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轩集卷五
○宝塔山龟镜寺记直遵化之南,余一舍有山,壁立而秀者,莲峯也。求之图志,不知其所本。里俗旧云,以其诸峯环列,状若浮莲,或谓山有莲池,而因以名焉。辽大安八年,佑国寺僧传戒上人普鉴,厥初往来山闲,驻锡泉上,得遗址宛然,意其可作道场,即岩穴而屋之。糠核袯襫,奉持头陀行甚苦。岁余,远近缁素从者如归。师知愿力可成,乃作意以新之。已而输财献力,相望于路者,惟恐其后。如此且阅数年,荆棘蒿莱化成金碧。初谓之莲花院。先是山巅时见大窣堵波,观者无不震骇。又岁适大旱,父老相率祷雨于池上,辄应。报谢之夕,池有神龟负大金镜而出,移刻不没,俯而窥之,隐莫得见。宝塔龟镜之名,盖始于此矣。天会闲,寺尝为剧盗所据,火其居,逐其人,芜废殆尽。演秘大德义秉及其徒澄辉,始终相继,增完如故。昔吾先君与辉为方外交,辉求文为记,固不可以不书。予非喜志怪者,灵踪秘迹,皆质于传戒之塔铭与义熙之石刻。然石刻所载,脱略多不可取。以予考之,义熙盖东晋安帝时也,距今垂千载,风蚀雨蠹,石当断裂无几。方是时,此地亦非晋有,不知从何而致此耶?寺僧上首道臻云:老宿相承,寺基之日,是碑与石罗汉像三,皆发地而得之。岂非圣贤豫设神物护持,出有其时,若合符契?顾未持一蔽之论,而为亡是哉?予应之曰:果如子言,则吉州发蒙之银罂,武昌寒溪之金像,是皆出耳目之外,非世智可量。其然乎?其不然乎?吾不得而知也。寺去广远途三里而近,游人供客,且无攀缘杖履之劳。至于登临顾揖,则晨霏夕霭,暖翠晴岚,尽东南之胜。于俯仰之闲,实古今佳处。所谓莲池者,恨不复见。询及耆旧,得痹僧兴悟者,年几八十,自言儿童时注瓶涤钵,每于是焉。其泉出西岩两石股闲,蓄之为池,纵横广三丈,甘冷清彻。饮众五百,日用足而不加少。其后不知其为谁实而基之,筑屋其上。少南数步,今犹有遗井存焉,深不及丈,审知其源不远耳。夫物之成败相寻,固自有数。虽然,未有不因人而废兴者也。噫!池之废久矣,安知他日无长材好事者,撤屋废基,浚而出之,使复旧观?是人必能悬折脚木床,待我于西池之上,酌泉瀹茗,共话无生。吾虽老矣,尚堪作后记云。大定十八年,岁次戊戌,春正十有八日,起复朝请大夫真定少尹兼河北西路兵马副都总管王某记。
译○宝塔山龟镜寺记。遵化正南方,约一舍之地有座山,其中壁立而秀美的山峰叫莲峯。我查考图志,却不知道这个名称的来历。乡里旧俗传说,因为群峰环列,形状像浮在水面的莲花;又有人说山中有莲池,所以因此得名。辽大安八年,佑国寺传戒上人普鉴最初往来山间,在泉水上方驻锡,发现遗址依然清楚,认为可以建成道场,于是依着岩穴盖屋。他吃糠咽菜,穿粗劣衣服,奉行头陀苦行十分艰苦。一年多以后,远近僧俗跟随他而来,如同归家。师父知道愿力可以实现,于是决心修缮扩建。不久之后,捐钱出力的人接连不断地来到路上,唯恐落在别人后面。如此经过数年,荆棘蒿莱变成了金碧辉煌的寺院。起初称为莲花院。此前山顶时常能看到巨大的窣堵波,观看的人没有不震惊的。又恰逢一年大旱,父老们相继到池上祈雨,总能得到应验。谢神的晚上,池中有神龟背着一面大金镜出来,过了很久仍不沉没;俯身去看,却隐约不可看清。宝塔、龟镜之名,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天会年间,寺院曾被强盗占据,他们焚烧房舍,驱逐僧人,寺院几乎全部荒废。演秘大德义秉和他的徒弟澄辉前后相继,使寺院增修完整,恢复旧貌。从前我的先父与澄辉是方外朋友,澄辉请求我写记,因此实在不能不记载。我并不是喜欢记述怪异的人;关于灵异踪迹和隐秘事迹,都以传戒上人的塔铭和义熙年间的石刻为依据。然而石刻记载残缺脱漏很多,实在难以采用。依我考察,义熙大概是东晋安帝年间,距离现在将近千年;经过风吹雨蚀,石碑应当已经断裂所剩无几。那个时候,这个地方也不属于晋朝,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呢?寺中上首道臻说:老一辈僧人相传,寺院奠基时,这块碑和三尊石罗汉像都是从地下发掘出来的。难道不是圣贤预先设置神物加以护持,等到时机到了才出现,如同符契相合吗?难道只因没有拿出一种遮蔽一切的论断,就要认为这些事不存在吗?我回答说: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么吉州出土蒙着的银罂、武昌寒溪出现的金像,都是超出耳目所及、不是世俗智慧可以推测的。究竟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我也无法知道。寺院距离广远途三里左右,游人可以供给宾客,也没有攀援跋涉、杖履劳苦。至于登临远眺,早晨的雾霭、傍晚的烟霞、温润的翠色、晴日的山岚,全都是东南景色之胜;俯仰之间,实在是古今的佳处。所谓莲池,只可惜再也看不见了。询问当地老人,找到一个名叫兴悟的跛脚僧人,年纪将近八十,他说自己小时候曾经在这里汲水洗钵,每天都是如此。泉水从西岩两块石头之间流出,蓄积成池,纵横宽三丈,水味甘甜、寒凉而清澈。供五百人饮用,每天使用也足够,并不会因此减少。后来不知道是谁把泉水填实并夯筑地基,在上面盖了房屋。稍向南几步,如今还留有一口旧井,深不到一丈,由此确实知道泉源并不远。万物的成败相互接续,本来各有定数。虽然如此,却没有不因人的作用而兴废的。唉!池水荒废已经很久了,怎么知道后世不会有才干出众而又爱好此事的人,拆掉房屋、毁去地基,疏浚泉池使它重现旧貌?这样的人一定能够悬起折脚木床,在西池上等待我,汲泉煮茶,共同谈论无生之理。我虽然老了,还能够写作这篇后记。大定十八年,岁次戊戌,春正月十八日,起复朝请大夫、真定少尹兼河北西路兵马副都总管王某记。
○祁县重修延祥观记唐柳州有言曰:「贤者之兴,愚者之废,废而复之为是,习而循之为非,此古今之通论。然而贤者之兴,未有不因时而成者也。」延祥观介祁之西郭故基,盖里豪之私第也。宣政闲,其家有瞰其室者,托形声而下殃祸焉。师巫更召,殚术罔功,岁久疾病死亡,惟家之索。其后转易数姓,亦莫得安,以故旷而弗居者有年数矣。初,里中贤士大夫及其耆旧相与谋曰:「吾乡祁奚故邑,世有名人,如汉隐士王烈,魏忠臣王陵,晋温恭之六龙,唐温嵩之高节,其遗风余烈,凛凛如在也。故吾俗近古以来,务本乐善,以尚施。凡神祠佛剎,康庄相望,若奕碁然。独老氏不坛不宇,无乃大阙欤?我辈岂不能新以数亩之宫,付有道者主之,岁时建立道场,为民禳禬,俾一方阴受其赐,岂小补也哉?」听者皆曰:「可。」即以胥其姓,福其名者总尸其事,卜曰:「募民钱以市西廓之废宅。」议者或谓有物所凭,不可以扰。胥应之曰:「诸君止知其一,又焉知天将以此为福地,前以神物护持耳。」于是疑论冰释,识者韪之。初作中殿,凡五楹八架,铢积寸累,数岁而后仅成。自余枝倾补罅,力所不赡而已。岂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里乎?会铜鞮道士傅道一与其辈二三,以术游其邑,咸谓傅之才谋足以兴办,繇是挽留。惜乎愿与时违,后来共事者枘凿有不合,竟以无功去矣。自是益难其人,芜废久之后,数岁得清虚大师程履道者,其为人浑厚德望,隐然并汾千里闲,推以为宗门主盟者。其始至则斋厨屡空,从者不堪其忧,师澹然自若也。未几,或有以改作而告之者,师曰:「未遑也。吾今父餬其邻,子匈于市,中外道俗熏知见香者无几,虽欲速成,其可得耶?」告者谢以不敏。居数月,晨夕钟磬殷殷谹谹。无何,术相冰炭者种种訾诋,又未尝闻。道者或羣聚而大笑之,门弟子合辞而进曰:「彼无根之毁,鼓倡流俗。」自非高明特达,疑信相半矣。师其闻而知之欤?是不可不与之辨。答曰:蟪蛄不知春秋,酰鸡断无天地。顾彼何足以语道哉?但当壁立千仞,不与之校,终必沮而已矣。既而信然。越明年,风教大振,景仰倾数州。至于听众供客,相望于道路,惟恐其后。向之訾诋聚笑者,往往投身谢过。师亦欢如平生,一不之责。闲而师谓其徒曰:吾志可行矣。翼日大集四众而谕之曰:今痹屋数椽,瓦败木朽,每大风雨,疑将压焉。久欲易以新完,未知其可也。于时异口同音,一唱百和。规模之始,远近骈集。凡输财荐货,委积于庭下者,不可选纪。里闬贫民,负木辇土,或终夜不休。又得门人乡社股肱,其事遂济。登兹始作之岁月,皆不得而知也。复兴于正隆庚辰之春,讫功于大定丁亥之秋。已而状其成以告有司,额之曰延祥观。昔予为邑,尝与程为方外游,簿书少隙,辄一过焉。方是时,栋宇攲倾,屋煤蛛网,不克以居。视其后颓垣断堑,榛棘出入,适足为彘囿蛇薮耳。程指以语予曰:吾将辟此以宫之。虽然其成也,不敢以独有,必求力行吾道,能为人讲解者,坐南向师焉。果如是,王公其为我记之。予特戏曰:姑勉旃,吾毋难矣。盖口虽唯唯,而心未之然也。自尔逐食南北,十有六年。一日,道人阎子固踵门求见,问其人,盖升程之堂者也。且泣且言:向吾师所欲营办者,蚤以告成。师今羽化矣。适此之来也,祁人相送于路,皆愿得公之文以列其事。吾师死而不亡者,此也。幸毋忽。予迂儒,文非所长,重以故人之托,言犹在耳,义不得辞。呜呼,程于其徒可谓贤也已。初能鼓舞以得民财,卒又济之以不私功与行,是可纪也。东坡先生尝谓:论事易,作事难;作事易,成事难。夫论而作之,作而成之,程其殆庶乎?予为祁三年,乐其土风信厚,将去不忍,闻祁之父老伐石久矣,必欲得予文以刻之是。亦莫予厌也。予今白首流浪,方求田问舍,期归老于祁焉。则是观之,风轩月圃,皆为予杖屦所有。其可不留语以为异时张本耶?乃摭其始末,而并书之,以告来者。大定十九年,岁次己亥,五月二十有五日,起复朝请大夫、通州刺史兼知军事王元老记。
译○祁县重修延祥观记。唐代柳州曾说:“贤能的人使事物兴盛,愚昧的人使事物废弃;废弃之后能够使它复兴,这是正确的;习惯于因循守旧,这是错误的,这是古今共同的道理。然而贤能之人的兴盛,没有不依靠时势而成就的。”延祥观位于祁县西郭,地基原来是乡里豪绅的私宅。宣政年间,那家人有俯视屋室的人,便托言形声而降下灾祸。巫师接连召来,用尽法术也没有效果;年久之后疾病死亡,只有家产逐渐耗尽。后来房屋转卖给几姓人家,也没有谁能安居,因此空置不住已有好几年。当初,乡里的贤士大夫和老人们共同商议说:“我们乡里是祁奚的故邑,世代有名人,如汉代隐士王烈、魏代忠臣王陵、晋代温恭的六龙、唐代温嵩的高节,他们遗留下来的风范功业,凛然如在眼前。所以我们的风俗自古以来接近古道,致力于务本乐善,崇尚施舍。凡是神祠佛寺,大道两旁相望,像棋子一样。唯独老氏没有坛宇,岂不是太缺失了吗?我们难道不能新建几亩地大的宫观,交给有道之人主持,每年按时建立道场,为百姓禳灾祈福,使一方百姓暗中受到恩赐,这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听见的人都说:“可以。”于是就让姓胥、名福的人总管这件事,卜定之后说:“向百姓募捐钱财,买下西郭的废宅。” 有人议论说那里有鬼物凭依,不可以惊扰。胥福回答说:“诸位只知道其中一面,又怎么知道上天将要把这里作为福地,先前是让神物来护持它呢?”于是疑虑的议论像冰一样消解,明白事理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起初建造中殿,共五楹八架,点滴积累,数年以后才勉强建成。其余部分只能修补倾斜、填塞缝隙,力量已经不足了。难道这就是所谓走百里路,走了九十里才算一半吗?恰逢铜鞮道士傅道一和他的两三个同伴凭借方术游历此县,大家都说傅道一的才能谋略足以兴办此事,于是挽留他。可惜他的愿望与时势不合,后来共同办事的人彼此如枘凿不合,最终他无功而去。从此更加难以找到合适的人。荒废很久之后,过了几年才得到清虚大师程履道。他为人浑厚,德望很高,在并州、汾州方圆千里之间,隐然被推为宗门领袖。他刚到时,斋厨屡屡空虚,跟随他的人不堪忧虑,师父却淡然自若。不久,有人把改建的事告诉他,师父说:“还没有空闲顾及。如今父亲在邻里讨饭,孩子在市场挨饿,内外道俗中熏习知见香的人没有几个;即使想迅速建成,怎么可能呢?”来告知的人以自己才疏力薄为由道歉。住了几个月,早晚钟磬声响得深沉洪亮。此后,各种与他术法立场相反的人纷纷毁谤,却再也没有听说他因此而动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九十里〕 那些道士有时聚在一起大笑他,门下弟子异口同声地进言说:“他们毫无根据的诋毁,不过是在鼓动流俗。”若不是高明通达的人,听了这些话也会半信半疑。师父难道听见而知道了吗?这事不能不和他们辨明。师父回答说:“蟪蛄不知道春秋,醯鸡根本不知天地。只是他们哪里配谈论大道呢?只应当像墙壁一样高立千仞,不与他们争较,最终他们一定会自行沮丧。”后来果然如此。过了一年,风俗教化大为振兴,数州之人都来仰慕。至于听讲的众人和供给宾客的人,在道路上接连不断,唯恐落后。先前那些诋毁、聚笑的人,往往亲自来道歉。师父也像平日一样高兴,一点也不责怪他们。闲暇时,师父对徒弟说:“我的志愿可以实现了。”第二天便召集四众,对他们说:“如今只有几间破屋,瓦片破败,木料朽坏,每逢大风雨,恐怕就要倒塌。很久想把它换成新的、修整完整的房屋,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当时众人异口同声,一人倡议,百人响应。规划开始之后,远近的人接连聚集。凡是捐送钱财、献上物资,堆积在庭院下的,无法计算。乡里的贫民背木料、运泥土,有的人整夜不停。又得到门人和乡社中得力之人的协助,于是事情终于办成。至于从开始兴建的年月,已经都无法知道了。工程在正隆庚辰年春天重新兴起,到大定丁亥年秋天完工。后来把建成的情况写成文书报告给有关官府,题额为“延祥观”。从前我任县令时,曾和程履道作方外之游,公务稍有空隙,就去一次。那时栋梁屋宇倾斜,屋内满是烟尘蛛网,不能住人。看它后面的颓墙断沟,荆棘丛生,足以成为猪圈蛇窝而已。程履道指着那里对我说:“我将开辟这里,建成宫观。”不过等到建成之后,他不敢把它据为己有,一定要寻求能够力行我道、能够为人讲解的人,让他面向南坐在这里主持。果真如此,王公就替我写篇记吧。”我特意开玩笑说:“姑且努力吧,我不为难你。”嘴上虽然连声答应,心里却并不认为他能做到。从那以后,我南北谋生,过了十六年。一天,道士阎子固登门求见。我问起此人,原来是继承程履道门下的人。他一边哭一边说:“从前我师父想营建的事情,早已告成;师父如今已经羽化了。这次我来这里,祁县人都在路上为我送行,全都希望得到您的文章来记述此事。我的师父死而不亡的凭据,就在这里。希望您不要忽略。”我是迂腐的儒生,文章并不是长处,又因为故人的托付言语仍在耳边,道义上不能推辞。唉,程履道对于他的徒弟来说,可以说是贤能了。他起初能够鼓舞众人而得到民间财力,最后又用不把功劳和功业据为己有的态度完成此事,这值得记载。东坡先生曾说:评论事情容易,做事情困难;做事情容易,成就事情困难。能够评论而实行,实行而成就,程履道大概差不多做到了吧?我任祁县县令三年,喜爱这里民风淳厚,将要离开却舍不得;听说祁县父老凿石立碑已经很久,一定想得到我的文章来刻在上面,也没有人嫌弃我。我如今白发苍苍,漂泊流浪,正准备置田买屋,希望归老于祁县。那么这座观中的风轩月圃,都将成为我拄杖穿鞋游赏的地方。难道不可以留下这些话,为将来作个开端吗?于是摘取事情的始末,并把它写下,告知后来的人。大定十九年,岁次己亥,五月二十五日,起复朝请大夫、通州刺史兼知军事王元老记。
○三友轩记大定岁丙午冬仲月,予繇侍从出守汝南。既视事之明年,即州之北得败屋数楹,旁穿上漏,不庇风雨。乃命枝倾补罅,仍其旧而新之。公余吏退,以为燕息之所。两檐之外,左有笋石,屹然而笔卓;右有仙榆,蔚然而盖偃。每佳夕胜日,予幅巾杖屦,徜徉乎其闲。至于倚苍壁而送飞鸿,藉清阴而游梦蝶。方其自得于言意之表也,心如坚石,形如槁木,陶陶然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其为乐可胜计耶?予自是与木石有忘年莫逆之欢。因榜其轩曰「三友」。客有过而问焉曰:「窃闻吾子杜门屏迹,交亲解散,其所友者谁欤?」予指以告。客仰而叹,俯而笑曰:「曩吾以子为达,今子之鄙至此乎?所谓笋石者,鳞皴枯燥,不任斤凿,此固无用之石也。所谓仙榆者,离奇卷曲,不中规矩,此亦不材之木也。人且贱而弃之,曾不一顾,子恶取而独友于是哉?」予曰:「嘻!若知其一,未知其二。向有牛奇章之嘉石,钱吴越之大树,则第以甲乙衣以锦绣矣。予虽欲友,其可得乎?今以予谬人与夫顽石散木,皆绝意于世,而世亦无所事焉,此其所以为友也。」夫人情之嗜好,固不在乎尤物,而在乎适意而已。然必先得之于心,而后寓之于物。故无物不可为乐。如谢康乐之山水,陶彭泽之琴酒,嵇康之锻,阮孚之屐,虽其所寓不同,亦各适其适也。子意以为何如?客曰:「是则然矣。奈何木石无情,奚足以知子之区区如此?」予曰:「不然。人之遇物,但患不诚。果能以诚,则生公之石可以点头,老奘之松亦能回指。幸无忽!」客愧予言,茫然自失。宜其有会于心者,乃相顾一笑而去。予因以是言而刻诸石,实丁未夏四月望日,三槐王元老记。
○瑞葵堂记沃为河朔名郡,而临城其辅邑也。临城本房子之故地,由两汉、晋、唐以来,通以子男之职治之。自天宝改元而后,始有今名。按其图,古县治去赞皇山西南六十里,济水所出,东至廮陶入于泜,故溪山胜槩,人物繁阜,视他邑不为下。然顷年多盗,昼夕有桴鼓之警,部使者督责有司,救过不暇,黠胥悍卒因缘为奸,以至逋租匿役,民罔克堪。故吏之当临城者,往往畏避如探汤然。辽阳王君安中来尉是邑,至则引见耆旧,问弊所先,佥曰:“吾乡本无事,岁苦官兵以擒贼为名,其实扰之。”王君天材精敏,夙有志于行道,乃相与谋诸同事曰:“蕞尔国夫,有民人焉,有社稷焉。王事均也,吾辈岂可坐视斯民为豺狼鱼肉乎?”于是逐干没,击强梁,凡细民为盗攀牵罣误者,悉澡雪而抚存之。未几,暴客相率以去,阖境恬然。昔时田里愁痛之声,化为歌咏,民气以和。越明年,燕居之侧,丹葵数种,异本而同枝,状如骈拇,及其末也,分而为双花并秀,如红玉连理。翼日,黄童白叟聚观叹息,举欣欣焉相告曰:“我公忧民遑遑,如不饮食,宜如此其报也。”已而寿酒于堂,且揭其额而书之日瑞葵”。客有自临城来者,目击其事,具以王君恳力请于予曰:“是事固不足道,然亦一段奇也。管城子楮先生幸无恙,谩为我记之。”予应之曰:“是大不然。昔唐咸宁王尹蒲之七年,木连理生于河东,昌黎先生颂其德;宋晋陵邵叶宰新昌之三月,芝五色生于便舍,山谷道人纪其实。彼草木何知,犹能托循吏之功名,藉巨公题品,卒表见于后世。岂临城之葵不及河东之木与新昌之芝乎?所恨不遇才名如退之、鲁直者,不使王君之名与天壤俱矣。”夫天时人事之际,其实甚明,然必有可致而致之。况神奇之产,岂偶然哉?予意其造物者,不特为惠政和风之征,亦有以见倾心向日之义也。或谓王君有济。时之具久沈下僚,岂明月夜光无先容而不能前者耶?抑穷通有数,时不至而不可强者耶?虽然,以若所为,决非翱翔蓬蒿者,吾子其勉旃。要当鸿渐于此,而羽仪天朝矣。乃兄建中,问学仁义,暴白于天下,与予莫逆于今,余三十年终始如一,观其兄可知其弟之为人,故敢期以远者大者。呜呼!凡百有官,君子莅民从政,不可以不诚。孟子所谓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而未有能动者,如王君其可谓至诚也已。此予所以乐为之书,以告来者,庶几咸有王君之志,则邑民之福,其可既乎?拙轩集卷五●拙轩集卷六金王寂撰
序帖启
书后祭文行状墓志铭哀词◆序◆
赠日者李子明序
送故吏张弼序
曲全子诗集序
译○三友轩记。大定丙午年冬季第二个月,我由侍从官出任汝南太守。到任视事后的第二年,在州城北面找到几间破屋,旁边破穿,屋顶漏雨,不能遮蔽风雨。于是命人修补倾斜、填塞缝隙,保留旧式而翻新它。公务之余、属吏退下之后,我把它作为休息的地方。两檐之外,左边有笋石,高耸如笔直立;右边有仙榆,枝叶繁茂,树冠低垂。每逢美好的夜晚和晴朗的日子,我便戴幅巾、拄手杖、穿鞋,在它们之间徜徉。有时倚着苍翠的石壁目送飞鸿,有时躺在清凉树荫下游梦蝶之境。正当我在言语意念之外自得其乐时,心如坚石,形如枯木,陶然忘情,不知道什么是我,什么是外物。这种快乐哪里能计算呢?从此我与木石有了忘年而莫逆的欢悦。因此给这座轩题名为“三友”。有客人经过来问:“我私下听说您闭门敛迹,亲朋都已散去,那么您所交的朋友是谁呢?”我指给他看。客人仰头叹息,低头笑道:“从前我以为您通达,如今您的鄙陋竟到了这种地步吗?所谓笋石,鳞纹粗糙、枯燥坚硬,不能承受斧凿,本来就是无用的石头。所谓仙榆,枝干离奇卷曲,不合规矩,也是不成材的树木。人们尚且轻视并丢弃它们,连看也不看一眼,您为什么偏偏取来和它们交朋友呢?” 我说:“唉!你只知道其中一面,却不知道另一面。从前如果有牛奇章收藏的嘉石、钱吴越拥有的大树,那就只能给它们列定甲乙等级、披上锦绣了。我即使想同它们交朋友,难道能够做到吗?如今我这个糊涂的人,和那些顽石散木,都已经对世俗断绝了念想,世俗也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这正是它们能够成为朋友的原因。人的爱好,本来不在于珍奇之物,而只在于是否适合心意。然而必须先在心中得到满足,然后才能寄托到物上。所以没有什么东西不能成为快乐。比如谢康乐寄情于山水,陶彭泽寄情于琴酒,嵇康寄情于打铁,阮孚寄情于木屐;虽然寄托之物各不相同,也都各自得到了适意。你的意思认为怎么样?”客人说:“这话当然是这样。可是木石没有感情,哪里足以知道您这样的深情呢?”我说:“不是这样。人和外物相遇,只怕自己不真诚。如果真能以诚相待,那么生公讲经时石头也可以点头,老奘所植的松树也能回头指向他。你千万不要忽视!”客人听了我的话感到惭愧,茫然若失。想必他心中已经有所领会,于是彼此相视一笑,离去了。我因此把这些话刻在石上,实为丁未年夏四月十五日,三槐王元老记。○瑞葵堂记。沃州是河朔的名郡,而临城是它的辅邑。临城本是房子的旧地,从两汉、晋、唐以来,一直用子男之职来治理。自天宝改元以后,才有今天这个名称。考察它的地图,古县治所在赞皇山西南六十里,济水从这里发源,向东流到廮陶注入泜水,所以溪山景色优美,人物繁盛富庶,比其他县邑并不逊色。然而近年盗贼很多,白天黑夜都有击鼓报警之声,部使者督促责备有关官吏,忙于补救过失还来不及;奸猾的胥吏和强悍的士卒趁机作奸,以至于拖欠租税、逃避劳役,百姓无法忍受。因此过去担任临城官吏的人,往往像试探沸水一样畏惧躲避。辽阳王君安中来任此县县尉,到任后便召见老人,询问首先应解决的弊病,众人都说:“我们乡里本来没有事情,只是每年官兵以捕盗为名,实际上来骚扰百姓。”王君天资聪敏,早有志于推行正道,于是和同僚商议说:“这样一个小小的地方,既有百姓,也有社稷。王事都是一样的,我们难道能坐视这些百姓成为豺狼口中的肉、鱼鳖口中的食物吗?”于是驱逐侵吞公物的人,打击强横者;凡是平民因被盗贼攀扯而受牵连误陷的,全都为他们洗雪冤屈并加以安抚。不久,暴虐的盗客相继离去,全境安宁。从前田野乡里的愁苦哀痛声,变成了歌唱,民气因此和顺。第二年,燕居堂旁边长出几种红色葵花,根本不同却同枝而生,形状像并生的拇指;到了花梢,分成两朵花并秀,如同红玉连理。第二天,黄童白叟聚集观看,惊叹不已,人人欣喜地相互告诉说:“我们王公为忧虑百姓而奔忙,就像无暇饮食一样,理应得到这样的报答。”后来在堂上举行寿宴,又揭挂堂额,并题写为“瑞葵”。有客人从临城来,亲眼看见这件事,把经过详细告诉我,并恳切请求说:“这件事本来不值得称道,但也算一段奇事。希望管城子、楮先生都安好,请您姑且替我记下它。”我回答说:“这实在不对。过去唐代咸宁王尹蒲任职第七年,河东生出连理树,昌黎先生歌颂他的德行;宋代晋陵邵叶任新昌县令第三个月,官舍旁生出五色灵芝,山谷道人记载了这件事实。那些草木有什么知觉,却还能寄托循吏的功名,借助大人物的题咏品评,最终显扬于后世。难道临城的葵花不如河东的树和新昌的灵芝吗?只遗憾没有遇到才名如退之、鲁直那样的人,不能使王君的名声与天地一同长存。天时与人事交会之际,其中的道理其实很清楚;然而一定要有能够招致的条件,才能把它招致而来。”}], 何况这种神奇的产物,难道是偶然的吗?我认为这是造物者不只是用来作为惠政和风调雨顺的征兆,也借此显示人们倾心向日、归向光明的意义。有人说王君有才干可以济世。可是他长期沉沦在低微的属官职位上,难道是明月夜光因为没有人引荐,才不能显达吗?还是穷达自有定数,时机未到而不能强求呢?即便如此,凭着你所做的这些事,断然不是只能在蓬蒿间飞翔的人,我希望你努力进取。将来一定会像鸿雁渐次高飞一样,在朝廷中成为仪表和典范。你的哥哥建中,学问仁义,声名显著于天下;我同他结为莫逆之交至今,前后三十年始终如一。看他的哥哥,就可以知道他的弟弟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我敢以长远而重大的事业期待你。唉!凡是做官的人,君子治理百姓、处理政务,不能不真诚。孟子所说的“极其真诚却不能感动人”,从来没有这种事;不真诚却能感动人的,也从来没有。王君可以说是真诚到了极点。这就是我乐意为他写这篇文章、用来告诫后来人的原因。希望人人都有王君这样的志向,那么邑中百姓的福分,难道会有穷尽吗?《拙轩集》卷五 ●《拙轩集》卷六 金代王寂撰 序 帖启 书后 祭文 行状 墓志铭 哀词 ◆序◆ 赠给占卜者李子明的序 送别旧日属吏张弼的序 《曲全子诗集》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