,芦苇刺破了脚,他内心悲伤,却仍私下诵读不停。族中子弟偶然经过,拿功课给公看;公当时正和众人播种,便从播种处写出一篇文章给族弟看。族弟惊讶地跑去告诉志梅公,说:“我们家有千里马,您为什么不爱惜自己,应该赶快放他去求学。”志梅公仍然为难。适逢进城缴纳赋税,便带着公同行。守舍邻居有个王姓塾师,是位老儒。公听到他的讲学而喜爱,请求志梅公,让自己到他门下学习。志梅公带他进入塾馆;他所穿的《田间衣》被学子们看见,大家暗自跳跃讥笑。公不以为意,志梅公请王塾师先考察他。文章写成后,王师大为惊异,对志梅公说:“我的学生中难道会有这样的孩子吗?我又哪里能长久在这样的孩子面前北面执弟子礼呢?”公幸而由此得到发展,从此每次参加考试,总是压倒同辈。偶然被郡县督学使者首先选拔,庚子年考中应天乡试第五名,第二年会试第一名,制策奉御批为第四名,却压置为二甲第四名,选入中秘书读书。公参加计偕考试时,松江太守王公梦见自己进入帝廷,朝廷下有许多人罗列跪拜,口中称公的名字说:“善人,善人。”太守醒来后觉得奇异,便召见公的岳父李夫人父亲文学君,询问公平素为人;李君以不苟且作答。报信传来后,公冠绝天下,太守说:“这个人啊,暗中得到神明辅佐,世间的行为就不用再评论了。”公成为吉士的第二年,思念志梅公,心中感动,上疏请求回乡省亲。又过三年入京,按旧例没有其他授官的人,公见分宜时没有受到额外礼遇,拜谒分宜之子时对方又十分傲慢;乡里士绅认为公一定会请求一句话作为进身之阶,公却仍然不说,只按对等礼节与他交往,于是众人纷纷准备议论给公另行授官。张公文毅原是庚子年南畿乡试的主考官,早已器重公,公开说道:“陆生性情刚直,与其让他在台省任职而使他显得刚直,不如让他做部郎,使他的刚直无从施展。” 文毅公的用意其实很不平,听到这话的人害怕公的刚直,又因为公的议论不合时宜,才开始授他为编修。公任编修时,只是闭门独处,孤立自守,一心谢绝各类宾客。有一天,他和翰林院同僚一起去给分宜祝寿,众人都穿着服色,唯独吉公穿着青色衣服,众人问他原因,公说:“不知道分宜把目光放在我身上。”又有一次,分宜住宅中盆菊缤纷,众人因事前往,争相展示自己、讨好取容;他们笑着把从后面来的公挤到一边,公说:“不要压倒陶彭泽。”听到的人都笑得合不拢嘴。乡里有位馆师初入翰林馆,接受分宜的酒,跪下饮用,公愤怒得头发直竖,口中喃喃不休。文端高公看着他说:“这是您的性情发作了吗?”便用手肘碰他,拉公出去。当时翰林词臣大多把撰写青词作为职业,公推辞不做;阁臣偶尔拿一篇青词交给公,公说:“我正在办理家中报丧之事,又掌管殿试试卷,分宜已经另有安排了。”公故意把试卷打乱,分宜最终没有得到什么,只好作罢。有一天,文端高公说:“京察临近了,我们这些人与各位小人不合,恐怕会不利。”公说:“他们将怎样找借口?”文端公说:“大概会说我们浮躁,不像样吧。”公大笑。然而分宜虽然不高兴,最终也不能进一步加害公。同馆中有人对冢宰无礼,众人一起向分宜申诉,分宜说:“你们这些人就像……”林维吉闭门少与人交往。当时那些横暴悖逆的人,哪里料到施公正在声望郁然兴起,而吴门安节袁公任给事,并且有方正的名声。有人上疏称公端静正直,是词臣中的冠冕,人们便把安节看作定评。公正请求归省时,听说志梅公遭父母丧而归。万历六年,起用补任南京国子监司业,不久请求归去,修筑适园,仿佛打算在那里终老。辛酉年晋升左春坊谕德,署理南京翰林院事务,又改任北翰林院侍读,未赴任。乙丑年起用为太常卿,掌理祭酒事务。公树立贞正的教化和准则,只是略去繁琐之处。他所著《汲古丛语》及各种训条,首先确定立志应归于谨慎防微。国子学奉行这些作为成法,同时又乐于奖掖、借重和爱惜人才。有个生员兄弟失和,哥哥单独来申诉,公挥手斥退他。哥哥再三请求,公说:“我不忍看见你们骨肉兄弟互相伤害。”公暂缓处理,兄弟二人各自悔悟,铭记公的恩德不忘。已故华亭丞相的儿子在国子学读书,公独加青眼,说:“因为他的父亲是清廉的官吏。”评论者说,公取人向来审慎而宽厚,所以一向周全;普通人即使严厉施加刑罚、张口呵斥,也不能感动人。十一年间,公在精神顾盼之间感动的人很多。如今国子学仍称颂不绝。戊午年晋升吏部右侍郎,以病请求离职;过了三年,起复原职,并且两次担任教习庶吉士,又两次上疏辞职。
时新郑捖机务,遇不如意事輙三叹曰:“平泉鸿飞轩举吾甚愧之。”而内江赵文肃犹心向公,以为得公老成人。左足入朝,上亦为感动。壬申推公内阁者一,今上御极特简耆硕,晋公礼部尚书,疏辞不允,公始勉赴。然公回首去国时二十年矣。陛见毕,江陵首谒六卿于江陵,多改容事之。公亦以先辈自处,席必端,言必尽。江陵滋不悦,而所署部务絶诸请托。会建和议增岁币事属仪部,公曰:“人欲无穷,国财有限,以有限填无穷涯壑,恐不继。”今识者伟之。礼闱届期,公诇知江陵欲私其子,而以公能塞羣望者勃然欲归。时有进语于公者曰:“今非昔相,公幸稍逶迤。礼闱柄轴在晓夕间,且江陵意固属公同事。”公心恶其人,怒而曰:“乃翁二十年出山为门墙钧轴地耶?”行矣,吾家鲈莼无恙,遂浩然请归。五疏温旨听,公归。公条列十事:“曰辨宫府,抑戚幸,斥貂珰。”皆触时忌。江陵得之心动,曰:“谁令乃公为此者?”拟泛旨报公无大臣。礼不独徳望如公已也,倾国人覩公归,不无失望。江陵走而别公,公卧床拱而别江陵。以问公继者,公举阳羡万公,闽林公。对林即公丁未礼闱所举士者。江陵竟用万公归,卧云间者三十余年,真若潞公司马居里尉荐者无虚岁,倚公为重,知公不以剡疏重矣。三十年间,始而有弟中丞公树徳请归侍,旣而子大行君彦章请终养,上嘉其孝,特与常俸,士人髙而荣之。又从子司功君请南侍,芳晨良夕,公舁篮舆出逰。先之日天雨,公至必开霁。说者谓公不但得人,又得天。公坐舆间,丰神矫矫,咸作天际真人想。奉特恩加少保,夫米又赐存问者三。早年艰嗣,以族弟子恺为子,更名彦玙。晩而得大行君,仁孝端亮,目覩孙曾诜诜,备极人世福祖,而公退然穆然,时寓招提,时栖名园,冥心木榻,类苦行头陀。一号无诤居士,一号长水渔隐,一号适园主人,一号九峯山人,一号大歇生。所著有《汲古丛语》《适园杂着》《禅林余藻》《清暑笔谭》《陆学士题跋》《耄余杂职》《长水日抄》《病榻寤言》《善俗毗议》《公约陆氏家训》。公最精于易,而又熟究诸儒先语畧,凡阴阳消长,卦爻吉凶,必穷至极,与皇极经世相表里。《汲古丛语》曰:「潜不必在下,亦有上位,当潜勿用者;亢不必在上,亦有下位,当亢有悔者。六爻虚位,位虚而理实,拟而用之,存乎其人。」此羲孔精藴。
论二氏禅曰:「絶学玄曰絶圣,此为已学,既圣者向建立处扫除名相,非谓未尝学未尝至圣也,而可言絶学絶圣。」儒者曰:「为道日损,使未尝学也,何所絶哉?」真抉二氏秘藏。间论良知曰:「阳明感学程朱者支离,故直指本体而言学者详于讲良知,而于致处则畧,坐入虚谭名理界中,如禅家以无言遣言,正欲扫除前人窠臼,后来人复从公无言中作窠臼,足为王学忠臣。」公素无恙,偶示疾遂长逝。先之日所署后事,字画遒劲,大行开。视之,始知公死生去来,真自由者。启手足时,头尚热,遍体柔和,作黄金色。里人望巨星从田间及屋角坠者二。至人之生与终,岂偶然者?论曰:陆公弃轩冕如遗土也,世髙其节;处林皋翛然也,世羡其达。不知公身依日月,宁忍以髙为名,而兴寄丘园,穆穆熈熈,葢两有事焉。当嘉靖及今上初政时,宁公得志日乎?公黙感者良深,而林居退然若谷,所造者渊矣。渊明《田园饮酒诗》曰:「凄凄失羣鸟,日暮犹独飞。劲风无荣木,此荫独不衰。」世皆以渊明闲淡絶物,散诞自居。公谓其正雅操,坚持苦心,独复处。呜呼,公苦心独复,谁则知之?邹子谓公道渊明者,正自道也夫。
译当时新郑主持机务,遇到不如意的事情就连连叹息说:“平泉公鸿飞轩举,我很惭愧比不上他。”而内江赵文肃公仍然心向着公,认为应该得到公这样的老成之人。公以左脚入朝,皇上也为之感动。壬申年有人推荐公入内阁一次;今上即位后特意选用年高德劭的贤臣,晋升公为礼部尚书。上疏辞谢未获准,公才勉强赴任。然而公回首离开京国时,已经二十年了。拜见皇帝完毕,江陵首先在江陵拜访六卿,多次变色恭敬地对待他们。公也以先辈自居,坐席必端正,言语必尽情表达。江陵越发不悦,而公所署理的部务完全杜绝各种请托。正逢礼部会试将近,公探知江陵想徇私让自己的儿子中选,又认为公能够满足众望,便勃然想要归去。当时有人进言给公说:“如今已不是从前的丞相,公幸而稍稍委曲迁就。礼闱的权柄在旦夕之间,而且江陵本来就想让公与他共事。”公心中厌恶这个人,愤怒地说:“难道我父亲二十年后出山,就是为了给人充当门墙和权柄之地吗?”说完就要走,又说:“我家的鲈鱼莼菜还安然无恙。”于是浩然请求归去。上了五道奏疏,皇帝温和地下旨听其归还,公便回去了。公分条列举十件事,其中说:“辨明宫府,抑制外戚和幸臣,斥退宦官。”这些话全都触犯当时的忌讳。江陵得到奏疏,内心震动,说:“是谁让你父亲做这件事的?”打算用含糊的诏旨答复,说公没有大臣的资格。礼部中并不只有像公这样有德望的人,举国之人看见公归去,也不免失望。江陵前去与公告别,公躺在床上拱手与江陵告别。有人问公推荐继任者,公举荐阳羡万公和闽中林公。回答林公,就是公在丁未年礼闱所取的士子。江陵最终采用了万公。公归隐云间三十多年,真像潞公司马隐居乡里而每年都受到征荐一样,朝廷倚重公的声望,也知道公不再因上疏而受到重视了。三十年间,起初有弟弟中丞公树德请求辞官归家奉侍,后来儿子大行君彦章请求终身奉养;皇上嘉奖他的孝心,特意给予常俸,士人都为之敬仰并感到荣耀。又有侄子司功君请求到南方侍奉,遇到明丽的早晨和美好的夜晚,公便让人抬着篮舆出去游玩。出游前一天若天下雨,公到达时必定放晴。评论者说,公不但得人心,也得到上天的眷顾。公获得特别恩典,加少保衔;皇帝又赐米,并三次派人慰问。公早年子嗣艰难,便以族弟的儿子恺为子,改名彦玙。晚年生了大行君,仁厚孝顺,端正明亮;亲眼看见孙子曾孙众多,享尽人世间作为祖父的福分,而公却退然穆然,时而寄居寺院,时而栖息名园,静心坐在木榻上,像苦行的头陀。公有一个号叫无诤居士,一个号叫长水渔隐,一个号叫适园主人,一个号叫九峯山人,一个号叫大歇生。所著有《汲古丛语》《适园杂著》《禅林余藻》《清暑笔谭》《陆学士题跋》《耄余杂职》《长水日抄》《病榻寤言》《善俗毗议》《公约陆氏家训》。公最精通《易》,又熟悉详考各位儒者先贤的言论;凡是阴阳消长、卦爻吉凶,都一定穷究到底,与《皇极经世》互相表里。《汲古丛语》说:“潜不一定在下位,也有处于上位而应当潜藏、不宜施用的;亢不一定在上位,也有处于下位而应当亢进、会有悔恨的。六爻只是虚设的位次,位次虽虚而其中的道理是真实的;如何比拟并加以运用,取决于各人。”这是伏羲、孔子精深的蕴意。评论佛、道二氏的禅理说:“《老子》所谓‘绝学’,玄妙地说是‘绝圣’。这说的是已经学习、已经成圣的人,在他所建立的境界上扫除名相,并不是说从未学习、从未达到圣人境界的人也可以说是‘绝学’‘绝圣’。” 儒者说:“求道每天减损,如果从未学习过,又有什么可以断绝的呢?”这确实揭示了佛、道二氏的秘藏。间或谈到良知时说:“阳明感到程朱之学支离破碎,所以直接指向本体来谈;后来的学者对讲说良知十分详尽,而对致知的实践却很简略,因而陷入空谈名理的境界,如同禅家用无言来遣除言语,本意正是要扫除前人的窠臼,后来的人却又从公的无言之中制造窠臼,这足以说是王学的忠臣了。”公一向没有疾病,偶然显病便长逝了。此前一天,他写下所安排的后事,字迹遒劲;大行君打开来看,才知道公对于死生去来,真是自由自在的人。临终伸手伸脚时,头部还温热,全身柔和,呈黄金色。乡里人看见有两颗巨星从田间落到屋角。至人的生与终结,难道是偶然的吗?评论说:陆公把轩冕丢弃得如同遗土,世人推重他的节操;居处山林而潇洒自在,世人羡慕他的旷达。却不知道公身处日月之下,难道肯忍心只以高尚自我标榜,而把兴致寄托在丘园吗?公安穆和乐,大概在这两方面都有成就。嘉靖年间以及今上初政时,难道不是公应当得志的时期吗?公内心受到的感触实在深厚,而退居山林却谦退如谷,他的造诣真是深不可测。陶渊明《田园饮酒诗》说:“凄凄然失去同伴的鸟,天色已晚还独自飞翔。” “猛烈的风吹来,树木不再繁茂,只有这棵树的荫凉独自不衰。”世人都认为陶渊明闲淡而超脱外物,放纵旷达地自处。公认为这正是高雅的操守,坚持苦心,独自复归本真。唉,公苦心独自复归本真,又有谁能理解呢?邹子所说的公是在讲陶渊明,其实正是在讲自己吧。
书平泉陆公传后余反复陆公行纪,而知公品格自少定矣。公为诸生,食贫,邑令朱公爱而周之,不受;传经里中,里中儿不竟学者,却其贽,又不受。夫窘迫中一介必严,奈何利达时三公能易?语云:“观人于微穷,视其所不取。”于公益信。谭者曰:“厚徳淳衷。”使公为相当,何如?予曰:“公语云:‘为宰相者,先徳量,次器识,次材能。宰相而断断休休,用才皆其才也。’斯言也,公于相何有?顾公之屡仕屡退者,愤世心切,不欲枉尺直寻耳。虽然,孟轲氏歴聘列国,以达尊自处,其言曰:“辅世长民,莫如徳。”辅者如车之两轮,长者如物之条达,翼世长养之义,非必都三事、履钧衡之谓也。徳在庙廊,庙廊为政;徳在山林,山林为政。不论穷达人,皆有事焉。公都四海无瑕之誉者六十五年,四海人闻公名,凌竞者饮氷,懦弱者霆奋。公之翼世长养,海宇乆恶,在其相不相也?干之九二:“见龙在田”,曰“天下文明”。释者曰:“虽不在上位,天下已被其化。”人臣之或见或隐者,似之。渐之上九:“曰鸿渐于逵,羽可为仪。”释者曰:“逵,云路也。鸿于盘于干,渐进于此而云飞也。”人臣进退髙洁,不累于位,为士君子矜式者,似之。此二爻惟公以之。太守蔡公谓公常有云:“阳穷于巳,公以巳年生,巳年终,似若为今日劵契。”予窃谓已属离离文明之象,又属巽,巽属东,东阳气萌生,鸿之来也,始于春。公之年有穷也,天下被公文明羽仪之化,不可穷也。吾吉故祀诸名贤,诸后进有及文庄、文恭二公学者,予告之曰:“君且亡论二公学,回首豫章。昔时广信、贵溪、分宜何等时?豫章人从红紫中争妍,二先生向一丘一壑自怡。念及此,不容不令人搏颡下拜。”闻者各惕然。公当同里得政时,亡论海内不得一面,公声响俱幽,如神龙藏之九渊。善乎干之九二,以见龙在田为君徳,葢徳而能为天下万世师者,即君也。葢言宰也。又曰:“羽可为”仪不可乱也。非不可乱也,不能乱也。幷附于末,竟仰止无穷之思。
刑部尚书鉴塘朱公传
译写在《平泉陆公传》后 我反复阅读陆公的行状,才知道公的品格从年轻时就已经确定了。公还是诸生时,生活贫困,县令朱公怜爱并周济他,他不接受;在乡里讲授经书,乡里的学生有的不能完成学业,他退还学费,也不接受。一个人在困窘中连一丝一毫都必定严守,怎么会在显达时被三公的地位改变呢?俗话说:“在微贱困穷处观察一个人,看他不肯取什么。”用在公身上尤其可信。谈论者说:“厚重的德行,淳朴的内心。”假使公担任宰相,会怎样呢?我说:“公曾说:‘做宰相的人,首先要有德量,其次要有器识,再其次要有才干。宰相如果能够刚正而宽厚,任用人才就都能用在其才上。’有这样的话,公对于宰相之道又有什么欠缺呢?只是公屡次出仕又屡次退隐,是因为忧愤世事之心太切,不愿意委曲一尺去换取伸展八尺的利益。即便如此,孟轲周游聘问列国,以达尊自居,他说:‘辅佐天下、长养百姓,没有比德更重要的。’所谓辅佐,就像车的两个轮子;所谓长养,就像万物枝条舒展,这是辅助天下、长养百姓的意思,并不一定专指同时掌管三公之职、身居宰衡之位。德行在朝廷,朝廷便施行政事;德行在山林,山林也能施行政事。不论困穷还是显达,都各自有所作为。公享有四海无瑕疵的声誉达六十五年,四海之人听到公的名声,奋发求进者便如饮冰般自我警醒,懦弱者也如雷霆震奋。公辅助天下、长养百姓,使四海长久厌恶的弊病得到改变,难道只在于他是否做了宰相吗?《乾》卦九二爻说:“龙出现在田野。”《象传》说:“天下文明。”解释者说:“虽然不在上位,天下已经受到他的教化。”人臣有时出仕、有时隐退,正与此相似。《渐》卦上九说:“鸿雁渐渐飞到云路,羽毛可以作为仪表。”解释者说:“逵,就是云路。鸿雁从盘曲的水边、平坦的岸边逐渐飞进这里,然后凌云而飞。”人臣进退高洁,不被职位牵累,成为士君子的榜样,也与此相似。这两爻只有公完全做到了。太守蔡公曾对公说:“阳气在巳时穷尽,公在巳年出生,又在巳年终老,似乎是为今日预先留下的契券。”我私下认为,巳属于离卦,是光明文明的象征;巳又属于巽,巽属东方,东方阳气萌发生长,鸿雁归来,正开始于春天。公的寿命虽然有穷尽,天下受到公文明教化和羽仪风范的影响,却不可穷尽。我吉县过去因此祭祀各位名贤;后来有后进之士想要学习文庄、文恭二公,我告诉他们:“先不要谈论二公的学问,回头看看豫章。过去广信、贵溪、分宜是什么样的时代?豫章人正在红紫争妍之中竞相追逐,而两位先生却面向一丘一壑,自得其乐。想到这里,不能不让人叩头下拜。” 听到这话的人无不警醒。公与同乡人在朝廷得势时,且不说天下人不能与他见上一面,公的声名和行迹都幽深难测,如同神龙藏在九重深渊之中。《乾》卦九二把龙出现在田野说成君德,真好啊;大概有德而能够成为天下万世之师的人,就是君。这里说的其实是宰相之道。又说“羽毛可以作为仪表”,仪表并不是能够被扰乱的。并不是不能扰乱,而是没有人能够扰乱它。把这些附在篇末,终于表达对公无穷的仰慕之情。刑部尚书鉴塘朱公传
公名鸿谟,字文甫,别号鉴塘,山东青州人。祖朴隐,父得正,俱以公贵,赠通议大夫刑部左侍郎。五世单传,朴隐公忧之日,祷于神,夜梦星如月落前楹,而公生。公幼方五岁,母程夫人弃世,公哭之哀,识者知非凡儿。十五补郡诸生,为文出入经史,不作儒生语。吾宗颖泉公督学东鲁,得公巻,心固奇之夜梦虎吐明珠在庭,光辉灼天,不知所谓,心疑必得佳士。开巻得公,又姓朱,大喜。公初名鸿吉,遂为更定,今名挈公入衙斋,朝夕讨论,学大进。己巳遇超贡,业心属公,公不至。后问故,公曰:“谟终不以师爱我而夺先辈荣名。”公益器之。庚午举乡试第二人,辛未成进士。有习公素者,乞铨司而得,公为司理。公至如贞女絓洁其身,丰棱如太阿出匣,不容迫视。吉郡多要臣,有来干者,公出其赫蹏示人,要臣惕息,然亦以此府怨忌,不恤也。讼者诉两台,人人愿得朱青天,而质成焉。自两台下,不敢名公为吏,而吉诸名徳士咸私服曰:“公骨器泠泠,相戒各邑无犯约束。”从公陶冶者,皆为名士,取髙第,几遍西江。乆之,公亦与诸吉人相忘曰:“兹道义乡也,匪吉谁容吾戆?”丁丑大计,有同僚阴虿公者曰:“公执法过严,而民苦公。”当路不无少动,吉孝廉几百人咸声言曰:“我公濂洛中人,吾吉数百年,仅仅见此,此而可议,则吾等叩九阍为公白寃。”议止,卒中前议,内召授公南道御史。公至方两月,会江陵不奔丧,杖诸言者于廷,公得报,杜门不饮食,涙簌簌下。李夫人数使女辈晋食,而公不御。夫人从旁泣曰:“亲老家贫,去牛衣几何时,而忘耶?”公推案曰:“无多言,死矣。”夫人不能难公。草疏申诸言者,具载疏中,婉而切,和而争,语语血诚,读者一字一泪,勿欺而犯惟公有焉。江陵欲逮公,而中解,以严旨勒公归。公得旨,跨蹇驴出石城门,留都人相指叹曰:“小民无福为御史,民也。”归家。寻所谓朱家庄者,而隐焉。手书壁曰:「洋水乐饥,读天下书,不谈天下之事。」康庄击壤,生圣人,世愿为圣人之氓。洋水康庄,即公隐地名。日与冯孝廉公子咸讲晰天人,阐绎经史。诸使者干旄至公门,返终不得一望颜色。去七年,诏起故官,不二月,旋丁通议公忧归。又三年,起补河南道御史,巡按江西。江西故公旧逰地,士民闻公如清献,益州重临,贤者心目为开,不肖神骨为竦。诸贪墨吏多解绶去。公至,敦尚风教,黙持大体。戊巳间,无岁所至,赖公为生。疏请蠲积逋,减窑额,词极凄楚。上特为停寝。父老谓自唐贞襄公龙后,不再见焉。葢贞襄公救民兵燹后,民至今尸祝之云。公还朝,晋光禄少卿,转太仆少卿。会议与重臣忤,即拂衣归。葢重臣与台諌邪者比,而公与洪阳王公以公议规匡不入,公遂归。明年,诏起大理少卿,晋佥都御史,提督操江,巡抚应天。公为操江抚应天,会倭事告急,诸骚皇者多屑越帑藏为备倭计。公独察地理要害,与夫兵器朽败者饰之。诸子弟弄兵者戢之,不妄支一钱。曰:「吾安能以未至之倭惫乆安之苍赤乎?」乆之倭不来,吴亦不困。吴赋重多,倚豪右为窟穴。公精心计,与诸长吏讲求画一法。初或难之,而乆亦称便。公居常自语:「使在吴十年,可使家给人足,而惜乎公以迁右司冦行矣。」公所戢诸弄兵者,皆宦族,力能变白为黑。谓是固无弄兵者,不知人臣无将,将则必诛。小惩大戒,小人之福。公以一身而犯势族,公独何心?法有所必伸,情有所不忍,故也。公既迁去,即忌嫉者不能有加。曰:「清而肃,公而正。海忠介后一人尔。」公为少司冦,为国守法,法得公平。然推公为少宰、为少司马者至再,俱不用。此其故难言矣。戊戌,公遂卒,至不能为敛。大司马岳峯萧公及符卿益轩蒋公、比部静所刘公醵金始得具棺敛。公贫矣。世固有阴纵子。弟多厚藏,阳市贫博廉名者,若公之贫,岂至死而后见哉?为理官六年,衙舍雨注,地不可足,公以葢支雨,以屐涉者三年不问。李夫人布衣蓬首,诸臧获弊衣垢面,如入荜路蓝缕之乡,未尝从宦逰也。按西江归,诸尉荐者多厚币走谢,望公门书亦不省。诸役冀公劳始得归,乃不得公一面。多典衣归,操江称贵显矣。李夫人饮食衣服无加,平时宦愈乆,节愈坚,公虽欲辞贫,得乎?公生平心仪端恪,冀公为学务勿欺大庭以及屋漏,无堕容公卿以及走卒,无饰辞尊濂洛闗闽矩矱如护要领,视世之新学如操戈入室,恨不屏逐之曰:“此乱吾道者。”
译公名鸿谟,字文甫,别号鉴塘,是山东青州人。祖父朴隐,父亲得正,都因公的显贵而追赠通议大夫、刑部左侍郎。家中五代单传,朴隐公忧虑之日曾向神祈祷,夜里梦见星星像月亮一样落在前堂的楹柱上,公于是出生。公五岁时,母亲程夫人去世,公哭得十分悲哀,有见识的人知道他不是平凡的孩子。十五岁补为郡诸生,写文章出入经史,不说普通儒生的话。我宗族中的颖泉公督学东鲁,得到公的试卷,心中十分惊异;当夜梦见老虎在庭院中吐出明珠,光辉照耀天空,不知是什么意思,心想一定是将得到佳士。打开试卷果然是公,而且也姓朱,大为欢喜。公起初名鸿吉,于是为他改定名字,改为今名,并带公进入衙斋,早晚与他讨论学问,公的学业大有长进。己巳年遇到超额贡举,学政心中属意于公,公却没有前往。后来问他原因,公说:“我终究不能因为老师爱我,就夺取先辈的荣名。”颖泉公更加器重他。庚午年乡试考取第二名,辛未年成为进士。有个平素熟悉公的人,请托铨司而得到任用,公被任为司理。公到任后像贞洁女子一样洁身自守,棱角鲜明如太阿剑出匣,不容人逼视。吉郡有许多权要之臣,有人来请托,公拿出赫蹏给他看,那位权要惊恐屏息;然而公也因此受到府中怨恨和嫉忌,却毫不顾惜。诉讼双方都向两台控诉,人人都希望得到朱青天来审理裁决。两台以下的官员不敢直称公为官吏,吉郡各位有名望的德士私下都佩服地说:“公的骨气和器度清冷高洁,我们应当彼此告诫,各县都不要触犯法令。”受公陶冶的人都成了名士,考取高第的几乎遍及西江。时间久了,公也与吉地的人相互忘怀,说:“这里是道义之乡,若不是吉地,哪里容得下我的鲁直?”丁丑年考察官员时,有同僚暗中诬陷公,说:“公执法过于严厉,百姓苦于公。”执掌权势的人不免稍有动摇,吉郡几百名孝廉都纷纷声明:“我们公是濂洛一派的人,吉地几百年来仅仅见到这样一位;如果这样的人还可以被议论,那么我们这些人就要叩击九重天门,为公申雪冤屈。”议论于是停止,最终仍按此前的议定,召入朝廷授公为南道御史。公到任才两个月,正逢江陵不奔父丧,在朝廷杖责进谏的人,公得知后,闭门不食,眼泪簌簌流下。李夫人几次派女仆送饭,公都不肯吃。夫人在旁哭着说:“亲人年老,家中贫困,离开牛衣的日子还能有多久,难道你忘了吗?”公推开案几说:“不要多说,我要死了。”夫人无法劝阻公。公起草奏疏为那些进谏者申辩,把事情全写在疏中,措辞婉转而恳切,温和而有争辩,字字出于血诚;读的人每读一字便流一滴泪,这种不欺骗而敢于犯颜的气节,只有公才有。江陵想逮捕公,后来有人从中调解,便用严厉的诏旨勒令公归乡。公接到诏旨,骑着跛驴出了石城门,留都百姓互相指点叹息说:“小民没有福气让他做御史,他也是百姓啊。”公回到家中。不久找到所谓朱家庄的地方,隐居在那里。亲手在墙上写道:“洋水乐于饥居,读天下的书,不谈天下的事情。”康庄击壤,可以产生圣人,世人都愿做圣人的百姓。洋水、康庄,就是公隐居之地的名称。公每天与冯孝廉公子讲论辨析天人之理,阐发演绎经史。各路使者手持旌节来到公门前,最终都不能见到公一面。过了七年,诏书起复公原来的官职,不到两个月,又因通议公丧而归。又过三年,起复补任河南道御史,巡按江西。江西本是公过去游历的地方,士民听说清献公再次来到益州一样,贤者心中眼中都为之一亮,不肖之人则胆战心惊。许多贪赃枉法的官吏纷纷解下官印离去。公到任后,重视敦厚风俗和教化,默默主持大体。戊巳年间,他所到之处没有一年不依靠公而得以生存。他上疏请求免除积欠,减少窑额,言辞极其凄楚,皇上特意为此停止征办。父老说,自唐代贞襄公龙之后,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了。大概贞襄公在兵祸之后救济百姓,百姓至今还祭祀他。公回朝后,晋升光禄少卿,转任太仆少卿。公在讨论政事时与重臣意见相左,便拂袖归去。大概重臣与台谏中的邪曲之人相互勾结,而公与洪阳王公依据公议规劝匡正,意见不能被采纳,于是公便归去。第二年,诏书起用为大理少卿,晋升佥都御史,提督操江,巡抚应天。公担任操江和应天巡抚时,正逢倭寇之事告急,许多惊慌的人都轻率地挪用国库储藏来筹办防倭。公独自考察地理要害,并修治那些已经朽坏的兵器。把那些嬉游弄兵的子弟收束起来,不妄自支出一文钱。他说:“我怎么能用尚未到来的倭寇,来使长期安定的百姓疲困呢?”时间久了,倭寇没有来,吴地也没有困顿。吴地赋税很重,豪强大户把持地方,成为藏污纳垢的巢穴。公精心筹划,与各位长吏共同讲求统一的办法。起初有人认为困难,时间久了也都称便。公平常自言自语:“假使让我在吴地十年,我可以使家家富足、人人温饱,可惜公因升任右司寇而离去了。”公所收束的那些弄兵子弟,都是宦官家族的人,势力足以把白说成黑。有人说那里本来就没有弄兵的人,却不知道为人臣者不可以掌握军队;一旦掌握军队,就必定要诛杀。小惩罚以作大警戒,反而是小人的福气。公凭一己之身触犯权势家族,究竟抱着什么心思?是因为法令有必须伸张的地方,而人情又有不忍伤害的地方,所以才这样。公升迁离去以后,嫉妒他的人也不能再加害他。人们说:“清廉而严肃,公正而正直,是海忠介之后的又一个人。”公任少司寇时,为国家守护法令,使法令得到公平执行。然而两次有人推举公任少宰、少司马,都没有被采用。这里面的原因很难说清。戊戌年,公终于去世,甚至无力置办殓葬。大司马岳峯萧公、符卿益轩蒋公和比部静所刘公凑钱,才得以备办棺木殓葬。公实在贫穷。世上本来有些人暗中放纵子弟、兄弟积藏丰厚财产,表面上装作贫穷来博取清廉的名声;像公这样贫穷,难道要到死后才看得出来吗?公任司法官六年,衙舍漏雨如注,地面都无法站立;公用伞遮挡雨水,穿着木屐涉水,三年也不曾过问。李夫人穿布衣、披散着头发,奴仆们也都破衣污面,仿佛进入了蓬门荜户、衣衫褴褛的乡村,从未随公游宦。公巡按西江归来后,各位属官推荐者多带着厚重礼物前来道谢,到了公门前连名帖也不被查看。各役吏希望等公劳累完毕才得以离开,却连公一面也见不到。许多人典当衣物回去,而公任操江时已经显贵。李夫人的饮食衣服毫无增加,平日做官越久,节操越坚定;公即使想辞去贫困,又怎能做到呢?公一生心中仰慕端正谨慎,希望做学问务必做到在大庭广众乃至独处暗室都不欺骗,不因面对公卿而改变容态,也不因面对走卒而失去尊严;不修饰言辞,尊奉濂洛、关闽的规范,如同保护自己的性命;他看待世上的新学,就像有人手持兵器闯入室内,恨不得把它屏退驱逐,说:“这是扰乱我道统的东西。”
一日与元标谭,輙动容相戒曰:“吾生平于此理校勘得深,吾心不动乆矣,子无为所惑。”元标谨顿首受教,方期禀度吾师,以老而公下世矣。公与人处,一定交终身不忘。平居未尝谈人短长,闻人善喜动颜色,见一才推毂不容口。会试常为赵文懿所取士,文懿以国士器公,文懿用公于定国本及救郭侍御密有奏记,不欲以文懿显名,然文懿始信公,后亦不能无疑公。公没后始有得其稿者,善不近名,学惟着已,公其人哉?冯孝廉谓公笃行似吕泾野,清介似孟我疆,风节似杨斛山,经济似刘忠宣。冯宗伯谓公朱弦疏越,可谓两兼。予窃谓公学术上尊孔孟,近守濂洛,葢我明慥慥大儒如公不多,屈指矣。邹元标曰:“世知公者以留台一疏及公所至节惠凛凛然,不知此公绪余耳。”予故畧而不论。公博厚如渊,屹立如山,推之不来,麾之不去。语云:“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所称社稷臣醇儒,公无愧矣。使公得永年光日月而扶名教,可胜道哉!
嘉议大夫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贞复杨公传。
公名起元,字贞复,学者尊为复所先生,广东归善人也。曾祖天■〈礻冀〉号木斋,父传芬,号肖斋,皆以一经为名诸生,而肖斋公又从湛宗伯逰公自幼闻正学,言动举止咸庄重不苟。十五补诸生,二十一而魁于乡,三十一而成进士,入读中秘书。当公中省试之年,会有诏厘正文体,独公文勃萃理窟,海宇既争传颂之,而计偕不偶。读书白门者若而年,然于诸儒学旨枘凿不相入。忽市遇建昌黎允儒,与之语,胸中豁然。诘曰:“公何所得此?”曰:“吾师近溪罗子。”公遂与黎聮榻者半年,不忍别。明年成进士,偶罗先生以赍捧至,遂禀学焉。时江陵禁严,凡谭名理士一槩摈斥。有欲中人者曰:“此道学先生,公不难北面。”先生其勇可知。言臣旋击,罗先生归,而公踰年拜编修。乆而思曰:“吾师且老,不亲承謦欬,将身谤我师乎?”因奉册封迁道,访罗先生,从姑山房。公尝语予曰:“吾坐师春风,师未语,予未尝问,惟覩会堂上长幼毕集,融融鱼鱼,此即唐虞太和景象,予终身不能忘。”会有善肖像者,肖先生像于室,出入必奉以偕,晨夕有事必禀命而行,以此学化于乡,乡从游者众,具载黎子来粤记。己之南都之鳯阳,鳯阳诸人士请公登坛,公语曰:“穷而道明,惟我孔子;达而道行,惟我髙祖。髙祖以斯道重造乾坤,沭浴于光天化日下者,不知谁之功?此髙祖所以为大也。”取祖训重译其旨,旧都人不忍别。公南中剏近溪先生祠,诸禀学者众,独新安为盛。公没后,予以公影响寥寥,近秣陵《纪闻》出,而知公火传无尽矣。时倡道南中,有浙中敬庵许公,许昔守旴江,方格不与近溪先生合,遂不能无疑于公。众以两先生议矛盾,从中掊击之,两先生卒不以此少贬。公葢数典试典,成均为少宗伯,为少宰,皆所至以学与人熏陶。少宗伯时,覩时政日非,疏以学进,上曰:“臣得之父。”师者,如此具全集中。葢公学直窥性宗,一切支离影响之弊,铲削无余。知道者望公之意也,消不知道者以公无岸异,亦终不能窥公之浅深也。至于疑公者,谓其徒广而不精,日用与庸众同情。不知与众同情,此公之大处。世儒妄自藩篱,与众隔阂,正公所深悯而欲拯援者,岂足知公哉?公所著有《孝经识仁编》《证学编》《存笥稿》《仕学稿》,皆一禀旴江宗传。居家立朝,孝友诚敬,温温恭人,惟徳之隅,公有焉。惜乎天不憗遗,使海内覩真儒之效,则信乎斯道益孤矣。元某虽与公同年,然同朝两不相值。惟庚寅与公聮榻数宵,公两过文江,聚讲龙华者亦不数日。然两人脉脉心期,亦如先生之与旴江期在无言之表者,故时思公,恐千载后无能貌公万一,敬为之传。论曰:五岭自新会开斯道之传,增城继之,及公起而不永年。然由旴江而直接新会,以近遡孔孟嫡传者,舍公谁属?昔人云:“南海有圣人出,此心同此理同。”信哉!或者以公尊师,窃议其迹,不知公之尊师,非当仁不让不能如是之勇。然公非尊师也,尊道也。呜呼!非身有诸己,谁复知在三之谊?此难与庸众人道也。
大理寺左少卿健斋曾公传
译一天我与元标谈论,他总是神色庄重地相互告诫说:“我平生在这个道理上考订得很深,我的心已经很久不动摇了,你不要被外物迷惑。”元标恭敬地叩头接受教诲,正准备遵守老师的法度,老师却年老去世了。公与人相处,只要结交一定终身不忘。平日从不谈论别人的长短,听到别人的善行便喜形于色,见到一个有才干的人便极力推荐,口中不绝。会试时常常被赵文懿取为门生,文懿把公当作国士来器重。文懿任用公参与确定国本以及营救郭侍御之事,暗中有奏记往来;公不愿借文懿来显扬自己的名声,但文懿起初信任公,后来也不能没有怀疑公。公去世后,才有人得到他的稿本;善行不接近名声,学问只为充实自己,公正是这样的人吧?冯孝廉说公笃实的品行像吕泾野,清廉耿介像孟我疆,风操气节像杨斛山,经世济民的才能像刘忠宣。冯宗伯说公如疏越的朱弦,清越而兼有深厚,可以说两者兼备。我私下认为,公的学术向上尊崇孔孟,近处遵守濂洛之学;我朝像公这样的笃实大儒并不多,屈指可数。邹元标说:“世人所知道的公,只是留台那一疏以及公所到之处凛然的节惠,不知道这还只是公学业功绪的余波。”所以我略去而不论。公博大厚重如深渊,坚定挺立如高山,推他不来,驱他不去。古语说:“广大博厚而深如泉源,并且时时流露出来。”世人所称的社稷之臣、醇厚的儒者,公完全当之无愧。假使公能够长享寿命,与日月同光,扶持名教,那该有多少可说的事啊!嘉议大夫、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贞复杨公传。公名起元,字贞复,学者尊称为复所先生,是广东归善人。曾祖天■〈礻冀〉,号木斋;父亲传芬,号肖斋;都凭一部经书成为有名的诸生,肖斋公又曾跟随湛宗伯游学。公从小听闻正统学问,言语、行动、举止都庄重而不苟且。十五岁补为诸生,二十一岁在乡试中夺魁,三十一岁考中进士,入内廷阅读中秘书。当公考中省试那年,恰逢诏令厘正文体,只有公的文章文辞茂盛、义理精深,天下已经争相传诵,但计偕入京却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公在白门读书多年,却与各位儒者的学术旨趣格格不入。忽然在市中遇到建昌黎允儒,与他交谈,胸中豁然开朗。公追问:“您从哪里得到这些?”黎允儒说:“我的老师是近溪罗先生。”公于是与黎允儒同榻半年,不忍分别。第二年成进士,恰逢罗先生携带诏书来到,公便向他禀受学问。当时江陵禁令森严,凡是谈论名理的士人一概排斥。有人想中伤公,说:“这是道学先生,你不难向他行北面之礼。”由此可知罗先生的勇气。谏官随即攻击罗先生,罗先生归去,而公过了一年便拜为编修。时间久了,公想道:“我的老师将要老去,我若不能亲自承受他的教诲,岂不是要连累、诋毁我的老师吗?” 于是公奉命参与册封,迁往道中,前去拜访罗先生,住在姑山房。公曾对我说:“我坐在老师春风般的教诲中,老师没有说话,我也从未发问,只看见会堂上长幼全部聚集,和乐亲爱,这就是唐虞时代太和的景象,我一生都不能忘记。”恰好有擅长绘像的人,便在室内画罗先生的像;公出入一定奉像同行,早晚遇到事情都先向画像禀告再行动,因此把这种学问传播到乡里,跟随学习的人很多,详细情况都记在黎子《来粤记》中。己巳年公南下到南京和凤阳,凤阳各位士人请公登坛讲学,公说:“处于穷困而道理彰明的,只有我孔子;处于显达而道理得到施行的,只有我高祖。高祖凭借这个道理重新创造乾坤,沐浴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人,哪里知道这是谁的功劳?这就是高祖伟大的地方。”公把《祖训》重新译释其旨意,旧都人不忍与他分别。公在南方创建近溪先生祠,前来禀受学问的人很多,其中以新安最为兴盛。公去世后,我因为公的影响已经寥寥,直到近来秣陵《纪闻》刊行,才知道公的学脉薪火相传,永无穷尽。当时在南方倡导道学的,有浙江的敬庵许公;许公过去守旴江时,主张与近溪先生不合,因此对公不能没有怀疑。众人认为两位先生的主张互相矛盾,便从中挑拨攻击他们,但两位先生最终都没有因此稍稍贬损对方。公大概多次主持乡试,会试;在成均任少宗伯,任少宰,所到之处都用学问熏陶他人。任少宗伯时,看见时政一天比一天败坏,便上疏说应以学问进身,皇上说:“这是臣从父亲那里得到的。”关于老师的事,完整记载在全集中。公的学问大概直探性命本源,一切支离、影附的弊病都铲除得干干净净。懂得道的人仰望公的用意;不懂道的人因为公平易无边而感到奇异,也始终无法窥见公学问的深浅。至于怀疑公的人,说他的门徒虽然广泛却不精深,日常生活中与庸众抱有同样的情感。他们不知道,能够与众人同情同心,正是公伟大的地方。世上的儒者妄自设置藩篱,与众人隔绝,这正是公深深怜悯并想要拯救扶持的,哪里足以了解公呢?公所著有《孝经识仁编》《证学编》《存笥稿》《仕学稿》,全都承受旴江一派的宗传。居家和入朝,孝顺友爱、诚实恭敬,温和谦恭的德行,公都具备。可惜上天不肯留下这样的人,使天下看见真儒的功效;由此更可相信,这种道统将越发孤单了。我虽然与公同年出生,但同朝为官时两人从未相遇。只有庚寅年与公同榻数夜,公两次经过文江,与他在龙华聚讲也不过几天。然而我们二人心心相印的期许,也像罗先生与旴江一派在无言之中相约一样。因此我常常思念公,恐怕千年之后没有人能描画出公的万分之一,恭敬地为他作传。评论说:五岭从新会开始传播这种道统,增城继承了它,等到公兴起,却没有长享寿命。然而从旴江直接连接新会,近而上溯孔孟的嫡传,除了公还能归属于谁呢?古人说:“南海有圣人出现,这颗心相同,这个道理相同。”确实如此!有人因为公尊敬老师,私下议论他的行迹,却不知道公尊敬老师,是因为若遇到仁义便不退让,非有这样的勇气不可。然而公并不只是尊敬老师,他尊敬的是道。唉,若不是自己亲身具备这种德性,又有谁能理解人伦中第三项尊亲敬师之义呢?这不是可以对平庸众人说的。大理寺左少卿健斋曾公传
公名干亨,字于健,学者称为健斋先生。故方伯梅台公仲子,而太子少保、工部尚书见台公弟也。早年方伯公见背,依少保出入惟谨。廿一而举于乡,又廿年而偕元标举进士,拜合肥令。以才调休宁,休宁故壮县,人多以簠簋损志,而公泠泠氷操,泊如也。会江陵兴度田役,下苦束湿,公不疾不徐,事集民苏。具汪司马经野记中。癸未以最召入为御史,未匝月露章劾大司马。司马故江陵嬖客,先是安成刘御史台自辽罢归,司马时抚辽,惧无以中江陵,驩秘污安成赃私。江陵手状示诸客曰:「刘生尔尔,而以我饬贿何为?刘负我,我卒不负刘。」客以潞公诵江陵,公愤填于中,乆故朝官夕疏,即罢且甘之。疏末云:「近世巧宦能为贪毒,亦能为清洁;能附权奸,亦遵荡平。其为贪毒附权奸甚秘,而为清洁遵荡平则人罔弗闻见也。」者缙绅相传为名言。是时上亲揽政,有止辇风。吴县欲禁言路,自公及冯给事始。后言事降者、罢斥者趾相错矣。补海州判,寻升推官,未任晋职方主事,三年改符丞,晋光禄少卿。庚寅秋边陲多警,羽书旁午,上拊髀诏问九卿方畧,佥对云:「互市已乆,人心糜玩,兵马朽钝,边臣故相蒙蚀,非大振刷不可长恃。请遴侍从中诸才望臣往观之。」乃济报曰:「可。」而公遂得大同兼山西道御史行事。公拜命曰:「吾家世受国恩,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吾敢爱三尺辱明天子命?陨家学为,遂单车按行部落。所至钱榖纤细必核,而材官即大帅骫众议,不少贷。所胪列着为絜令。旃裘闻而相戒,不敢犯境。」上报闻,上嘉恱,升大理丞,晋大理少卿。公为少卿时,值京察,冡宰余姚孙公、考功髙邑赵公二公精心职事,一时宵人惩汰殆尽,而盭当路旨,乗机出赵,已而罢。公呀然曰:「是阴阳消长,否泰相乗之机,也是君子小人进退之会,治乱之阶也。」忿而疏铨臣功。并语侵辅臣,不报。同事者聊城王公汝训、南乐魏公藴贞,诸曹郎闻而角起。当路稍不能堪,推公开府者三,不报,遂乞骸骨归,卒江宁旅邸。公之归也,诏抚按报公痊可,起用而海宇日竚,赐环一疾不返。忌公者独人耶?公蚤年宕荡,计偕归而受学文恭罗公,尝自论初如万马犇驰,乆而收心缉性,如马有辔,不复放逸。公生平沉潜渟涵,初宗石莲,既而与海内诸君子交相切劘,晚而信西方敎曰:“异吾儒趋操者几何,而学欲彻性命之精,此其津筏焉。”非深知者絶口不谭,閴如也。公之学,即门弟子不能窥其涯涘矣。然公最严闗键,取与廉,家居及计偕,皭然不滓。人以孝廉待公,公欣然受之。以少保故待公,公辞不报。与人初方而严,既入仕路,幡然曰:“畴非吾徒,予能无情乎?”居尝忧世急才,根自天性。与少保公虽怡怡,而事有当详尽者,反复不厌,少保改容受之。葢尝论世学者谭屑霏霏,阔畧躬行。公醇深粹穆,稠众中不轻吐单词。然自束髪至葢棺,自大廷及幽独,行有绳检,言无瑕疵。起诸先儒,与公揖让无怍颜矣。元标弱冠举于乡,孤立一意,羣小惮之。甲戌,公自都归,一见为忘年交。元标小小排绩,击节不置,频年聮榻并轸,千古已附骥尾。公旦夕捐形剖心,即元标时露锋颖,亦不予逆。元标遭谴来,凡诸相知者,时时畔去,独公心如一,曰:“此足阨邹生乎?”予自赐环,同朝两人,抚今追昔,有无穷之感。一日叹曰:“子之夜郎过计者,曰:‘待江陵罢政,子得归,发鬖鬖白老矣。’世间儿女口如是,燕雀安知鸿鹄,从古而然。”予曰:“髪白而老不官,何如?”公大笑。又元标以吏部郎休沐,子舍里中儿,故揣摩贵人意指,造语进熟。公具为予言曰:“夫此谇语,不问知为谗夫也。”予曰:“公休矣,吾甘心萎絶,坎壈何伤,宁与细人争衡哉!”今元标斸茅深山以老,琐琐谗人,贝锦罔极。嗟乎!彼将谓坚可磷也,白可缁也,天下万世公论可掩,只手能蔽天,而日月可蚀也。庸讵知坚白有真,日月亘万古如新乎?且此谗人者,更相投,更相驩也。而惜乎世之蔽蒙也。恺悌君子,公其人矣。公墓且宿草,少保曰:「子于家弟笃,不可无传。」谨为撮其大槩并伤心谣诼,见知我囏其人耳。大氐公自传,予安能传公也?论曰:宣庙间,吾里大理李公茂,奉特勑进退百官,一夕客死朝房,无以为殓,公卿助之殓,归廖公庄廷诤,西昌官大理,疏易储事,挝之殿陛,血肉狼藉,裹疮赴谪,皆邑名公卿也。公奉特勑饬边政,与李同,幸而疏铨臣寃,触忌讳,与廖同戆。英庙再辟,廖不期年起为名臣,谥恭敏,勲载太常。公竟与李皆客死,清风凛凛,徒令后世颂名儒兴景行之思。嗟乎,岂非天哉!
文台陈公传
译公名干亨,字于健,学者称为健斋先生。是已故方伯梅台公的次子,也是太子少保、工部尚书见台公的弟弟。早年方伯公去世,公依靠少保公出入,始终十分谨慎。二十一岁中乡试,又过二十年与元标一同考中进士,授任合肥县令。因才能调任休宁,休宁本是强县,许多人在那里因钱财贿赂而损害志节,公却保持清冷如冰的操守,淡泊自守。恰逢江陵推行丈量田地的差役,百姓苦于繁重束缚,公不急不缓地办理,事情完成后百姓得以苏息。详见汪司马经野的记载。癸未年因考核最优召入朝廷任御史,不满一个月便上疏弹劾大司马。大司马原是江陵宠信的门客;此前安成刘御史台从辽东罢归,大司马当时巡抚辽东,害怕找不到机会中伤江陵,便暗中捏造安成贪污受贿的罪状。江陵亲手把奏状给诸位门客看,说:“刘生不过如此,却为什么把我说成收受贿赂?刘生辜负我,我最终却不能辜负刘生。”门客把潞公的话诵读给江陵听,公心中愤怒,久已准备早上做官、晚上上疏,即使因此罢职也甘愿。奏疏末尾说:“近世巧于做官的人,既能成为贪婪狠毒之徒,也能装作清廉洁白;既能依附权奸,也能遵循荡平公正的原则。他们成为贪毒之徒、依附权奸时极其隐秘,而成为清廉之人、遵循公正时却没有人看不见。” 这句话后来被缙绅们相互传诵,认为是名言。当时皇上亲自总揽政务,朝中有停止车驾听取谏言的风气。吴县想要禁绝言路,正是从公和冯给事开始的。后来因进谏而被降职、罢斥的人接踵而来。公补任海州判官,不久升为推官,尚未赴任便晋职为职方主事,三年后改任符丞,晋升光禄少卿。庚寅年秋天边境多次告警,羽书纷至,上皇拍着大腿下诏询问九卿的方略,众臣一同回答:“互市已经很久,人心懈怠玩忽,兵马破败迟钝,边臣又互相蒙蔽侵蚀,若不大力整顿,不能长久依靠。请从侍从中挑选有才望的臣子前去察看。”于是上报回答:“可以。”公便得到命令,以大同兼山西道御史的身份前往办事。公接受任命时说:“我家世代承受国恩,君主忧虑便是臣子的耻辱,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死,我岂敢爱惜三尺之身而辱没天子的命令?”于是承继家学,独自乘车巡行各部落。所到之处,钱粮细目无不核查;即使才干之官,若大帅曲解众议,也一概不稍加宽贷。公所列举的事项都成为清明的法令。穿毡衣的边民听说后相互告诫,不敢侵犯边境。皇上得知后十分嘉悦,升公为大理丞,晋升大理少卿。公任少卿时,适逢京察,冢宰余姚孙公、考功高邑赵公二人尽心办事,一时的奸邪小人几乎都被惩处淘汰;然而违逆了当权者的意旨,当权者借机排挤赵公,不久又把他罢免。公惊讶地说:“这是阴阳消长、否泰相互转化的关键,也是君子和小人进退的时机,是治乱的阶梯啊。”他愤怒地上疏弹劾铨选大臣的功罪,并且言语涉及辅臣,但没有得到答复。与他共事的有聊城王公汝训、南乐魏公蕴贞,各曹郎官听说后也纷纷挺身而出。当权者渐渐不能忍受,三次推举公出任巡抚开府之官,都没有得到答复,于是请求退休归乡,最终死在江宁的旅舍。公归去时,诏令巡抚、巡按报告说公已经痊愈,准备起用;天下人每天都等待皇帝赐还公职,但公因一场疾病再也没有回来。嫉妒公的人难道只有一个吗?公年轻时放荡不羁,计偕入京归来后受学于文恭罗公,曾自我评论说,起初像万马奔腾,后来收束心念、整治性情,如同马有了缰辔,不再放纵。公平生深沉涵养,起初尊奉石莲,后来与天下各位君子交往,互相切磋;晚年又相信西方教,说:“与我儒家修养操守不同的地方有多少呢?而要学习以彻悟性命的精微,这就是渡河的舟筏了。”不是深知他的人,他绝口不谈这些,幽静得像没有这些事。公的学问,即使门下弟子也无法窥见边际。然而公最严格地把守关节,取舍清廉;居家和计偕入京时,都洁白无瑕。人们以孝廉的礼数对待公,公欣然接受;有人因为少保公的缘故来礼遇公,公则辞谢而不予答复。公刚开始与人交往时方正严厉,后来进入仕途,忽然说:“谁不是我的同道,我怎么能没有感情呢?”平日常常忧虑世事,急于任用人才,这根源于他的天性。公与少保公虽然和乐融洽,但遇到应当详尽说明的事情,便反复陈说而不厌烦,少保公也改变态度接受。公曾评论世间治学者,谈论琐碎纷繁,行动实践却宽疏。公醇厚深沉、纯粹肃穆,在人群中不轻易吐露一句话。然而从束发到入殓,从大庭广众到幽独之处,行为都有规矩,言语没有瑕疵;即使请出各位先儒,也可以与公相互揖让而不感到惭愧。元标二十岁时中乡试,孤立自守、专心一意,群小都畏惧他。甲戌年,公从京城归来,一见面便与他结为忘年交。元标稍有小小的文章成绩,公就击节赞赏不止,多年间与公同榻同行,已经借着公的声望而显达。公将要去世时剖心相告,即使元标有时显露锋芒,公也不加阻逆。元标遭受谴责来到这里,凡是相识的人都时时离弃他,只有公始终如一,说:“难道这就足以困厄邹生吗?”我蒙皇帝赐还官职后,与同朝的两人回顾往事,不胜感慨。一天公叹息说:“你夜郎自大地妄加计较,说:‘等江陵罢政,你得到归还时,我的头发已经蓬乱花白,老了。’世间小儿女子的言语就是这样,燕雀哪里知道鸿鹄的志向,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我说:“头发白了,老了而不做官,又怎么样呢?”公大笑。后来元标以吏部郎的身份休假回家,乡里小人故意揣摩贵人的意旨,编造言语来迎合。公把这些事都告诉我说:“这种碎语,不用问也知道是进谗言的人说的。”我说:“公尽管休息吧,我甘愿枯萎消沉,困顿又有什么伤害,难道要同小人争高下吗?”如今元标在深山斩草结庐以终老,那些琐碎的谗人编织罗织,像贝锦一样无穷无尽。唉!他们以为坚硬的东西可以磨损,洁白的东西可以染黑,天下万世的公论可以遮蔽,只手能够遮天,日月也可以被侵蚀。哪里知道坚与白自有真实,日月经行万古而始终如新呢?况且这些谗人彼此投合、彼此欢悦。可惜世人的蒙蔽啊!和乐平易的君子,公就是这样的人。公的墓上将要长满宿草,少保公说:“你同我弟弟情谊深厚,不可以没有传记。”我谨慎地撮述其大概,同时为那些伤心的诽谤作歌,以表明真正了解我艰难处境的人只有他。大概公自己的传记已经足够,我哪里能为公作传呢?评论说:宣德皇帝年间,我乡大理李公茂奉特别诏令考察百官,一夜客死朝房,无法备办殓葬,公卿资助他入殓;后来廖公庄廷诤,西昌人,任大理官,为储君问题上疏,在殿阶上遭杖打,血肉狼藉,裹着伤口赴贬所。这些都是本县有名的公卿。公奉特别诏令整饬边政,与李公相同;幸而为铨选大臣申冤,却触犯忌讳,与廖公同样刚直鲁莽。英宗再次征召时,廖公不到一年便起用为名臣,谥号恭敏,功勋载入太常。公最终与李公一样客死他乡,清风凛凛,只能使后世歌颂他们的名声,产生仰慕并努力效法的感情。唉,难道不是天意吗!文台陈公传
先生名履祥,字光庭,学者称为文台先生,徽州祁门人也。世以文学显,父吉山公,以名士乆滞青衿,又得先生晚有奇征,异之。十九为诸生,与诸少年狎游,忽江上逢大盗,归而遭吉山公丧,身为家督,负重责,拮据良苦。邑有谢西原,里中祭酒,来讽先生共学,先生曰:“日夜持筹思酬先责未了,何学为?”西原曰:“此正为君竟先公事。”先生摄衣而之讲席,听诸君争言,喜怒未发前气象何若,君未契然,意视昔益恬。延西原为二弟师,竟其说。时而冥心,时而辨论,曰:“诸君皆未发,予愈观愈发,心神物也。予安能使之未发?诸君不相下去,而为诗,结诗社者数年,黙契生克之旨。”作《易彀》曰:“生生之谓易,而基于土,土为万物之原。”携而就正焦弱侯太史。太史曰:“吾不能有加于子。”罗旴江先生且至,子姑以俟之。先生迟旴江月余,果至,诸贽而谒旴江者数伯人。旴江目视先生而却其刺,不纳。诸人争笑曰:“君未艾,髪白,公谓尔老而无成尔。”先生曰:“公意未可测,依依左右。”公毎夜至,必令先生歌,歌罢,公启曰:“子圣人耶?神人耶?”先生曰:“我做得圣人。”公摇手去曰:“未,未如是者更旬以为常。”先生披衣旁皇,废寝者连宵。越旬,公复至,问如初,先生曰:“师即圣即神。”公曰:“问尔而以我对。”先生曰:“师即我。”公命人取席,约先生弟子籍,先生又连举所疑信者质公。公喝曰:“不信所疑而疑所信,益大省。”从公之杨州,公复再讯曰:“何似?”先生曰:“不离戒慎恐惧。”公曰:“既契本体,何说戒惧?”先生曰:“亦着不得不戒慎。”公大笑曰:“如是如是,今吾为吾喜。”既而耳属先生曰:“陈君,陈君,予守宁国时,启迪告戒,时杂禅语。今年来一尊孔矩,且知孔矩之无以尚,更不必从它门乞灵。子为我以移吾邦人士,俾知吾学有归。”先生曰:“诺。”已而先生道日明,从游者几遍南国,人士贞复,杨少宰、焦太史辈语先生曰:旴江得先生而道衍,先生语贞复诸公曰:“师学得公等而尊。”予从旁赞曰:“吾辈易地,各有事。”顾陈先生以布衣倡学江左,自泰州无两焉。贞复曰:“然。”先生所至结会,将老以毕此学。予再三促先生膺辟荐,始赴公交车。先生过文江者至再,大言小言亡不脗合。近两人有坚晚之誓,葢不约而同者。所著《九经翼》及各集,种种不具论其大者。它懿行自有纪述。先生进予,尚不知其止也。论曰:“剰夫以布衣开闽传,先生以布衣衍正学。今明有两陈子,然可追江门正宗者,必有所归。世必有知者。”予独怪旴江一见,以千古相托。同贞复夹毂而倡师传,贞复往使旴江,泽无穷者,谁之力哉?
愿学集巻六下
●钦定四库全书
愿学集巻七
(明)邹元标 撰
○祭文
告诸儒文
自甲戌闻道之日迄今七禩矣,其间时兴时仆,或得或失,虽有不同,然一念不昧不冺,皇天可鉴。戊寅入夜郎,自谓得竟昔志,然间阅佛经及白沙先生诸书,知有此理,苦无入处。如欲入都下,未蹑足,未裹粮,直须时耳。近看王阳明先生诸书,训物字为事字,意之所著处为物,格是格其不正以归于正,不肖始知有着力处。一日而生,有一日功课;一时而学,有一时功课。知体不是着空,此学非静坐可待。由格不正以归于正,由无不正以底于忘。其所谓正,此圣人能事,标不敢不勉也。惟冥冥相之。
卢溪祭濂溪先生文
标谨祭于大宋濂溪周夫子之灵而言曰:「洙泗既逺,圣学愈晦。天启先生独辟草昧,太极有训,无欲有诲。真钥一起,顿醒狂悖。河洛并出,济济同辈,逺遡厥功,孰与之配?标志道有年,苦力不逮。近识此体与物无对,一者为要,终身谨佩。呜呼!斯道茫茫,弘之有待。我今不承斯文,安在?一念有疚,灵不我贷。」
奠朱鉴翁师文
译先生名履祥,字光庭,学者称为文台先生,是徽州祁门人。家世以文学显名,父亲吉山公以名士身份长期困滞于青衿之列,又因为先生晚年出现奇异征兆而认为他非同寻常。先生十九岁成为诸生,曾与少年们亲近游玩,忽然在江上遇到大盗;回来后又遭逢吉山公丧事,作为家长承担重责,艰难困苦非常。县中有谢西原,是乡里的祭酒,来劝先生共同学习。先生说:“我日夜拿着筹策思考如何偿还先父留下的责任,尚且没有完成,哪里有时间学习呢?”西原说:“这正是为了替你完成先父的事业。”先生提起衣裳走向讲席,听各位先生争相发言,观察他们喜怒尚未表现出来以前的气象如何;君未契然,心意比过去更加安静。于是请西原做两个弟弟的老师,完成了他的劝说。有时静心体察,有时相互辩论,他说:“各位先生都处于未发之时,我却越观察越发现,心是神妙之物。我怎么能使它永远处于未发呢?”各位先生不肯相让,便作诗,结成诗社数年,默契地体会生生变化的道理。先生作《易彀》,说:“生生不息就叫作易,而它以土为基础,土是万物的本源。”他带着书稿去请太史焦弱侯指正。太史说:“我不能在你之上有所增加。罗旴江先生将要来到,你姑且等待他。” 先生等候旴江先生一个多月,旴江先生果然来了。带着礼物前去拜谒旴江先生的人有几百个。旴江先生看了先生一眼,却退还名帖,不接见他。众人争相讥笑说:“你还没有老,头发却白了,先生大概认为你年老而没有成就。”先生说:“先生的心意不可揣测,我还是依依不舍地留在左右。”旴江先生每天夜里来,必定让先生唱歌;歌唱完,先生启问:“您是圣人吗?是神人吗?”先生说:“我能做圣人。”公摇手离去说:“还不行,还不是这样。”以后十多天都照此为常。先生披衣徘徊,连续几夜不能入睡。十多天后,公再次来,像起初一样发问,先生说:“老师就是圣人、就是神人。”公说:“我问你,你却用我来回答。”先生说:“老师就是我。”公命人取来席子,约定登记先生为弟子;先生又接连把自己疑惑和相信的地方拿来向公请教。公喝道:“不相信自己疑惑的,却怀疑自己相信的,这样就更加省悟了。”先生跟随公到扬州,公又问:“感觉怎么样?”先生说:“不离开戒慎恐惧。”公说:“既然已经契合本体,为什么还说戒惧?”先生说:“也不能不加以戒慎。”公大笑说:“对,就是这样,现在我替自己高兴。”后来公附耳对先生说:“陈君,陈君,我守宁国时,启迪告诫人们,言语中常夹杂禅语。” “近来我专一尊奉孔子的规范,而且知道孔子的规范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更不必再到其他门派去求取助力。你替我把这些话传给我国的士人,使他们知道我的学问有所归依。”先生说:“好。”此后先生的道理日益明白,跟随他游学的人几乎遍及南国。士人中有贞复、杨少宰、焦太史等对先生说:“旴江得到先生,道统因而扩展。”先生对贞复等人说:“老师的学问因为得到你们而更加尊贵。”我在旁边赞叹说:“我们换个位置,各自都有应尽的事情。”只是陈先生以平民身份在江左倡导学问,自泰州以来没有第二人。贞复说:“确实如此。”先生所到之处都结会讲学,直到老年还要完成这门学问。我再三催促先生接受征召荐举,他才赴京应试。先生两次经过文江,大话小话没有一句不相吻合。近来两人有约定晚年相守的誓言,大概是不约而同。所著有《九经翼》以及各种文集,这里不一一论述,只说其中主要的。他的其他美德自有记载。先生使我进步,尚且不知道他的作用何时停止。评论说:“剰夫凭平民身份开启闽地的道统,先生凭平民身份弘扬正学。如今明代有两位陈先生,但若要追寻江门的正宗传承,必定有所归属。世上一定会有知晓的人。”我独自惊异于旴江先生一见陈先生,便把千古之学托付给他。他与贞复一同并驾倡导师传,贞复前往旴江任职,使恩泽流传无穷,这是谁的力量呢?《愿学集》卷六下 ●钦定四库全书 《愿学集》卷七 (明)邹元标撰 ○祭文 告诸儒文 自甲戌年闻道以来,到现在已经七年了。这期间有时振作,有时跌倒;有时得到,有时失去,虽然各有不同,但心中这一念始终没有昏昧、没有泯灭,皇天可以作证。戊寅年进入夜郎时,我自以为终于实现了从前的志愿;但后来阅读佛经和白沙先生的各种著作,知道确有这样的道理,却苦于没有入门的方法。譬如想进入都城,还没有迈步,也没有裹好粮食,只是需要等待时机罢了。近来阅读王阳明先生的各种著作,把“物”字训释为“事”字,把意念所着落之处称为“物”;“格”就是格除不正,使它归于正。我才知道用力的地方。活一天,就有一天的功课;学习一时,就有一时的功课。要知道本体并不是执着于空寂,这门学问也不是坐静等待就能获得的。由格除不正而归于正,由无所不正而达到忘我的境界。所谓“正”,正是圣人所能做到的事,标不敢不努力。只愿冥冥中的神明相助。卢溪祭祀濂溪先生的祭文 标谨在大宋濂溪周夫子的灵前祭告说:“洙水、泗水之间的圣学已经远去,圣人的学问也越来越晦暗。上天启示先生,使他独自开辟蒙昧;他阐明太极,教人无欲。真正的钥匙一经兴起,顿时使狂妄迷惑者醒悟。河洛诸儒相继出现,同辈人才济济;追溯他们的功业,谁能与先生相匹?标追求圣道已有多年,只是苦于力量不够。近来才认识到本体与万物并无对立,以‘一’为根本,终身谨慎地佩持在心。唉!这圣道茫茫无际,弘扬它还要等待后人。我如今若不能承继这篇文章所载的圣道,还能把自己安置在哪里?一念之间若有愧疚,先生之灵也不会宽赦我。” 祭奠朱鉴翁老师的祭文
元标不徳,今岁季春,有妻之丧,越九日,有母之丧,肝肠碎裂,不醒人间事。有传师讣音者,元标谓师神王千古,当如冈如陵,拒不信。既得同门曾中甫报书,谓亲含殓,吾师果真矣。元标如痴如醉,无泪可挥,天何降割斯文之酷耶!忆元标自癸酉蒙师甄录,师爱若子弟,见元标范我驰驱也,忻然;喜虚縻时日也,戚然。忧是时,元标初失吾父,师所以爱我朂我,何异吾父也?元标逺戍夜郎,师以骨鲠为民,两舟相遭杨子之滨,师解劔分携,泣数行下,视元标犹子也。既奉诏生还,与师或合或离,师坐我春风,贻我琼玖。古人不能得之严父,而元标得之,此岂世之曰师曰弟子云者,可同日语哉!忆师为吉州李时,年方弱冠,丰采凝峻,人咸以古名臣事业待之,浸浸向古,近里着已,人皆以圣贤品格望之。乃今观师所造,有一不酬人望者乎?茹氷攻蘗,有寒素士不能一日堪者,师甘之若饴矣。不知师清风遍满海宇者三十年,一日也?案无滞牍,有老吏所不能决者,师剸决若流矣。不知师慑探丸置反侧,奠宗社盘石,拯疮痍袵席者,难更仆数也。葢尝观师有琴鹤相随,髙风而不欲以节显;有拨乱反正伟畧而不欲以功名实。见其是也,万人必往;灼见其非也,贲育难夺;见人一善也,爱之不啻口出;济人之危也,拯之不爱髪肤。阴徳隐衷,有人不及知者,难一二数也。葢师生平服膺者,千古大成之学术;所步趋者,濂洛闗闽之遗矩;最恶者,异端而未尝矜其知见;痛惩者,新学而未敢越其尺寸。方今学术龎杂,士鲜正鹄,方赖师以挽回元化,而师竟飘然往耶?呜呼!山崩川裂,梁木其颓,小子何依?榖我其谁?临风■〈扌攵〉泪,聊写哀辞。元标大事稍襄,当图为筑场之役,以报师知,师其鉴兹否耶?呜呼!师之神如日在天,如水行地中,元标终不以师为亡也。哀哉!
奠定宇邓先生文有序
定宇邓先生,宇内醇儒也。予自癸未一谒而别,两人脉脉心相期许。庚寅再晤,投分日笃。辛卯、壬辰处于白下,则交日深。先生不以元标为不可教,葢骨肉矣。拜别而南,有泪浪浪。既各还山,辱先生期我晤言。元标矢志丘园,固谢不往。然谭心交朂,无月无音。自去年元标迭遭大戚,摧心折骨,音问稍疏。意先生起居无恙。忽近道先生病急者,元标不信,谓旬日前犹得先生手书端肃如生平。未几而涂光禄、丁叅知且报讣矣。元标哀伤之后,无泪可挥,展转床箦,终夜不寐。葢不自知其所以然而然。客有传先生观化时,事业已齐死生,幻尘世。吾辈以死生为拘拘,得无为先生悲怜乎?然先生正己物正,喷薄风云,可以胎育元气;潄石枕流,可以领袖善类。今岩壑无光,朝端失色。纵不为先生悲,能不为天下世道悲乎?或曰:先生少负重名,白首一心,乃今完璞以归。儒林哆为盛事。先生可死,不知先生生前既忘名相,死后何期声称?语曰:至人无已,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夫以名相观先生,则囿方之内者也。葢尝观世间慕学者,十而九,不落支离则堕影响,深潜沉毅,静证幽探,有先生其人乎?善谭者,十而九,不侪功利则落谲琐,平心率物,克孝克友,有如先生其人乎?窃尝拟先生深潜纯粹,似颜子;方正严肃,一团和气,似二程;无不可对人言,似司马君实;洞见大意,似陆象山;早辞绂冕,似钱若水;家贫晏如,似罗一峯;五十孺慕,似老莱子;化行国子,似阳城。呜呼!先生胡可死?今竟死,吾悲夫!世之不祚而天之不佑人国也,罕生逝而国子悲,锺期死而牙弦絶,吾又悲夫同心之难再也。属襄吾母大事,不能走哭,先奠之以短辞。辞曰:猗维先生,式如玉,式如金。行不愧影,寝不愧衾。所可步者,恂恂孝友之行;不可从者,泠泠万古之心。五老兮徒髙,宫亭兮自深。吾欲以破吾琴,猗!维先生采江蓠,餐紫芝,心潜姬箓,独玩庖羲。岂章缝可玩而知?即鬼神不得而窥。白云兮飞飞,有泪兮沾衣。吾其畴依?先生鉴之。
祭张阳和中允文
世固有眉面千里,亦有袵席越秦。余托知先生也。葢自不知其何因。昔余羁系黔天也,亲友避匿,形影凋零,而先生手琅玕,托吾师朱先生以赠我也。歴千古其并陈。及余奉诏归里,先生适持节星沙之滨,虽左道未获相识也。拟长安千古而为邻,不谓羽翰差池,先生遽已返其真,徒令开箧笥而拟心神。呜呼!世艳公者,谓公掇元魁,芥上第,不知公抱足以酌元斗,秉大钧。世才公者,谓公富著述,裕经纶,不知公学近宗文成,而上遡乎伯淳。呜呼!时非龙蛇文曜沉湮,士失山斗,人泣凤麟。如可赎兮,何啻百身?元标感念畴曩千古,酸辛遥望若耶薪刍,敬陈灵兮不爽,监此明禋。
祭胡庐山师文
译元标没有德行。今年季春,我遭逢妻子丧事;过了九天,又遭逢母亲丧事,肝肠寸断,连人世间的事情都无法清醒应对。有人传来老师的讣告,元标说老师的精神将永存千古,应当像山冈、丘陵一样长存,拒绝相信。后来收到同门曾中甫的报信,说已经亲自为老师含殓,我的老师果然真的去世了。元标如痴如醉,连可以挥洒的眼泪都没有了,老天为什么要降下毁灭斯文的惨祸啊!回想元标自癸酉年蒙老师选拔录取以来,老师爱我如同子弟;看见元标遵循他的教诲奋力奔走,便欣然喜悦;看到我虚度光阴,又忧戚不已。正是在这段时期,元标刚刚失去父亲,老师爱护、勉励我的情分,和我的父亲有什么不同呢?元标远戍夜郎时,老师因为刚直不阿、为民请命,两条船在扬子江边相遇;老师解下佩剑与我分手,眼泪流了好几行,看待元标如同自己的孩子。后来奉诏生还,与老师有时相聚、有时分离;老师让我沐浴在春风般的教诲中,赠给我美玉般的礼物。古人不能从严父那里得到的东西,元标却得到了;这哪里是世间所谓老师、弟子可以同日而语的呢!回想老师做吉州李时,年纪刚到弱冠,风采凝重严峻,人们都把古代名臣的事业寄托在他身上;后来渐渐趋向古人,近来又在乡里著名,人们都把圣贤的品格寄望于他。如今看老师的成就,哪一项没有达到人们的期望呢?” 吃冰、嚼蘖这样的清苦生活,有些贫寒清苦的士人一天也忍受不了,老师却甘之如饴。老师清廉的风范遍布天下三十年,难道只在一日之间吗?案头没有积压的公文,即使老吏也有不能决断的事情,老师却能剖断如流水般迅速。我不知道老师震慑那些持丸行凶、使人心动荡不安的人,安定国家社稷如磐石,拯救民众于疮痍、使他们安居的功业,究竟还要数多少才能说完。曾经见老师琴鹤相随,具有高尚风操,却不愿以气节显名;有拨乱反正的伟大谋略,却不愿以功名自居。认定事情正确,万人也必定跟随;明白事情错误,即使贲育那样的勇士也不能改变他的判断。看到别人有一项善行,爱重他不止于亲口称赞;遇到别人危急,便施救而不顾惜自己的身体。那些暗中积德、深藏内心,别人来不及知道的事情,更是难以一二数清。老师一生所衷心信奉的,是千古大成的学术;所遵循的,是濂洛关闽诸先生留下的法度;最厌恶异端,却从不自夸自己的见解;最痛切地惩戒新学,却不敢逾越圣学的尺寸。如今学术庞杂,士人很少有正确的目标,正要依靠老师挽回元气,老师却竟然飘然离世了吗?唉!山崩川裂,栋梁将要倾颓,我这些后辈依靠谁?谁来养育我?面对长风拭泪,姑且写下这篇哀辞。元标的大事稍有安排后,应当设法为老师修筑墓场,以报答老师的知遇之恩,老师在天之灵能够鉴察这些吗?唉!老师的精神如同太阳高悬于天,如同水流行于地下,元标终究不认为老师已经灭亡。悲痛啊!祭奠定宇邓先生的祭文,有序 定宇邓先生,是天下醇厚的儒者。我自癸未年拜见先生一次后分别,我们二人默默地在心中互相期许。庚寅年再次相见,交情一天比一天深厚。辛卯、壬辰年居住在白下时,交往更加深密。先生不认为元标不可教诲,几乎把我当作骨肉亲人。拜别南行时,眼泪不断流下。后来我们各自归山,承蒙先生约我相见交谈。元标立志退居丘园,坚决推辞没有前往。然而谈论心性、互相勉励,没有一个月没有音信。自去年元标接连遭受重大变故,心摧骨折,音信稍微疏远。我以为先生起居无恙。忽然近来有人传说先生病势危急,元标不信,说十天前还收到先生亲笔书信,笔意端肃如同平日。不久涂光禄、丁参知也来报讣。元标悲伤之后,连眼泪也无法挥洒,辗转床席,整夜不能入睡,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客人有的传说先生临终时已经看透生死,把尘世视作幻境。我们这些人却拘泥于生死,难道不会令先生悲悯吗?然而先生端正自己而使万物归正,气势喷薄如风云,可以孕育元气;即使漱石枕流,也能成为善类的领袖。如今山林幽壑失去光彩,朝廷也黯然失色。即使不替先生悲伤,难道能不替天下世道悲伤吗?” 有人说:先生年轻时就享有盛名,直到老年始终专一,如今完整地保持本真而归,儒林把这看作盛事。先生可以无憾地死去,却不知道先生生前已经忘却名位,死后还期待什么声名呢?古语说:‘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如果从名位、名声来看先生,那就是被局限在世俗范围之内了。我曾观察世间仰慕学问的人,十人中有九人不是陷入支离破碎,便是堕入追逐影像;能够深沉潜修、坚毅不移、静中体认幽微之理的,世上有像先生这样的人吗?善于谈论的人,十人中有九人不是趋附功利,便是流于诡谲琐碎;能够平心静气、以身率物,做到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有像先生这样的人吗?我私下曾比拟先生:深沉潜修而纯粹,像颜子;方正严肃而又和气一团,像二程;没有什么不能对人直说,像司马君实;洞见大道要旨,像陆象山;早早辞去官职,像钱若水;家境贫寒却安然自得,像罗一峰;五十岁仍有如同孩童仰慕父母之心,像老莱子;教化推行于国子监,像阳城。唉!先生怎么可以死呢?如今竟然去世了,我怎能不悲伤!世道无福,苍天也不保佑国家和人民,能够生逢罕见的贤者而死后使国子监悲悼,如同钟子期死后俞伯牙琴弦断绝,我又悲叹知心之人难以再得。因为要料理母亲的大事,不能亲自前往哭吊,先用这篇短辞祭奠先生。祭辞说:啊,先生啊,品德如玉如金。行为无愧于自己的影子,睡眠无愧于身下的被褥。可以跟随学习的,是您恭谨孝友的行为;无法完全跟随的,是您清冷而流传万古的心志。五老峰徒然高耸,宫亭湖独自幽深。我想砸碎自己的琴。啊,先生啊,您采食江蓠,吞餐紫芝,内心潜研姬氏典籍,独自玩味伏羲之道。难道章甫缝掖之士能够玩味并理解这些吗?即使鬼神也无法窥测。白云飘飞啊,眼泪沾湿衣襟。我将依靠谁呢?先生请鉴察我。祭奠张阳和中允的祭文 世间本来就有相隔千里却如同面对面的人,也有同处一席却远隔秦地、越地的人。我曾经得到先生的知遇,却不知究竟是什么缘故。从前我被羁留在黔地,亲友躲避不见,形影孤零;先生却亲手带着美玉般的书札,托朱先生赠给我,使我与您相隔千古也仿佛并列在前。等到我奉诏归乡,先生恰好持节在星沙一带;虽然走在同一条道路上,却没有机会相识。我本想与先生在长安相邻千古,却没想到先生羽翼失和,忽然已经返归本真,只留下我打开箱笼,追想您的精神。唉!世人只以先生为显贵,称说您夺得元魁、轻取上第,却不知道先生的才具足以斟酌元气,执掌大政。世人只以才华评价先生,称说您著述丰富、才足以经纶天下,却不知道您的学问近承文成先生,上溯伯淳。唉!时运不济,龙蛇般的文章光彩沉没,士人失去山斗般的宗师,众人哭泣凤麟般的贤才。若能赎回先生的生命,哪里只愿献出百个自身?元标感念往昔,遥望若耶山,以柴薪祭品恭敬陈献于灵前;愿先生神灵不爽,鉴察这明洁的祭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斗〕 祭奠胡庐山老师的祭文
真元气散,大化绵邈。天挺吾师,为世先觉。蚤躭柔翰,词场磊荦。既谢雕虫,潜心正学。文庄、文恭,归依切磋,奋融云霄。青天鸑鷟,昭代山斗。旷世濂洛,陈情归养,翛然一壑。栖心于无,全真于朴。衡、齐纚纚,诸儒剽剥圣闗,渊诣心印,独握见者心醉,闻者沃若。诏起八闽,式瞻乔岳。胡然一疾,遽乗双翯。夜堂帐冷,真人不作。深山穷谷,心恫神愕。元标樗栎小材,师谓可斵。诏我殷懃,期我恩渥。顷赋归里,惧辱且数,闭门内省,渐归于约。师友凋残,曷胜离索。敬陈些词,潸然泪落。呜呼!英风不再,玄咳犹昨。溟涬不死,神游广莫。生耶亡耶?徳行有觉,师其启我。见孔于卓。
祭万思黙先生文
豫章之西,代有名儒,惟公杰特。松栢贞姿,抠趋石莲,能自得师。龃龉权奸,未竟厥施。施虽未竟,吾道所宜采苓逍遥,尽谢雄奇,翛然自得,气敛神怡,收功于一世,莫能窥。抽绎图画,逺遡庖羲,剖晰玄微,心印独持。期公大耋,为世蓍龟。忽闻仙逝,泰山其颓。元标里中,末学世目为痴。公与文洁,右挈左提,二公并往,夺我师资,孤立天壤。谁知予悲?荐公以酒,诔公以词。公实不死,天日临兹。
祭袁玉蟠宫允文
天扶元化,代有「名儒」,匪无「名儒」,而多「管窥」。猗维先生,天挺雄姿,笃生湖湘,能自得师,直窥元始,玩心庖羲,收功一源。陋彼支离,大言小言,琳琅并垂。学成行尊,徳望羣推。尔我论交,迹阻形随,剖晰疑义,迭奏埙篪。我母谢世,先生大慈,恤死存生,遗以些词。方望先生为世蓍龟,胡天不慭?吾道之衰,如彼瞽者,怅怅莫之如;彼跛者,谁为持危?世道交丧,中心怅而束刍难致。南望神驰,呜呼!身不必显,斯文在兹;寿不必永,万古惟斯。身有去来,神无不之,孰短孰长?我又何悲哀素遥将,我愧后时。先生闻乎?岂谓吾私!
祭曾健斋大理文
吉运休明,笃生吾兄。赋性严凝,秉气孤清。早登贤科,抠趋先觉,以启以沃,遂闻正学。连蹇春官,而博一第。壮年出令,政称卓异。天子曰贤,特召内台。一疏明光,遥谪海隈。量移枢司,续奏有成。羣推徳望,扬歴列卿。边衅忽开,帝曰:「汝才,汝往视哉,以慰我懐。」君感特知,夙夜驱驰。有知必言,以酬清时。归报一人,天颜有喜。偾帅骄军,侧目以视。数奉廷推,而多龃龉。飜然拂袖,何计投杼。屈指仙帆,计日而还。共采芝术,并隐东山。胡天不慭,忽尔仙逰。石城眇眇,丹旐悠悠。忆自接交,辱兄忘年谭艺,论心形骸可捐。君有独往,人匪深知。影响拟议,陋彼世儒。君有忠猷,其心孔亟。井汲不食,为我心恻。为吏而循,为儒而醇。如可赎兮,何惜百身。摛词哭君,顾影自怜。君神何在,眺彼旻天。
承徳郎双崖府君乡贤祠文
我里先觉,代着旗常,追徳报功,岁序烝尝。言念我父,夙步周行,兹奉皇恩,特褒为郎。涓吉祠祀,耆硕颉颃,卬瞻英爽,明徳馨香。后先贤哲,济济一堂,如玉如金,为龙为光。呜呼!士无显晦,作善则祥。我父隐儒,身没名章,被褐懐玉,有韬其藏。何幽弗显,何微不光?衣冠楚楚,钟鼓锵锵。神其启佑,奕世弥昌。
先承徳郎双崖府君入乡贤祠昭告。
痛惟我父,实学名儒,生平偃蹇,有志未施。仰荷皇恩天宠,褒貤司封,请命太史摛辞,名贤俎豆,乡有特祠。兹奉父主敬祀于斯。呜呼!善绩厥躬,而发于儿,匪儿之能,我父之贻。臣未报国,君有隆施;臣职有缺,子心则怡。有清者酤,有楚其仪。千秋万祀,永言孝思。
显妣罗太安人焚黄昭告
母皆有徳,孰若我母?慈恵温良,内外无间,八十年而犹新。母皆教子,孰若我母?教育元标,百倍勤渠。目覩数十年艰危凄怆,浮沉宦踪,厯人世所未有之艰辛。元标已满三年,例得恩命,母戒勿往,子不畏朝端耽耽之权臣。元标恪遵母训,潜踪不出。不谓我母仙仙乎天游,而始得被此温纶。天语洋洋,虽报母之志少申,孰若早跽以奉吾母?今吾母闻乎?不闻乎?俯仰苍旻,有泪沾巾。呜呼!知子道之未纯,幸寸心之不泯。母其黙佑,世笃忠贞。
先妻江安人焚黄昭告
维妻之徳,温恵慈仁,偕我茹荼,更仆难陈。冀妻同老,夙志少伸,中道弃予,岐路伶俜。妻没一载,始被恩纶,衷肠谁诉,泪落沾巾。幽明虽异,罔非君仁。夫虽负尔,万祈鉴歆。俯仰陈迹,不昧者神。妻神如在,千载犹新。
愿学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愿学集巻八
(明)邹元标 撰
○杂着
书明道先生语畧后
译真正的元气消散了,天地的大化绵延而遥远。上天生出我的老师,使他成为世间最先觉悟的人。早年沉溺于翰墨,在文坛上才华卓异;后来辞谢雕虫小技,潜心于正学。文庄、文恭二位先生,归依并与之切磋,使他奋发而直上云霄。他如青天上的鸑鷟,是当代的山斗。濂洛之学旷绝一世,他陈述情怀请求归养,潇然退居一壑。把心安放在无,返璞归真。衡、齐诸儒相继而来,剖析圣学关隘;他深造心印,独自掌握真见,使见到的人心醉,听到的人心中充实。朝廷下诏起用他到八闽,正要仰瞻高山。为什么忽然一场疾病,便急遽乘鹤而去?夜堂帷帐冷落,真人不再。深山穷谷之中,我内心悲痛,精神震惊。元标是樗栎般的小材,老师却说我还可雕琢;下诏殷勤召我,期待给我深厚的恩遇。近来我辞官归乡,害怕辱没老师并屡遭过失,闭门自省,渐渐归于简约。师友凋零,怎能承受离群索居的悲苦?恭敬陈述这些祭辞,眼泪潸然而下。唉!英风不再,深沉的咳声却仿佛仍在昨日。混沌本体不死,精神游于广大无边之境。您究竟生还是亡?德行自有感通,老师请启示我,使我得见孔子那样卓越的境界。祭奠万思默先生的祭文 豫章以西,历代都有名儒,只有先生最为杰出。先生具有松柏般坚贞的姿态,恭敬趋谒石莲先生,能够自己寻得老师。与权奸抵牾,未能完成自己的施展。虽然事业未竟,却是我道所应采撷的贤才。您抛却雄奇,潇然自得;收敛意气,神情怡然,在一生中收获功业,别人无法窥测。抽绎图画,远远追溯伏羲,剖析玄妙幽微,独自把持心印。我本期待先生长寿,成为世人的蓍龟;忽然听闻您仙逝,泰山就要崩塌。元标居于乡里,是后学,世人看我如同痴人。先生与文洁先生左右提携我,如今二位先生一同离去,夺走了我的老师和资助,使我孤立于天地之间。谁知道我的悲痛?我以酒祭献先生,以辞文哀悼先生。先生其实并没有死,天日正在这里照临。” 祭奠袁玉蟠宫允的祭文 上天扶持元气,历代都有‘名儒’;并不是没有‘名儒’,只是多有管窥之见。啊,先生啊,上天赋予您雄伟的姿态,深厚地降生于湖湘,能够自得其师,直窥本原,潜心玩味伏羲之道,从一源处收获功业。您鄙弃支离破碎的学问,无论大言小言,都如美玉般流传。学问成就,品行尊高,德望为众人推重。您我论交,行迹受阻、身形相隔,却反复剖析疑义,彼此唱和。我的母亲去世时,先生大慈大悲,抚恤死者、顾存生者,还留下这些祭辞。正期待先生成为世人的蓍龟,为什么上天不肯稍作宽容?我们的圣道衰落了,就像盲人一样,惆怅而不知所措;又像跛脚的人,谁来扶持他免于倾危?世道相继丧失,我内心惆怅,却连一束草荐也难以送达。向南遥望,精神飞驰而去。唉!身体不一定显达,斯文却在这里;寿命不一定长久,万古长存的正是这个。身体有来有去,精神无所不至,谁短谁长呢?我又何必悲哀,只是遗憾自己来得太迟。我惭愧未能及时拜见。先生听见了吗?难道会以为我只是为自己的私情而悲吗?”},{ 祭奠曾健斋大理的祭文。吉祥的气运清明昌盛,深厚地孕育了我的兄长。兄长天性严肃凝重,禀气孤高清正。早年考中贤良科第,谦恭地趋从先觉之士,接受启发和熏陶,于是闻知正学。屡困于春官考试,却终于考取一名进士。壮年出任县令,政绩被称为卓异。天子称许其贤能,特召入内台。上了一篇奏疏给明光殿,反而被远远贬谪到海隅。后来量移枢司,继续上奏,终于有所成就。众人推重他的德望,逐步升任列卿。边境战事忽然爆发,皇帝说:“你的才干,你去察看吧,也好慰藉我的心怀。”兄长感激皇帝的特别知遇,早晚奔驰在道路上。有所知晓便一定进言,以报答清明的时代。回来向皇帝一人报告,皇帝面容上显出喜色。骄横的败军将帅侧目相视,对他心怀忌惮。几次被朝廷推举,却多有龃龉不合。他忽然拂袖而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投杼之疑。屈指计算仙帆归期,想着很快就能回来;我们将共同采芝术,一起隐居东山。哪里料到上天竟不肯保佑,忽然便神游仙界。石城遥远渺小,丹旐在长风中悠悠飘荡。回想从前与兄长结交,承蒙兄长不以年长自居,与我谈论文章;推心置腹到连形骸都可以舍弃。兄长有独自前行的操守,世人却不能深刻了解。那些捕风捉影的揣测议论,比起兄长来实在浅陋,正如世俗儒生一般。兄长有忠贞的谋略,内心极其急切。就像从井中汲水却无人饮用,使我的心十分悲痛。做官时循正守职,做儒者时醇厚笃实。如果可以用什么赎回兄长,我又何惜牺牲百次自身?我铺陈辞章哭祭兄长,回望自己的身影也不禁自怜。兄长的神魂如今在哪里?我只能遥望那苍天。承德郎双崖府君乡贤祠祭文。我乡的先觉之士,世代著名于旌常;追念德行、报答功绩,年年举行祭祀。想到我的父亲,早年便跻身于正道,如今承受皇恩,特地褒奖授为郎官。选定吉日举行祠祭,乡中年高德重的人彼此并列;仰望英灵,德行的馨香清楚可闻。前后贤哲济济一堂,有的如玉,有的如金,或成为龙,或成为光。唉!士人无论显达还是隐晦,只要行善就会得到祥瑞。我的父亲是隐居的儒者,身后名声彰显;身穿粗布而怀藏美玉,深厚的才德有所蕴藏。有什么幽微不能显明,有什么细小不能发光?衣冠整齐鲜明,钟鼓声清脆铿锵。愿神灵开启并护佑,使后世代代更加昌盛。先承德郎双崖府君入乡贤祠时的昭告文。痛念我的父亲,实为有学问的名儒;一生困顿失意,有志向却未能施展。仰赖皇恩天宠,朝廷加恩褒奖并授予司封之职,又请命太史撰写辞文,使名贤得以享受俎豆祭祀,乡里特设祠堂。现在奉父亲的神主在这里恭敬祭祀。唉!善行功绩成就在父亲自身,却由儿子得到彰显;这不是儿子的能力,而是父亲留给我的遗泽。臣未能报效国家,君主却施予隆厚恩典;臣的职责还有缺失,做儿子的内心却因父亲获荣而欣慰。有清美的酒可供斟酌,有端庄美好的仪容。千秋万代举行祭祀,永远表达孝子的思念。显妣罗太安人焚烧黄绫诰命时的昭告文。天下母亲都有德行,谁能比得上我的母亲?她慈爱仁惠、温和善良,对内对外始终如一,八十年过去仍然令人感到新鲜难忘。天下母亲都教育子女,谁能比得上我的母亲?她教育元标,勤勉周到百倍于常人。她亲眼看见我几十年来经历艰危凄怆、宦途浮沉,承受了世人未曾有过的艰辛。元标任期已满三年,按例可以得到恩命,母亲却告诫我不要前往;儿子也不畏惧朝廷中那些虎视眈眈的权臣。元标谨慎遵守母亲的教诲,隐迹不出。不料我的母亲已经飘然神游天界,这才得以承受这温厚的诏命。天子的诏语盛大而明确,虽然多少实现了报答母亲心愿的愿望,却哪里比得上早早跪拜在她面前奉养老母?如今我的母亲听得到吗?听不到吗?我俯仰苍天,不禁泪湿衣巾。唉!只知儿子的为人之道还不纯全,幸而这片孝心尚未泯灭。愿母亲默默护佑,使后世世代笃守忠贞。先妻江安人焚烧黄绫诰命时的昭告文。想念妻子的德行,温和仁慈而且贤惠;她陪我共同吃苦,其中的往事多得难以一一陈说。我曾希望与妻子一同老去,早年的志愿也稍得伸展,没想到中途她便弃我而去,使我在歧路上孤苦伶仃。妻子去世一年后,我才开始承受这道恩诏;满腔衷情向谁倾诉,只有泪水落在衣巾上。幽冥与人世虽然不同,却无一不是君主的仁恩。做丈夫的虽有负于你,仍请你千万鉴察并享用祭品。俯仰追陈往事,神灵不会昧于此心。妻子的神魂如果仍在,千年之后也依然鲜明如新。《愿学集》卷七。钦定《四库全书》。《愿学集》卷八。(明)邹元标撰写。杂著。《书明道先生语略》后。
明道先生之学,尽识、仁、定性二篇。考其时年二十四,以是知闻道不论早暮。有自少悟者,有老而不悟者,在见地彻否耳。或曰:「先生所谓以诚敬存之者,与仁有异否?」曰:「先生有云:『诚,诚此者也;敬,敬此者也。』非别有一个诚,别有一个敬。先生言之详矣。且先生所谓诚敬者,非防检,非穷索,而后儒以防检、穷索为诚敬。真白沙语云:『后儒不省事,差失毫厘间。』嗟哉!
书阳明先生语畧后
予尝读《传习录》,以先生之学在是书,近而知先生之自得不尽在是书也。葢当时格物之说浸滛宇宙,先生力排其说,约之于内。其后末学遂以心为内者纷纷矣,与逐外者何先后间耶?且当时先生随人立教,因病设方,此为中下人说法,而所接引上根人,则本天津证道一语尽之。学者当直言无疑可也。嗟乎!先生当时所造就者济济,今吾吉豪杰岳立,然未有作人如先生者。予于先生不无遐思。
书象山先生语畧后
象山先生自少即悟「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古人之学,先立其大,此可槩见。然非先生剙言也。轲氏曰:「仁也者,人也。形色天性也。」即先生「宇宙吾心」之谓。先生于天人更无分别,而后儒以人合天,惟愈欲求合而愈离矣。或曰:「先生一生学与元初所见未见,月异而岁不同,何耶?」予曰:「闻见之学,日积月累,知其所有,无忘其所能,众皆见其进也。徳性之学,所过者化,所存者神,即先生未之或知也。此其趣操皆殊矣。」或又曰:「先生之学,人皆诋之为禅,何耶?」予曰:「此以耳食者也。夫先生所诲人者,孝弟忠信;所谨者,庸言庸行。故诋先生为禅者,非但不知禅,且不知儒。」
书慈湖先生语畧后
慈湖廓然朗彻,始于扇讼一提,当下直见本心,可谓勇往直前矣。至所阐师训,以无意该之,非但有功象山,方且有功圣门。窃尝闻诸儒阐为学之要,有主静者,有居敬穷理者,有格物者。师之传弟,若手授密藏;弟之受师,若顿起沉痼。不知大道本无一物,师不得传之弟子,弟子不得受之师,一无意尽之矣。彼意立,我成;我成而人已异,人已异而议论滋,无怪乎指先生为异端,而议者纷纷也。
书白沙先生语畧后
予自志学,闻诸先达,言必称先生。取先生书读之,葢数遍矣。先生论学在静中养出端倪,又曰:「吾学以自然为宗。」予亦尝用心于内,似端倪呈露,廿余年无所得。又尝究「目然为宗」之旨,与先生之学似若扞格。近知先生之学,自得者深,非言语可求也。夫端倪无处无之,予以端倪求之,无怪乎不得其端也。道本自然,予有心求自然,终与自然者殊也。先生语云:「求静之意,反复图之,未见其可;若遂行之,秪益动耳。」又曰:「从前欲洗安排障,先生所谓养出端倪、自然为宗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
书心斋先生语畧后
或问邹子曰:「泰州崛起田间,不事诗书,一布衣,何得闻斯道?」卓尔予曰:「惟不事诗书,一布衣,此所以得闻斯道也。葢事诗书者,理义见闻纒缚,胸中有大人,告之以心性之学,彼曰:『予既以知之矣。』以泰州之天灵皎皎,既无闻见之桎梏,又以新建明师证之,宜其为天下师也。」窃尝论:「新建有泰州,犹金溪有慈湖,其两人发挥师传,亦似不殊。斯道不孤,徳必有邻。」予于兹益信。或曰:「泰州主乐,末世有猖狂自恣以为乐体,奈何?」予曰:「此非泰州之过,学者之流弊也。夫流弊何代无之,终不可以流弊而疑其学。」
王梦峰先生赞
心慈而惠,又确以诚,寤寐先哲,遵古攸行,孝孚闾里,行重乡评,逸民髙蹈,儒者章程,谓公慥慥,无愧斯名。
书天下善士巻
予病卧白云官舍,彭生徳卿持刘学使友善巻索书。予观徳卿老成练达,无能措一辞。虽然,予所谓友善者不同。说者谓予为一乡善士,斯友一乡善士,国与天下皆然。若然,则一乡之不善者将置之度外耶?予谓若果为一乡善士,则一乡之人皆善士也;果为一国善士,则一国之人皆善士也;果为天下善士,则天下之人皆善士也。继之者善,成之者性,无贤愚,无古今,一而已。我辈为善,亦当无贤愚,无拣择,并生并育,俱立俱达,熈熈皥皥。即有至愚不肖者在其间,亦竭力引掖,奬劝相率而归于善。譬之春风弘敷,百草向荣,所以谓之善。若然,则渔樵畊牧皆吾真友,不必冠冕也;闺阁寝室皆吾实学,不必四方也。成人之善有大小,则所就亦有大小。苟曰吾为善士,所友者止于善士,不过孑然自小自度之人,一膜之中,秦越同胞,虽谓之恶可也,奚善之有?故曰「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又曰「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此圣学脉络,必明乎善而后知予之非妄也。嗟乎!今志学者众,明善者寡。徳卿致意刘使君,予之所朝夕未能者,此而已,其何以教我?
书无涯公巻
译明道先生的学问,全部可以在《识仁》和《定性》两篇中看出。考察他当时的年龄,不过二十四岁,由此可知闻道不论早晚。有的人年少时便有所觉悟,有的人到老仍未觉悟,关键只在见识境界是否透彻。有人问:“先生所说的以诚敬来保存它,与仁有区别吗?”我说:“先生曾说:‘诚,就是诚于此事;敬,就是敬于此事。’并不是另外有一个诚,另外有一个敬。先生说得很详细了。况且先生所说的诚敬,并不是防范检束,也不是穷究搜索;后来的儒者却把防范检束、穷究搜索当作诚敬。真是白沙先生所说的:‘后来的儒者不明白事理,差错只在毫厘之间。’唉!” 《书阳明先生语略》后。我曾经读《传习录》,以为先生的学问全在这部书里;近来才知道,先生自己的心得并不完全在这部书中。当时关于格物的学说逐渐弥漫于整个宇宙,先生竭力排斥这种说法,把学问收归内在。后来末流学者于是纷纷把心当作内在之物,这同一味追逐外在相比,哪里还有先后之别呢?况且当时先生是随着不同的人立教,针对他们的弊病设置方法,这些是对中下等人说的;至于他接引上等根器的人,则以“本体即是天,心即是道”一句话就说尽了。学者应当直截了当地说明这一点,不必疑惑。唉!先生当时造就的人才济济一堂,如今我们吉州的豪杰也像山岳般并立,却没有像先生那样造就人才的人。我对先生不免深深怀念。《书象山先生语略》后。象山先生从小就领悟到“宇宙就是我的心,我的心就是宇宙”。古人的学问,首先要树立根本,这一点从这里大概可以看出。不过,这并不是先生首先提出的。孟轲说:“仁,就是人。人的形体容貌,是上天赋予的本性。”这就是先生所说“宇宙即吾心”的意思。先生对于天与人从不加以分别,后来的儒者却想把人和天合在一起,结果越是想求得相合,反而越加远离。有人问:“先生一生的学问与当初的见解相比,为什么月月不同、年年不同呢?”我说:“从见闻上求学,日积月累,知道自己所拥有的知识,不忘记自己所能做的事情,大家都能看见他的进步。至于从德性上求学,则是所经过之处都受到感化,所存于心的达到神妙境界,这一点就是先生自己也未必完全知道。这两种人的志趣和操守本来就完全不同。又有人问:‘大家都把先生的学问诋毁为禅学,这是为什么?’我说:‘这是只凭耳朵听取传闻的人。先生教导人的,是孝、悌、忠、信;谨慎实行的,是平常的言语和平常的行为。所以那些诋毁先生为禅的人,不但不了解禅,也不了解儒学。’ 题写《慈湖先生语略》之后 慈湖先生的胸襟空明、心地澄澈,从扇讼的一次启发开始,当下便直接见到自己的本心,可以说是勇猛直前了。至于他阐发老师的教诲,以“无意”二字概括它,不但有功于象山先生,正可以说也有功于圣门。私下曾听说,各位儒者阐述为学的要旨,有的主张主静,有的主张居敬穷理,有的主张格物。老师传授给弟子,好像亲手交付秘密珍藏;弟子接受老师的传授,好像顿时治好了长期的沉疴。却不知道大道本来一无所有,老师没有什么可以传给弟子,弟子也没有什么可以从老师那里接受;用“无意”二字便可以把它全部说尽了。他们一旦树立了自己的意念,我便形成了;我一形成,人就已经不同了;人既不同,议论便越来越多。难怪有人把先生指为异端,而议论纷纷了。题写《白沙先生语略》之后 我从十五岁立志求学起,就从前辈那里听到他们必定称说先生。拿先生的著作来读,大概已经有好几遍了。先生论学,认为要在静中培养出端倪,又说:“我的学问以自然为宗旨。”我也曾在内心用功,似乎端倪已经显露,但二十多年仍然没有所得。又曾探究“目然为宗”的旨意,觉得与先生的学问好像互相抵触。近来才知道,先生的学问是自己体悟所得很深的境界,不是从言语上可以求得的。端倪无处不在,我却偏要靠端倪去求它,难怪始终得不到它的端绪。道本来就是自然的,我有意去求自然,终究还是与自然不同。先生说:“求静的意图,我反复设法考虑过,没有看出它可行;如果真去实行,只会更加扰动罢了。”又说:“从前想洗去安排布置的障碍,先生所谓‘培养出端倪’、‘以自然为宗’,意思正在这里吗?意思正在这里吗?” 题写《心斋先生语略》之后 有人问邹子:“泰州从田野间崛起,不从事诗书,只是一个平民,怎么能够听闻到这种道呢?”卓尔先生说:“正因为他不从事诗书,只是一个平民,这才是他能够听闻这种道的原因。那些从事诗书的人,被所见所闻的理义缠缚,胸中自以为有一个大人来教导他心性之学,他就说:‘我已经知道这些了。’以泰州天赋的灵明皎洁,既没有见闻造成的束缚,又得到新建明师的印证,他理应成为天下人的老师。”我私下曾议论说:“新建有泰州,就如同金溪有慈湖;这两个人阐发老师的传授,也好像没有什么不同。这种道并不孤单,有德之人必定有同类相应。”对此我更加相信。有人问:“泰州以乐为宗旨,到了末世却有狂妄放纵、自以为乐的行为,把这种行为当作乐的本体,怎么办?”我说:“这不是泰州的过错,而是学者流传下来的弊病。流弊哪一代没有?终究不能因为有流弊,就怀疑它的学问。” 王梦峰先生赞 心地慈爱而仁惠,又确实诚恳;日夜不忘先哲,遵循古人的道路而行;孝行得到乡里的信服,品行受到乡里的称许;像隐逸之士那样高尚自守,成为儒者的规范。说到先生勤勉笃实,确实无愧于这个名号。题写《天下善士卷》我因病卧在白云官舍,彭生德卿拿着刘学使的《友善卷》来索求题辞。我看德卿老成练达,竟无法措置一言。虽然如此,我所说的“友善”与通常的说法不同。有人说我是一个乡里的善士,那么就只同一个乡里的善士交友;推而至于一国和天下,也都是这样。如果这样,那么一个乡里那些不善的人,难道就要把他们置于不顾吗?我认为,如果果真是一个乡里的善士,那么一个乡里的人就都是善士;如果果真是一国的善士,那么一国的人就都是善士;如果果真是天下的善士,那么天下的人就都是善士。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本性;无论贤者还是愚者,无论古代还是今日,本来都是一体的。我们这些人行善,也应当不分贤愚,不加选择,使他们一同生长、一同受养,一同站立、一同通达,和乐盛大。即使其中有极其愚昧、不肖的人,也要竭尽力量引导扶助,奖勉劝导,带领他们一同归于善。譬如春风广泛吹拂,百草都向着荣盛生长,所以称为善。如果这样,那么打鱼、砍柴、耕田、放牧的人,都是我真正的朋友,不一定非要有冠冕服饰;闺房和寝室也都是我实际的学问所在,不一定非要到四方去求学。成全人的善有大小不同,所达到的成就也有大小不同。假如说我做善士,所结交的只限于善士,不过是孤零零地自我缩小、自我度量的人;在一层隔膜之内,却把秦人、越人看成同胞,即使称这种做法为恶也可以,哪里还有什么善呢?所以说:“大舜比别人伟大之处,就在于他能把善同别人共同实行。”又说:“君子没有比同别人一起行善更大的事情。”这就是圣学的脉络;一定要明白什么是善,然后才知道我说的不是妄言。唉!如今立志求学的人很多,能够明白善的人却很少。德卿把我的意思告诉刘使君,我早晚都不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一点罢了;这又怎么能教导我呢?题写《无涯公卷》
崦泉周公晚年别号无涯公,所著有《无涯传》。乡人莫测所谓,以问邹子。邹子曰:“夫道浑然太虚而已,虚生气,气生形,形生名。人见其迹,辄以为有,徇生执有者,道术为天下裂。上知之士,则又求之无名、无形、无气之始,甚至糟粕仁义、桁杨礼乐,皦皦然曰‘无’,竟不知与执有者奚异?又有忧世君子,欲为之调剂,曰‘有’则滞,‘无’则空,求之有无之间,不知所谓。‘间’者将安所,在?至圣经纶立本,知化一无所倚,若有所在,是有倚也。吾不知公之所谓‘无涯’者,果执无之见耶?有倚耶?无倚耶?”公昔受学罗太史文恭公,胶庠擅铸人之誉,鸣琴流恺悌之声,飘然赋归,行谊纯固,有柴桑风致。柴桑罢官后,着《五栁先生传》以见志。余读其词,神王千古,因叹柴桑,葢几于道者,往往为其清节所掩。然柴桑固不有一世,又安有千载?可不必论也。公官与柴桑同,“无涯”之况,得无相类也?虽然,同不同无论,庄生云:“以无涯徇有涯,殆已。”公不以无涯徇有涯,余又安能以有言徇无言哉?他日与公骑决莽之鸟,穷汗漫之野,相视一笑而已。
书胡黄溪扇
癸卯春,予扁舟白鹭环溪,胡叟同坐。问曰:“人讲学在修徳,夫子首曰‘徳之不修,方才说学之不讲’。中庸曰‘尊徳性而道问学’,予闻而心喜。”告叟曰:“世儒说修徳,非尊徳性之旨也。徳性曰尊髙明如天,一物无以尚之之谓也。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修徳者知无修之修,则尊亦大矣。”
书上国胜逰巻
呉孝廉光卿举于乡,七年计偕,癸卯春始担簦,从庾岭遡章贡,望武林、金焦,入齐鲁。去社友为之赋胜游,明珠灼烁,光卿载之为行李。重邹子告之曰:「今人居房闼者,望天日则目为之畅;由邑井而之郡国者,则神为之旷。自郡国之天下,耳目肝胆非畴曩有矣。子尝谓登东山一章,孟子教人开见地法门。夫学虽不滞于见,却以见入。今世士局局然矜饰庄严,如井蛙、夏虫,不可语大道者,局于见也。子行矣之齐鲁,所见者非泰山乎?予尝偕友跻其巅,与培塿无异,竟其窅奥深厚,终身不能尽。夫斯道日用庸常,无踔絶奇异,终身由之不能尽,亦犹是已。子究所谓不能尽而无可致力者,然后为天游也已。」
逍遥楼铭有序
元标拜别予师十余年,毎一念及,寸心如捣。师非但知我,且成我。年入老大,始知古人“在三”之义,非虚语。白髪在堂,逺游未能,回首山阴道上,春风如在。忽师寄《逍遥记》一册,元标捧而读之,喜师邃学,非近世謭謭者可窥。而客有在坐者曰:“先生以讲幄旧学,简在圣衷,兹■〈宀禹〉内靡宁。东倭跳梁,矿使四出,所在方岌岌。读先生文,寄情烟霞鱼鸟间,花木竹石自娯,视古人江湖忧国之义,不有间欤?且古之抱膝隆中、畊萃版筑者,乃心罔不在王室也。以视先生,谓何?”元标曰:“先生纯孝人也。闻之,先生父为东武公,博学宏辞,方正廉洁。士窃其余膏,輙取上第为大官。公独浮沉州邑间,以循良闻。海内士缙至今髙而惜之。兹山故公乐适地,先生居之,若曰见公羮墙,间无之而非亲,非忘世也。古人常于孝子之门求忠,倘王明用汲,先生不乃以见公羮墙者试其未竟万一乎?”客曰:“知师莫若弟子,子言诚有当。先生但记云阳见而氷消者,然则消与不消有别欤?”元标曰:“否否,若以清者而易浊,是二之也。譬之水,凝则为氷,融则为水,水与氷,消与不消,宁有二哉?而世儒以道心主,则人心听命,不知其所听命者有方所欤?无方所欤?此非深造天徳者不能,不溺其所闻而先生所谓无住而无不住,无在而无不在,恢恢乎得斯道之大门。下士奉为蓍龟,敬系之铭。
铭曰:岩岩东武,飞镇山阴,蜿蜒百里,峭壁千寻。谁其似之?翳我朱公,名实相副,穆如清风。筮仕柴桑,名振循良,再刺维杨,方驾赵张,万姓倚毗。旋赋归来,诗书枕藉,鹿鹤裵徊。爰启后人,一经授受,源深流逺,根培枝茂。伯也服官,议谳持平,未究厥藴,克嗣家声。仲宗伯师,世之羽仪,结庐兹山,用永孝思。兀坐危楼,其身则幽,白云莽互,黄鸟相求。煦以海日,荡以长风,以逍以遥,万象皆融。其融维何?不即不离,如人饮水,寒温自知。言寄邹生,予今而觉,负笈而来,予共尔学。小子闻之,实获我心,奉以师保,天日如临。身未能至,心则向往。蠲吉南来,斋心函丈,师其启我,无即于顽。拜题芜词,誓永名山。
泷江讲义题辞
译崦泉周公晚年别号无涯公,著有《无涯传》。乡里人没有谁能猜测这个称号的含义,便拿来询问邹子。邹子说:“道浑然存在于太虚之中罢了;虚产生气,气产生形,形产生名。人们看见它的踪迹,便以为它是实有;追逐生命、执著于有的人,使道术分裂成天下各派。上等的知者又寻求那没有名、没有形、没有气的最初状态,甚至把仁义看作糟粕,把礼乐看作枷锁,还明白地说‘无’,竟不知道这同执著于有的人有什么不同。又有忧虑世事的君子,想对二者加以调和,说‘有’便会滞碍,说‘无’便是空虚,于是到有无之间去寻求,却不知道所谓的‘之间’究竟安置在哪里。至圣经营安排万事、建立根本,知道变化归于一体而无所凭依;如果说它有所在,便是有所凭依。我不知道公所谓‘无涯’,究竟是执著于无的见解,还是有所凭依,抑或无所凭依呢?”公过去曾向罗太史文恭公求学,在学校中享有善于造就人才的声誉,弹琴为政,流传着和乐亲民的声名;后来飘然辞官归去,品行纯正坚定,很有柴桑的风致。柴桑辞官以后,写作《五柳先生传》来表明自己的志向。我读他的文章,精神仿佛与千古相通,于是感叹柴桑大概是接近道的人;只是这样的人往往被他的清高节操遮蔽了。然而,柴桑本来连一生都不肯以有自居,又哪里会有千载之名呢?这也就不必再讨论了。公的官职与柴桑相同,“无涯”的情形,莫非也与他相类似吗?即使如此,相同还是不同姑且不论,庄子说:“拿无穷的生命去追逐有穷的事物,实在危险。”公不拿无涯去追逐有涯,我又怎么能用有言去追逐无言呢?将来有一天,和公骑着决莽之鸟,走遍无边无际的旷野,我们彼此相视一笑罢了。题写胡黄溪的扇子 癸卯年春天,我乘一叶小舟来到白鹭环溪,和胡老同坐。他问:“人们讲学在于修养德性,孔子开头就说:‘德性没有修养,才说得上学问没有讲习。’《中庸》说:‘尊崇德性而以问学为道路。’我听了心里很高兴。”我告诉胡老:“世俗儒者所说的修德,并不是尊崇德性的意思。所谓德性,就是尊崇它的高明,如同天一样,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超过它。大禹治理洪水,是顺着水势去做本来无需人为安排的事情。所谓修德,就是知道无所谓修的修养;能够这样,尊崇德性也就达到最大了。” 题写《上国胜游卷》吴孝廉光卿在乡试中举,七年间赴京参加会试,癸卯年春天才担笈出行,从庾岭逆流而上经过章贡,远望武林、金焦,进入齐鲁。乡社中的朋友为他这次胜游作赋,明珠般灿烂的文章,光卿把它带在行李中。重新告诫邹子说:“如今人住在房屋之中,望见天日,眼睛便感到舒展;从乡邑井里走到郡国,精神便感到开阔。从郡国走向天下,耳目肝胆已经不是从前所有的了。你曾经说过《登东山》一章,是孟子教人打开眼界、开辟见地的门径。学问虽然不应滞留在见闻上,却要从见闻进入。如今世上的士人局促拘谨,自以为庄严矜持,好像井底之蛙、夏天的虫子,不能同他们谈论大道,正是被见闻局限了。你这次到齐鲁去,所见的难道不是泰山吗?我曾经和朋友一起登上它的山顶,看它同小土堆也没有什么不同;但它深远幽暗、深厚广大,其中的奥妙终身也不能穷尽。大道存在于日常生活和平常事物中,没有什么超绝奇异之处;终身沿着它行走也不能穷尽,也正是如此。你若能探究所谓终身不能穷尽、却又没有什么可以刻意用力追求的境界,然后才算是天游了。” 《逍遥楼铭》序 元标拜别我的老师已经十多年了,每当一想到他,内心就像被捣击一样疼痛。老师不但了解我,而且成就了我。年纪渐渐老大,才知道古人所说“在三”的意义,并不是虚言。白发老人还在堂上,不能远游;回头望着山阴道上,仿佛春风仍在。忽然老师寄来一册《逍遥记》,元标捧起来读,欣喜老师学问深邃,不是近世那些浅薄之人所能窥见的。可是有位客人正在座中说:“先生凭借过去在讲席中的学问,得到圣上的眷顾,如今宫内不得安宁。东倭势力猖獗,矿使四处派出,各处正都危急不安。读先生的文章,却只是把情怀寄托在烟霞鱼鸟之间,以花木竹石自娱;同古人身在江湖却忧虑国事的道义相比,难道不是有所不同吗?况且古代在隆中抱膝而居的人、在版筑之间耕作的人,他们的心无不在王室。拿他们同先生相比,应该怎样说呢?”元标说:“先生是纯粹的孝子。我听说,先生的父亲是东武公,博学多才,文章宏富,方正廉洁。士人稍稍承受他的余泽,就能取得上等科第而做大官。唯独东武公沉浮于州县之间,以奉行善政著称;海内士人至今仍尊崇他而为他惋惜。如今这座山原是东武公安适游乐的地方,先生居住在那里,就好像在墙上、羹中见到父亲一样,所处之处无不亲近父亲,这并不是忘却世事。” 古人常常在孝子那里寻求忠臣,假如王明被任用而汲黯出仕,先生难道不是要凭借在羹墙之间见到父亲的孝思,来试验自己未完成事业中的万分之一吗?”客人说:“最了解老师的莫过于弟子,你说得确实有道理。先生只记载云阳相见而冰消的事情,那么冰消和不冰消之间,难道还有区别吗?”元标说:“不,不是这样。如果以清澈的水来替换浑浊的水,就是把它分成两个了。譬如水,凝结便成为冰,融化便仍是水;水和冰、消与不消,难道真有两个吗?可是世俗儒者把道心作为主宰,便让人心听命于它,却不知道这个听命的主宰究竟有方所,还是没有方所。这不是深入体察天德的人做不到的;不沉溺于自己听闻的成说,便能达到先生所说的无所停留而又无所不住、无所存在而又无所不在,广大无碍地得到这道的大门。下等的士人把它奉为吉凶占验的依据,我恭敬地把这些话系在铭文之后。” 铭文说:巍峨的东武山,飞然镇守山阴;山势蜿蜒百里,陡峭的石壁高达千寻。谁能与它相似?就是我朱公,名声与实际相称,品德和煦如清风。起初在柴桑任官,声名因善治而振动;再次出任维扬长官,足以和赵、张并驾齐驱,万民都倚赖拥护。很快便作赋辞官归来,以诗书为枕席,和鹿、鹤相伴徘徊。在这里启迪后人,把一经传授下去;源头深远,水流长久,根基培厚,枝叶茂盛。长子任职为官,审理狱讼持守公平,还没有穷尽其中的蕴含,却能够继承家声。仲宗伯老师,是世人的楷模;在这座山中筑庐居住,以永远寄托孝思。独坐在高楼上,身处幽静之境;白云茫茫交错,黄鸟彼此呼应。海上的阳光温暖着他,长风荡涤着他;逍遥自在,万象都融合为一。这种融合究竟是什么?既不即刻执著,也不刻意疏离,就像人饮水一样,寒冷还是温暖,自己自然知道。我把这些话寄给邹先生,如今才有所觉悟;我背着书箱前来,愿同您一起求学。小子听到这些话,确实正合我的心意;奉您为老师和保护者,仿佛天日就在眼前。身体虽然不能到达,内心却始终向往。择定清洁吉日南来,斋戒心神,来到老师座前;愿老师启发我,不要把我当作顽钝之人。恭敬题写这篇芜杂的文字,发誓让它长存于名山。” 《泷江讲义》题辞
泷江欧文忠公阡表。地其地多山,山嵚崎磊落,盘亘百余里。一水从虔溯欧抵泷,三狮踞泷头。入其境者,如陟清虚玉都。人文自文忠公至今,郁为海内冠冕。先母罗安人玄宅,今厝漕坪,与泷伊迩。予习与乡人士游,间拈书义,偶有管窥得二十八章。同志诸君剞劂以传。予连遭大戚,二毛萧骚,形枯神惫,不知学强商学,不知书浪说书,丑态毕露,狂噪未改。先觉长者怜予丑,发予覆洗心而改,取日虞渊未晚也。
仁文泷江两书院增定蓝田吕氏乡约题辞。
邑故有约,而间有借公道逞胸臆者,予颇厌薄之。年来世事渐乖,奢靡相竞,荡然无复先民绳检,因思子云「以约失之者鲜」,夫约则鲜失,不约则滔滔莫返,宁独鲜之云乎哉?乃取古蓝田约洎邑中事,刻于两书院,巨细毕载,冀与邑人士舍其旧而新是图。书院衿庶毕集,耳目章明,岁时商略旧学与约偕行,庶几稍有维系。人或重学而轻约,不知道无隐显,事无精粗,约即学也。程子有云:「明得尽渣滓便浑化,却与天地同体。」予谓兹约亦然,有能实践约语,无愧衾影,虽圣贤复起,当与同符。不即纵谭心性,若数家珍,一二不为里巷子揶揄者,眇矣。
仁文会约语
一、先悟学,以悟为入门,犹适逺者以问道为先务。适逺者苟不问道里曲折,山川纡回,其不至擿埴索涂者,几希。故学必先悟。然悟有不同,有省悟,有奋悟,有透悟。省悟者,谓人生百年,光阴转瞬,石火电光,所得几何?何可不学也?奋悟者,思圣贤齐民原同一体,蚤夜心思有为,若是而奋心生焉。透悟者,则神而明之,实有诸己,所谓不言而自得,学之至也。然有由言语触发而入者,有由练磨熏习而入者。由言语入,未必彻根;由练习入,则恒乆不已,而居安资深,逢原之妙,因之矣。葢尝论,省悟者如寐之得醒,醒有复寐时也。奋悟者如石之激火,不激则无烟也。透悟者如汗之透体,浑然周流,无复滞碍之患矣。嗟夫!透悟者,斯道之正宗,斯人如作吾终身请事焉。一、重修夫学,以修为实际。今谭学者,实繁有徒,无论不能化诲来学,即多口之讥,反增是,岂人心尽无良哉?则素行不足以孚故也。故学必本修。孔子大圣也,以子臣弟友之伦为未能,必曰有所不足,不敢不勉。吾侪视孔子何如?纵曰尽伦,不过因沿于习俗之常,而真意流盎于五伦之间者,实有未尽分处。故修在惇伦,伦不惇,是室而可无栋梁也。颜子大贤也,闻非礼勿视听言动之训,輙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吾侪未必敏于颜子,致饬于视听言动之间者,虽有然,越于礼者常多。故修又在崇礼,视听言动而可非礼,是室而可无藩篱也。伊尹任天下之重,一介必慎,故放君而天下人信之,以其不以为利故也。吾侪以身绍明圣,直接千古之绪,忽一介之义,则虽有掀揭之猷,其谁信之?慎辞受取予之节者,是修之急务也。夫学人修行,犹女子持身,未闻女子稍不有躬而可以为节者,亦未闻学人阔略修持而可以言道者。嗟夫!世有克修此三者,虽口不齿一字,目不识一丁,吾固知其得斯道之大端矣。一贵证证者,证吾所谓悟而修者也。夫吾所谓悟而修者,非他,即吾之心也。所谓修者,非他,亦吾之心也。非剙自我也。孔子曰:「知及之。」孟轲氏曰:「始条理者,知之事也。」宋儒曰:「进学在致知。」非吾所谓悟乎?孔子曰:「仁守之。」孟轲氏曰:「终条理者,圣之事也。」宋儒曰:「行所知则光大矣。」非吾所谓修乎?夫又非判然二事也。悟者,即悟其所谓修者也。以悟而证修,则不沮于他岐之惑;修者,修其所谓悟者也。以修而证悟,则不涉于玄虚之弊,而实合内外之道。二之则不是矣。昔王文成公曰:「不覩不闻是本体,戒慎恐惧是工夫。」已又曰:「戒慎恐惧是本体,不覩不闻是工夫。」斯语也,修悟双融,非达天徳者未易语。此语学必透此而后可以言证。
书太和巻
予尝试之,一念而和,景星庆云;一念不和,妖星厉鬼。和者,功徳母也。虽然,和者人所自有,非强其所本无也。试观赤子,熈熈皥皥,与造物游,喜而不知喜,怒而不加怒,号而嗌不嗄,和之至也。居士之和,视赤子何如?果复本体所自有耶?亦取必于外,而强自排释耶?复所自有者,可以享帝,可以事亲,达之邦家,无怨;强自排释者,一膜之外,卒然触之,朝而焦火,暮而凝氷,而和之旨逺矣。居士谓我然否?
书同心之言别刘抑之使君
译这是泷江欧文忠公的墓道表。这里多山,山势高峻奇崛、磊落不凡,盘旋绵延一百多里。有一条水从虔地逆流而上,到达欧地,抵达泷江;三座狮山蹲踞在泷江源头。进入这里,就像登上清虚玉都。自文忠公以来,这里的文教人才一直蔚然成为海内的冠冕。先母罗安人的墓穴,如今安葬在漕坪,距离泷江很近。我平时同乡里人士交游,间或摘取书中的义理,偶然以管窥之见得到二十八章。同道诸君把它刊刻流传。我接连遭逢大的忧患,鬓发斑白而稀疏,身体憔悴、精神疲惫;不知是以学问勉强商量学问,还是不知书却妄谈书,丑态完全暴露,狂妄喧噪仍未改变。先觉和长者怜悯我的丑陋,启发我翻然洗心改过;即使到了太阳落入虞渊的时候,也还不算晚。《仁文、泷江两书院增定蓝田吕氏乡约》题辞。本县原来就有乡约,但有时有人借公道之名来逞发自己的胸臆,我很是厌恶轻视这种做法。近年来世事逐渐乖违,奢侈靡费互相竞逐,完全不再有先民的约束检点,因此想到子云所说“因乡约而有所失的人很少”。有乡约,过失就少;没有乡约,便会滔滔不绝地滑下去而无法回头,难道只是过失少而已吗?于是取古代的《蓝田乡约》以及本县的事务,刻在两所书院中,大事小事全都载入,希望同县里的人舍弃旧习而谋求更新。书院中的士绅和庶民都来聚集,耳目得到明辨;一年四时共同商议旧学,并同乡约一起实行,希望多少能够有所维系。有人或许看重学问而轻视乡约,却不知道道理没有隐显之分,事情没有精粗之别,乡约就是学问。程子说过:“如果把所有残渣都明白清除,便能浑然融化,和天地同体。”我认为这乡约也是如此;有人能够实践乡约中的话,对着被褥和影子也无愧,即使圣贤重新出现,也应当同他相合。如果只是不停地空谈心性,把它说得像列举自家珍宝一样,而一两件实际事情都不能做到、不被里巷小儿讥笑的人,那就太少了。《仁文会约语》一、首先要觉悟学问,以觉悟作为入门之道,就像远行的人先把询问道路作为首要事务。远行的人如果不询问道路的曲折、山川的迂回,那么不至于像摸着土地寻找道路那样迷失方向的人,几乎没有。因此求学一定要先觉悟。不过,觉悟也有不同,有省悟,有奋悟,有透悟。省悟,是说人生百年,光阴转瞬即逝,像石火、电光一样迅疾,能够得到什么呢?怎么可以不学习呢?奋悟,是想到圣贤和普通百姓原本同为一体,早晚在心中思量有所作为;如此一来,奋发之心就产生了。透悟,则是能够使精神明达,真正把道理具备于自身;这就是所说的不待言语而自然获得,是学问的极致。但有人是由言语触发而进入,有人是由反复磨炼、熏陶习染而进入。由言语进入的,未必能够彻底深入根本;由磨炼习染进入的,则长久不停止,因而能够安处于所学之中、积累深厚,达到随处遇到根源的妙境。我曾经评论说,省悟如同睡梦中醒来,但醒来后还可能再次入睡;奋悟如同石头激发出火花,不碰击便不会有烟火;透悟如同汗水透出身体,自然而然地周遍流行,再没有滞碍的忧患了。唉!透悟才是这种道的正宗;如果有这样的人出现,我愿终身向他请教。 一、重视修养学问,以修养作为实际功夫。如今谈论学问的人,实在有很多徒众;姑且不说他们不能感化教导前来求学的人,即使只是增加一些口头讥评,反而会使这种情形更加严重,难道人的本心竟然全都没有善良吗?这是因为平日的品行不足以使人信服。所以求学必须以修养品行为根本。孔子是大圣人,尚且认为自己在子臣弟友的人伦关系上还没有做到尽善,必定说自己有所不足,不敢不努力。我们同孔子相比怎么样呢?即使说自己已经尽到了人伦,也不过是沿袭习俗常态;至于真正的心意流露充盈于五伦之间,实际上仍有未尽本分之处。所以修养在于敦厚人伦;人伦不能敦厚,就像有房屋却可以没有栋梁。颜子是大贤人,听到“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的训诫,便说:“我颜回虽然不聪敏,请让我奉行这些话。”我们未必比颜子聪敏,在视、听、言、动之间谨慎整饬,虽然也有做到的地方,但越过礼法的情况通常还很多。所以修养又在于崇尚礼法;视、听、言、动可以违背礼法,就像有房屋却可以没有篱笆。伊尹承担天下的重任,即使极小的事情也必定谨慎,所以他放逐君主而天下人信服他,正因为他没有把这件事当作谋取私利的机会。我们以自身承接圣明之学,直接承续千古以来的传统,若忽视细微事情上的义理,即使有掀天揭地的谋略,又有谁会相信我们?谨慎对待言语、接受、给予、取舍的节操,是修养的当务之急。求学的人修养自身,就像女子守持自身一样;从未听说女子稍有失身还可以称为守节,也从未听说学人疏忽修养操守还可以谈论大道。唉!世上如果有人能够修习这三件事,即使嘴里不认识一个字,眼睛不识“一丁”,我也当然知道他已经掌握了这道理的大要。第一,所谓“证证”〔原文如此〕,是印证我所说的“悟而修”。我所说的“悟而修”,并不是别的,就是自己的心。所谓“修”,也不是别的,同样就是自己的心,并不是凭空由我创立的。孔子说:“以知达到仁。”孟轲说:“从开始到条理清楚,是知的事情。”宋儒说:“求学进步在于致知。”这不就是我所说的“悟”吗?孔子说:“以仁来守持它。”孟轲说:“到最后条理清楚,是圣人的事情。”宋儒说:“把所知实行出来,就会发扬光大。”这不就是我所说的“修”吗?而且这并不是截然分开的两件事。所谓悟,就是悟到所应当修的内容;以悟来印证修,就不会被其他歧途的迷惑所阻碍。所谓修,就是修习所悟到的内容;以修来印证悟,就不会陷入空玄虚妄的弊病,而确实符合内外合一的道理。若把二者分开,就错了。从前王文成公说:“看不见、听不见,是本体;戒慎恐惧,是工夫。”后来又说:“戒慎恐惧,是本体;看不见、听不见,是工夫。”这话说明修与悟相互融合;不是通达天德的人,很难谈到这种境界。学习这种道理,必须透彻领会这一点,然后才可以谈论印证。《书太和》卷。我曾试验过:一个念头和顺,便如景星、庆云出现;一个念头不和顺,便如妖星、厉鬼降临。和顺,是功德的根本。不过,和顺是人本来具有的,并不是强行造出原本没有的东西。试看婴儿,和乐安宁,与造物同游;高兴时不知道自己在高兴,发怒时也不会增加怒气,哭喊时嗓子也不嘶哑,这就是和顺的极致。居士的和顺,比起婴儿来怎么样?究竟是恢复了本来具有的本体,还是一定要向外求取,强迫自己排遣解脱?恢复本有之性,就可以享祀上帝,可以侍奉父母,推广到国家家族,也没有怨恨;若只是强行排遣解脱,那么只要有一层隔膜,突然受到触动,早晨便像被烈火烧灼,晚上便像凝成坚冰,和顺的宗旨就离得很远了。居士认为我说得对吗?《书同心之言别刘抑之使君》。
予自庚寅冬得闻抑之刘公,贤恨不亲其人。既闻公出而奉廷对,又思安得借公为吉典刑。亡何,公果拜吉州牧。予归卧青螺白鹭间,时得炙公睟穆。予与公年虽相若,然观公褆身如处子,服官如老吏。幽闲贞静,尝自媿以为不及公。以治平第一铨曹数请首召,备交戟之选。上深居法宫,未得旨,而公尝叹曰:「夫不台省不官耶?出入内外,罔非王臣。粉署含香,尽皆时彦。吾无所择官矣。」当事者熟公趣操蹔移水部,未浃月,内召旨复下,咸相顾咨嗟曰:「胡不为今日地?」邹子曰:「公品超世外,而以世法观公者浅也。」谭仕之义,莫备于易。允升大吉矣,卒至于冥升。夫至于消不富,虽允升奚吉也?素履以往,似无咎矣,终至于其旋元吉。至其旋元吉,亦岂止无咎也?《易》曰:「素履之往,独行愿也。」惟公今日以之,吾人一念而冥,即都三事而何厌之有?一念而素,升沉俯仰,无之不可。公行矣!邹子自期与所以期公者,千百年千万世,此素心耳。持是素心,可以配天,可以享帝,可以事君亲,可以对圣贤。公勉哉,无令素者乆而缁也。是谓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公有味愚言乎?
白鹭会答问复
管窥说明明徳,即说齐治均平。说学,即说恱。说克复,即说归仁。说敬恕,即说无怨。真正复性,自然民不能忘。若忘,毕竟复性未至此。圣贤自考考人,实语三说即一说。第一义即第二义,第二义即第一义。未知然否【其一】
管窥格物之说,古来多端。常有言:如人入都门,东西南北皆有路头可入。学者做得工夫片段,到知止地步,实与先圣家风不殊。石本可也,朱本可也,不必拘拘然较同说异,不知然否【其二】
管窥未发之中,常人未必有此。阳明先生有激语:「夜气几希,与夫嘑蹴不受,即未发之中。」窃谓常人穿衣吃饭,时时未发之中,在若无未发,那得已发?除已发,亦无未发。看未发,不必过深过髙。常人个个有,但常人未必觉耳【其三】
管窥二氏之学,功行亦细密。世之儒者,实受其益。即欲出语著书,辟彼未必心服。道路各别,养生家一般,存而不论可也?不知然否【其四】
管窥不待择而先服膺,服膺何物?必待存守而后择,请问以何存守?若不先择,恐存守亦是入魔路去【其五】
管窥端倪,即此不忍人之心也。扩充息养,瞬存不昧,此真心也。善观之后,先儒者一様无两様,同此直达,同此精密,不知然否【其六】
管窥反复,入身来。此教学者真切语。由真切而后能识心体,识心体而后能求心。心体弥漫天地古今,能收能放,能大能小。不是儒者拘拘然以一腔血肉为心,以一腔为心。如春蚕作茧,为求夫放与求之义逺矣【其七】
管窥调甫首尾疑,体用未言人已葢。调甫从用处得力,即用即体。愚谓此圣人光天化日语,除人与百姓别无已。除安人与安百姓别无敬。若拘拘然守着一腔光景,为性为存为敬于人,漫不相涉,此后儒之失也。曰:至愚至贱,将何为人与百姓?曰:一家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一生多少在?何谓无人与百姓?敬字还当体贴安字,安彼此相安相乐无怨无尤之义。能到处相安相乐,即谓之敬。切莫错认善俗媚世为安为乐【其八】
学在知止,又在不执。知止,公廓为迷眼打破意见,良工苦心。但愚谓善俗与超凡入圣,乡约与讲学是一様人一様事,无精粗不知,然否【其九】
由龚使君言入躬行路由王先生言入正学路龚使君请于本原处指点何状王先生曰「此处难言愚窃谓使君问王先生荅本原歴歴昭然现前犹向别处觅本原不知然否【其十】
管窥此章,调甫以现前平铺为学,公廓必探至元本,汝光以当下为原本,王先生云:「真心无内外,放不去,收不来,洞见真心矣。」不知鹭洲自来有此嘉话否【其十一】
汝光深探有见,通篇不能瞒明眼。座上曰:「但除妄想,得无作和事语乎?」佛氏云:「不断百思想,菩提作么长?」汝光复我【其十二】
管窥谭:国家举错惟当,举错者方可言。不然,以吾辈为议政言,生民利病,惟留心民生者可言。不然,忌吾辈如芒刺。大都会中,惟实体素位而行,不愿乎外二语,方是本分。借口一体,冒认孔仁,恐未穏当【其十三】
管窥调甫,实落能充达,得去精神,亦自归一。即欲强之以悟心性,彼盖知欲立欲达,即仁也。强恕即仁也,忠恕即一贯也。愚窃谓,果能充达,更不必论心性矣。能充能达处,即是心性,不必深隠【其十四】
管窥归寂,收摄保聚,葢各因人性所近而入。若调甫则用不着,譬之人有用宣泄者,有用保和者,学何能执一?但初学由此,学不致放荡【其十五】
管窥告子之学,实出世宗,吾辈但当存而勿论。孟氏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其言自稳当【其十六】
管窥良知之说,递相口传,失真,予实厌闻。昔年在青原,有童子歌良知诗,予因曰:「冒认良知,语滥觞,予辈当濯以清风,超度之。」须臾,童子歌古诗调,甫曰:「良知当下即超度矣。」虽戏,实挈紧语。兹会谭良知语颇少,予心喜。嗟乎!谁知不谭良知之真良知乎【其十七】
管窥不住,即常住千古,定论【其十八】
译我从庚寅年冬天起听说刘公抑之,赞叹他的贤能,只恨不能亲自见到他。后来听说刘公出任官职,进京接受廷对,又想:哪里能够借重刘公作为吉州的榜样和典范呢?没过多久,刘公果然被授为吉州牧。我回去卧居在青螺、白鹭之间,时常有机会亲近瞻仰刘公温润和穆的风采。我与刘公年龄虽相近,但看他修身如处女般谨慎,任官如老吏般老练;幽闲、贞正、安静,我曾经惭愧地认为自己比不上他。因为治平年间铨曹多次请求首先召用他,他被列入手执交戟的近卫人选。皇上深居法宫,诏旨尚未下来,刘公却曾叹道:“难道不在台省就不能做官吗?出入内外,无不是君王的臣子。粉署含香,都是当时的俊彦。我已经没有什么官职可选择了。”当权者熟悉他的志趣操守,暂时调他到水部;不到一个月,内召的诏旨又下来了,众人都相顾叹息说:“为什么不在今天替他安排位置?”邹子说:“刘公的品格超出世俗之外,如果用世俗的法则来看待他,认识就浅了。”谈仕进的道理,没有比《易》更完备的了。升进而大吉,最终却达到“冥升”。到了消退而不能富盛的境地,即使升进又有什么吉利?以朴素的德行前行,似乎没有灾祸,最终达到“其旋元吉”。到了“其旋元吉”,难道也只是没有灾祸而已吗?《易》说:“素履之往,独行愿也。”刘公如今正是如此。我们只要一念归于纯素,即使处于升沉俯仰之间,又有什么不能承当的呢?一念归于纯素,无论升沉俯仰,没有什么处境不能安然面对。刘公,您出发吧!邹子自己所期望的,以及用来期望刘公的,是千百年、千万世都不改变的这颗纯素之心。守持这颗纯素之心,可以配享于天,可以享祀上帝,可以侍奉君主和父母,可以面对圣贤。刘公请努力,不要让纯素之心长久以后变黑。这样的言语,就叫作同心之言,气味如兰。刘公对我的话是否有所体会呢?《白鹭会答问复》。以我的管见来说,讲“明明德”,就是讲齐家、治国、使天下均平;讲“学”,就是讲喜悦;讲“克复”,就是讲归于仁;讲“敬恕”,就是讲没有怨恨。真正恢复本性,百姓自然不会忘记;如果仍会忘记,终究说明恢复本性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圣贤既考察自己,也考察别人,其实三种说法说的是一件事。第一义就是第二义,第二义就是第一义。不知是否如此。【其一】以我的管见来说,关于“格物”的说法,自古以来有很多不同。常有人说:好比人进入都城的城门,东西南北都有道路可以进去。学习者所下的工夫虽然只是片段,到了“知止”的境界,实际上就与先圣的家法没有不同。程颐的说法可以,朱熹的说法也可以,不必拘泥地计较说法相同还是不同。不知是否如此。【其二】以我的管见来说,“未发之中”常人未必没有。阳明先生有一句激切的话:“夜气几希,以及呼之蹴之也不肯接受,便是未发之中。”我私下认为,常人穿衣吃饭,时时都处在未发之中;如果没有未发,哪里会有已发?除去已发,也就没有未发。看待未发,不必想得过于深奥、过于高远。常人个个都有,只是常人未必察觉罢了。【其三】以我的管见来说,二氏之学,所下功夫和实行也很细密。世上的儒者,实际上受到过它们的益处。即使想要出言著书,排斥它们,它们也未必心服。道路各不相同;至于养生家,也可以暂且保留而不加评论吗?不知是否如此。【其四】以我的管见来说,不等选择便先把某种道理牢记在心,那么所牢记的究竟是什么?一定要等到存养守持以后才选择,那么请问要凭什么来存养守持?如果不先作出选择,恐怕所谓存守也会走上入魔的道路。【其五】以我的管见来说,端倪就是这颗不忍伤害他人的心。把它扩充、涵养,使它在一瞬之间也存在而不昏昧,这才是真心。善于观察这一点之后,就会发现先儒们是一回事,并没有两样;同样都是直接通达,同样都是精密。不知是否如此。【其六】以我的管见来说,要反复体察,并落实到自身。这是教导学者的切实话。由切实体认之后,才能认识心体;认识心体之后,才能求得此心。心体弥漫于天地古今,能收能放,能大能小。不能拘拘然地把一腔血肉当作心,把这具身体当作心;那就像春蚕作茧一样,距离追求放开和求取的意义太远了。【其七】以我的管见来说,调甫从头到尾都在疑问,体与用还没有说清楚,人已经遮蔽了。调甫从作用处得到力量,即作用就是本体。我认为,这是圣人如光照耀天下、如白日普照的言语;除了使人与百姓安定,再没有别的内容。除了使人与百姓安定,也没有别的“敬”。如果拘拘然守着一腔心境,把它说成对人而言的性、存、敬,却与实际的人事毫不相干,这就是后儒的过失。有人问:极其愚昧、极其卑贱的人,将怎样去使人与百姓安定?我说:一家之中的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一生中难道会少吗?怎么能说没有人与百姓?“敬”字还应当落实到“安”字,体现使彼此相安相乐、没有怨恨也没有责怪的意义。能够在各种地方与人相安相乐,就称为敬。千万不要错把讨好世俗、迎合世人当作安乐。【其八】学习在于知道止境,也在于不执著。知道止境,公廓把迷惑眼目的成见打破了,这是良工的苦心。但我认为,改善风俗与超凡入圣,乡约与讲学,是同样的人、同样的事情,并没有精粗之分。不知是否如此。【其九】从龚使君的话进入亲身实行的道路,从王先生的话进入正学的道路。龚使君请王先生在本原处指点那是什么样子,王先生说:“这个地方很难说。”我私下认为,使君问王先生,王先生回答的正是本原;它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却还要向别处寻找本原。不知是否如此。【其十】以我的管见来说,这一章中,调甫把眼前平实铺陈的处境当作学习,公廓一定要探求到元本,汝光把当下当作原本。王先生说:“真心没有内外,放不出去,也收不回来;这样就洞见真心了。”不知鹭洲自古以来是否有这样的嘉言。【其十一】汝光探究得很深,也有所见;整篇言论都瞒不过明眼人。座上有人说:“只要除去妄想,难道就能得到无为而作的和事话吗?”佛氏说:“不断除各种思想,菩提怎么会增长?”汝光,这就是在回答我。【其十二】以我的管见来说,谭氏所说的是:国家的举措只有恰当时才可以谈论举措;否则,以我们这些人作为议论政事的人来说,民众的利弊,只有留心民生的人才可以谈论;否则,别人会忌恨我们如同芒刺在身。在大都会中,只有“确实安守本分而行,不羡慕外在事物”这两句话,才是本分。借口一体同仁,冒充孔子的仁,恐怕并不稳妥。【其十三】以我的管见来说,调甫的学说确实落实到能够充实、扩充并推达,去掉精神上的阻隔,也自然归于一体。即使要强行用悟心见性来要求他,他大概也知道“想要使人立足、想要使人通达”就是仁。强行推己及人就是仁,忠恕就是一以贯之。我私下认为,果真能够充实并推达,就不必再谈心性了。能够充实、能够推达的地方,就是心性,不必把它说得深奥隐秘。【其十四】以我的管见来说,归于寂静、收摄精神、保持凝聚,大概都是根据人的性情所接近的方面而入手。像调甫这样的人就用不着这些方法。譬如有人适合宣泄,有人适合保和,学习怎么能拘泥于一种方法?不过初学者从此入手,可以使学习不至于放纵。【其十五】以我的管见来说,告子的学说实际上出自世宗,我们只应存而不论。孟子守持先王之道,以等待后世的学习者,他的话自然稳妥。【其十六】以我的管见来说,关于良知的学说,辗转口耳相传,已经失去了真实,我实在厌闻。从前在青原,有个童子唱《良知诗》,我于是说:“冒充良知的说法泛滥开来,我们这些人应当用清风洗涤它,使它超脱。”不一会儿,童子改唱古诗的曲调,调甫说:“良知在当下就已经超脱了。”这虽是戏言,却实在抓住了要害。这次聚会谈到良知的话很少,我心里很高兴。唉!谁知道不谈良知,才是真正的良知呢?【其十七】不执著于停住,反而就是永远长存,这是定论。【其十八】
书白鹭会语后
白鹭胜会,元标以病未能赴,然神徍矣。方揵闗自讼,侍御公邮书望予,意甚笃,且属以会语见贻。元标乃敢续管窥荅问后,以当请质诸先生。言为现在会,元标言为未来会。要知面不面,言不言,亡间也。忆三十年前在青原,予与调甫、汝定公、廓汝光、子开、斋祓盟者几千人,而缙绅中独王先生少曾。几何时,诸耆儒凋落,独王先生如鲁灵光,居然狎主所执,鞭弭从者犹然。吾党数子今不无踵其后者,是盼望朂哉。吾党人生堕地,更有何事?无以兹言为瑱,而时叅研之,以底于成。千里得一真儒,若比肩也。矧吾里于道,自其天性,倘焰焰相续,侍御公功徳螺鹭者,益侈且大哉。
干城纪游引
予读刘玉受先生《干城纪游》,三十年山川云物,境象宛然在目前。元某以罪械而徍,累累然,旦夕莫必其命,而先生乗传奉王命以徍,苦乐虽殊,致然元标。赖天与憨,皮袋诸凄楚处,颇不为楚。而先生著作,又能为诸山川点染,妙出无穷佳致。元某是时为老头巾所压,作担板汉,先生则浸浸乎时以境证心,时以心化境,时而心境俱融,非流连光景者。壮哉游乎!西南天地流光多矣。虽然,元某近有言曰:「学问未知入处,须知入处;既知入处,须知出处;一知出处,须知落处。」先生是纪入处,具见良工苦心,而出处落处,它日续纪再出,必谓邹生从夜郎王走一遭,亦不辜负。两人相视而笑,何如?
圆塘钱氏兴文会条件
钱氏祠以兴文名,会常走予,求为诸士约。予数年未之应,而诸先辈请意殷殷,予愧难言。然意不可负,敬书数语。后有闻言而知,请事世必有兴者,即或弁髦予言,岂无一二有当予心者乎?有当予心,则予言不徒矣。
一文之一字最难言。今业制举,义便以为文,不知曰文不在兹。是时无制义可作,夫子曰:“文其必有所指矣。”于乎!不显文王之徳之纯,文王之所以文,在纯一不已。不已者,果何物乎?诸生叅得明,始可以言文。
一士患无志,所以从蓬蒿中错过须眉丈夫。何谓无志?搦管时思量作秀才,一作秀才便轩然里闬宴会中人之属必赴。里中些小小气必闻,官自待甚小,如何得长进?若是有志士思量,我这个身子叅天叅地,如何混过一生?必不肯赴宴会,必不肯图小利,必不计较。小民无论科名,即位极人臣,浩浩坦坦无所不容。又有一等自恃门第,家中些小事便欲逞客气,说是扶门面。不知祖宗门面所以大者,是有好人好様子。若如此扶门面,不过刻削元气,天理昭昭,何益之有?
一世有兴者,必是阴徳自己,心地好。若未积阴徳今日思量得志报某仇,明日思量得志行某事,鬼神先已夺其魄。故一门之内,雍雍穆穆,忍人让人,必有贤子孙天来报之。未积阴徳未存心地,纵诗书满腹,如树之无根,必立瘁矣。
一、今世相逢,动輙诉穷。一“穷”字,不知丢却了多少豪杰。先辈也是如此,穷如何,济济?先辈却能耐得,今人耐不得。学未成,文未通,便欲求馆。不知一到馆,主人请得一个先生来,自已好歹,全然不知。两目晦盲,只见退,不见进。故聪明少年,有志之士,真正苦读。予尝譬山僧苦行修持,鬼神且来献食,何况人乎?不然,请试之:世有一心读书而饿死者,是里党宗族皆仇敌。子当受拔舌之戒。
一读书作文,自有一种窍妙。书有书窍,文有文窍。父不能传之子,兄不能传之弟,在人自悟。但从熟中出,叅中悟,悟中叅。一日能留心,日日能留心,后常如此。三年无不过人之理。亲明师,聚良朋,逺匪人。此特其末,故以语于终焉。
以上五条,四条立根本,后一条是枝叶。根盛则枝叶必茂,英俊子弟留此种在识田中,自然另长一格。若以我为药言也,惟命;以我为狂言也,亦惟命。文肃公辈地下有知,其必不以予言为狂矣。
书刻汪子手持孝经赞
孝者,学也。学者,觉也。经者,径也,路也。以孝为径路,天民先觉,实不越此。世有疑尧舜之道不尽于孝弟,是恶知孝弟配天地,叅三光,亘万古?尧舜而在今日,尽孝弟,宁有穷时?性中只有不足,故夫子曰:「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此是实语。或又以夫子为谦辞,此不知自性,又恶知夫子知性者?生生世世,只有此一路,再无有尽,万分之一处宜君畴三复数年,躬为之赞也。嗟乎!天下有一人不明此学,果可谓我之孝乎?古人欲明明徳于天下者,正如此义。
愿学集巻八
译《书白鹭会语后》。白鹭会是一次盛大的聚会,元标因病不能赴会,但精神〔原文“神徍”疑误〕已经到了。正当我闭门自我反省时,侍御公寄信给我,希望我参加,情意十分诚恳,并且嘱托我把会中的言语赠送给他。于是元标才敢续写在《管窥答问》之后,用来等待向各位先生请教质疑。这些话是为现在的聚会而说,元标的话是为未来的聚会而说。要知道见面不见面、说话不说话,彼此之间没有间隔。回想三十年前在青原,我与调甫、汝定公、公廓、汝光、子开、斋祓结盟的人有几千人,而缙绅之中只有王先生很少参与。不久之后,各位老儒纷纷凋零,只有王先生如同鲁灵光殿一样,依然安然主持自己所执守的道理,鞭策引导跟随者也一如从前。我们这一派中的几个人,如今也未必没有接续他事业的后继者;这是值得盼望和勉励的。我们这一派的人降生于世,还有什么事情可做呢?不要把这些话当作塞耳的瑱石,而应时时参究研习,以达到成功。千里之内得到一个真正的儒者,若能与他并肩而行就很好了。何况我们乡里对于道,本来就出于天性;如果这种火焰能够代代相续,侍御公在螺鹭会上的功德,岂不是会更加广大吗?《干城纪游引》。我读刘玉受先生的《干城纪游》,三十年间的山川云物,景象宛然就在眼前。元某当时被罪行拘械着前往,步履艰难,早晚都不知道自己的性命能否保全;先生却乘驿车奉王命前往。虽然苦乐不同,却同样到达了那里。幸亏上天和憨〔原文“天与憨”疑有脱误〕相助,在这具皮囊所经历的种种凄楚之处,我颇能不觉得痛苦。而先生的著作又能为各处山川加以点染,妙趣美景无穷。元某当时被老头巾压制,成为一个只知一面做事的人;先生却渐渐能够时时以境界印证内心,又时时以心来化育境界,有时更使心与境完全融合,并不是留恋外在景物。壮哉,这次游历!西南天地之间,流动的光彩实在太多了。不过,元某近来有句话说:“做学问还不知道从哪里进入,就必须先知道入处;已经知道入处,就必须知道出处;知道出处之后,还必须知道落处。”先生这篇纪游记录的是入处,充分显现了良工的苦心;至于出处、落处,日后续写纪游再刊行出来,一定要说邹生曾随夜郎王走过一遭,这样也就没有辜负这次游历了。两个人相视而笑,觉得怎么样呢?《圆塘钱氏兴文会条件》。钱氏祠堂以“兴文”为名,兴文会常常派人来找我,请我为诸位士人制定约条。我几年来没有答应,而各位前辈请求的心意又十分殷切,我惭愧得难以言说。然而这份心意不能辜负,所以恭敬地写下几句话。后来若有人听到这些话而有所知晓,按理说世间必定会有兴盛文教的人;即使有人把我的话看作无足轻重,难道不会有一两点合乎我心意的吗?只要有合乎我心意的地方,我的话就没有白说。一篇文章中的一个字,最难说明。如今从事制举,便把义理文章当作文,不知道我所说的“文”并不在这里。当时没有制义可以写,孔子说:“文一定有所指向。”唉!不显明文王德性的纯一,文王之所以成为有文德之王,就在于纯一不止息。不止息究竟是什么东西?诸位学生参究明白之后,才可以谈论文。一个士人忧患于没有志向,因此从蓬蒿草野之间错过了堂堂的男子汉。什么叫没有志向?提笔时只想着做秀才,一旦做了秀才,乡里的宴会、地方上的人物之类,只要举行就一定要参加。乡里一点点小小的气节和名声也必定要听闻,官府对自己的看待又很轻微,这样怎么能够长进?如果是有志向的士人,就会想:我这个身体参合天地,怎么能这样混过一生?一定不肯参加宴会,一定不肯谋求小利,一定不肯计较。即使是普通百姓也不论科举功名;即使做到极高的人臣之位,也应当胸襟广大、坦荡平正,没有什么不能容纳。又有一类人自恃门第,家里有一点小事便想逞强摆架子,说是为了支撑门面。不知道祖宗的门面之所以显赫,是因为有贤良的人和美好的家风。如果这样所谓支撑门面,不过是在削弱元气;天理昭昭,这有什么益处呢?一个家族世代能够兴盛,必定是因为暗中积德,自己心地善良。如果没有积累阴德,今天想着得志后报某人的仇,明天想着得志后做某件事,鬼神早已先夺去了他的魂魄。所以一家之中和和穆穆,能够忍让他人,必定会有贤良子孙从天而来报答。没有积累阴德、没有存养善良心地的人,即使满腹诗书,也像树木没有根一样,必定很快枯萎。一、今世相逢,动不动就诉说穷困。一个“穷”字,不知道丢掉了多少豪杰。前辈也是这样,贫穷又怎么样,难道不能成就事业吗?前辈却能忍受,今人却不能忍受。学业没有完成,文章还没有通达,便想去谋求馆职。不知道一到馆中,主人请来一位先生,自己的长处短处,便全然不知道了;两眼昏暗,只看见退步,看不见进步。所以聪明的少年、有志之士,真正会刻苦读书。我曾把这比作山僧苦行修持,连鬼神都来献食,何况是人呢?否则,请试试看:世上若有一心读书而饿死的人,那一定是乡里、同党、宗族都成了他的仇敌。你应当接受拔舌地狱的警戒。读书作文,自然各有一种诀窍。书有书的诀窍,文章有文章的诀窍。父亲不能传给儿子,哥哥不能传给弟弟,全在人自己悟得。但要从熟习中产生,在参究中领悟,又在领悟中参究。一天能够留心,天天能够留心,以后经常如此,三年之内没有不超过常人的道理。亲近明师,结交良朋,远离坏人。这些还只是末节,所以把它放在最后说。以上五条,前四条是树立根本,后一条是枝叶。根本茂盛,枝叶必然繁茂;英俊的子弟把这种根种留在认识的田地中,自然会另长出一等境界。如果把我的话当作治病的良药,那就听凭命运;把我的话当作狂妄之言,也听凭命运。文肃公诸位若地下有知,一定不会把我的话当作狂言。《书刻汪子手持孝经赞》。孝,就是学习;学习,就是觉悟;经,就是路径,就是道路。把孝作为路径,成为天下人的先觉者,确实不能超出这个范围。世上有人怀疑尧舜之道并不完全在孝悌之中,却哪里知道孝悌可以配合天地,参列于三光,贯通万古?假如尧舜生活在今天,尽行孝悌,难道会有穷尽的时候吗?本性之中只有自觉不足,所以孔子说:“觉得自己有所不足,就不敢不努力。”这是真实的话。有人又把孔子的话看作谦辞,这是不了解自己的本性,又哪里知道孔子是了解本性的人呢?世世代代,只有这一条道路,再没有穷尽;在万分之一的地方,也应当让君畴反复诵读、思考多年,亲身实行,并为此写赞。唉!天下若有一个人不明白这种学问,难道果真可以说我是孝吗?古人想要把光明的德性彰明于天下,正是这个意义。《愿学集》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