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诚斋诗存卷二

译童女叹 那娇美的少女也含着羞意，几番奏管弦，几番放声歌唱。只是因为回家要遭鞭打责罚的苦楚，才在宴席上学着唱出珠玉般圆润的歌喉。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青钱，叹息那双鬟少女坠入了世俗的缘分。多少游人忘了停步，笙歌同样耽误了青春年华。暮春有感。杨柳依依，柳絮已经飞尽；黄梅渐渐成熟，仿佛将要流出酸汁。可怜树木长大而春天归去，要报答春日的恩泽，果然实在困难。忌日。相隔千里只有孤儿，三年没有见到年老的双亲。扪心自问时便号啕哭泣，触目所见无不悲苦辛酸。故国只剩一抔土，天涯漂泊的客子又有几人？记得前夜梦中，自己仍是站在父亲庭院中的人。海陵四咏。岳王墩【在城西】。岳飞精忠的声名贯通古今，人们仰慕他的功勋；登上残存的营垒，在夕阳下凭吊。【传说岳飞曾在此驻兵。】南宋的半壁江山已经没有了，只有一座土墩还在传说岳家军。金山、焦山隔江对峙，雄伟得像天设的屏障；江河海口将这里分开，也使寇乱之气得以平息。回望南都，遗恨仍在；森森古柏环绕着鄂王坟。【西湖岳飞墓有一枝向南的柏树。】尤氏园【在城南】。修筑小亭台，开辟草堂，排列成十景以谱写群芳。秋深时菊圃淡雅地迎接游人，春天梅花送来香气，穿透屋舍。哪里传来箫声，悠闲的歌女妆容相伴；有时展开诗卷，谈论酒器与酒宴。青翠的竹子栽种得正好迎风，醉中蹒跚而行，还刻下了几行字。古柏林【在城东】。这里虎踞龙盘，回旋幽深，远离尘俗；不知哪一年古柏已经伸展到东边邻地。【我寓居在程氏祠堂。】寺中僧人把树枝当作朋友，枝条都像拄杖；大地灵气聚集，树木也显得神异。【从前塑有神像，前来祈祷的人很多。】它阅尽世事，已经甘愿老在窗边，【树干盘曲，长达数寻，高不过一丈。】但本性未曾昏昧，独自长保春意。不要说涧底的松树总是郁郁不得志，同样都由造化之力使它们屈伸自如。小香岩【在城北】。盐宗祠旁有小香岩，遥远的朱栏映着青翠的杉树。春天已经过去，花朵仍开得灿烂；楼阁深处，早已习惯听燕子呢喃。曲折的池塘靠着水榭，鱼在清水中历历可数；洞石正对门口，柳枝还没有修剪。谈话刚结束，邻寺的钟声便响起，【西边是光孝寺。】半片林间的落日已经西斜。喜子方来访，一同游览泰城西的小有天园。我这个游子寄居在孤馆，靠替人抄书度过漫长的夏日。老朋友为何如此郑重，竟从他乡划船前来。百姓的饥渴正有赖于你，【当时你从苏州来到江北采办麦种。】穷困和通达都不改变我的道义。不要说离别的情意，南北道路都令人难以忘怀。偶然有个花间相约，闲暇时便从绿荫下走来。旅途中的愁怀无处安放，只好让世俗小吏暂且徘徊。【褚君即兴作五言律诗，自称“俗吏”。】白鹤已经飞往山林，【园中原有两只鹤。】红莲在水榭旁开放。明日将唱起送别之歌，折柳之意，徒然令人疑猜。收到家书，将要离开泰州。扬州的月亮偏偏照着我，算来已经圆了十二次。【去年七月来泰州。】鱼书迟迟才托驿使送来，乌鸟落在江天之间。明日我将乘一叶扁舟作客，沿着长淮一路听蝉。北堂的忘忧树，也说这是归来的年份。半夜停泊在邵伯驿，拜访龚甫。落月西沉，天河明朗；高高的桅杆在独自的夜色中竖立。老朋友忘却了寂寞，游子却几度徘徊。前堤的灯火熄灭了，野寺的钟声传来。【当时居住在来鹤亭。】高楼上的话怎么也说不尽，画角徒然催促着我们。中秋坐对月亮。浩荡的淮水绵延不绝，片片秋云洁白。客人从什么地方来，已经三度共度这良宵月色。今夜的月亮格外明亮，清澈的月光照白了空旷的厅堂。我在中庭徘徊，稀疏的星星淡淡地仿佛将要熄灭。虫声从四面墙壁围绕而来，人影倒卧在台阶和石上。不知哪里生出清风，飘飘然吹乱了我的头发。身体仿佛已经到了蓬莱，广寒宫近在咫尺。万籁一齐归于寂静，蒙蒙的露水打湿栏杆。明月悬在当空，俯仰之间心中自然宽舒。老母亲怜爱小儿，为了依靠门闾远望而守候。彼此相看又彼此思念，天涯的游子感到寒冷。前年渡过江北，放声高唱行路艰难；去年分别在淮水两岸，月光来照我孤独的白头。【去年秋天我寓居泰州。】怎能让离别的人，也像这月亮一样团圆。收到乐斋补为弟子员的消息，作诗答复。这多少可以安慰我，书香门第的传承没有中断；归来后先吟咏《采芹》篇。狼烟之后相隔一千多里，鸡鸣天亮以前已经过了二十年。不要徒然说年轻读书人都能轻易取得功名，怎敢因为年老便荒废这片良田。久留异乡，只能独自笑这个小痴叔；仍然住在江南黄叶飘落的时节。人生。满地冰霜，我住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寓居淮城周氏家。】虽然困顿，心情却也舒缓从容。懒得思虑尘世无穷的事情，补读自己一生中有用的书。饭后姑且数着步子散步，睡醒以后常觉得客居之心空虚。无须言语，自然获得静中的趣味；任凭显贵人家的车马从门前经过。○乙丑（清同治四年，一八六五年，二十二岁）。将前往松江，借此南归【以下诗作见于《倦游轩草》】。往日偶然来到江北，今日却没有办法到江南。渡口花朵开了又落，成千上万；海上望着归人的，只有两三处目光。害怕听画梁上新燕的呢喃，期待着在春雨中谈论故园之事。这颗心已经惹起乡关之梦，去赞美鉴湖的清澄和碧色山岚。离开淮阴，留别各位朋友。相知的愿望还没有满足，却在天涯共同作客。三年并不是短暂相聚，千里送行写下新的诗篇。柳色伴着《阳关曲》，【芝君依照《金缕曲》曲谱作词赠行。】桃花潭水寄托着思念。西湖山色正好，将来相会不必预先约定。来来去去都在清澈的淮水上，像葭莩一样延续着旧日的欢情。没想到因为患难，重新成为旧日的团圆亲友。【指倪问廷舅父和胡式嘉姊夫。】萱草种在高堂，车轮发黄，行路艰难。此时有说不尽的话，只能用尺素书信嘱咐彼此保重饮食。三月四日陪母亲登船，感谢淮阴各位朋友送到宝应。淮阴城中冠盖云集，大家在河桥上携手吟诗。这个地方积聚了许多情怀，漫漫长夜慰藉着胸襟。【铭斋、仰山在船中住宿，对我尤其殷勤诚恳。】百里相连同床而眠的梦，寄托着乘扁舟送行的故友情谊。相逢终究还要分别，玉杯中的酒斟也斟不尽。离开淮阴时，有个旧婢女夜里在岸上哭泣，作诗记下此事。本来可以在乡里与你结为夫妻，【婢女名冬兰，患难中彼此依靠，后来把她嫁到淮城，因为她本是淮地人。】可惜今天你却不能带我同行。留下十年相忆的泪水，随着波涛从淮水西边送去。船停泊在西关外。登上金山绝顶。金山长久地矗立在大江东面，我登临其上，感慨万千。孤塔高耸，飞鸟疾驰；潮水退落，夕阳一片鲜红。千山遍布烽火营垒，沿江有许多营寨；转回船帆，任万里长风吹拂。想寻找残碑却找不到，绝顶上烟霭蒙蒙。渡过扬子江。风把潮头送得急促，扁舟在雪白的浪花中颠簸。两座山峰高耸，像伏虎一般；一江水气腾涌，仿佛蛟龙。洞穴开在渔翁系船的桅杆旁，鸟巢高高筑在其中。江心诗兴开阔，却没有地方安放推敲诗句的心思。

译进入越河口，已经到了江南境界，随手记下所见。算来渡过扬子江后，满眼都是哀鸿。老人和孩子有的相互搀扶，整日哭声时断时续。百里之内没有炊烟，残破的营垒争相露宿。滩头的人们排列跪拜迎接，悲哀地向我的船哭诉。船夫还没有来得及说完话，风已经送着一片船帆迅速前进。他们仰天顿地呼喊，喊得口干，再也喊不出来。遥遥指向南兰陵，那里曾血战而使强虏投降。【攻克常州时死者尤其多。】百姓悲惨地生聚十年，宫室全都变成了禾黍。白骨多么累累，隐约随着船桨和橹影出现。正值春天，长满了荻芦；白日里风雨仿佛也在哭泣。世上没有一个滴血的男儿，什么时候才能让这一抔土得到安宁。郊外原野已经有人耕作，几间茅屋也修整好了。姑苏城并不遥远，渐渐有了令人欣慰的气象。金阊一带冠盖喧闹，笙歌聚集在市肆之间。人们共同欣喜于物产鲜美，已经忘却了沧桑的变迁。船只送遗民回乡，街道上有人诵读劝农的告示。大官正在招抚百姓，流民又何必认为异地不能安身。丹阳道中。一座高塔指向朝阳，巍然可见的城墙仍然保存着。断碑留下名胜遗迹，残存的营垒用来凭吊忠魂。草木长高，凄厉的风像扫帚一样吹过；桥梁连接着旧日的村庄。令人伤心的是遗留下来的士卒，他们还在说曾经奔赴军门的往事。傍晚停泊在无锡乡间。苍茫暮色愈来愈浓，行踪将停宿在什么地方？芳草间人烟冷落，桃花在夜雨中显得浓艳。两只小艇彼此结邻，偶尔听见半句吴地乡音。所得的只是整夜的梦，梦中不时知道靖远峰还在。到苏州城寻找长兄却没有遇到。我听说这里善于吹埙，已经在船头温好酒等候。谁说北归的大雁有秩序，偏偏遇到南飞的雁，使人销魂。万家灯火被重重城郭锁住，千里的相思随着雪浪奔涌。孤舟经不起连夜的风雨，云树迷蒙，更找不到通往阊门的路。停泊青浦，收到长兄在奉贤寓居的消息。荒凉的城池不过斗大，兵火之事已经说了多年。垂柳缠绕着孤舟，斜阳仿佛搁在晚烟之上。无聊的游子心情，难得有贤良的故人相伴。【由世交褚君爽斋谈及此事。】传来写着平安的字句，之邦自有另一番缘分。船抵达云间。青山白水奔向茸城，清晨岸边鸡鸣，夹杂着船橹声迎来。短城墙上云雾散开，露出孤塔的影子；一湖风送来夜潮的声音。漂泊的家庭到处都结成新的眷属，好友相逢时可以印证往日的约定。【当时践行了与子方的约定。】又在昏黄暮色中围坐谈论旧事，微雨洒在窗上，也同样牵动情怀。子方邀请我游览上海。约我乘着潮水买一只钓船，明明白白地补作往年的游览。今夜举杯，饮的是亲朋相聚的酒；哪一家歌舞楼中有粉黛佳人？日落江边传来胡马嘶鸣，月明海上正好收纳锦囊中的诗篇。偏居一隅，多少还能庆幸东南安定；应当可以连日忘却客居的愁苦。长兄从奉贤来到松江，和我同床住了三天。患难之中思念骨肉亲人，整夜都不能忘怀。梦里前去，仿佛彼此相见，大略谈着同床而眠的事情。可叹我们兄弟，像参星和商星一样分离零落。秦晋两地并非遥远，道路却为何如此漫长？昨天早晨系住顺便传信的大雁，撕下丝帛寄托内心的情意。清晨听见美鸟啼鸣，哪里想到你会从远方到来。谁不苦于离别，如今反而高兴重新握住彼此的手。进门后各自诉说，悲欢都集中在这一时刻。鬓发还没有全白，厚重的皮衣却已经破旧不堪。沦落之人本来就无家可归，世间沧桑也已经经历了这一遭。眼前看见风木而悲伤，父母坟上的一抔土已经超过五年。中庭悬挂着那幅画，我暗自落泪，眼看就要哭出来。【先父曾求借画三百页，如今只存一幅，常挂在斋中。】人生如同早晨的露水，转眼便不能长留。何况以我柔弱而鲁钝的资质，又遭逢这多难的岁月。客居异地实在难以快乐，幸而亲朋结为良伴。把新酿的浊酒移来，让它洗涤无尽的忧愁。酒醉得脸色发红，却维持不了多久；相对而坐，又还求什么呢？富贵难道不愿意吗？只是凭什么妥善安排后世的谋划呢？偶然从箱子里得到旧书，是往日校勘过的本子。纸色已经特别苍黄，字迹让我想起少年时代。物件尚且容易引起感触，人难道能不抚今追昔、为之凭吊？清白的家风永远传承，酸辛的经历都是从母亲的教诲中听来的。或许是饥渴催促着我，明日清晨便要催动孤舟。夜潮不停地流去，我在东门凝望远方。旅居杂兴。垂柳、平桥和小小的人家屋舍相映，岸对面的碧桃在阵阵雨中显得浓艳。潮水来时滚滚流过环绕城池的水道，风吹过，声声传来近寺的钟鸣。画梁上的燕子刚在巢中学语，少妇缫丝时蚕已经成熟。一觉病后，临摹米芾的字帖；太阳升到三竿高，天气温暖，便诵读《周南》。满院桃花红白相间，已经开残；满杯浊酒，任人饮尽。端午相逢，仍然相对而醉；小小的聚会，仿佛神仙相聚，共同凭吊《楚辞》。不要说关河阻隔、彼此离散的苦处，仍然庆幸羁旅中的笑语真挚。淮徐的风月和苏松的美酒，愿意让劳苦之人暂作主人。方正学祠【在松江求忠书院】。上天让正学先生振兴遗留下来的风气，我瞻仰荒凉的祠堂，向我公流泪。如果不是魏县尉亲近并收养他的幼子，茸城哪里会有求忠祠？【有魏县尉在松江亲近方先生的幼子，后来便在此奉祀方先生。】将要离开松江，依照子耘赠行诗的韵脚留别各位朋友。暂住茸城，恰好投合大家的雅意；行踪聚散，等同浮萍漂泊。九峰三泖留下游览的足迹，低声吟唱、浅浅饮酒，洗涤客愁。阅尽世事，许多人都羞于再看宝剑；趁着潮水，城门又近，系好归舟。黯然神伤，又是一次清淮送别；徒然撕开蛮笺，挽留不住友人。回到家中时遇到大水。一叶船预计归程，恰逢半月梅雨。河桥阻碍舟车，羁旅之中又为闲阻而忧愁。家门拓地敞开，流水浸泡着四周的墙壁。解开缆绳，船靠着窗棂；船篙和橹搁在台阶旁。听说海塘被震动，昨天决开了一丈尺的堤土。潮水翻涌进入内河，浩浩荡荡无法抵御。早晨冲倒东家的墙，晚上淹没西邻的房屋。内室成了鱼鳖之乡，城市成了蛟龙蜃怪的居所。有客人住在高楼，招呼我前去，我也很愿意。极目所见尽是汪洋，郊原都变成了江面和水洲。高处田地没有豆麦，哪里还谈得上插种禾黍？流民才刚交完赋税回乡，又叹息织机空空。傍晚遇到相识的人，大家皱着眉从头诉说。钱塘江的巨浪接连天际，溃烂惨败的景象尤其苦痛。松树和楸树的坟墓被鲸浪冲毁，苍生百姓无处聚居。海神难道知道，还是不知道？这使我痛彻肺腑。催妆曲。吟诵到《周南》的第一篇，在离乱之中仍然得以缔结美满姻缘。本来牛郎织女就是旧相识，只是在人间暂别了十二年。【内子与我相识时才七岁。】寻常嫁娶终于实现了当初的心愿，地下的父母也应当知道我们共同欢笑。新妇还不懂得婆婆的心意，婆婆便点燃红烛，谈起公公的事情。第一次学习烹调，进入灶房；荆钗布裙正相称。和同辈一起劳作，就像同一个母亲所生；妯娌之间还要互称姊妹。【她与叔嫂氏是同母兄弟。】整夜穿着牛衣谈论王章，陪伴我直到织机声和更漏声都显得漫长。惭愧我只有一支画眉的笔，在寒窗下正该写这首催妆诗。○丙寅（清同治五年，一八六六年，二十三岁）。上元日留下赠给长兄。每次因为扫墓送葬，便买船来到城西。还剩下黄氏房屋，难以忘记往日栖居的地方。乡里邻居悲叹离散，风雨使人感到凄凉迷惘。好不容易在元宵饮酒，相逢醉得像烂泥一般。大智慧从愚钝开始，而今才觉察自己太过愚钝。兄长怀抱诚朴，确实像个笨拙的人；弟弟的名号，也合该称作迂拙。【兄长自号孟拙，称我为季迂。】面对客人愁苦无边，忘却情怀时言语反而变得空疏。不能筹划最好的办法，姑且自己督促孩子们读书。【当时正在督促侄辈读书。】雁行才在昨天相连，今天又匆匆分飞。没有想到回到故乡，仍旧感到自己像飘泊的蓬草。三月烟花绚丽，长江两岸书信相通。【兄长想客居维扬。】临别之际说了些大略的话，心中的一点深情仍未说尽。

译二月二十六日扫祭先父墓。触景便为风木而悲，茫茫之中又过了五个春天。伤心墓前这一抔土，父亲至今仍未得到安葬。墓草年年碧绿，堤边杨柳渐渐抽新枝。刚刚举行寒食祭奠，眼泪无穷无尽地沾湿衣巾。同日扫祭长嫂钱孺人墓，见幼妹附葬的墓地倾塌，又作一首律诗。疼爱的妹妹反而欺负了妹妹，只剩下一口荒凉破败的棺木。哪里忍心让年仅三岁的孩子承受十年寒冷？【丙辰年暂时浮厝。】浩劫经历了岁时变迁，要修筑高大的坟墓，惭愧我无力做到。只好仍依靠阿嫂氏，在漫漫长夜中给她慰藉。兵乱之后五年都没有祭扫坟墓，作一首律诗寄给长兄。祭扫本来遵循旧例，面对这样的情景却怎能不凄凉。纸灰落在一抔土上，五个清明都伴着烟柳。隔夜的荒草留着从前的泪，斜阳趁着晚晴照来。遥想那只身乘孤舟的客子，【兄长客居在勾余舟中。】泪水一定更加充盈。悼念陈鲁斋兄长。曾携杖来到萝岩之下，仰慕您高尚挺拔的风骨。我们有师生旧交，又托付于葭莩般的亲缘。谁能料到如今才握手相见，却还不到约定的年限。吟过一曲《大风歌》之后，忽然就像云烟一样渺茫消散。【病前曾与您一同登上乘岭，还在吟诵沛公的《大风歌》。】题袁柘林小像，依照他兄长香溪诗的韵脚。画中人潇洒自在，胸襟情怀回然超出尘俗。暂且以山林描写神韵，以泉石轮番作为宾客。二十年的光阴飞快流逝，【此图作于戊申年。】三生的面目却真实可见。展开画图想象一番，应当是一个卧在云中的人。○丁卯（清同治六年，一八六七年，二十四岁）。二月八日，兄长的儿子乐斋前往维扬。才划船回到沪渎，又要乘船泛游广陵。客居异地挥手告别，青天之下不知增添了多少愁绪。饥寒之苦，我们共同叹息；时局和生计使眼泪交错流下。珍重这书香旧业，秋风起时再相互唱和。【约定在秋闱应试。】还能够修行晨昏定省之礼，此去灵椿也可安心。【长兄客居瓜洲。】连年增加了白发，相隔千里也慰藉我孤单的形体。习惯作客，身体已经忘了自己在旅途；家境贫寒，家眷却能忍受寒苦。在维扬江上相见时，请替我嘱咐他保重饮食。春日寄给长兄。又到了清明杨柳飘拂的时节，旅窗之中处处因往事而感慨。六桥烟雨把春天绘成一幅画，半榻琴书，砚台仿佛成了耕耘的田地。太平盛世也不如才华与命运相违，清贫生活全靠子孙贤良。闲暇时屈指细数美好年华，惭愧自己正经历周郎那样的经略之年。烟花自古以来就使扬州艳丽，远道相隔，思念之情永不停息。客舍中只有两三点灯火，更显凄清；潮头千万重涌来，化作乡愁。雄心兀然如金山、焦山对峙，壮志茫茫随江海奔流。只有一部书稿可以留传后世，遥想风雨正在护送那只扁舟。【当时正一同抄录先人的遗集。】送龚甫到泰州入赘。何以传来雝雝的雁鸣声？原来是美满婚姻的好消息，令人欣喜地听故友吟唱应和。六年来一直怀着鸳鸯相伴的梦，【壬戌年曾打算入赘岳家。】千里烟花一路通向凤城。用麝墨和蛮笺写诗饯行，莺啼燕语，群鸟争相迎接。明早车马将驶上曲折艰难的道路，江南春雨最富有情意。卸下银鞍，箫声已经吹起，想来帷房中的桃李正娇艳。新裁的纨扇衬着红袖，显得灵巧；琼花初上翠鬟，更显娇美。仿佛把西施的三分姿色移来，使玉人温暖了二十四桥。【当时从杭州来到扬州。】恰好嫦娥是京兆眉氏的后裔，眉毛的深浅样式，便替郎君描画。【新妇姓张。】四月十五夜记述梦境。长兄从维扬来，脸上沾满尘土。突然说父亲病危，要我去探望父亲。情势让人疑惑猜测，进退徘徊，不能自主。低头看见家人，家人满怀愁绪。忽然说父亲来了，隔着窗户仿佛看见了他。父亲从什么地方来？我悲喜交集，几乎要手舞足蹈。在庭前摆下酒壶，举杯谈说心情。同辈五六个人，依然像从前一样亲自侍坐。第一杯酒下肚，情绪舒畅愉快；第二杯之后，精神恍惚而思绪纷呈；第三杯时环顾孩子们，凄然仿佛有话要说。他说：“孩子，你很会谋划；我的谋划也不过是安抚而已。因为来看你们这些孩子，你们一定要好好相处。”听到这些话，我悲伤不已，长跪着希望一家团聚。话还没有说完，鸡已经叫了；一觉醒来，眼泪像雨一样落下。我寓居杭州城凤凰山麓，每夜潮声清晰入耳，因此题名为《梦潮》。西湖的水清澈而平静，西湖的山清瘦而有灵气。凤凰山麓背靠其【原文“执”字义不明，疑有讹误】脊，每天环绕着滔滔滚滚的潮声。潮声从东方海门传来，龛赭一带都奋力争相迎接。龙吟鼍吼，声势浩荡；仿佛铁马强弩，气势奔腾。请看我在江塘修筑茅舍，夜夜听着倾入耳中的潮鸣。风声雨声充满厅堂，铿锵作响，仿佛甲兵汇集。恍惚间如同驾着风帆曲折快速前进，泛舟而居，不必住在宫阙楼台或水晶宫中。又仿佛波涛直灌到一旁的枕边，不必再洗耳也能傲视它的清澈。天地之间自有天籁，呼吸之间万物奔走如雷霆。何必让筝琶扰乱世俗曲调，纤细地学作秋虫鸣叫。可叹祖逖听到鸡鸣尚且起舞，成连到了海上便能改变心情。我既不能乘风破浪，飞到三千里外击搏鲲鹏；又怎能年年悠忽而长久寂寞，像深夜寒冷帐幕中的短灯。只怕自己冥顽无知、睡得太足，幸赖潮声把梦惊醒。呜呼，幸赖潮声把梦惊醒。夏日泛舟西湖，到冷泉亭、飞来峰游览，傍晚从孤山步行归来。整日坐在旅窗之中，常常觉得像处在漫长的暑热里。忽然听说可以到云林游览，使我的心情舒畅喜悦。清晨泛舟明圣湖，几位同心好友相伴。湖水像镜子一样平滑，湖光在烟霭中时明时暗。十里荷花菱叶飘香，鸳鸯不时出没。远远指着韬光庵，清晨的云彩铺满洁白。随意把渔舟系住，让我穿上谢公木屐。宝塔的形势忽然涌现出来，迎接我，使我心中欢喜。绿树张开翠色的帷幕，清澈的山涧分成两道奔流。细细的水流冲击玉石，发出声响；飞泉百道同时涌起。我独自在庭院旁徘徊，凭吊古迹，怀古之情难以停止。忠孝发自热烈的心肠，韩世忠、岳飞至今仿佛仍未死去。水啊，为什么竟这样冷？即使冷，也只应当冷到这个程度。那些流俗之人，只知趋炎附势罢了。尚且不懂清浊，又哪里知道冷暖的道理。洞天更加奇异开阔，飞来峰真像仙境。峥嵘的岩石低低压到头顶，崔巍的山势陡峭而直插天空。树荫重重，黑暗如屏障；僧人的诵咒伴着一盏红灯。仅容一线天光的地方通向幻境，玉色的乳石滴落，玲珑可爱。不是秋天却垂下白露，正当暑热反而生出凉风。何必再在摩崖上刻篆字，让斑驳的石壁被苔藓封住？何必谄媚佛道二教，雕刻山石而损害天然的造化？我的游踪也像飞来，仿佛雪泥上的鸿雁爪痕。枕着山石不必回去，梦中进入空幻的云天。忽然觉得丛岩昏暗，猿猴的呼叫在山谷间回响。【有呼猿洞。】山中神灵不许我久留，恍惚之间惊醒如梦。徘徊时身影零乱，长声啸叫震动林木。进山难，出山也难，只得曲折寻找狭窄的小路。斜阳照向西边山岚，溪流送来清亮的声响。袖中带着鹫岭的云气，身上沾染着凤林寺的磬声。【凤林寺在孤山西面。】回到放鹤亭乘船，晚风一阵阵吹来。回头看两座高峰，远远被暮烟和昏暗锁住。和顾篆云傍晚漫步江塘，观看老渔翁结网。炎热夏天坐在华屋中，身体常常受到束缚。夕阳下眺望江塘，与同伴谈说心里话。沿塘走不了几步，便看见几只小艇停泊在江边。其中有一位老渔翁，独自用手修补破网。小儿买酒回来，炉火上煮着脱粟。老人说这是换鱼得来的，今天赚到的青钱还算足够。明日还要继续打鱼，可是网破了，发愁难以接续。因此在闲暇时，就要快速缝补。我听着老渔人的话，默默地来回踱步。隔岸越山青翠，无心的云彩相互追逐。

译秋初和长兄泛舟西湖，恰逢下雨。新秋随着雁群一同到来，幸而我们没有彼此离群。湖水清清，环抱着四周；山南山北都笼罩在云中。四时看云兴起，我们划着一叶舟冲破水波而去。堤边杨柳全都萧瑟，已经找不到蝉声。举酒询问轻盈的鸥鸟，游人是否还像从前？采菱时不要刺伤手，就允许我暂且停留在这里。荷花接连经受了几场雨，烟雾蒙蒙，几乎看不见山了。穿白衣的人有几个，呼喊着要船渡河，却不知还有多远。九月，和兄长的儿子乐斋一同前往毘陵。不因出游而荒废诗书，客途中一开始便共同研读一卷书。走遍江南满是黄叶的地方，推开船篷观看景色，胜过傍晚停车观赏。像浮萍一样的行踪聚散无凭，阅历深了才觉得终于登上了岸。往日车行向南，如今车辙向北，分明都在兰陵相互迎送。登苏城北寺塔【以下诗作见《七二铃馆草》。】往年买船经过阊阖，还没看见苏城，先看见了塔。今年寄居在北寺旁【就是报恩寺】，每天都向着这座塔面对床榻。偶尔塔影映入床中，斜阳西照，映得一片红。旅人从梦中醒来，惊见窗外昏黑，还以为不是寺塔，而是一道长虹。邻寺老僧前来相邀，请我登塔直到最高处。风云仿佛从脚下生起，烟霞纷乱；檐前如垂下珠玉，发出咳嗽声。斗大的一座苏城只如一点烟，正好赶上暮天中晚炊将起。娄江、震泽都指向东南，想泛舟太湖，思绪便显得茫然辽阔。许子本来就不是尘俗之人，只恨年华随着流水逝去。何其幸运，能在这胜地结下良缘，每天俯视大千世界。每天俯视它，迟迟不愿离去，鄙视那种眼光如豆的狭隘见识。早晨起来即兴写事。在城中筑屋居住，车马往来，喧闹声与寂静相杂。旅人独自僵卧，寒冷中依恋着轻薄的布被。庭前有高树，时常有美丽的鸟儿来鸣叫。翻来覆去不能入睡，顿时惊扰了归乡的梦。天亮起来摘取名花，衣袖被清润的露水打湿。徘徊之后又回到屋里，喜爱小窗中格外明亮的光线。有客人来自故乡，在河桥上欣喜地携手相逢。相逢还没有尽兴，便到城头买美酒。帘子的影子压低了屋檐，酒糟的香气浓厚，透进屋内。从怀袖中取出家书，殷切地诉说前前后后之事。还没有买下故侯的瓜，便想种先生的柳。说这些话，是替我们这一辈陈述：尘俗已经侵扰了人近百年。戊辰年（清同治七年，一八六八年，二十五岁）。清明。繁茂的花影压着栏杆，身在客中的我在愁绪中观看春光。燕子如果知道归来，便会上下翻飞；月亮仿佛没有波澜，圆满地升起。关山阻隔，尺素家书只能进入离人的梦；风吹木摇，纸钱在坟丘上供给先人。明日我将策马挥鞭沿途祭扫，可怜那红色的泪水又难以流干。二月奉母亲居住杭州，随即又乘船返回苏州。古老的杭州以东城名胜著称，何况又靠近皋园，水木清幽。记住春晖之恩无限，三月的莺鸟和花朵自然牵动人情。【租住的房屋靠近城东皋园，此园是严侍郎灏奉养母亲的地方。】当时从客居之地写诗归来，今天却偏偏又从客居之地返回。幸好武林的山水相连，一叶帆船毫无阻碍便可到达苏台。王兹园先生来访，和我一同登北寺塔，随后到了元都观。鸟鸣使客居中的梦醒来，天刚亮便坐立不安。手拿金错刀，起身为瓶中花摘取花枝。忽然听见乡音，知道有故乡客人到了。出门便获得交谈的机会，进屋又亲切地看到了故乡人的面容。说是从维扬来，大哥这几天早晚都在念叨。远行归来才走了一半路程，却感叹同梦之人相隔长远。【当时王兹园因悼念亡妻经过瓜步，见到了伯兄，伯兄知道此事。】没有办法尽情使你欢乐，便登塔想求得奇特的景致。你也欣然同往，只可惜脚力不够。登石级还没有到顶，雨云已经在头顶变黑。雨后天晴，青草颜色清新，我们相对而坐，兴致十分怡然。询问元都观的情况，游踪仿佛扰乱了云烟。邀请客人同游，他再次欣然答应，我们一起走在夕阳映照的天空下。平坦的树林中花枝繁盛喧闹，深院里的莺声圆润。香车配着宝马，彼此相望，时时流连。我来到小阁旁，煮茶并汲取清泉。洗净了诗人的心肠，哪里还怕世俗的忧虑牵累。满座四席的人都点头称是，就在这里传达了其中的妙理。立夏日偶然游览狮子林。四月里，书斋前生出一片绿色；旅居寂静之处，来回踱步。听说这里有仙人般的园林，五松如今最为有名。相互推让宾主，这园林究竟属于谁家？城市的喧嚣尘土只供人们奔走追逐。门前大石横卧清池，引人进入幽深胜境，锦绣般的花朵簇拥其间。开始登上曲折环绕的亭台，清丽的水木景色映入眼帘。几座石峰高峻陡然拔起，座座高插云烟。临近水流的怪石高峻，仿佛要倾倒；环绕屋舍的奇石峥嵘，迎面逼人。想要离去却又回头，心中蓄积着奇趣；景物似明似暗，独自描写幽情。几群穿裙着屐的人迷失在岩石间行走，仿佛蚂蚁穿行于九曲珍珠之中。任凭你偶然遇到良辰而自己并不知道【苏州风俗是在立夏游狮子林，而我当时并不知道】，鬓影衣香仍断断续续地迎面而来。偶然倚着临水栏杆品尝新茶，滋味、颜色、香气都清雅卓绝。看不见当年的倪云林，他精妙的丹青足以和顾恺之、陆探微相比。画中的飞鸾停凤竞相腾跃，蹲踞的虎、盘曲的龙各自显示屈伏之姿。不只是狮子像狮子林，堆叠而成的云山也仿佛收在尺幅画面之中。大哥从瓜步来到苏州，连续四天与我同床而眠。谁来怜惜离群征雁的惆怅？船桨划下江南，正好说出了心中所想。难以推却此时缠绵的情意，也懒得去想分别后的纷纷话语。在客地要多多进餐，常常希望你健康；为了振兴我家的声誉，只能吟诵芬芳的德行。【兄长嘱咐我教两个年幼的儿子读书。】四夜同床，做着千里相隔的梦；既然相逢，怎么会不欢欣呢？【赠兄长一方石章，篆刻“千欢万悦”四个朱文。】大哥同游狮子林，饮茶一整天。坐着交谈，口中苦渴；居住在书斋，心志又苦闷。到五松园饮茶，这两种愿望都兼得了。园丁与我结为知心朋友，汲取泉水，烧火煮茶。香气浮在雪白的一盏茶上，畅快交谈，促膝而坐。这里就像家居一样，胸襟宽广坦率。还记得前朝游览时，车马拥挤稠密。今天幸得上天赐予机会，座中没有成群的宾客排列。微雨洒在亭台上，我的心情更加怡悦。花鸟都显出精神，岩峰山谷竞相显得辽阔。劳碌奔波的行役之人，园林为他们蕴蓄了情怀。一壶茶带来团聚的欢乐，不许再说离别。倪迂的画哪里迂拙？他懂得用烟云来点染。相对而坐直到傍晚，忘了回去；归途上迎来了洁白的月亮。《吴门三劝》。【苏州妓女之家很多，禁止这种事并没有益处。推究其中原因，一半是由于贫穷。我私下希望有心人增加兴办保婴、择偶、恤嫠等善举，使幼小的得到保护，年长的得到婚配，不幸守寡的得到终身救济。女子不能成就妇道，坚贞的人很少；在知识尚未开启时，已经感叹自己沦落，这种事情究竟忍心还是不忍心？因此写成三首绝句。】可怜襁褓中的孩子又能怎样？怎忍心让她堂堂正正地走上歧路。都是出于同样的心肠，推己及人地爱护幼小；只是有人养马，有人养孩子。【苏州俗称幼年收养、长大后卖作娼妓的女孩为“养瘦马”。】须知一旦许配，便关系终身；天地茫茫，谁才是她真正的亲人？怎能不让她因婚姻不善而悲叹？恩德如同父母，还要托付给媒人。令人伤心的是半途中失去了依靠，柔弱的孩子啼哭不止，哪里能够保全？若能保护这些如玉碎珠沉般的女子，人间从此便会更加重视婚姻姻缘。送胡馨甫北上，用原诗韵。关山一直向北直到幽燕，此地扬帆，一路正值秋天。雨露般的恩泽应当深厚，天子的诏令已经下达；正逢干戈之际，故人正等待你的求取和救援。你有千古雄心，我知道你壮志凌云；抛下书剑一同出征，也使我感到惭愧。约定在小春时节你归来的那天，孤山梅花开放，我将在梦中同你游罗浮。

译秋夜偶然生病。旅窗中的小病牵动了许多心事，半夜不知不觉思绪悠悠。半床残月催促着虫声，一枕凉风唤起客愁。迫切思念高堂，时时进入梦中；情怀暂忘少妇，独自登上高楼。几次移步坐到门前，露水打湿栏杆，正是秋天气候。九月二十五日离开苏州。乌篷船送我离开姑苏，我自己也笑这些年来性情太迂拙。世事变迁，如云烟般变化无定；客中的心情突兀难平，前路又崎岖不平。最难下笔画出狮林的景色，还没有在寒碧庐留下题字。【城北的刘园。】请告诉园中女子，一定要爱护这些东西，不要把檀板误当成炉子。再次经过昆山。还记得当年载酒经过这里，美丽的山峦迎接我，仿佛青色的螺髻。今天却不让我这个劳顿之人观看，只能在潇潇秋雨中听船歌。船停泊在黄浦口【俗称周太王庙】。几间茅屋自然形成一个村落，乌鸦的噪声伴着夕阳余晖传遍平林。最是寒潮奔流不尽，声声都偏偏传到枕边。到达上海，居住在城南赵氏家。还没有了结人间寻求景物的缘分，谪居之中仍能接近芬芳的邻居。清冷的石泉使交游能够长久，鱼鸟闲适时自然显出真正的情趣。挥写翰墨的癖好不能消除，世上又没有什么值得留恋，只好奔走于风尘。雪后初晴，在窗前对着棋盘下棋；黑白棋子刚一摆开，才知道对手也是高雅之人。依陆小敏原韵作诗。风雪催促着远行的道路，匆匆之间年岁更替。心中怀有宝剑，却无言面对寒灯。吟诗饮酒是诗人的事情，关山河流寄托着旅人的情怀。哪里比得上拥有三百亩田地，共同把砚田耕种。同小敏在消寒餐花室分韵作二首律诗。深红的蜡烛添进莲花形的烛台，点燃后满室都是亲切的笑语。西窗外是风雨之夜，东墙边有画图中的人物。分韵作诗，三条韵部都已用尽；修好的书信摊陈了半榻。夜间出游还手持蜡烛，烟霭景色召唤着阳春。【剪烛。】本来就不耐受凡俗的声响，甘愿像焦尾琴那样埋没在灶下。哪里料到会遇见知己，如今面对残缺又能怎么办？流水之曲尚且可以谱写，无弦之琴已经觉得意味很多。手指一弹便能生出春意，解阜自然能够歌唱。【焦桐。】将要返回杭州，依小敏赠行诗的韵作诗，并题在他的《读月楼稿》上。偶然来到海上，彼此相聚谈论漂泊生涯。不要徒然为知己忧愁，我心中怀着陆放翁。【因为他是陆放翁的后裔。】明天就必须分别，此时此刻心中充满离愁。珍重这一卷诗，在寒天里陪伴着风雪。十二月奉母亲前往衢州。海上的游子归来，江上挂起一叶风帆。这次出行不同寻常，因为侍奉母亲，能够尽情谈心。骨肉亲人共有五六个，贫困之中也不知疲惫。浙江的水流三折，逆流而行，波光明快。风雨在万山间呼号，两岸芦荻仿佛俯首相迎。船上没有离别之人，眼中所见都像图画。在七里泷观看云。桐庐江上，山势奇诡，无法形容。万座山峰如笏板排列朝班，千条山岭像女子发髻，等待着远方来客。我乘的船清晨出发，白云压在青色山嶂上。云气活泼，仿佛蛟龙奔走，喷涌的气势又助长江波上涨。想象那空洞的天空，才刚刚撤去云母做的帷帐。一座座山如玉石屏风，纷乱耸立却总是完整无损。山顶的形状不断变化，有时迎面排列，有时高低起伏。忽然匆匆越过一座山头，前面的山又迎面而来。云朵络绎不绝，令人的心神为之振奋。衣袖冷得像铁，久久站立，惊讶自己竟忘了疲倦。风势强劲，鸟儿也不鸣叫；峭壁高耸，旁边没有依傍。有这样奇异的山水，看云的奇景也让人看不尽。深怕进入富阳后，再没有更好的胜景。赶紧把它们写入书中，好让人看见云山的样子。经过严濑时遇到大雪。二十九年前，老母亲曾到过严濑。今天重来游览，随行的都是儿孙辈。儿子们长大在苕霅之间，还没有弄清江流的分支。自从进入富春江，景色便先让人感到畅快。昨夜狂风已经停息，吹下的雪大得像手掌。转眼之间遍布山头，层层压在船篷背上。上天散下飞舞的美玉，大河像明亮的玉带。母亲一路指说某水某山的树林，为我概述它们的情况。一角城楼隐约可见，低洼处正是险要的关隘。想来当日的情景，长久都能经受冰霜。远处传来舟橹的欸乃声，回头望去，万山已在身后。只有南峰北峰仍高高插入云外。一《诚斋诗存》卷三。缺 一《诚斋诗存》卷四。癸酉年（清同治十二年，一八七三年，三十岁）。三十岁自述。重桂堂前桂树的浓荫相连，谁曾经历我幼年时趋前应对的岁月？我这一身幸亏没有沾染世俗机心，几代人还留下了清白的名声。哪里料到祖业和父辈遗泽竟会湮没【未满二十岁父亲便去世，遗书也散失了】，又经历乡里受到战火侵扰。多年间骨肉亲人流离失散之际，惆怅遥望故乡山川，眼泪暗暗流下。庭院中的萱草还欣喜地留住春日的光辉，寸草般的我思念母亲，幸得有所依靠。习惯居住在湖山之间，姑且自得；再次游览苕霅，完全忘却机心。【庚午年冬天奉母亲由杭州再次游览湖庠。】家中贫穷，常常宽解自己尽力奉上甘美食物；岁末更难忍受故旧日益稀少。黄泥冈下的道路凄惨至极，先父的坟墓尚未封土，因而更加悲伤叹息。【先父的灵柩还暂时停厝未葬。】萑苻之盗是什么东西，竟让蚩尤般的战乱肆虐？从战火余生中漂泊浪迹。【指航海时遇到盗贼的事情。】淮海的涛声驱使客中的病体前行【由上海生病到淮安】，金山、焦山的山势压住了思乡之愁【在泰山馆中望见江上的山峰】。王恭空留下竹席这样的长物，庾信独自登楼吟咏悲秋。幸而终于等到故园家人团聚的日子，龙宫却为何阻挡归舟？【乙丑年发生大水。】生离死别常常令人神伤，多年来孤单寥落，自己也无暇自安。还没有像严敦那样教导后辈，惭愧于马融的训诫【大哥嘱咐我教导年幼的侄子】；想要联结苏轼、苏辙般的兄弟情谊，却惆怅兄弟各自分居，如同苏轼独睡一床【二哥在湖州，三哥在严州】。再也没有高雅的情怀可以披露求借之事，破旧的砚台却长久使人敬畏其方正耿直【先人有一方求借图，被毁坏；伯平高先生赠我一方“直方砚”，这里取其意而作】。坐对妻子儿女，徒然感到空寂寞落；又看见春草染碧了池塘。梅花开放在孤山，游兴并不孤单；同道友人买船游览西湖【杭州城中的朋友邀请游湖】。已经惭愧不能在南阁经席上讲论经学【诂经精舍供奉叔重氏神主，我曾在那里肄业多年】，不要问我是否是高阳旧日的酒徒【我不善饮酒】。另有一种嗜好，是挥毫书写古文字【我作篆书、隶书借以考古，没想到许多人反而喜爱它】；谁又能品尝莼菜鲈鱼的滋味？回来后仍然排列图书，一笑之下，先生正该称为迂拙之人【大哥以“季迂”为我的字号】。立身处世和诚心正意，是我一向坚持的两件事【先人留下的训诫】；甘苦都让内心自己知道。借他山之石与好友相互切磋，追随鲁殿中的先贤，得到自己的老师【指伯平、宰平两位先生】。半生读书佩剑，感叹没有用处；三十年功名迟迟未成，实在惭愧。壮年时已经不如别人，如今又将老去，回头反省自己，拿什么来筹划美好的时机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丈〕 从诸暨到东阳，乘肩舆偶然作诗。为了补写前次游览，来到浙东；春风料峭，路途匆匆。暮云在空中幻化出百般怪状，千重狭窄小路在绝处又通向前方。山野鸟声不断，原野芳草碧绿；雨后曲折的山涧旁，杏花鲜红。苎罗山的一朵倾城美色，全都隐没在苍茫烟雾之中。茅店的鸡鸣侵入清晨，催促人上路；走尽树林边角，又来到山边。悬在岩壁上的瀑布仿佛残雪【经过苏溪时看见远山瀑布】，堤岸下落泉鸣响，像远雷送行。各家传来的人声，随着所到之处不同而改变【经过宣何岭，人们的口音便已不同】；旅途中的情怀也处处随心而生。有事便在白板桥头停留，在前村买酒痛饮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