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诚斋诗存卷一

译消寒夜集 余杭人褚子耘，字子方，与我是世交兄弟。庚申年避难来到上虞，和黄氏结邻而居；每晚联句作消寒诗集，他的子侄敦伯、叔寅，以及我的叔兄子承、兄子乐斋也参加其中。集会地点名为“小竹林”，共七人。咏冬景五言律诗，分得“酿雪”题目 放眼望去，云层铺满天空，一片洁白；高楼上的雪景催人兴致。金谷园的美酒香气浮动，玉堂中的梅花透出寒意。冻僵的鸟停在屋檐上喧叫，寒鸦结阵飞来。不一会儿雪花纷纷落下，仿佛骑驴从灞桥归来。分得“糟蟹”题目 新酿的酒开坛时，晚稻已经红熟；到五湖以东买来带霜的螃蟹。醉乡的滋味究竟像什么？笑着麻烦你进入酒瓮之中。咏越中名胜，分得“樵风泾”题目 肩上挑着半担柴薪，身在若耶溪中；傍晚向朝南方向，一叶船便可相通。拾得箭支，是有缘来满足你的愿望；行船没有阻碍，全凭神灵施展威力。挂起船帆，应当庆幸顺流平稳；归来摇橹，也不必担心迎面冲来。可笑同来的村民，停留在这里，难以赶上郑公的风。分咏《五代史》不使新君蒙受洗涤旧臣的诏令之辱，须知刚劲的气节本来就难以玷污。用兵三十年，始终忠于先帝；一朝痛哭，却见到了老奴。偶尔传下的奏牍刺文多是俚俗之语，熟读《春秋》才懂得兵法。真该使李崇政惭愧而死，白白地当年自称丈夫。【梁敬翔】上下翻飞冲入阵中，一人骑着两匹马，气势如风。手舞铁檛，向前无敌；身披重铠，气概自然雄伟。死了也愿见到君王，以伸雪旧日的愤恨；活着回来则无罪，并建立奇功。太原一战慷慨悲壮，竟遭车裂；来日思念起你，只有哭泣着呼唤父亲。【唐李存孝】陛下，请不要出声，自然有臣下在；汉代杨邠却不知大体。竟使礼乐沦为空洞的器物，全部停止朝廷的荫补出身。晚年广泛招纳门客，竟敢进谏请立耿夫人。也知道史传确实可以利用，考核官吏却多靠抄录，倒也文雅驯顺。【汉杨邠】咏《十国春秋》，分得“蜀王建”题目 跟随出行，背负玉玺，护卫銮舆；君王枕着膝头哭泣叹息。凭借两川强行割据，图谋僭越窃国；忘却恩义，连义父也任意诛杀。军中子弟一向娇养，赐名赐物很多；奢侈铺陈祥瑞，史书屡屡记载。三十七年前的蜀主，年轻时也曾偷过牛和驴。分咏四种花 江郎本来就有神妙的文笔，华美的辞藻如云霞般散开。上天也爱惜人才，一场梦中灿然生出笔花。【笔花】古雅艳丽的剑仿佛从芙蓉中出现，手一挥便显出锋刃的锐利。剑光如秋水照人心，经过胡地寒霜重新淬炼而成。【剑花】今夜究竟是什么特别的夜晚？灯花如金粟般灿烂，照亮银色灯台。红袖女子不忍心把它挑去，欢喜地占卜远方有人即将到来。【灯花】前些日子浪花翻涌，今夜却结成簇簇冰花。所到之处全都像白描画一般洁白，不必等口渴的鸟来啄食。【冰花】分咏老渔翁 寒江上的老渔翁披蓑戴笠，漂泊一生只有一叶小篷船。举酒畅饮，酣睡中忘却岁月；手持钓竿，随意教导孩子。偶然惊觉两鬓已染风霜，长久面对一竿烟雨。要告诉晚年之人应当珍重爱护自己，磻溪的知己已经预兆着贤才出山。咏伯牙琴 长叹钟子期已经离去，可悲啊，只能把琴毁掉。五根弦流传千古令人感慨，一曲琴音却牵动两个人的心。流水曲调徒然留下，高山曲调又有谁来欣赏？不如把琴拿去灶下烧煮，知己或许还可以重新找到。咏雪，限用“麻、牙、瓜、叉、拏”韵 满天雪花飞舞，喜逢瑞雪，手不时伸出承接。忽然像种下千亩白玉，又疑心长出了万树银牙。尘土没有月光明亮，雪花散落，色彩如麻。姑且把美玉般的雪花赠给你，你应该不会回赠木瓜吧。咏梅，限用“纤、添、尖、黏、帘”韵 美人眉间仿佛点着纤细的月影，几朵梅花依傍着轻帘。陆凯从江南寄梅花，寿阳公主额上添梅花妆。梅影疏落，需到雪中寻找；花意清冷，凝结在花尖。细细摘下梅花，连同香气一起咀嚼，芬芳黏满口中。咏剑，限用“巢、郊、胶、坳、抛”韵 本来同为冠佩之人的珍宝，收藏在书房之中；锋利程度堪比昆吾宝剑，不可轻易抛弃。一柄剑的功勋名声留在汉楚之间，三位贤者受宠赐予的宝剑，胜过庠序中的胶漆之交。干将这样的神剑藏在山谷，河曲的金人从水湾中出现。什么时候才能熔化它，制成农夫的器具，在东郊从事田间功业？咏镜，限用“冬、钟、龙、浓、邛”韵 还没有听见宫里的景阳钟，已经打开妆台，映照出浓丽的翠色。自爱红颜尚未变成白发，还要看带马盘旋如龙。静静对着镜中月影，空自悬挂着容貌；化鹊与镜鹊相伴谋合，却无法到达邛地。闲来贴上花黄，装点洁白的额头；几朵寒梅报知冬天即将开放。咏水车，限用“南、三、酣”韵 农家没有雨，辛苦耕作【原文“耘三”】；斜架起橘槔，众人一齐踏车，直到酣畅。可知上天的功业人力也能代办，禾苗在东南方的田亩中重新振作生长。咏竹夫人 不怕蛾眉女子独受宠爱、专占内房，竹夫人却喜欢横卧在牙床上。身形纤瘦，惹人怜爱，一握便能环抱，腰身细长；汗水浸染千行，通体仍然清香。高洁的气节甘愿居于下位，冰一般的心果真肯借人清凉。只担心纨扇被西风抛弃，转而喜爱温和地煮热汤。咏战场上的金鼓声 刁斗声在寒夜中响起，烽烟与鼙鼓一同鸣动。阵势展开时边地月色昏黑，战意强盛，仿佛压住横贯长空的风。将领下令，士卒衔枚肃静；胡笳声震动大地，令人惊惧。忽然听见快马传来捷报，欢呼歌唱着进入边城。咏校人烹鱼 不要只说鱼儿能够生还在绿水之滨，临渊而立的人还深深羡慕水中的鱼。空自回忆蓄养在池中，却眼看水流逝去；好不容易得到安身之处，偏偏又被送进锅灶。逃出死亡哪里知道仍要陷入死亡，仁慈之心终究敌不过机巧之心。有多少人能像鱼一样彼此忘却、远离世俗习气？谁来刻下这欺世之方，作为座右铭呢？咏脚划船五排，限用“江”韵 一叶小船悠然驶去，我这漂泊生涯老在越地江上。歌声响起，只听踏板踏踏作响；划船前行，桨声跫跫。船篷很小，只容得下膝盖；船身轻快，任意站着划行。凿开云影，水光破碎；踢破浪声，水声淙淙。赶赴驿站快如奔马，来回奔波又不同于野兽奔走。前程如弧箭般迅疾，蹲坐着说话，声音粗杂。顺水而行不劳纤夫，迎风前进也不用挂帆。船头新设踏板，船尾开了一扇小窗。港道虽窄，行船仍觉宽阔；桥梁低矮，经过时也得俯身。水鸟盘旋在如鸟道般的水路，画船聚集在鱼梁石旁。略微试一试推移的力量，便唱成欸乃的船歌。用青蚨钱袋换足钱，傍晚停泊在寒冷的木桩旁。咏糕老虎七排，限用“先”韵 千家万户仍沿袭旧俗，一声声捣米来度过残年。黏糕入谱时不断翻出新样，捏成的新虎形貌完整。全身都用白色描画，并不只是额头；两足蹲坐，俨然握拳蓄势。品类列在枣、栗等祭品之外，形状像熊罴，在百兽中居先。随手捏来，真是活泼；随心玩弄，又不同于雕刻。点上胭脂，色彩同样斑斓；嵌入豆子作双眼，圆而闪烁。出了笼子，简直像轻轻掀开罩子；盘踞山隅，足以笑看满席宾客。热气蓬蓬升起，刚刚蒸透；一一装扮起来，也十分逼真。虽有胡须眉毛，足以镇压邪恶；虽没有骨骼，仍显得清劲坚实。托盘承着它，共同享受古老乡俗；得到诗句，反而怀疑这是僻字流传。静静对着悬挂门上的同类形象，惊看画壁以证明因缘。悠闲度过一年，又增添了美好的制作；进献祖先、祭祀神灵，礼仪虔诚。咏竹林七贤，分得“王戎”题目 王戎的清雅鉴赏比浑名士更为出众，鉴别人物本来就是俊逸之流。他看见道旁的李树便知果实苦涩，经营水碓，手持牙筹计算。谈论玄妙道理，志趣可与留侯相契；出处进退随时而定，堪与蘧伯玉为同道。可叹黄垆之前嵇康、阮籍已经离去，山河遥远，再也没有竹林游赏的盛事。辛酉（清咸丰十一年，一八六一年，十八岁）

译居家集兴 一间小屋姑且寄托在寂寞之中，四壁空空，地方不过数弓。扫净小径直到门前，只有夜月相伴；打开窗户，清风惠然来临。白眉老人观察晴雨，孩童询问文字、抄写书籍。抬头看见高堂上的父母平安无恙，贫寒之家虽然困苦，却充满融融乐意。在芸窗下度过十年，我还有什么可承受的？即使说有什么难堪，我也甘心自守。墙壁高立，书架仍未空，满是书籍；儒者的饭食并不菲薄，菜蔬装满篮子。读书之后时时更加趋近庭前，接受父亲训诲；客人到来，仍高兴地剪烛交谈。闭门之后完全忘却尘世之事，青春闲闲过去，月亮将近圆满三次。满庭芳草青绿，树荫繁茂；只要养护生机，道理自然存在。鸟儿懂得看书，常常飞入室内；狗也知道谢绝客人，每天守在门前。不要叹息来客只能吃泥炉旁的简陋食物，还应欣喜多年来的布被依然温暖。最好傍晚无事可做，展开纸笺记事直到黄昏。庭院中的牡丹 第一等的香花开放，夸称它有国色；家家摆设酒器，日日观赏。只是因为误入濂溪先生的居所，才不知道你就是富贵花。龙山途中 贪看山色，脚步迟迟；一路都有瀑布和松涛相随。最美的是曹娥江上的落日，正值暖风吹拂、十里春晚之时。清晨从东山出发，指点石峰 晓风吹入船篷，寒意袭人；残月含在碧绿的江面上。欸乃声声传来，把人引入云水深处。船头老人兴致盎然，远远说着，指点那座石峰。石峰突兀，如蛟龙腾跃，烟气氤氲，仿佛积聚着风雨。长夜里烟瘴迷蒙，直到清晨，山峰横亘在白色天际。山高路险，断崖悬垂千尺。低处山势压向头顶，巍峨得仿佛要抛掷下来。一弯水中有琵琶洲，天然形成绣花般的道路。即使弹奏也发不出声，只能长久指望太阳出没。推开船篷验证所听所闻，果然尽是秀丽景色。苍茫经历千百年，独自挺立，谁会成为它的过客？风流的谢太傅，曾高隐而穿着便服游览。向东眺望又向西眺望，白云自古至今依旧。石峰啊不能说话，云影隔在视线之中。侍奉家父到汤浦 曲折的江流使道路时隐时现，故乡风景自然清丽肥美。趁着潮水，几只船挂起帆席；靠近江岸，千家万户隐在芦苇之间。樵夫砍柴声稀疏，听来像赤壁，【山名。】渔歌唱晚，从珠湖传来。百年乡土想来依旧，珍重汤川，不禁忆起垂钓图。【祖父所作画的名称。】烟火游戏 迎神赛会正在举行，谈论的都是眼前景象；今年风光胜过去年。箫鼓喧闹，龙船争竞；如花的少女从秋千上荡落。昨夜的烟火游戏格外鲜明，家家相约结伴，欢乐留连。起初一团红火细细燃起，袅袅上升，像炉中烟气。忽然化作大千世界，流星飞驰，电光闪烁，随风翻转。万点明珠装饰成圆镜，人物鸟兽都被表现得奇妙绝伦。火光欲断又续，彼此相连；刚刚明亮又转为暗淡，变化了好几次。裙钗女子处处争妍，鬓发的影子和衣服的香气前后交映。笑语声中，明天将要花费万钱，要同这烟火争奇斗艳。片刻之间人群散去，月亮高悬；只有孩子在街巷里，才开始捡拾遗落的首饰。春日郊外 阳光温暖，春风和煦；我带着闲情站在小溪边。山势展开，平野开阔；麦苗长在远处低矮的村庄旁。鸟声传入琼花盛开的庭院，人走在绿色柳树掩映的堤岸上。多少春色令人沉醉，归去时已被晚烟迷住。春夜独自漫步 游赏的心情淡泊，完全没有杂念；夜静人归，我信步走得很慢。流水、小桥、明月相映成夜色；稀疏的树林、野外渡口，正是晚风吹拂之时。身影随着脚步移动，却没有留下痕迹；田野变绿，只有鸟儿知道。自喜其中自有佳趣，世间的行乐还有什么能比得上这样？落叶吟 既然会落下，难道可以不再生长吗？既然会生长，难道可以不再凋落吗？为什么刚刚萌生时，欣欣然环绕城郭？最终到了秋天摇落，纷纷飘满沟壑。生长时为何如此繁茂，凋落时为何如此衰弱？徒然使有情之人面对它而心生寂寞。明月照着空旷的树林，云气笼罩着稀薄的千山。由此才知道春风美好，确实明白秋风可厌。秋风使人忧愁，春风使人欢乐。可叹气运本来如此，为何彼此错乱相违？繁荣到了极点自然会枯萎，枯萎到了极点自然又会萌发。春天有什么恩惠，秋天又有什么暴虐？消长都要等待时机，得失本来就难以预料。造化的功业真伟大，循环往复，无穷无尽。月夜 庭院里的松树影子浓密，楼头悬着明月。月光渐渐离开东墙角，已经照到北堂之前。寒意逼迫得虫声急促，冷气惊动了成行的大雁。稀疏的星星垂在露气之中，天地间是一片有情的月夜。中秋 去年中秋节，在高堂陪伴年老的亲人。月圆人团聚的夜晚，明月来照着新添的白发。今日只剩孤独的儿子，独自在良宵中遥望故人。怎能和亲人一同逝去，却不失为承受庭训的人？遗书 孤儿身旁只有书籍作伴，先人在地下仍有未尽的心愿。再也听不到前夜的教诲，泪水流满衣襟。秋日 秋天本来没有值得忧愁的地方，只是人的忧愁也使秋天变得忧愁。抬头看远行的大雁飞得急促，传入耳中的蟋蟀声幽幽。风吹摇着树木，难以安定；江河奔流，永不停息。凭栏而立，心中有无限情意；一轮秋月又横照楼头。秋夜 凉爽的夜晚悬着明月，可叹又有谁在何处观赏？唯独怜惜孤儿的苦楚，不知道年老的亲人在寒冷中如何。零落的露水打湿树林，长松映照着孤单的坟墓。想起为亲人温暖寝被，回首时眼泪却难以擦干。述说梦境 独自住宿，苦于夜晚寒凉；有所思念，又苦于长夜漫漫。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秋声充满我的房间。我的父亲怜悯我这个孤儿，进入梦中来看望我。梦魂陪侍在父亲身旁，父亲的形影却逐渐变得渺茫。父亲思念儿子而心伤，儿子高兴父亲容颜安康。相对着一句话也没有，只是依依不舍，仿佛难以忘怀。哪里知道一旦惊醒，依旧只是躺在枕边的床上。起床寻找我的父亲，父亲却寂然无所见。父亲的书陈列在东墙，父亲的帷幕空挂在廊庑之间。风吹破了纸窗，灯也熄灭了，庭院的柱子隐没在黑暗中。唉，父亲是从哪里来的？唉，父亲又到哪里去了？居住在小越的旧居 门前山色秀丽，幸好我还住在这贫寒之处。厅堂房屋还是旧日三间，承继祖业，与第五代亲人相连。常常怀念靠近祖墓的居所，忘了自己与市井为邻。日暮时分闲来无事，便在窗前羡慕那钓鱼的丝线。秋日感怀 天空高远，树叶凋落，气象萧瑟森然；极目望去，郊野原野的秋意已经很深。归雁增添了离客梦中的愁情，听见猿啼，壮年人的心也不禁流泪。破旧的皮衣穿在苏秀身上毫无光彩，冯谖弹剑而歌，又有谁来赏识知音？唧唧的秋虫鸣声还未听完，城头又响起夜间捣衣的砧声。九月二十九日感事 乌鸦鸣叫，天将降霜；东南方向飞来了欃枪。红巾军从哪里来？一叶小帆渡过富阳。铁岭关前杀人，河水被鲜血染得深红。官员将领还没有接战，祸害却偏偏蔓延到稽山。我听说太守贤能，苕霅一带的烽烟可以平靖。【守卫我郡的廖公，曾治理归安，留下了有政绩的声名。】他到任还不到半月，就挖掘濠水、加固城防。米粮并不是不多，何况又凭借天然险要。一旦部队发生变乱，零星火光也会腾起熊熊烈焰。自古以来的名将士，只有同心协力，才能像石头投入水中那样迅速奏效。李广难道不伟大吗？最终却死在朔北。观看姚江常胜军一同出发 昨夜已经失去了东南一角，所能守住的只在桑榆之间。何况还要防守江海，往来都要经过交通要道。谢氏子弟真是卓越，曹江一带的人都放弃了文书凭证，前来从军。今天运送军粮，明天出动车辆和士卒。村庄近旁也不捕捉船只，口含枚，迅速奔驰。同为乡里之人，共同尝过甘甜与苦涩。昨晚听到红旗传报，便在鉴湖庆贺凯旋。怎么才能让常胜军离去，使东浙很快恢复安定？一郡八县的县令，向东遥相呼应、互相招集。把士兵寄寓于农民之中，大家翘首盼望，以保全自身。月夜有所怀 银河洗涤出鲜明的月光，月中蟾蜍到了冬天仍依旧圆满。不相信风云全都改变了旧貌，却惊讶地看到草木忽然已非从前。霜雾仿佛有脚，却徒然难以寻觅；虫声无声无息，时令也已经消逝。抬头仰望，素娥仍然普照大地，只是半边照着兵甲，半边照着烽烟。【当时我军正部署防守曹江。】

译十月二十日夜里看见城南起火，第二天早晨即事 官府沉默不语，百姓忙乱奔走。南门不守，却去守江塘；黑夜里红火熊熊燃烧，贼军侵入疆土。贼军侵入疆土，人心仓皇。山色尽失，白日也如寒霜般冷暗。一步一声叹息，又能怎么办？只听见野外凄凄切切的哭声，泪水汪汪。那时我正在城南为亲人办理殡葬，向北奔走三十里到旧居。【注】当时我的心抑郁得像王郎一样，只想让身体进入九霄，向苍天追问；可是苍天幽冥而茫茫。又想亲手拔出腰间三尺长剑，斩断愁肠；可是那剑紧紧卡住，竭力抽拔也不能伸展。兵士不出，名将不生；我的才力浅薄，哪里能抵挡那些当道的豺狼？唉，穷困显达本来就有命运，生死还系于纲常。庸碌之人却炫耀爵禄，不知有多少人误了君王。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义士的怒气激昂。哪里来的乌鸦，一声声向着夕阳鸣叫？出了门又将归向哪里？北风萧萧，寒意凄凉。冬夜山居 万籁一齐归于寂静，寒灯在草庐中燃尽。冰霜深重的夜里传来更柝声，风雨之中只有一床书相伴。事情既已过去，实在无可奈何；人生难道一定就是虚无吗？漫漫长夜天还不亮，只能白白度过剩余的时光。除夕大雪中步行回家 今晚就是除夕，我回家为母亲铺设荐席。天气寒冷，鸟儿都不飞；树叶落尽，草亭也空旷了。大雪连夜弥漫，千山铺满了如玉的雪色。出门后道路茫茫，哪里还能辨认郊野小路？放眼望去，渡口岸边一片平坦；樵夫走的小径却只有几条，而且狭窄。狐狸和兔子刚刚留下踪迹，我循着踪迹行走，步履已经艰难。隐约看见了我的家，三间茅屋都被雪映成白色。老母亲已经倚着门闾，想着儿子苦于奔波劳役。今晚好不容易回来，她还要费心筹划羹汤。忽然想起前年此时，高堂里坐满了宾客。兄弟们排列坐在旁边，孩子们在台阶石边嬉戏。父亲说：‘你喝酒吧，一年之中，今夜最容易过去。’一家人团团围坐，整夜欢乐，杯盘狼藉也不计较。谁知今年同在这个时辰，却已隔着人间与天上，只能悲叹离隔。我长跪着打开父亲的遗书，屋梁上的尘灰已经堆积。窗户破了，北风凛冽；门外也没有行人的木屐痕迹。仿佛父亲看见了儿子，烛泪流满了尺长。父亲说儿子形影孤单，看画像时神情恍惚。想说话却说不出，只低头思念往昔。谁家的爆竹声传来，入耳响了成百上千声。○壬戌（清同治元年，一八六二年，十九岁） 春日感怀 登上高楼极目远望，只见烽烟惨淡；今日登临，心情黯然。战血斑斑染红了芳草地，悲歌声缭绕在杏花盛开的天空。奇异的才华姑且辜负了弓刀的锋利，词客又有谁能消除坚固的兵甲？隐约的春光依旧到来，不知何年才能执缰清理天下。我这一生即使白白说自己生不逢时，也仍有志愿从屈抑之处伸展出来。半壁山河还留有义士，十年征战却给庸臣带来祸害。烟雾消散，村市楼台寂静；雨过天晴，郊原草木焕然一新。只是害怕听见湖边那一双燕子，它们偏偏朝着故园亲人呢喃。偶然写成 自问自己究竟算什么，不过是天地间的一个平民。默默体会闲居中的滋味，以睡梦中的人为伴。俯仰之间难以逃脱世俗，文章也不能救济贫困。若能问到桃源渡口，哪里不能藏身呢？春日送叔兄到上海 小鸟不停地鸣叫，芳草缠绕着一片青翠。可怜那一抹垂杨柳，条条枝丝都在江边为行人送行。行人看不见，怎能不依依不舍？青眼望去，直到柳絮分飞。柳絮飞过江面，随着流水而去；去时的水并不比来时的水慢。我在暮春时节来送行船，飞花飞絮扰乱在云烟之间。花不能说话，絮也不能言语，只含着深情斜斜地绕到您的面前。送行人送不走相思的眼泪，满地都是与我族类相违的战乱。兄长要谨慎车马，等我回来；不要让老母亲只能在梦中牵挂。题钟馗图 芙蓉峰缥缈高耸，仿佛擎天而立；终南山中是我的故乡。对鬼来说我是首领，对仙人来说我是朋友；相传我被画作人间降伏妖魔的使者。天宝年间的遗事讲述当年之事：我在梦中没有别的志愿。活着未能考中进士，死后也不会磨灭；烈士的壮志雄心终究难以停止。如今我打开这幅图，恭敬地展现威严仪容。腰间宝剑横陈，如秋水般寒光闪烁。目光如电闪耀，胡须如戟竖立；虎掌般的手，牙齿洁白如编贝。正值五月五日，仿佛精神从烟云中升起。阴风飒飒，听见鬼的言语；白日凄凄，暮山染成紫色。驱赶鬼、捆缚鬼，群鬼都不敢出声；鬼既无声，鬼就应当死去。这时群鬼惊恐得两腿发抖，便烹煮鬼怪作为食物，祭祀钟公。菖蒲叶青绿，艾叶肥厚；城乡市集都有人饮雄黄酒。钟进士，钟进士！人生在世没有机会穿着官服，把画像绘入麒麟阁，又何妨？即使戴着破帽、穿着青衫，真实面目本来就能画在尺幅的纸上。再次为田道士创作 名声著于终南山进士科，钟馗这个名字已经被世俗传说讹传。荒诞的事迹被说成发生在天宝年间，奇伟的遗容足以震慑鬼魔。小妹妹新婚，已经遣嫁而去；故山之中来往阅历的人很多。道家同样能够驱除疫病，人们仰望神威，日日摩挲敬奉。山斋题壁 为了逃避名声，仍然还有这样的地方；我整天住在高危的楼阁里。习惯了无缘无故地流泪，频频涌来的愁绪没有尽头。写诗只是为了阐明本性，见到月亮也只是低头。不要随意向行人诉说，只有轻云在野外飘浮。续写梦中的话 水浅，天也仿佛浅；山深，路也同样深。醒来后想续写诗句，梦中的景象却渺茫得难以寻找。叹勇虫 【二月五日，乡民数千人头戴白巾、树立白旗、背负耒耜起义攻打贼军，在城北战败，全部战死。作此诗以记载我的哀痛。】豪强宾客乘车扬尘而去，勇虫却断后而行。宾客难道没有智慧吗？只是毅然避开了手臂肘腋之间的近患。人与人的遇合必须有缘由，刚强与柔弱又各有不同的禀赋。如果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微小之物又有什么用呢？自古以来战场很多，壮士前往时总是自负勇力。大石压在累累的卵上，很少有不碎裂八九成的。可叹这些乡间小民，首倡义勇，召集徒众。一夜之间血流成江河，哀哀哭泣着呼唤父母。出门 前些日子出门离去时，云树顷刻间便显得遥远渺茫。今天又要出行，依依不舍的情感难以了结。缓缓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含着眼泪向兄嫂告别。兄长说要谨慎车马，嫂嫂说希望早日回来。父亲在世时依靠父亲，父亲去世后只能依靠父亲的坟墓。可叹失去父亲的人，今天为什么还要出行？瑟瑟西风吹起，唧唧寒虫鸣叫。想离去却又不能离去，连秋日的光景也令人心酸。陪侍母亲登上小船，不知不觉眼泪直流。孩子们忙着理解我的心意，牵着衣服希望我稍作停留。患难之中骨肉分离，两地相思悠长。只要彼此相忆，便能有团聚的欢乐，不要只作别离的忧愁。一竿篙下去便遇急风骤雨，家乡也被战鼓声逐渐抛在身后。回头望去，始终不能忘记城西那一抔土。【先父的棺柩尚未正式安葬。】托话给同乡人，不要说关山阻隔遥远。临别时话还没有说尽，等有机会再借鸿雁传书补说。

译七月九日渡过澉浦纪事 甬东盘踞着海盗，他们凭借险固之地，僭越地自立名号。天子无法诛讨，有司也治理不到。辛壬两年过去，粤地贼寇肆意悖逆暴虐。同样摇橹，沿着浙江水流，在龛山、赭山之间劫掠攻袭。我家苦于烽烟，只得在澉浦乘一叶孤舟。什么东西在海角出现，原来是扎着红巾的人，乘一片帆从海峤而来。风急口干，只能大声呼喊；追赶奔逃之间，听到轰轰炮声。两条船用一条绳索相连，众人一起拔刀长啸。只听见他们说不要杀人，玉帛财物就投向他们所喜欢的地方。可悲的是我亲手留下的东西，剩下不多便被火烧毁。侄子团结一心，向前哀哀哭告。【同船四十多人，只有我和侄子家恺取回了一只破书箱。】盗贼首领似乎认出了我，把破书箱翻倒清空。珠玉一行行碎裂，半数投入海神的召唤之中。海神茫茫无情，白浪长风将一切扫去。即使是一片羽毛，也把它看作吉光片羽；零零星星地捡拾泥淖中的残片。希望那些失散的书籍，一一送到乡里的学校。句余溪的水相通，或许能有合浦还珠般的奇迹。船夫悲痛哭泣的声音中，腥雨落下，鼍龙仿佛也来凭吊。【事后下了大雨，船又没有篷。】暮色中望见故乡的山，隐隐约约显出海神庙。早晨从澉浦出发，走到甪里堰 潮水退去，泥地湿滑难行；赤脚行走，步履蹒跚。年轻人不习惯这样的跋涉，一个个都头痛皱眉。空空的行囊令人笑说金钱已经用尽，几户人家都只穿着粗布衣服。曲折地登上对岸，才忽然觉得像逃出了虎口。半捆残存的书卷，只有它们是我珍视的衣钵。遍地都是战争，害怕在道路上被人抢走。【浙西也被贼军占据，到了堰边还有人想抢我的书箱。】停脚的村子已经形成集市，盆中的鱼来回泼剌。秋日烈阳如火，喝水来缓解焦渴。流民本来就无家可归，只能凑出一点米煮粗粝的饭。有人在路旁相互问候，我心中因此感到悲怆。可以在石畔稍作徘徊，顿时觉得胸襟开阔。晚上寄宿在农夫家中，炊烟升起一抹。桑树青绿处处传来蝉声，仿佛把天地生机养活了。嘉兴途中 一路烽烟惨淡，我来到这里时秋天已经开始。田野原地只剩衰败的草，人的房屋被野禽占居。江水寒冷，随着潮水退落；桑树低垂，还能辨认出旧日的锄头。可怜的蟋蟀不停鸣叫，仍旧依傍着荒废的旧址。夜泊洙泾看见官兵 秋风到了傍晚越发急迫，离开国家就像扔掉破鞋。孤帆行了数百里，却始终没有看到人的踪迹。忽然听到鼓角声，江流两岸尽是红旗。万家灯火排列开来，月色照着车马骑兵。深夜里听不到说话声，哪里知道谁是将帅？天快亮时独自远眺，只见潮水退到东林寺。【官兵驻扎之处。】到上海偶然生病 还没有卸下远行的船帆，疾病已经侵染身体；对着旅舍枕头沉吟，竟然昏昏沉沉。勉强想从头寻找诗意，诗句到了申江却一句也写不出。可怜老母亲更加思念家乡，天天问儿子病好些没有。她勉强劝儿子服用今天的药，床头还留着买药的钱。听说烽烟已经逼近浦东，哀鸿的悲鸣进入梦魂之中。流民贫穷多病，没有谋生之计；谁能凭借一叶扁舟，乘万里长风？【当时想要航海向北渡行。】八月十日海中遇沙滩阻航，病中记述 半夜船夫呼喊，海岛惊动了龙鱼。风帆虽然利便，船却不能前进；篙和舵都被牵制住了。船下就是深不可测的深渊，海边人家都不敢捕鱼。被沙滩阻住能怎么办？大家围在一起，面对妻子儿女哭泣。老母亲怜惜生病的儿子，骨肉相互扶持。她说：‘儿啊，不要疲倦地躺着，听我说话。’声音已经模糊不清。明月多么皎洁，照着我的白纱帐。可悲啊，这正是生死关头，我的心还不能毫无牵挂。哪里驶来一只运瓜小艇，人们争相渡船，人人都赶来。一人要付钱十千，没有钱的人只能空自抽泣。早就听说扬子江中有水怪，江猪聚集；又听说有鳖类作怪，大石沉在沙淤之中。难道没有别的巧办法吗？只盼水势上涨，使我们得以获救。夜潮究竟来不来？性命只在片刻之间。【直到越地戌时、亥时两个时辰，潮水上涨后才得以通行。】通州任家港乘车 病弱不堪地在海上过了七个时辰，病到通州，竟只能躺着游行。明天坐车，知道必须早起；忠孝之事已经可以数着更筹来计算了。杨柳稀疏，夹道舒展；船夫扶我登上轻车。流民进入画中却没有多余之物，只有一个残病之人和一束书。中秋船泊泰兴，怀念胡丈 小港绕着垂杨，秋风吹来，枕边一片清凉。病魔牢牢不肯离去，客中的思绪渺远而难以忘怀。淮水上的苹花在远处，【胡丈雪塘已经卸任，前往淮安。】荒城夜里传来悠长的捣衣声。这位老人也已经归去了，从此只有明月与我彼此相望。船行里下河 天还没亮便一次次从梦中醒来，听见村鸡断断续续地鸣叫。晓风拂过帐子，空气清冷；零落的露水沾满船帆。寒冷得不敢打开篷窗，只能端坐着拥抱棉被。嘈杂的声音绕着脚边喧闹，人多拥挤，只有一盏灯发出幽绿的光。天天这样调养病体，才见波心映出红日初升。淮南多产小豆，味道美得像香粳米。船夫深知我的口味，用瓶罐煮成了粥。连续十多天感谢他的食物，喝这个胜过瑶琼美玉。客途中没有药物和食饵，得到这些也足以使人心情愉快。芦苇间飞着白鹭，浩浩荡荡的是淮河水。蓼草岸边有农家，砍茅草建成小集市。田间车辆挂着帆篷，无人驾驶却自行奔驰。放声高歌，赞叹那快乐的郊野；渔歌在晚烟中传来。病中抵达淮阴 秋意已老，江流湍急；柔弱的纤夫拖着孤舟，行进迟缓。村舍没有酒可以买，城门在日暮时已经远远关闭。饥寒没有办法医治，只能汲取泉水煮清茶。整夜听着风雨声，凄凄惨惨地在梦中惊醒。鸿鹄已经高飞，天空辽阔，飞向幽冥之处。并不是不能经历广阔天地，只是恐怕要劳累自己的形影。清晨起身坐在船头，仍然害怕秋露零落。倚靠着船边，疲倦得脚力不支，只看着水面漂浮的藻萍。哭悼胡丈 全家幸而抵达淮水之滨，为什么天上的星辰却陨落了这位老人？千里行程已经登临，却偏偏错过了今日；三十年父执之交，追念往事令人悲痛。故乡的烽火哪里还能知道我？满地战乱，竟使我失去了亲人。回头望向菰城，寒夜细雨之中，山河已经渺茫，泪水沾湿了头巾。【曾于甲寅年冬天再次在湖州相见。】拜访高丈伯平 上天还没有让孤儿彻底昏昧无知，特意留下父亲的朋友来开启我的蒙昧。读书难道只是为了迫于饥寒吗？讲学才知道岁月也可以从容度过。风雨二十年间谈论太末，【道光癸卯年与先父在衢州订交，只相处了三个月。】千里烽烟使人惆怅地望着故乡山河。追随先生，深感惭愧自己这个小子来得太晚；刚刚见到先生，您的头发已经斑白。落发 头颅是全身最尊贵的部分，精华尤其集中在头发。少年壮年之所以显得乌黑，衰老后就会变成鬓边白雪。为什么正值刚强的年纪，头发却不能不一缕缕脱落？有客人从远方来，赠给我长生的秘诀。哪里知道我这多病的身体，不能补益心血。愿用十年时间调养我的元气，期望精神重新蓬勃。即使头发脱落，也并非真正的脱落，何必计较毫末？多么茂盛啊松柏的姿态，森然挺立，激励我守住晚年的节操。

译高丈赠送砚台 东林有一只孤雏，在落日中清脆地啼鸣。道路旁行人很少，归鸟一齐飞去，疲倦不堪。我来到清澈的淮水边，与你相依在灵光殿。秋露深重，蒹葭苍苍，【高丈住在蒲葭巷。】却无以寄托漂零的思念。田园荒芜，需要开辟；野草令人忧愁地蔓延。碧溪疏落地流着春水，和风吹动着纨扇。群花已经凋谢芳香，柚子橘子结实，长在庭院。老枝并非没有光辉，只是对弱小的新枝格外眷恋。天天饱听有德者的教诲，这是我一生的饥渴愿望。内心正直，外表方正，彼此相持，凝成这一方砚台。【高丈有《直方砚铭》：‘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所赠砚台的形状也方正端直。】我素来稍有金石癖，想搜罗遗留下来的典籍。哪里料到豺狼奔来，乡里挥动兵戈。父亲的书不能阅读，彼此相隔如在天涯。笔砚荡然焚毁，岁月也因此蹉跎。江流中央有砥柱，特立而出，多么巍峨。游子爽然归来，半夜听见责备的声音。砚台温润，光泽可以照鉴；质地坚实，志向不可磨灭。砚啊，你蕴藏着深厚的结聚；这位先生将要如何对待你呢？重阳 西风吹到日暮，天气又逢重阳。身在旅馆，心情难以排遣；稀疏篱笆旁的菊花已经变黄。疾病没有高明医者可以诊治，诗歌却可以洗涤愁肠。想把茱萸插在头上，面对漫长江海，不禁感到凄然。同郭芝韵登三仙楼 听说城西有座仙楼，拾级登上去，晚景幽静。志同道合的人姑且以泉石为伴，面对明亮的窗户，不知不觉水天尽收眼底。老僧煎茶，香气连屋；墙上有新写的诗句，雕琢着秋意。传说中的仙蝶如今飞到哪里去了？【相传太常寺有仙蝶。】停云、迟月二处楼馆，不知还会停留多久。【有迟月楼、停云馆。】经过漂母祠 漂母富有深情，只因一顿饭便看见了穷困途中的韩信；一位妇人竟胜过堂堂男儿，足以比肩沛公。世上有多少乞食的人得不到这样的帮助，又不知有多少英雄因此湮没无闻。奇异的士人常常在困顿失意的秋日相逢，我沿着浩荡的淮水追念韩侯。当时正值失意，接受恩惠容易；不必得到千金，也愿意报答。寄怀褚子耘、子方 风雪弥漫天地，严寒逼近客居的屋舍。惆怅地怀想江上的流水，远远寄去一封给故人的书信。往日我们住得相邻，深夜吟诗的兴致得以尽情抒发。【指消寒夜集。】谁知一年之后，我也住在异乡。自从在黄浦分别，时光又越过了秋冬。你的诗笔想必依然健劲，我闲居在此还要做雇工。战乱离散中度过岁末，贫病之身又逢灾年。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携手，继续消寒时的旧日踪迹？寄给在上海的伯兄 骨肉流离，眼泪难以流干；何况又在他乡度过岁末。淮水曲折之处，庆幸慈母康健；春申江上，想起兄长在寒冷中。梦中常回到家中，精神仿佛常常相聚；连一抔土地还没有得到，话语始终不安。【见前文。】前些日子逢一阳初生之时，虔诚地在旅途中祭荐；回头望向虞西，道路漫漫。●一诚斋诗存卷二 ○癸亥（清同治二年，一八六三年，二十岁） 与郭芝韵、沈铭斋一起在雪中到袁浦 不辞风雨雪霜，驾船渡过清江；豪气和诗情都不肯衰减。风急，船头行进迟缓，只得拉纤；水流平缓，波面平稳，双桨船安然前行。近堤的灯火映入城中暗处，远寺的钟声仿佛替我敲响。明天我们要试作白战诗，看谁的健笔能够扛起鼎来。【与叔兄、伯兄、侄子一起参加崇实书院的课试。】春日郊外遣兴 两三个词客不必特意邀请，缓步走进郊原，远方景色尽入眼帘。一个庭院白昼漫长，黄莺鸣声圆润；长堤花暖，马蹄也显得骄健。绕城杨柳新吐飞絮，护水的农家还没有插秧。哪里有酒帘悬在落日之下？约定相聚，醉后听人吹箫。登龙光阁，在淮城南 龙光阁高耸陡峭，仿佛摩天；日暮登临，思绪渺然。北风吹过万树，排成雁阵；几处村庄在夕阳中送渔船归来。城头画角催促行人，檐外铃声回应着圆润的话语。多少车马在鸟道般的山路上盘旋，可曾向南远望，止息烽烟？欣闻官军平定浙东 一面红旗下，定阳已经平定；中丞仿佛重新见到了李文襄。曲江的潮汛归入沧海，万里春风吹来，奏上绿色的章表。辞退西戎，空置边塞壁垒，【左抚军从衢州起兵，没有动用西方军队。】东浙旧日的金汤防线已经恢复。最难忘的是两次烽烟惨烈，【戊午年曾逃到桐庐。】如今总算留下了一叶扁舟，可以返回故乡。从淮地到泰州，留别诸位朋友 回忆从前在庭前受父亲教诲的日子，读书唯恐有所遗漏。闭门住在小小的房间里，一年四季都不出门。父亲担心儿子的学业荒疏，要求我专心一意。不要自作聪明，免得被讥笑为学无所成。尤其告诫我不要喜欢充当老师，要遵循名分，先求质实。失去父亲才刚过一年，这个道理又有什么难以确定的呢？【代叔兄给王氏讲授读书。】饥渴驱使人来到这里，淮阴有座钓台。母亲带着两个游子，在风雨中悲哀地躲避兵乱。兄长有家庭事务，离别也同样艰难。弟弟厚着脸皮请求，听到的人都笑着答应。秋树和寒蝉传来消息，海陵上空乱云堆积。我这一去求学，学业还很浅；我过去一年还只是个孩子。平桥即席写作 葵花迎我来，又送我离去；每到秋去春来之时，种下的葵花便盛开。两次看见葵花，也就是两次经历秋天。我的离愁究竟寄托在哪里？迎接葵花远不如送别葵花忧愁。风中行驶在高宝湖 白日里风雨浑然一片，小船从海门出发。水流之中双桨挺立，人静下来时反而只听见一帆喧响。飞鸟舒展长长的翅膀，远村炊烟纷乱升起。波心映入惊动的身影，夜色又渐渐降临黄昏。旅窗闻到桂花香 不知什么地方种着木犀，风吹来，香气断断续续。今夜的香气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重闻桂香，独自坐在高堂之中。旅窗听见雁声 忽然听见南飞的雁落在江城，独宿孤枕无法入眠，物候的变化令人惊心。一室青灯下，游子正在读书；半窗明月中，乱蛩在鸣叫。邻家织机的轧咿声还没有停止，萧瑟的风声又空自翻动阶前落叶。请转告旅人一定要珍重自己，不要倚着栏杆直到三更。冬夜恭敬抄录《重桂堂集》一册书拿到手，恍然如在梦中；三年来因父亲去世而身穿斩衰服，内心悲痛。打开书卷，仿佛仍然亲近父亲；低声沉吟，怎能不为孤儿之身痛苦？流离之中，想来可以得到观摩学习的益处；风木之悲徒然滋长，魂梦中也充满疑思。历经劫难而不能磨灭的，知道仍有父亲的精神存留；在岁寒时节，要珍重这部残书。岁末途中被冰阻隔 时令催促游子上路，风雪却使关河阻滞。船一天只能行五里远，常常十多天才能通过。焦急的思虑无法解除口渴，只能汲取泉水煮行旅中的粗食。用杵敲打一百下也打不开冰层，手指僵硬得几乎要呵气取暖。河道断绝，已经没有采樵的踪迹；渔人也没有披蓑戴笠经过。黄色的棉絮般积雪堆到门户，太阳暴晒也不能融化。即使开通了结冰的阴处，江水中的冰凌又有什么办法呢？○甲子（清同治三年，一八六四年，二十一岁） 春日抒怀寄给在徐州的叔兄【甲子】书香旧业要谨慎维持，南北奔波无端只能借居一枝。偏偏到了扬州三月时节，怎能忍受淮水把我们分隔两地？【母亲留在淮城。】大雁常常成阵飞向云外，树林尽头的乌鸦还有雏鸟需要哺养。想来书斋前春草已经青绿，您的囊中也同样有抒发感怀的诗。作客天涯已经历经两个春天，离愁怎么能比得上年华更新？时常因啼鸟而从归乡的梦中醒来，每当面对残花便想起故人。千里相思只能寻找诗句寄托，多年的心事几乎要沾湿衣襟。闲亭中放鹤，想必一切无恙，【徐道署在云龙山对面有放鹤亭。】水远山遥，只能把自身寄托在这封信中。春日郊外听笛 青翠的是杨柳的颜色，渺远的是我深沉的怀想。浓淡相间的三春景色如同一幅画，凄清迷离的笛声与景色相和。美人怜惜短暂的梦境，游子惆怅身在天涯。哪里有青山美好？愿在那里盘桓，与我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