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诚斋诗存卷六

译五月十二日悼念同儿，作绝句十首 我听说同儿的出生与祖父同日，【生日恰好与先人相同，因此取名祖同。】本想让他以同名继承祖上的风范。谁料既不同又同处，偏偏在忌日化作尘土和落花。【五月七日又是先人的讳日，同儿在这天夜里再次患病，四天后夭折。】他跟随阿姆住在家乡，获得了聪明伶俐、能说会道的名声。【甲戌年冬天随嫂氏前往绍兴。】无恙的山川云影只在归梦中出现，当时哪里知道他竟会抛下父母。分别数月后又回到杭州，钱塘江上的船被浪涛拍打。刚一见面，只见他像森森寒玉一样挺立；风霜本来不会使孩子忧愁。学习写字还须学习读书，用旅舍窗前的时光消遣余日。【去年秋试落榜后，每逢晚上归来便教他功课。】哪里料到他先已领会了这个心意，早晚的功课都不必等到我来督促。偶然的疾病谁知竟深入肺腑，昏暗黄昏中痰嗽不止，连梦里也不得安宁。【从绍兴回杭州就有咳嗽病。】饥饿驱使我前往苕溪，等到回来时一年已经将尽。【去年腊月患浮肿。】气虚而水肿，病情令人难以推测，反复起伏接连不断，持续了半年。传来重病已经消退的消息，菰城有幸遇到了上天派来的良医。【自春天来到湖州，病情反复发作四次，服用云巢乩方后痊愈了十多天。】可叹疾病能够医治，命运却不能挽回；经过重阳节，病势突然加重。四天粒米未进，接连几夜坐着；哀伤这盏残焰终于熄灭了灯。教人怎能不深情痴恋，临去之前对一切都明白。呼唤遍了家人，却再也走不了了；分明正是诀别、令人断肠的时候。平日里嬉戏玩耍，感情十分深厚；如今抛下同伴，实在无可奈何。清晨起来，最令人怜爱的小弟弟，还从帐子里问哥哥在哪里。轮回转世、劫数之说本来虚无，只是重新结下因缘，才有父子相称。最令人难以解释的事情，是他生在湖州，死也在湖州。钝斋主人作诗相赠，并附序言和《白云洞读书图》，我作长句答谢他。西河太守被称为汉室名臣，【大小冯氏相继担任西河郡守。】贤能与智慧接踵而来，询问百姓的疾苦。公家兄弟特意前来拜访，争相传播美名，声誉与实际功绩一同显扬。仲氏任豫章学政，手持玉策主持衡鉴，使大道大为光明。众位弟弟分别治理江南江北，循吏与儒林名士遥遥相称。您一旦奉命出任太守，便树立德行、建立功业、著书立言，务求流传不朽。起初治理括苍，继而治理金华，清白堂前歌颂之声长久不绝。农桑之事自古就有人编书记录，白居易、苏轼至今仍是效法的楷模。经世济时、匡正时局，形成卓越见识；文章能够经世致用，才是真正的儒者。何况您早年教导俊秀之士，在学校执掌教鞭，率先亲自践行。教养人才，天下少有；诚意正心的学问，正是如此。我这个新近从东浙来的小人物，愿您遗爱的甘棠不要被砍伐。传说您近年以做官而隐居自称，【您刻了一方小印，印文是“苕溪吏隐”。】地方百姓离任后仍怀念您，常常低回不舍。没想到能在苕溪边拜见您，风雪替我作媒介，神灵也仿佛成为主人。您的《阳春》诗集本来就是词坛宗师之作，论及您的功绩，大树般的功业足以征明您的宽厚器量。我惭愧自己没有李白那样的才华，却何其有幸能够登上韩愈的门阶。常常得以纵情谈论，陪同参加文人雅集，并不是羡慕您的高雅风致，只是畅饮为快。既承蒙您为图题字并加以奖评，又承蒙您赠诗，谬承相交。深沉的沧海尚且自矜于一滴水，浩大的雷门却特意击鼓。面对风披读吟诵，自己也感到不安；昭示垂范、警戒世人的道理或许确实如此。一定要佩带韦带以自警，谨慎行事而不受伤害；将来相见，您必是端州那样贤能的使君。【祖籍在广东肇庆，古代称为端州。】题写许云江《梅花仕女帐》额 哪里来的疏影，最令人怜爱我；还记得曾在罗浮山梦中遇见。惆怅今夜林下的月光，美人相隔，竟不得朦胧相会。银灯背后玉钗斜插，当年那位善解人意的花一样的女子真是多情。如今只得到溪山归入梦中陪伴，何必羡慕仙人眷属和艳丽的林家。纸帐玲珑，画面仿佛真实；要修行几生，才能得到这样的华胥梦境。诗写成后，等着卿卿呼唤；酒已酿熟，茶香飘来，正是午梦初醒时。题陈思召《醉读东篱小影》谈到陶渊明，便说他爱读书又嗜酒；归来彭泽之后，情怀更加深厚。绝妙的是山光与松菊，谁能从画中证明三生的缘分。这位先生醉后风度很好，背后指着篱笆外盛开的黄菊。还要读我的书，寻找我的快乐，何必等穿白衣的人送酒来。代复薛观察依照此诗的韵脚作洗儿诗 藕花香气中传来新诗，最美好的是麒麟儿初次洗浴之时。建屋有书，欣喜孩子早早读书；随园得子，正应当稍迟取名。【袁氏随园在金陵城内，当时薛先生主持惜阴书院讲席。】这是神骏般的孩子，头角初露，属于骅骝良马的种类；将来如老凤，威仪足以为廊庙所知。君王从此歌咏您的朱芾，承平之世正想满足您的心愿。重九偕张棣笙、施衡甫两位学博、叔兄子承登道场山至万象塔，北望太湖放歌纪事 我年少时便客居菰城，每日面对城南山上的塔。塔高耸在山顶，却不知道它的名字，只喜爱山与塔仿佛由天作合。后来再次来到这里时已到壮年，城郭和人民都经历了变迁。不寻访名胜便徒然惆怅，忙碌地驾车奔走在烽烟之中。幸好今年又来了三次，山灵的号哭转成了欢笑。九月九日天气清朗，随意聚集酒壶酒杯，邀请志趣相投的人。刚进入平坦山坡，便像蚂蚁穿过珍珠般曲折前行；不久攀登险峻石磴，像悬挂在猾巢之上。双腿发抖，精神眩晕，却不能停下休息；攀援扶持，直想登尽山崖顶端。忽然天风浩浩而起，此身已经处在千岩之上。昂首仰望，天外宫门敞开；俯视群山，像小土堆一样矮小。此时才看见万象塔所在的位置，卓然挺立在苍茫之间，我满面欢喜。原本就有通达的道路通向人的境界，绝没有尘俗牵绊仙界。平常所见只是山的背面，想登却未登，已经三十年了。实在因为常走的小路会迷惑见识浅薄的人，使人像井底之蛙一样，把万物都看成盆大的天空。崎岖的道路走尽，终于踏上平坦大道；浮障消除，才证明真正的自我。来到这里，如同满足了饥渴的愿望；庄严此处并不只是为了珍宝般的佛塔。佛塔向北望去，辽阔无边；滚滚洪涛与天空连成一色。吴越之间的具区湖方圆八百里，塔影横在空中，仿佛黑色的倒影。山川呼吸相通，灵气贯通；方丈、蓬壶仿佛就在眼前。何况又有七十二座奇峰排列，如同偏师奔赴而来，俨然发动进攻。塔啊，令人会心于寂静的铃声；天地万物的大道，原来就是如此。在这里登临，便能尽览全景；学海与学山，都各得其所。山前落日不能挽留，我向长空长啸，秋木纷纷凋落。青林与红树相互应答，读书人应当有何等楷模。唉，未到山顶便看不见湖，平日面对这座山又是为了什么。我如今疑惑地醒悟，归去后便要写成长歌，想问一问“看山不足”的苏东坡。

译陈艺林是我世代交好的朋友，他带着尊甫补松世丈的《溪山无尽图》来索题；画卷中有先人的七言古诗，我恭敬地读了几遍，凄然有所感而作诗。幼年时读过高堂题写此图的诗，诗中充满了“无尽”的意味。【有“无尽溪山有尽人”一句。】如今我展开画卷瞻望您的画像，画卷之外更牵系着无穷无尽的思念。时光已经过去四五十年，经历了劫难、水火与刀兵之后，城郭和人民全都变迁，溪山却仍能包容万物。上天把福地交给有福之人，画本印证了其中真实的风味。山灵到处神明般守护，不随世俗气氛化作灰尘。何况宗子孝行深厚，珍惜此卷胜过珍惜金玉。他护持此图卷，随舟车一同携带；患难中也捧着它，如同阅读《蓼莪》。漂泊海上十年后归来，恰好三次来到我的菰城。歧路相逢，更增叹息；望着云却见不到您的面容，心中不能舒展。一片片思绪飞入溪山之间，想割断却又相连，感情无法停止。断开时惆怅，仿佛隔着人世；相连时，风尘又牵系着故乡。我比您晚出生三十年，旧雨新雨都使我感念从前。您索求题诗，我推辞不得；可是要题，又不敢题，思绪渺远。相思究竟在何处，渺茫得难以言说；恍惚又回到桂堂之前。父亲的友人和父亲的书信，两者都难以分辨；仿佛听见您所说的话，又像是我在对您说话。唉，一卷画中显现出雷义、陈重般的交情，画与诗虽不同，精神却并不遥远。由此本来就知道思念的泪水同样无穷无尽，苕霅溪水清澈，弁山高耸。前诗题写之后，仔细观看画卷中的先人印章，发现有前次未见的，于是又作一首七律抒写怀念。重到吴兴八桂堂，【印章上为朱文。】词中保存着七字，认出这是遗留下来的印章。穷尽沧海般的搜寻时，我已是晚年余生；经历红羊劫难，更为斯道受到损伤而悲伤。【劫后还保存大小木石印章二十四方。】要知道石交之情能使世代崇重，不必忧愁云外飘落天香。学着吟诗一两首，惭愧如续貂；先人的手泽直到如今，我仍不敢忘记。徐墨农见到我题写的《菰城话雨图》，依照末章韵脚作诗，我次韵答复。科场中苦战，名流聚集；何况明湖烟景又如此浓密。料峭的西风偏偏扑向我，使我不能与你共同谈论六桥的秋色。【原诗注中有秋闱相会交谈之语，当时已经过放榜十日。】我们同列于门墙之中，追溯师承和品流，先后都向梁梦楼老师学习。只有您的健笔如花，文采繁密。珠玉般的光辉长久照耀苕溪之月，不必计算人间桂子飘香的秋天。沈穉斋见到我题写的《话雨图》，次韵答复，并酬谢他春间招饮之情。郊外桑田一片翠绿，四面土墙之中也能乐得陶然。风雨之中好友相会，酒壶酒杯延续旧日缘分。图书供人积累酝酿，名利任它拘牵。剪烛照亮小窗，池边的石头立得像拳头。包子庄拿出陈姬人的花鸟画册，请我题诗。还记得蓝桥旧事，追溯从前的因缘；花鸟图在笔下完成，仿佛春意呈现。惹得黄筌、徐熙一同赞叹，偏偏让闺阁中的女子也能找到传承之人。才华清绝，妙如管仲姬；王孙的书画与她并驾齐驱。吴兴从此增添了一段佳话，当年的墨竹也不再算奇。写成李唐宫体般的韵致，曾说吴鸾从碧霄降临。一样以清贫资助笔墨，何必羡慕仙人的眷属和文箫。这样的居所才真是闲适，【自己题写的斋额为“方是闲居”。】小窗前清静的功课使人享受乡居。朝云的芳名自古流传，遥遥指向城南的学士山。漫步岘山寻找明霞墓址 云山自古只留下芳名，太守的风流自有情致。遥望高楼，新月已经升起；最难得的是樊榭临近城中居住。【城南有厉征君纳姬人月上的旧楼。】还记得在高斋谈论石蒲，残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只能辨认。沿着山又种下茂盛的竹子，仿佛一幅夫人临摹竹石的画图。【冯石蒲临摹管夫人的竹石刻，如今还保存在郡署。】寻找吴烈女赛金墓 过去传说柔弱女子以惨烈方式成名，如今来访孤坟，正值春日将暮。一带湖山凝聚着刚烈的节操，满林红花紫花散发遗留的芬芳。贞洁的魂魄应当依傍明霞墓，奇异的气概争相飞向金盖云。华表森森，双双矗立之处，还记得题字中有鲤庭听闻。【先父题写楹联说：“弱女子身、大丈夫志；道场山远、碧浪湖清。”】冬至后偕同衡甫到湖城北窑湾同儿的殡葬地，口占诗哀悼。唯独怜惜七岁的孩子年纪太小，竟不能回归，哪里才是他的故乡。魂魄本来就知道没有固定的归处，怎忍心让遗体落在异乡。乱坟堆里亲情渐淡，故乡的人与他在地下长久相逢。【墓地在夏家园宁绍义冢地，里面有碑。】记住从西泠归来的道路，碧湖南面自然堂堂而去。咏草笠 清晨的云霞映照太空，头上戴着斗笠正好。只是斗笠的质料各不相同，农家还得费心探究。葛藤编自山林泉石之间，箨箬裁取于竹林。适宜下雨，却不适宜晴天，夏天使用它的人很少。回想过去有道士，穿着黄色草衣。割去台阶外的蒲草，剪取屋檐前的茅草。每年三伏刚开始，西边田野早已有农事。秧苗插下后，荫凉随着槐树；在旱田锄草，稻香围绕。炎热威势忽然穿透，依旧苦于干燥。哪里比得上制成这样的斗笠，迎着凉意，正合心意。圆形的样式如月般玲珑，四面覆盖，云环环绕。南风吹过野田，珠露披满清晨。秀色映照须眉，佳气使双眼明亮。无需忧愁红日炽烈，耘田培土时忘了太阳高照。时隐时现地靠近钓鱼矶，忽高忽低地逗留在池沼旁。茅屋不必拆除，长满莓苔的榻也无需打扫。铺席夹杂芦苇，裁扇用小蒲葵。天地之间的蓑衣老翁，此物在此时就是珍宝。轻快地带着木屐前来，谁是那位坡老。湖城重建三贤祠落成 【光绪年间，湖州郡的士绅请求各位当道，在归安月河之南修建三贤祠。祭祀名宦谢文靖、颜鲁公、苏文忠三位先生，是一件盛事。只是三贤之名，并非从今天才开始；志书记载，宋代曾在乌程镇霅楼下建四贤祠，同时祭祀王内史王逸少。明代正德年间在岘山建三贤祠，祭祀颜、苏以及王忠文梅溪。万历年间又增加祭祀王参政王世贞，称为四贤。又有九贤祠，在王、谢、苏、梅溪之外，还祭祀南朝梁的柳文畅、唐代的杜樊川、宋代的孙莘老、明代的陈筠塘。可惜兵火使祠宇消亡沉没，残碑也被掩埋；然而贤哲虽已远去，仿佛仍能听见他们的告诫。礼书说，对百姓有功德的人，就应当祭祀。如今湖州急切地祭祀三贤，是因为他们的功德尤其显著吧。】城西人们争相谈说谢公塘，后来又有颜鲁公、苏文忠，恩德流传长久。十卷诗歌吟咏，留下刺史的遗迹；百年之后神灵安定，仍在桐乡。【这些事都见于府志。】云影移到镇霅楼顶，白发之人也在其中；风送来洼尊亭外的清凉。往日的宫垣哪里还能仰望，百姓对离任官员的怀念却不能忘记。重新修建祠宇，祭祀三位贤人；鼎足而立，千秋享有香火因缘。广泛拓展烟波，建在江流汇合之外；清香留在月湖边的俎豆之间。香火升起，苹藻洁净，神灵显得昭明清洁；奏起太平之乐，以恭敬之礼告祭。休息时又欣喜楼台临近水面，弁山苍茫的云气扑入窗前。

译拟作郭璞《游仙诗》七首 四通八达的都城排列着华丽楼阁，清晨的阳光照得明亮朦胧。与游侠少年们结伴，骑着青骢马到野外打猎。车轮马蹄交错于道路，车盖高举如蛟龙。一项本领还没有来得及施展，暮年景象已经在天空中升起。柔弱的身躯如蒲柳般摧折，晚年又如芙蓉凋零。这一生多有掩抑忽略，谁能策划始终。还是回到山中采炼丹药吧，只是仙侣不时能够遇见。苍翠的重重山岭展开，烟霞之外幽静淡泊。飞瀑高达千丈有余，惊破了悬挂的银河。有客人悟到这一生的意义，一举超越尘埃。直上青云之梯，隔断红尘世界。栋梁架在涧底松树之间，竹子在谷口发出声响。谁能效法长生之道，逍遥自在而谨慎不受伤害。路上遇到黄石公，相约在瑶池相会。美好的树荫形成翠绿的帷幕，幽兰含着露水滋润。草木可以比喻至高的道理，各自的精华都应当及时绽放。晨光从东南方驾临，流逝的日影向西北方奔驰。通达之人懂得其中微意，何必长久独自悲伤。炼五色石，登上华顶；酌取清泉，聚集在清池边。同王子乔同行，他赠给我九茎灵芝。腾跃奔驰进入云路，徘徊游历四方。有仙鹤冲上云霄而去，不受樊笼束缚。绛色云霞自行卷舒，争相向岩边追逐。自古以来登仙的人，都能超脱心志，摆脱凡俗。广成子讲求守中，老子之道使人不受侮辱。傍晚食赤城山的霞光，早晨玩赏扶桑升起的旭日。真气充满胸中，何必仿效辟谷。局促的车辕之马四足受限，奔跑踢踏，既走且僵。北风吹动白云，忽然与通天之路相遇。胸中罗列着明珠般的才思，上方排列着珍馐美错。远处登上太行山，近处攀登华子冈。听见山水清越的声音，仙露滴落在衣裳上。长城环绕万里，踮脚远望，路途多么遥远。道路盘曲如危险的鸟道，旷远之处顺着鸿雁的羽毛而行。仰面向着天门，风雨从清晨一直兴起。烟霞汇合如琉璃，翡翠聚集在兰苕之间。向南极星添筹祝寿，斟酒取北斗的斗柄。秦娥奏起新曲，麻姑引出玉箫。自古以来帝王的家园，簇拥着一列列鸾车。我愿跟随赤松子，长揖作别，离开尘世朝廷。姿态美好如同朝阳，容颜的光华转眼便显露出来。岁月如流水逝去，羲和也不能使它停驻。是非如果能够辨明，得失又何足顾虑。天上排列着珍贵的仙书，我把寸心寄托在笔墨之间。与我一道拔擢超俗之人，驾着云车夸耀远行。仙岛上琪花瑶草繁盛，不必因为年老迟暮而叹息。寄语那些游猎之人，我从今以后就要离开。棣笙以五十岁抒怀诗索和，我次韵答复 笑他品格总是平常，不肯在槐黄时节匆忙应试。旗帜早已树立在词坛，名声早早建立；经书横陈于绛帐之中，讲道的情谊令人难忘。十年间以琴书为伴，任儒官传道；当年又穿着处士的衣装，寄情泉石。前些日子已经知道错误，如今更加进步。【见年五十三岁。】怎敢让岁月使自己老在文场之中。○丁丑（清光绪三年，一八七七年，三十四岁） 春日到衡甫处饮酒，在郡学即席示赠杨宾于世丈 每次经过高斋，总是庄严肃穆，若有所思。【先父曾题写“俨思安定”的斋额，战乱后已经不存。】森森八桂交错着金色枝条。【指旧日桂堂前的八株桂树。】最难的是孤儿重新游历这片地方，尚未到垂髫年纪时便曾来这里趋庭应对。门外桑田沧海容易变换，室内诗酒仍使故人知晓。黉宫中的香火证明了彼此相逢的缘分，【施氏伯父与先父先后在湖州任官。】仿佛见到、听到的一切始终没有离开。又偕同杨、施两位广文到程庠二雨堂饮酒，寄给主人孙子兰。相逢何必只在薄寒的毡席之间，醉倒在鳣堂，抱着瓮便睡。一样是知交，今日如同旧日的雨；三十年的客居梦境，往来都有缘分。【咸丰年间曾在此堂饮酒。】无意中新月窥见书剑，有意让春灯照着管弦。【席间有人招来歌妓。】只得连日以文章饮酒，同乡相聚于此，仿佛小小地游了一回仙境。到绍城停留，向宋白楼拔萃告别 十年在科举名场中任凭是非，早已像塞翁一样忘却得失。哪里料到跛脚之人还要驱赶劣马，偶然触发新情，竟学鹳鸟飞翔。搏击老虎恐怕招来冯妇的嘲笑，割鸡又应当惹起武城人的讥讽。幸好我有苕溪可以作为漂泊的家，正好趁着斜风细雨归去。从杭州放一叶小舟到湖州 武林的山水匆匆经过，春天到了苕溪，乘一叶扁舟便可通行。村女在桑树前穿着绿衫，晴霞映照着林外的红杏花。炉香缭绕，仿佛满市都是，人们都听到了梵音；渔网随着波浪相连，星光落在船篷上。这样的行舟途中，浑然不觉得夜深；何况布帆还乘着五更时分的风。春暮宾于招饮安庙花园，即席依前作叠“归”字韵。园林还是从前的园林，人却已经不是旧人了（想起幼年时常游此园）。幸亏有知心朋友来弥补造化的缺憾。小聚亲朋，以诗文饮酒；偶然联句，诗思如水云飞动。登龙门的几位才俊，都推重韩望（当时考官来到郡城）。画虎多年，终于合该受到马氏的讥评。屈指算来，郎君的新杏宴即将举行，众人都占得吉兆，折花而归（指冢嗣叶封）。题写《艺林少年松下听泉小影》。美好的年华容易像水一样向东流去，幸亏还有回旋的水流依傍着石头。同样面对溪山，却有无穷的意味；苍苍松荫之下，正好留下谋划和教诲（尊翁补松先生有《溪山无尽图》）。这幅图画至今已有三十六年，在菰城又谈起往事，仿佛隔着桑田。诸位老人的风流余韵仍在，每次展开吟咏，都不免惆怅（指吴铸生、吴半农诸位前辈）。夏四月重游云巢。一年已经隔着山居的梦境，万山沟壑中仍看见云影归来。翠竹苍松环绕着大地的脉络，岩花涧水都显出天然的生机。进入林木深密处，金盖山如金色华盖承托其上。正当夏日清凉之时，风吹满衣。彻悟神仙境界没有滞碍，白鹭依傍舟边追逐着飞波。汪苇塘教授把《青州饥民歌》给我看，我依其韵作诗答和。青州的土壤并不肥沃，即使努力耕田，还常担心粮食不够。连年灾荒，报给农夫的都是坏消息；嗷嗷待哺的饥民满眼皆是（说的是去年冬天江南、浙江遣散淮北饥民的事）。工商业者、读书人和妇女儿童流散天涯，扶老携幼，天天奔走。捧水喝、吃野草来充饥，冒着风雪赶路，争着夜宿。遣散他们固然不能解决问题，留下来养活他们又很困难，真令人愁苦，仿佛只剩一幅流民图。所希望的只是春天回来、大地温和，能够延续残存的生命，让他们吃饱稀粥。哪里料到今年一年比一年荒，十亩麦田竟没有一亩成熟。旱云像飞火，燎灼长空；水干土裂，灾情严酷。更不用说盛夏插秧了，连番的肥雨本应滋养百谷。有时勉强出门乞食，舌头疲乏、嘴唇焦裂，肚子空空，苦不堪言。长久饥饿，连门户也出不去，只能坐望青天，环绕着哭泣。哭得失声，苍天也听不见；惨状竟到了剖尸析骨、互相食肉的地步。并不是没有救济穷人的一两户人家，只是斗米的价格竟高到要用一斛黄金来买。前些日子救济饥民的人，转眼也自己挨饿；道路上死者相望，这种情形反复出现。吴兴教授悲悯于心，抒发这番哀情，唱成一曲。劝说富豪救济百姓，因为天下四方本来就有相互扶助的情义。我读到它，悲痛不已；回想时事，不禁频频皱眉。东南一带年成虽不丰收，蝗虫飞过，却还没有遍地造成荼毒。譬如人身四肢都生了疮，手脚本来并不比身体亲厚，为什么偏偏只伤害我呢。为什么不施行救济、亲自实践善行？即使指囷散粮、唱筹分配，也不要受世俗成见束缚。还应当剔除贪蠹的官吏和奸邪之徒，不要打开钱袋来逞一己私欲。恩惠施及百姓，并不是为了沽名钓誉；施行仁政自有方法，只盼望做官的牧民者明白。你没看见吗？当年梁惠王虽以霸业为耻，却还能够把河内的粮食转运给年老者和幼儿。

译薛心农盐尹在盛夏来访，偕同张西章、钮小琴和叔兄，划船到碧浪湖纳凉。苕溪向南绕城而行，汇注成碧湖，蓄纳众多水流。承蒙允许我在两年春日重游，喜爱泛舟此湖，终日也看不够。何其有幸，客人从西湖而来，对本地名胜十分熟悉。拄杖穿履相随，不能自由行动；能够跟随诸位游览，真是平生尽享的福分。兴致高涨，便把船划向湖心；正值三伏时节，前来纳凉。酒杯打开时，湖面显得更加开阔，十里如镜，令人双目豁然。层层山峦滴翠，映入窗前；远塔临近水流，像浮玉般涌现。向南吹来阵阵和暖的薰风，吹皱水纹，如同洗净的雾縠。酒兴将尽，诗句却更豪迈；躺着看自己的影子在空中荡漾，四周尽是浓绿。不久红日照向西岩，金盖道场诸峰奇峭卓立。巢云山争相从云中露出，等候归来的云彩；崖上的云朵无心追逐，自然相互往来。我们一起眺望岘山一带，清凉的世界并不只属于我一人。那里有亭子翼然高起，也有洼尊洼；呼吸之间，湖光在心中往复。古来有多少贤达才士，都因饮酒而留下姓名，确实不同凡俗。精妙的墨迹首推颜鲁公，喜爱山水则美谈苏玉局。消暑不必忧愁，心中自有清凉，恍若进入广寒宫，尘俗全被抛在身后。放声高歌，远远应和打鱼的船歌，唱破一幅琉璃般的湖光图。七夕与宾于诸君联句吟诗，分得“玉”字韵。今年小暑时雷声震屋，阴暗的天气连着三伏。刚到夜里，西风已经报知秋意；湿云却仍像黄梅时节那样浓重。我来到苕溪、霅溪之间漂泊居住，七夕再次相逢，私心里默默祝愿。祝愿节气调和暑寒，不必担忧困苦，能够以蔬菜豆类充饥。邻里摆列瓜果和几案，说是乞巧，祈求心中所愿。偶然高兴地看到庭院结起蛛网，又惊讶针线穿过弯月般的月钩。各家得意，拍手欢笑，把这视为胜过灯花占卜的吉兆。我们这些人自古就不善于谋生，不学女子争妍斗巧。难道甘愿愚钝无知、什么都不闻不问？应当省悟苍天厚待我独有的地方。可叹人世间太多机巧之心，在名利束缚和利欲深潭中奔逐。残害本性灵性的做法，连公输般也会感到羞惭；雕琢肺腑，已经成了风气。并不是没有宽厚之人钟爱这些人，只是丑类很少不在背后讥笑他们。还不如舍弃这种卖弄智巧的心念，不受妨碍地随波流转，走出尘俗。闭口不言，像被钳住齿唇；转眼之间，又从质朴变得柔媚，连面目也改变了。客人说：这种心境不是从外面求得的；能求得什么、舍弃什么，其中的议论精微卓绝。我仰望银河，四周寂静无声；檐下天空清浅，露珠沾润。牛郎、织女两颗星一年相逢一次，随着天运转移，循环无穷。太空本来没有什么奇巧，怎么会招惹人间离合的闲愁呢？彻悟这个道理时，漏壶尚未滴尽；空窗映着青翠，细竹发出声响。独自倚着栏杆，风吹拂衣裳；不知何处传来声声笛音，清越如玉。依韵作诗，送冯太守由湖州前往杭州。九贤祠外响起停车的铃声，洼尊亭前正好话别，那里旧有一座亭子。谢灵运以功名之外的游屐自得，苏东坡则以诗酒著名，仿佛笙和酒瓶相伴。恩泽遍及苕溪、霅溪，百姓歌颂；极目远望，桅帆相接，直入紫色长空。三次攀住车辕也没有办法挽留，好山一路送着青色船篷（冯太守三次来到湖州）。大家同居广厦，谈笑间铃声响起；为请教而迟来墨妙亭。自己滥竽充数，出谋划策，只能借箸代筹；尤其惭愧，像汲水绳索过短、井口又深，能力不够。依傍韩愈，已经慰藉了研习诗书的愿望；怀念李白，也不必愁对着云树幽暗。最难描尽的还是离情别绪，西湖六桥边的杨柳一片青翠（湖州人绘有《碧湖送别图》）。再次依用前韵寄给冯太守。不要问系铃的人是谁，解铃还须系铃人；清正刚直，自会挺立得高洁。何必担心诽谤毁誉会熔销金鼎，也不必借助文章来翻转水瓶。钱塘江潮水退落，帆影清净；鹫岭的云归去，柳烟显得幽暗。遥想你已经悟透闲居中的趣味，门外吴山别有一番青翠。最厌恶掩耳盗铃之人，却要在磊落天地间立一座草亭。此时刻苦练习，勤于运砖；借酒浇愁，屡屡倾空酒瓶。淘沙逐浪，鸥鸟飞处水面辽阔；残月下蟋蟀鸣叫，秋色幽暗。无奈在芭蕉窗下夜读，秋凉如水，只有一盏青灯相伴。在城南会馆饮酒，即席作诗。亭子正对洼尊，醉饮一杯；隔湖的山色碧绿，仿佛侵入门中。闲暇时不要只作寻常饮酒，要记得故乡与这里都存有大道。盂兰盆会之后，露华映出秋色（当时正在办理佛事）。魂梦归来，却再也无法寻求。幸而还有生离，可以忘却死别；满江的芦荻护着一叶扁舟（衡甫有把各处棺柩送回原籍的建议）。城北窑湾有许多墓田（指宁绍义冢），凄厉的风中，饥饿的鬼魂年年哭泣。最令人忧愁的是野外人迹稀少，荒坟在昏黄暮色中任狐兔穿行。旅葬之事怎样才能筹划周全？墙低室浅，处境十分凄凉。希望今后拓展土地、增添梁屋，使风雨之中不再忧虑一间破屋（我说增筑厝房也不容缓）。

译棣笙学博作五言五十韵诗赠我，我依韵作七言诗答谢。我多年在烟波之间学习垂钓，苕溪、霅溪交汇处清澈可观。漂泊为家，何其有幸遇到志和；对桑梓乡土始终怀着恭敬之心。梓乡人乐于聚居在异乡，十年光阴全都寄托在这里。凭高才却被困在管城侯的笔下，早已抛却棘闱和毛锥子。词曹之风吹入皋座，春意盎然；人们如程门立雪般侍学。讲论道理，常欣喜于堂上开讲；寄来书信，时常得到“河鲤传书”的消息。高雅胸怀一旦抒发，志意便舒展；厚重德行自然崇高，仁义也日益增长。有时落笔，思绪如泉涌；卓越见识自然能写成可信的历史。有时斟酒，朋友们聚集在一起；倾尽酒瓶，畅快无比，不以酒器羸弱为耻。桃李花年年开放，门前培育出无数士子。何况还有贤哲的后代继承家声，进退于庭前问答，唯恐浪费一刻光阴。积累学问而有所领悟，说话屡屡切中；安守本分而居，内心没有忧愁。冢君将要在江南初次做官（指稻夫），听说他已经几次折损谢公游屐的脚齿。贤良的官吏将会使百姓眼睛转青，儒生却不习惯佩戴紫色官印。为什么苍天不让贤者长寿？正当泰运绵长时，忽然遭逢否运。你应当乘船回到西子湖，面对死别生离，悲伤也合乎情理。四方前来吊唁的人无不叹息，这一疑问难以决断，只能等待圣人裁定。明珠难道会随着燕石一起被遗弃？衰草最终竟与美玉灵芝同被埋没。客人说彭祖与殇子寿命本来就不相同，后来能够继起的人还在诸位小辈之中。鸾旗在鲁宫中奏起少年之乐（指于门）。良马奔驰在长坂上，期待日行千里。根本原因在于大椿树根本茂盛，才散布出金枝玉蕊。否则也能像甘蔗渐入佳境，使老人怡然欢颜；只要树立阴德，便能长久传扬。你的孝友早已闻名，年老父母思念你，正如思念赤子。悲痛稍定之后，风木之泪仍未干；应当懂得饮水思源。天性如金石般贞固，收藏碑刻，争相拓印在硬黄纸上。辨别真伪，分析入微；指点异同，如刀刻般分明。我不才，略微懂得辨识古文字，面对浩瀚学问仍惭愧，仿佛用手臂测量大海。读着箝口舌石鼓文，书写测山探渊的古周脾。考察博物，是在有余力时进行；事物的本末轻重，大都还可以记载。二铭堂前，心中独自铭记；文章忠信，四者都兼美。豹子窥见一斑，踪迹还未精通；但同那些只知享受俸禄的人相比，尚不算鄙陋。吴兴我已经来了三次，不要说今晚才开始相从游览。慷慨陈述正论，如从沙中淘出黄金；珍贵的卫道微言，如从米中扬去秕糠。时局混乱，难以收藏射雕之弓；年成荒歉，想施展屠龙之技也无从下手。拄杖登上峰头，秋气高爽；带月泛舟湖心，这些乐事值得记载（事情见前诗）。如果能用我的学问辅助这次游览，就会知白守黑，永不停止。为什么要许我成就大器？不必担心身世，纵然隐于朝市也无妨。你又曾期待我登上蓬山，要奋发珍惜青春，激励壮志。燕赵悲歌并非我们的作为，谁来呼唤屠狗之人出仕？你殷勤以五百言安慰教诲我，这种道理和情意，一点也没有逾越。勉力诵读你的佳作，如同洗涤露水中的薇草；又以澧兰和沅芷相配。终究应当拨开心性上的泥灰，使古井般沉寂的秋风重新激起波澜。戴着斗笠仰观天空，天空广大得仿佛破敝无边；披荆斩棘登山越壑，艰险中努力攀登。恍惚如在暗室中点亮一盏灯，悄然间由危险恐惧转为顿然欢喜。明天应当卸下钓鱼蓑衣，把名誉钓尽，冲破风浪。道路虽崎岖，终究能够抵达康庄大道；大道原本平坦如砥石。热心肠仍须询问那些冷落的官员，除此之外，谁又真正了解我呢？姚江的老友施与杨（指衡甫、盥甫），还有世代交好的公子，作《麟趾》诗相赠。宾于作诗寄赠，我依韵答和。孟春时节畅快举杯，孟秋时节却盼你不来。春秋佳日难以兼得，我惭愧地在诗社末席相陪（指七夕分吟之事）。七夕乞巧既然不可得，便替你送上乞巧之语，真是奇妙啊（他的丙寅七夕诗末句说“愿为郎君去送巧”）。新旧闲情一齐抒发出来，从头到尾诵读百遍也不厌倦。矫正世俗本不是我们的志向，岂能因为愤激而增加众人的猜疑。心神安泰，内心无所执着；大智若愚，每天都不违背本心。我在弱冠之年便敬佩你的道貌，家族世代交好，像陈雷那样相知。五十年前的西园集会，画中的情意和诗中的情怀，都合于大道（先人有《小西园雅集图序》，见于文集）。没想到追寻前人的踪迹，后来者又在苕溪边饮酒作诗，相互追随。苍天允许这段缘分在此时结成，读书人到了这里还能做什么呢？抒写性情，荡涤邪秽；登临山水，舒展胸怀。饥饿时幸亏有诗书撑住肠胃，世世代代以清白为生，不登不正之阶。得失功名都不使我受宠或受辱，何必拔剑高歌，哀叹自己（借用来诗中的话反向解释）。感谢你的诗既合巽卦之言，又如此周全；心情和面色都舒展开来，诗意沁入脾胃。蓬山捷径并不妨碍芳草般的足迹，弯曲的木材正适合被列作散材。既然遇到伯乐，便说到郭隗。老马不知道自己身在马厩，多少安慰教诲都要反复追寻。秋天来到老圃，容色已经淡然；不妨击羯鼓催诗，增添兴致。我本来就喜欢不溪头的夜月，得了诗句，便想让它同清凉的露珠一起飞扬。这一夜正值中秋。八月二十二日，偕同汪苇丈、宾于、衡甫、子兰、西章、少帆诸位学博游法华山。石斗山在弁山山麓，年年香市都以此夸耀吴地风俗。春日和暖，车马喧闹；人们到甘露寺向杨枝观音乞求福气。传说齐女道绩贤德，持诵《法华经》二十年。青山埋葬她的遗骨，留下灵秀；在清净的佛龛中，青莲涌现。莲花开放，并不像昙花那样短暂可见；大千世界仿佛停驻着宫殿。绣佛名场依次开放，人们相继登上觉悟之路，到达彼岸。故意夸示奇异，说身体不会坏灭；妇女中也自有胜过须眉的人。六朝的金粉已全都消散寂灭，只剩贞洁的灵魂激励尘世。尘世的青春日渐远去，腾挪的言语越发支离虚诞。不相信名山能够坚定道心，只会空自谄媚旁门左道，苟延残喘。我游山偏在深秋将老之时，白苹红蓼相间，诗意十分美好。风吹翠竹，亭亭成阴；视线接触到浩荡洪涛，不禁惊叹其广大。提衣站在悬崖边俯瞰太湖，七十二峰仿佛招呼洞庭湖。半轮山峰隐在林梢外，想来那里应有人家住在菰蒲之间。不一会儿，大雁落在岸边帽子后面；回头望见城中烟霭，大得像斗。山涧流水且不要区分清浊，饮酒吟咏仍欣喜有良友相聚。朋友说起班荆道故的旧日欢乐，逸兴全都飞扬，越过烟雾笼罩的山峦。洞中潜伏着黄龙，使人迷失在云雾中（山的北面有黄龙洞）；听到白鹊的声音，心神仿佛往来神境。题写姓名，苔藓便像被扫开一样显出石面；转而又担心山灵以为我们借缘饰名。带着酒来到道场山，仿佛作客秋日；南山之南，北山之北。道场山在城南。

译宗太守招饮爱山台，拿出图卷索求题诗，我久未作答；这一年秋天八月，他调任宁波太守，于是依苏东坡《道场山》诗韵作三首。东坡已经离去，只剩空寂的山林；他的声名却永远留在山崖峡谷。若不是遇到汪丞谈论爱山，谁还会登上高台、策马而来？姑且经历漫长的兵乱岁月，鬼火昏黄，蛇蝎遍地。荆棘丛生，牵连着藤萝；老松树皮如龙鳞般老朽，溪水从松根间流过。上天怜爱百姓，让这样的人出现；治理一个周期，便登上百姓安居的席位。湖边万顷土地种满桑树，浓浓棠荫相接，整齐栽植。不久，黛色山峦压过千重鬓影，笑对城南，似有似无。高台建成不久，百姓便通达政事；八百年以后，还能重新来此看山。山灵以清爽之气迎接清晨，雨一下，直到早晨天空的一半都黑了。赋作成后长歌挥毫，惊喜地展开珠玉般的诗篇，临风感叹（台建成于壬申年秋初，霈曾从武林寄来扇子索书，写成落成诗）。隔了六年重新来到层层山麓，春雨中怀念故人，空谷令人苦闷。岔路上天色已晚，将要到哪里去呢？在险峻石阶前徘徊，双脚难以前进（去年春天登台时作有述怀诗寄给严州）。哪里料到严濑之水浩荡漫延，忽然又聚集浮萍断梗，水路曲折盘绕。高兴地约来儿童，迎接时如竹马；痛快地沾受恩泽，听着水流声。坐着看云峰无心升起；正当夏日，凉风铺在琴席上。红亭白塔恢复旧日面貌，翠竹苍松显示出清净的品格。众多风景交付云鬟般的山峰，罗列在明窗大几之间。幸而还有良朋结成佳会，爱山的过客一同谈论山景（图是沈旭庭所绘，今年夏天沈旭庭从苏州来到湖州，一同饮酒）。爱山又爱人才，评论人物品第（台前设有书院）；勤奋学习，哪里会荒废修身进取的道路？经世济民无非是道德积淀的充实，我对此早已熟闻，却仍像面对大海般惭愧叹息。片刻之间，轻云散去，飞向山麓；红蓼白苹映亮山涧峡谷。没有办法攀援挽留天边的船，只见门外远行的尘土随着马蹄扬起。碧湖从此远去，烟霭浩漫；离去时的思念，正随着鸟道曲折盘旋。前后任职都循着声誉而来，百姓归市，民心如山壑中的急流奔涌。何况四明山奇峰突起，向东渡过大江，风帆稳健。海边蜑户盛产鱼盐，潮水退落后农田勤于耕种。回头时应当不会忘记仙鬟般的山峰，诗思比苕溪、霅溪之间还要清新。林、鲍再次任官，功业足以镌刻金石；颜真卿、苏轼自古以来使湖山增寿。骊歌唱到鸡鸣天明，转眼西风已吹到秋天中段。余下的恩泽应当流传，值得祝贺鉴湖；百姓受到鼓舞，来日归去时也会感叹。在湖州府学饮酒，这里就是从前的重桂堂，即席赠给汪教授。二十年美好年华如此逝去，今日借杯中酒追怀今昔。堂名取自你家丛桂的意义（旧题“丛桂”是汪秋平教授所题）。编纂保存前代文集，校录官员诗作（当时正商议重新辑录《国朝两浙校官诗》）。依然是文人同僚相聚饮酒，难得几席之间还有人相伴校勘丹铅。白莲开放了，人还没有疲倦；当年周敦颐并没有欺骗我（乌程周丈莲伯曾从先君子受业，有《留饮夜归诗》说：“酷似夜摩天上住，赤莲开到白莲开。”）。宾于以游法华山诗索求唱和，我再次依原韵作诗记游。春秋佳日正好，酒意暗中潜伏。诗友从余不溪而来，劝我观赏双瑞竹。竹子直冲天空，极其空旷高远；树木遍地，夸耀着迅疾的生长。落笔时思绪如泉涌，寻访胜景，脚步快如追风。盛会来到菰城，良朋尽情远眺。远远指向法华山，秀丽景色照亮心目。太湖吞纳万顷水面，浩渺得仿佛漂浮着太仓的粮粟。刚把船系在蓼花岸边，便一同登上石斗山谷。门前柳荫深浓，涧底柴草成束。琼宫般的木犀花散发香气，余香从半空飘来。拾级而上，兴致越来越浓；枕着石头休息，云朵不时聚集。是谁在诵读贝叶经？那是齐梁时代的万卷典籍。想要结下清净因缘，可惜岁月流逝，再也不会回来。泉下不坏之身，使人们在道路旁肃然礼拜。莲花随处吐放春意，而追逐利益只会催促此身衰老。我们一起登上山头，山就在弁山山麓。湖边近处种着菰蒲，沙滩平坦，雁鸭在上面争逐。苍翠山色浮现于洞庭湖，半面景色也能使神思相接。水边有几户人家，安居其中，想来知道聚族而居。伟大的东坡游踪，言语妙绝如歌曲。整个湖面都足以令人酩酊大醉（东坡游法华山诗结句有此意），想来已超越凡俗。你风采翩翩，我思念着你，追随苏玉局的脚步。故乡湖山如此美好，不必像思念蜀地那样苦苦渴望。与同游者载酒归去，这番道理已深深铭刻胸中。题《孟嘉落帽图》。画面右边那个人是谁？他宽衣缓带、轻装而行，昂首挺立。头上所戴的乌纱帽已经无处寻找，只见风卷帽子飘向空中，仿佛万物皆空。传说晋代的孟参军，在重九时节登龙山游览眺望。登高作赋，本来就是大夫所能；他不拘礼法，公卿也宽恕这位僚友。山高却不知道秋风更高，忽然一阵风吹来，尘土扑面。头发稀疏，他自笑不能承受簪子；帽子落在山峰上，头发蓬乱如扫帚。事情突然发生，众人若不能一同欢笑，也不必嗔怪；他便光着头孤独地直立了很久。要知道这位老人胸中有诗，并不习惯在侯门中奔走供役。头发沾墨又有什么妨碍？任凭墨汁洒在头巾上，以酒浇愁也无妨。层层山峦环列，猿猴仙鹤在旁窥视；万木声清，仿佛鼍龙怒吼。放眼青山红树之间，本来没有一点世俗之事牵制手脚。微薄官职处处都有危机，脱帽、戴帽，多少人都在反复做作。上天借落帽保全了我的真性，画图传到千百十年以后。偶然以豪气谈论登临之事，桓大司马不知道会不会明白。写信向衡甫借书。针线压在女红上，斧锥供工匠砍削；器具锋利，事情才能先做好，最根本的道理也通达于学问。讲求学问在于群书，书籍如同登山的梯子、渡水的舟航和转动的辘轳。舍弃这些旧有的踪迹另寻道路，就会在歧途上迷失徘徊。可叹我年少时失去学习机会，父亲的书也没能读成。绫帙书籍飘散在劫灰中，我在湖海间奔走于尘俗。几处藏书如城，令人羡慕得口角流涎。救济贫困时慷慨激昂，驱逐饥饿却常受束缚。可叹用楮叶成书，已经耗尽到只能换取稀粥。异书让我认识细微事理，天花乱坠般的知识使人眼花缭乱。牛马充塞栋梁那么高，像用蠡壳测量山川深渊一样不自量力。一知半解之时，岁月已经匆匆过去。三次来到苕溪、霅溪之间，游览时常忆起熟悉的幼年。重桂堂允许我再次登临，天香仍然浓郁。施子是真正的儒官，新交旧交都在雨中相续而来。得到钱便买书，书架上插满书签，屋子里满是书。互相考问、分析疑难，尽情取求所想要的知识。帘外燕子安静不恼，河鼠饮食饱足。回首二十年前，只有独自趋庭聆听父亲教训。台阶砖砌之间我常常徘徊，梦魂应当还会回来。挽着书卷傍晚归来，少年时未能补足的学业仍在。铲除荒草，开辟山间小路；在黑暗房屋里，点燃椽木般的烛火。故地遇到故交，是上天给孤儿的福分。宾于又在《话雨图》上题诗，有“早晨糊口，晚上埋头”之句，我仿效其体裁作诗致谢。回想从前董生慈爱孝顺，韩愈作歌为他叹息。白天出去耕田，夜晚回来读书。可叹我一生贪图安逸，常常白白虚掷光阴。经历少壮时期却没有建立功业、提出建白，又遇世路崎岖。愿意与木石相伴度日，却又被饥寒驱赶。难道是在世俗磨砺中失去了坚贞清白？这已经不是从前真实的我了。奔走四方而保持本色，能否遇合，全听凭当权者。夜深漏声中得到一点空闲，便借笔墨自我排遣。把斗斛般的俗尘扑掉，片刻间保全本性。并不是为了考核功业而彻夜继日，只是姑且同同道之人相对。萱堂中的妻子忧愁我已衰老白头，孤寂地相对着我。妻子儿女不断写下华美文章，哪里顾得上名与实必须相副。怎敢拿着灯裁纸作答？只是感谢故人虚加的美誉。

译拟作禽言（望雨）。麦子成熟，麦子成熟，可麦子还没有成熟；老农已经没有来年的粮食了。哪里承受得住烈日如火，十天不下雨，大家环绕着哭泣。哭声像雨点一样，却不能使雨飞落；官府的赋税明早又来催逼。割下麦子交税还不够，谁能割取自己心头的肉来偿还呢？割麦与插禾之间相隔的日子越来越少，大多是旱魃作虐。还没有见到滂沱大雨，十天不下雨，老农哭泣。二十天不下雨，眼泪像波浪；昨夜月亮离开毕宿，明早雨也不会降下。明天又是明天，天天面对枯田，能把你怎么样呢？拟作禽言（喜雨）。泥滑滑，泥滑滑，昨天早晨下了雨，今天还没有停，洒遍东郊和西边道路。儿童拍手呼喊，父老赤着双脚。高田水满，不用水车；低田水浅，才下到一尺。已经插下禾苗，先去收割麦子。郭公，郭公，天空下着蒙蒙细雨。忽然倾盆而下，雨势大作，芳田得到充分滋润，慰藉了老农。农妇提着饭来送，农夫饮下一杯酒。先前不知费了多少耕耘的辛苦，谁料甘霖正好在应时之际降临。割下的麦子已经黄熟，插下的禾苗青葱。归来背着农具，快乐地休息；还有拍手欢歌、放牛的牧童。孙君瘦梅为女芳祖述《小螺盦病榻忆语》题词。惆怅昙花一现，尘世间只有十九个春天。青莲惊醒旧梦，紫玉悟知前身。绝笔写下《秦娥曲》，招来洛水之滨的女神（都见于《忆语》）。绿杨灯影之外，徒然使白头之人闲坐（女子有《绿杨灯影图》）。小螺庵虽然寂寞，仍仿佛散发着返生香。麝墨遗留下来，装满了书箧；□书压满床。楼头空留彩凤，天上召走寒簧。收拾高堂上的眼泪，缠绵诉说，回忆无穷。书写晋、豫两地饥荒情状，寄给有关当政者。连年发生大饥荒，朔北百姓纷乱不安。山东又加上山西，旱魃肆虐，赤地焦土遍布。三年没有下雨，禾苗和麦子枯死在高岸。升米斗粮贵如美玉，饥饿面前没有贵贱之分。空着肚子奔走东西，面容像鹄鸟一样消瘦，脸色黝黑。勉强登上太行山，在底柱、王屋之间行走。汴梁是古代帝都，大家共同为嗷嗷待哺的灾民悲叹。有人僵卧不能行走，道路旁处处都能凄惨相见。难道没有王孙贵人怜悯吗？谁能像漂母那样储备饭食来救人？惨烈地听说有人相食，尚未死亡的人忍心吞咽同类。一片肉只能换一文钱，价格竟然低于牲畜肉。情势已经惨到极点，简直不异于剖尸析骨、以骨为柴。长官廉得实情后，上奏章直达宫殿。诏书下令救济困穷，仓中粮食第二天早晨便发放。已经输送了万帑金钱，却还没有让灾民吃饱一顿。四海之内都悲伤不已，豪富之家也受到激励而出资。集资还不到一千，路旁死者已经超过一半。纵然能够延续一口气，又有谁能筹划使他们活到天明？客人从东南来，略加分析，姑且分条判断。运送粮食和迁移百姓，是大道理，原本可以兼顾。为什么不把灾民送往各地，分散安置在各郡县？十户供养一人，一郡便能供养四百万人。只要清点并合并流民，力量并不需要劳烦神明般的神算。还应谋求给他们夹棉衣，使寒冷与温暖得到调和。冬至时节阳气复生，生机正在顾盼之间。仔细听取道路上的议论，愿把这些浅见献上。若舍弃此事不赶紧谋划，恐怕衰草般的灾患会蔓延滋长。霜雪正布满天空，只盼望慈悲的云彩能显现一片。重九偕同衡甫、少帆三游云巢。满城霜林中唤来野船，偶然停在芦花深处。无边的树叶随着时节飘落，不断的山光却为我保持青翠。佳节之中何妨人淡如菊？仙境长久允许鸟儿听经。三次遨游，竟忘了知止；愿老在前溪的止止亭（半路亭的名称）。以欧阳子《咏车螯诗》的韵咏霜蟹。西风刚起，香稻已经成熟；临水的蟹簖正是谋生的好地方。连续几朝霜气凝结，螃蟹双螯肥足，佐酒之物随手便可备办。草泥中的螃蟹留下鸿雁般的爪痕，筐篓里剖开的蟹肉好比寒瓜。蟹肉里外清澄，黑白分明；经过秋天，甲壳下精华饱满。凛冽寒气使鲜味真正进入口中，霏霏如玉屑，又增添了琼浆般的滋味。姜和桂皮有时能除去辛辣之性，调和烹饪，合乎食谱。真要嫉妒枫江的老渔户，家家炉火都在烹煮鲜蟹。刀叉筷箸忙着剔取蟹肉，独占席面；肌肤细嫩，胜过瓠巴。听说江淮一带出产佳蟹，欧阳修称这种螯为车螯。依旧清脆适口，未必会因肃杀寒气而伤害牙齿。天生的公子秉承秋气，拳曲的甲壳如披铠甲，专食鱼虾。仿佛手持大钺斩杀鳞介，俨然拥神剑而舍弃莫邪剑。乌鸦啼叫、月亮落下时，蟹队列行而出；潮水迎向江头，风景格外壮观。不怕篱边菊影消瘦，远胜岭上梅花冻得将要开放。即使有八只脚清清斫雪，又有谁能使波涛发出吧呀之声？盾甲用来防卫，最终仍须解开；荻芦间的夜战归于安静，不再喧哗。右手拿来便激发豪兴，想起当年吏部郎的高远举止。朋友相聚高歌，醉到半夜；寒冷的图画中，茅屋聚在一起，如沙团般温暖。雪后天晴，偕同邬梅仙登奎光阁，写信给棣笙。天地仿佛神妙的炉橐，纷纷飞雪铺满林谷。城中居住的人几乎冻僵，冻蟹还在城郭间横行。连续十天后忽然大晴，忙得来不及穿好登临的鞋。远眺时志同道合者聚在一起，拾级登上奎光阁。奎光与雪光交相辉映，初望时颜色错杂。久久倚着高栏，手臂都酸了；□住转蓬脚。窗外罗列着群峰，峰峰都像玉石削成。道场山与我相对耸立，塔势挺拔，仿佛跃出。高手全用白描，文章高卓如南郭。北面面对苍卞山，遥遥接续着宏阔气象。即使没有遇到知己，白首之年也仿佛相约相守。朔风刺面而来，句句回应檐下风铃。山灵上前致辞，万物形色终归无所执着。可惜没有带素琴，不能让松风和声穆然。与知音同游，胸襟志趣共同淡泊。太古本来无弦，何必羞于作无谓寄托。呵气暖笔，向主人质问：官职虽冷清，却并不寂寞。煮一盂雪水沏茶，窗前落下棋子声（棣翁喜爱下棋）。雪后依韵答棣笙。每天早晨看到融雪，惊讶于雨过天晴；穿上木屐看山，畅快地闲行。登高偶然仿效邯郸学步，投掷诗句又听到金石般的声响。惭愧我这无用之材老在深谷，却有劳你高雅的声望，如鸿雁般轻快地相顾。袖中的诗稿刚携去，庭院里满是琼玉般的诗篇，月亮又横在天空。棣笙用叠韵诗来答复，我再作二首。茅屋檐下也足以慰藉初晴的天气，晒背取暖胜过穿锦衣出行。临窗烘纸写字，墨气腾起；面对严寒吐唾，落地便凝成冰声。庭院芭蕉被雪压折，心都像被抽空；台阶边竹子被风敲击，竹竿轻轻直立。何其有幸，知心朋友续写佳句；傍晚斟酒，观看参星横斜。昨夜已经下雪，午后又重新放晴；造化无心，云朵自行飘行。忙得诗人分拈险韵，时而又有船夫击打冰层的声音。身体像野鹤，在烟林中消瘦；心意追随沙鸥，在天地间轻盈。最奇妙的是困窘中反而得到奇句，万山尽头，大河横亘。○戊寅（清光绪四年，一八七八年，三十五岁）。上元前夕依韵再答棣笙。从梓里棠阴追溯往昔贤人（当时我考录《宁绍三贤祠志》，并附录宁绍乡贤在湖州任官而被称为名宦者），翻阅卷牍，写下联翩诗篇。时时仿佛梦入羹墙之中，不觉春天已经回到梅柳之间。天道循环，寒去暑来；身在异乡羁旅，日子一年将尽。除夕懒得拿新诗祭祀，客人到来，仍高兴得醉意朦胧，想要安睡。在茅庐赏雪，群贤相聚；暂住片刻，便有神仙般的气韵流动。荒僻小径之外，乐事尤其丰富；等着相约春游太湖边（约定游卞山烟霞峰）。寒士也饱尝世间酸甜咸苦，在街头灯火下学作少年。可惜连日风雨紧急，夜深清冷，不能成眠。

译依韵答复宾于元日寄来的诗。追溯当年西园雅集，得半山庄谈月，直到上弦月升起（你家有《得半山庄旧藏小西园雅集图》，先人为它作序，可惜毁于兵乱）。我们有如金石般坚固的交情和文字上的契合，神仙般的盛会中，主宾都是贤者。没想到换了时代，仍结下陈雷般的交情，正好把新情谊传遍苕溪、霅溪。科举、兄弟和循良之愿都令人欣喜（来诗以夫妻康强、子孙循良、科第绵长三件事自祝；我认为“子孙循良”四字已经足够）。谁会嫌弃闲散的郑君虔呢？二月六日偕同薛子白、胡馨甫、高共甫乘兴泛游西湖，拜谒蒋公祠，在湖畔饮酒，夜间又在子白家饮酒，记事寄给心农丈。人与西湖彼此离别，已经多年不见，思念郁结。忽然来到湖滨会见故人：杭州的胡、高，通州的薛。黄昏时分划船到湖心，湖光和人影交错明灭。湖风陡然升起，湖水也高涨；水纹被吹皱，细密地荡漾。无数青色云峰涌出，千朵山峰层叠，形成石头的高低凹凸。指着说那是新建的蒋公祠，孤山像天然帷幕一样设置在那里。墙壁上绘着战功，镌刻在陡峭山崖上；四壁英姿如同笔锋飞动。白居易、苏轼的政绩寄托在山峦云气间，韩世忠、岳飞的精神震动着岩穴。即使湖水泉水冷到如此，也难以磨灭烈士的热血。我爱古人，也不薄待今人；柏堂竹阁同样高峻清洁。煮一盂茶，饮一樽酒，徜徉其中，情绪怡悦。对岸南屏山传来晚钟，声声穿过烟霭，何其清越。酒将尽时仍欣喜，因为酒兴并未尽；饮酒之间还吟诗作文，迎接纤细的新月。薛家老凤主持风雅，夜间在高斋谈话，席上陈列着珍贵宾客。入林出山，心源澄澈；讲经论艺，指点如铁线环绕。我们共同印证湖上游览之事，人与人来去往返，奇妙地时隐时现。偶然的小聚也如同神仙，终于畅快偿还了深切的愿望和渴求。怀念千金墟的古迹。吴兴城南四十里，旧日的市墟只剩一片，令人迷惘得几乎认不出。道路旁的樵夫牧人还知道旧名；这里曾设置库藏千金，确实有它的缘由。我听说刘濞出生于汉家，参与攻破鲸军，功绩显著，载入史册。特意封他为王，建立藩国，庄严地赐给他五十三座城。章郡有铜山，天下奇特；铜矿一旦开采，金石之美无可相比。他招罗亡命之徒盗取铜矿，熔铸钱币，心中十分欢喜。点石成金哪里用得着神奇法术？炼铜成钱竟然能聚集众多技术。铜岘山前铜臭升腾，利欲熏心，确实骄奢。自称年老而不入朝，年复一年，因此轻薄赋税，驱使百姓劳作。只知道财富冠绝东南，却不知道长安还有天子。偶然触犯一点小怒，便谋划七国叛乱；晁错虽被杀头，也难以洗雪耻辱。汉使很快用利益诱骗吴王，刘濞此身最终死在东越。可叹沛公拍着他的背所说的话，五十年之后难道会忘记吗？只剩渡口处郁郁的金色水波，苕溪、霅溪两条水流来来去去。天地爱惜宝物，自然呈现材料；珍爱宝物而善用它的人，才是真正贯彻始终。黄金白璧到处都有，赤水、蓝田也未必值得依赖。再次经过时已成为废墟，狐兔在其中安眠，哪里还谈得上府库富丽？你没看见吴王夫差的姑苏台吗？当年的金碧辉煌，早已化为乌有。《顾渚采茶歌》。我从小在田家长大，不习惯采花，却习惯采茶。还喜爱名山邻近顾渚，回家不过半里路，却嫌路途遥远。同伴约好出游古鄣城，趁着春和日暖、雨后初晴。一路越过山头，全不在意劳苦；一路上清清楚楚听到采茶歌。采茶女胜过牙齿洁白、容色鲜妍的女子，却正赶上谷雨前的好时节。生怕清香输给越地茶叶，急忙沿着余不溪的一溪烟霭赶路。当年人们谈起石蒲斋，说那里有一卷茶笺，风味极佳。新制的旗枪茶夸耀于境内，白岩、罗嶰的茶叶早已安排妥当。清明客居祭祖，即席作诗。失去父亲至今十八年，回头望故乡，眼泪凄然。全家衣食都靠笔墨谋取，六度清明都在柳烟中迷惘。选择墓地偏偏遭逢霜雪艰难，连床相伴只能空结于风雨。新建高阁，崇奉乡贤祭祀；在苕溪、霅溪之间，仿佛还能听到他们的声息（指宁绍会馆中新建名宦阁之事）。又痛惜兄弟如埙篪般相和的人已经化为尘土，短暂人生如黄粱一梦，十次春天转眼过去。已经有许多长满宿草的新坟，谁来继承苏门谈论故人的传统？遗恨到处都是，羁旅之情哪里敢在失意时舒展？只愿亡者的神灵长久护佑，依次留下谋划，福泽后来的自己。宾于仿照香山《劝酒诗》的体裁，以“何处吟诗好”“还是吟诗好”开头，各作七首给我看，我也仿效作诗。哪里吟诗最好？在春水船中吟诗。船篙一撑，新涨的碧水便荡开；满眼野花灿然。不借助水流推移的力量，也能长久自在地遨游天地。此时若没有诗可吟，便辜负了青春年华。哪里吟诗最好？在万木环绕的山中吟诗。雷声送来一场雨，云气追随着人归来。老松之下游踪健朗，清泉洗去世俗忧虑。此时若没有诗可吟，就会被尘世讥笑为戴着厚帽、怕热的俗人。哪里吟诗最好？在黄叶村中吟诗。停下车来留住晚景，题写诗句赞美朝阳。鸡犬声从邻舍传来，在小园中谈论桑麻。此时若没有诗可吟，便只能苦苦奔走于侯门。哪里吟诗最好？在灞桥边吟诗。骑在驴背上探寻梅花，脚步稳当；踏着白雪，旅人的思绪悠远。画意留在空际，闲情全用白描呈现。此时若没有诗可吟，胸中的燥热何时才能消散？哪里吟诗最好？在红旭楼上吟诗。潮水迎向东海，水面宽阔；山势涌入大江，江流奔腾。百尺高楼托起雄心，千家万户沉浸在清晨浓密的梦中。此时若没有诗可吟，到了迟暮之年还追求什么？哪里吟诗最好？在皓月照临的窗前吟诗。半阶花影摇曳，三里之外寺院钟声传来。红袖添香刚刚开始，青灯相伴的意味却少了知音。此时若没有诗可吟，蟾宫般的月魂只能冷落在空江上。哪里吟诗最好？在卖酒的人家吟诗。大家一起来借酒浇灌内心的块垒；独自清醒，反而可惜美好年华。应当珍重能驱散忧愁的诗笔，殷勤感谢善解人意的诗篇。此时若没有诗可吟，白日又将向西斜去。还是吟诗好，吟诗可以排遣忧愁。离别相隔千里的客子，患难中只乘一叶扁舟。诗句点染江淹的辞赋，登临庾信的高楼。哪里比得上歌咏的快乐，让岁月独自悠然度过。还是吟诗好，吟诗可以涵养真性。鱼儿在水藻间游动以怡情，鸟儿在春天鸣叫以适性。心气和平，便是安适的状态；山林之间，孕育着含蓄有致的人。哪里比得上歌咏的快乐，精妙的道理都在其中陶冶生成。还是吟诗好，吟诗可以排遣胸怀。美人怜惜绝代佳人，壮士慰藉天涯游子。花木栽在深院，琴书陪伴小斋。哪里比得上歌咏的快乐，笔墨纸砚早已安排妥当。还是吟诗好，吟诗可以尽情欢乐。游仙仿佛天路很近，醉酒时玉杯也显得宽阔。不必计算旗亭歌唱的曲目，常常胜过古调的弹奏。哪里比得上歌咏的快乐，正值花好月圆。还是吟诗好，吟诗可以排遣烦恼。芝兰任意生长，桃李美好而默默无言。洗净心灵以观察万物，精神清爽，止息各种喧嚣。哪里比得上歌咏的快乐，悟道后如泉源散流。还是吟诗好，吟诗可以排遣穷困。磨砺自己以保持傲骨，锤炼雕琢使词句精工。稽康、阮籍在歧路上哭泣，箪食瓢饮的陋巷也能通达。哪里比得上歌咏的快乐，虽贫寒饮食也乐意融融。还是吟诗好，吟诗可以解除自嘲。像倒绷婴儿一样学习养育，破屋中鸟儿呼唤巢穴。以鼠璞自惭不如真玉，与林泉结下旧日交情。哪里比得上歌咏的快乐，谢客也要费心推敲。

译春分日，艺林在鱼计亭设宴招饮，即席写下感怀诗并寄给他的侄子幼幸。菰城西北有一座高亭，名贤们在此饮酒吟咏，事迹绘入丹青。郑氏园林后来归属陈氏，当年的逸事听说与趋庭受教有关。谁料劫难之后到了苕水之上，图画随着亭宇归入秘藏。求古舍前有求古人【艺林的兄长抱之有求古精舍】，残瓦断碑已经无法寻访。能够读父亲的书而自成一家，扶花居士一向擅长栽花【幼幸自号扶花居士】。偶然访问亭址，补缀花石，以曲折栏杆环绕，尽显幽深旷远。何况还有季父珍藏的先人遗泽【艺林有《宝泽图》】，珍重收藏的遗编胜过拱璧。时常带酒来谈竹林之事，旧交大半已是白头客。我坐在席末，年纪最轻，花开时又正逢春分。春色平均分布，却不能分去愁绪，满院风光扑入眼前。吴兴山水以清远著称，卷起的山石堆叠得更加曲折。尺幅之中幻化出千里烟霞，放啸傲游，不觉春日白昼已短。红杏枝头映着西斜的红日，帘檐花影落入杯底。抚摸碑刻文字，金石色泽已经黯淡，苔纹像钗股般纵横不齐【壁间有旧刻亭图及题额的石刻】。席间多是崇尚儒学本色的儒官【指同席的晓云、宾于、衡甫、砚三等广文】，举杯不谈当世事务。鱼计，鱼计，计策就在鱼中；像濠梁、濮水间那样共同观鱼，真有高雅风度。我想跟随他们，再斟一杯酒；在这座亭中饮酒，古今都一样。我愿让竹垞、铁桥为嘉湖题写篇章【朱、严两位先生都有题额】，此后又有谁知道醉后的心情？清澈如镜的一池方塘水，照见醉红的脸色，清丽无比。明净的水波曾见过古代的须眉人物，问它们却默默无言，只有芳美的桃李。宾于将要返回武康，把随身带来的笋、蔬菜和麦餈赠给我，我作此诗送他。最难得是细雨中的杏花天气，携笋的人乘着春水船到来。都说儒官真正耐得住寒冷，袖中笼着的余物仿佛还不及一溪烟雾。这些东西佐餐，总是清雅美好；麦子和黍米揉成饼食，实在可夸。你殷勤温厚的话语使我惭愧，遵循《循陔》所说的孝养之道，竟施行到了寒门【来信中有“佐循陔孝养”字样】。为什么这样匆匆买船返回？鳣堂中的桃李本来可以一齐开放。尤其喜爱台阶前芝兰萌发，毕竟是心田培植的结果【又将得到孙子】。在平原痛饮十日，醉得像烂泥；又给前溪增添了一段佳话。云巢的山色、乌程的美酒，等到明年再来品评题咏【约定游云巢却没有实现】。师竹从东阳带着《石洞贻芳卷》来访，我和他同饮酒楼，又转到戴海门、笠青家，夜归后写诗赠给师竹。春雨昏暗，连下了一个早晨；客人到来，我忽然心中欢喜。问客人从哪里来，他说是从云洞里来。请你为我讲讲白云洞，近年来它美妙得无可比拟。聚散都是上天的安排，归去还是出行，任凭脚步决定。往日是洞中的仙人，如今却成了风尘中的人。没有办法洗涤这颗心，只好不断买酒。再斟一杯乌程酿的酒，和你一同来到卖酒人家。傍晚时忘了宾主之分，雨丝风片一齐袭来。带着木屐拜访老朋友，大戴、小戴都值得夸赞。盘子杯子已经狼藉，鸡犬也停止了喧闹。官职清冷而心肠格外热，红烛灿烂，仿佛生出花朵。灯火将尽，我懒得回去；回来时人们已经睡足。悄悄看见你带来的书卷，清雅之气扑入眉目。展开阅读，醉红的脸色也消退了；郭洞中又遇见石屋。贻芳之名万古流芳，紫阳花并非唯一如此。我本来就有寄情林泉的癖好【曾编有《双洞诗选》一卷，双洞即白云洞和郭氏石洞】，五年来梦魂中都很熟悉。客人啊，明日你将远行，你的声音不是金玉，却令人难忘。子方在邢台任县令，那里是兖州、豫州的交通要道，近来又遭遇严重荒灾，我作诗代替书信。若没有亲身经历县令的艰苦，谁能知道读书的真正滋味？在河北任职五年，兴修水利【需次河北五年】，使四野的饥民得以存活。清白之操守在闲暇中保持，光明的品德经过磨炼而成就自身。春雨充足时弹琴理政，呈现出焕然一新的气象。你的才干并不只适合治理百里之地，但治理百里之地也一定能够成功。百姓的性命都托付给你，兖州、豫州的交通大道也将畅通。纲常伦理是真实的血性，儒雅朴素是旧日家风。远方将以你的声誉来报告政绩，我在简陋门第中倚着蓬门等候消息。咏新萍四首。年年飞絮化作浮萍，牵引起闲愁，令人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感受。渐渐知道春光又进入梦中，却怎能承受聚散已经使人失去常态。浮萍轻随温暖上涨的水面，船篙划过增添晕纹；酿成的春江水色使青草也逊色。新绿依样欣欣然流露出来，东皇为何偏偏把它交付给飘零。浮萍生来像飘蓬，从未预知自己的去向，哪里敢说明早就会绿满池塘。栏杆外柔美的姿态更加婉约，水波中心柔弱的形态显得参差。它描绘出三分春色，又点醒了一半诗魂。转而又担心在送别亭边留不住，片刻之间便轻轻飘散到天涯。在渡口岸边彼此思念，近来情况如何？夕阳下遥望芳信，却看不到多少。浮萍的文采也令人想把碧绿的水藻翻动，它们均匀圆润，起初并不让新荷专美。晴日烟霭忽来忽去，情意难以寻觅；画船微微黏着水面，淡淡地仿佛将要拖行。幸好生机一向活泼，不必催促歌唱采萍之歌。听到《水调新歌》时感到格外真切，顿生珍惜芳辰的情怀。最怜爱那点点浮萍临风而碎，又怕它纤细的身影频频贴近明镜般的水面。漂浮在水草洲渚上，刚染上颜色便留下痕迹；衬着花朵虽无力，却漫漫铺成绿茵。最难得的是年轻的江湖游子，还没有见过前朝送别人的情景。四月十日，和叔兄四同游云巢。第四次看山来到上方，仿佛上天教我任意往来南北【去年秋天得到石真人的乩诗，其中有“山南山北任徜徉”一句】。遇见头发斑白的人，连手杖都忘了带【与晓云、宾于、棣笙、西章等广文同游；有人带杖，而年长的晓云没有带杖】，饱览烟霞，也以酒向谢觞【船中带的酒不多】。宿雾聚成一片，使郊外树木更绿；和风吹来，满野花香。不要嫌我此后懒于题诗，我将倚着竹子，面对天空刻写树行。《归安俞烈妇吟》，为艺林而作。延陵有一位淑女，年少时居住在双溪。嫁给俞氏为妻，年纪刚到及笄。侍奉双亲竭尽和颜悦色的孝养，对丈夫也无所违逆。乡里称赞她是闺门典范，她的德行足以与德曜并肩。前年渡海而上，主持家中饮食事务十分能干；第二年返回故乡，独自操持汲水舂米之事。为什么上天夺走了她的丈夫，使她病弱的身体常常支撑不住？服用人参、鹿茸也没有效果，鸾凤忽然分飞。空自占得熊蛇之梦，三次求子都没有成功。留下我这个未忘情义的人，孤苦无依将依靠谁？回到娘家告别父亲，还有孙子嬉戏并以糖逗弄。到堂上拜见公公，侄子也可供养。哪里用得着长久独活，怎忍心不去地下相伴？含着眼泪不能说话，愿以生死相辞。一勺鸩羽般的毒药，甘愿饮下，如同口渴饥饿时求食饮。八月十二日，从容赴义的时刻到了。共同入梦九年太快，殉身却迟了三夜。黄泉应当有路，夫妻在那里相唱相随。我听说她的母亲贤德，舍身赴义而没有亏损节操；又听说她的婆婆沈氏，面对灾难也视死如归。推究其德行的源流，根本茂盛，绝非旁枝。精诚通达地下，冥冥之中的鉴察共同在此。荣耀更加显著，旌表也重重加以褒扬。为烈妇歌唱其贞烈，使浙水以西处处听闻。

译咏松花。它不只是浓密树荫能在夏日带来清凉，枝头的花蕊也开得绵延。早知道它不属于时令花卉的姿态，却正好翻成古朴的色泽和香气。月光筛落，花粉移映，使桐乳般洁白；含着霜意，在晴日散发木棉般的黄色。坚贞的心也能把诗人的情怀洗涤，和着露水品尝后，齿颊都留下芳香。满耳都是纷乱的涛声，松花仿佛纷纷栽落；虽不是红色，却也像雨一样飘来。偶然飞到僧舍，沾在藤蔓和墙壁上；闲来陪仙人扫拂石台。翠色旁金黄浮动，像龙甲在动；声音随着花粉落下，仿佛鹤粮坠地。用它佐着竹叶新酿的酒，林外无风，松花却洒满酒杯。宾于寄诗来感谢我赠送几种秋花，我依韵作诗答复。催讨钱财的县吏不必猜疑【花是武康县吏在黄昏时送去的】，半夜送来的花究竟从哪里来？几曲苕溪萦绕着旧日梦境，一笼秋色报知新栽的花木【我的题签写着“秋色一笼”】。草泥沾满露水，情意都显得淡雅；风月迎面而来，容颜忽然绽开。幸亏我这迟钝的根性植在灵秀之境，能够用诗篇换来佐酒的芳醇。苔衣。青翠的颜色染上苔痕，仿佛衣上和庭阶上的踪迹自然保存。花香不曾因为热情的客人而改变，春风独自不向蓬门辞谢。争相夸赞它像绣锦一样留下新样式，共同说它铺成绿毯而有久远根基。又添上浅浅纹理，随着木屐留下印痕；菱叶荷花的香气也足以与它相提并论。松钗。纷乱的苍色松针像胡须一样聚集，翠色攒簇；虽与荆钗不同，却可以并观。融成云外簪花的格调，压倒人间士女的冠饰。高高插向枝头，仿佛接引凤凰；斜穿枝影，又令人惊讶如飞鸾。林下没有多少针芒显露，却彼此同心直到岁寒。秧针。好把天工的巧妙交给人间，田禾刚刚萌发，簇簇生出新苗。雨水沾润，禾颖光滑，田地正滋润；露珠滴落，芒刺带寒，插秧忽然变得均匀。柳树根脚添丝般的枝条，仿佛闲来组织；鱼苗出水，天地浑然陶铸。无边的绣花田地一齐分布着秧刺，究竟是谁让西北百姓忍受饥饿。竹粉。几丛竹子脱去笋箨，斑斑可辨；左右新抽的竹笋还没有完全长成【原文“宥删”疑为文字讹误】。不凭借铅华来装饰，归于本来素质，要把清白留在名山。敷成薄薄的细腻粉层，展开诗篇；落到哪里都轻轻均匀，仿佛向醉颜致谢。一笑相逢在梅花白雪之间，征衣上香气若有若无地扑来。依韵送吴苍石归芜园。蕉叶的绿色映满一窗，盼望的人从哪里来？湖上乘舟吟咏碧浪，仙人般的梦送往天台。世事当前挥动长剑，宏大的文章使人识得古代酒器。闲愁偏偏来扰乱我，西北泽中的鸿雁正在哀鸣。刚刚还说要渡过银河，今天却看见苕水流淌。江郎最擅长写赠别赋，庾子一向惯于悲叹秋天。野鹤般的情怀全都淡泊，雕虫小技也一并感到羞惭【与我有共同嗜好，喜爱篆刻】。可叹我只剩半亩之地，无法谋求归去的事。●《一诚斋诗存》卷附。○《悼亡百绝句》，子啸天校录。

译忍心等到如今永诀之时，怎能承受回想三十年的内助？慕园早已荒废吟诗之事，只说悼亡，不再说诗【戊子遭母丧后，已经七年不作诗】。痴心盼望夫妻白头偕老，另有缘分；一同生活的夫妻中，能始终完整的并不多【堂兄弟十四人，只有我夫妇二人婚姻完整】。谁料我五十二岁，你四十八岁，合起来正好一百岁【我五十二岁，妻子四十八岁，合成百岁；新得孙女名叫以百春，这些都成了谶语】。七岁时在学校相识，三次到菰城，都是造化安排；愿祝来生缘分不断，夫妻永远欢乐融融【幼年随乌程求学，我在咸丰甲寅贺年时才第一次见她，后来又一同到湖城两次】。从东越回来时你十二岁，遍地干戈，孤苦伶仃；只知道年幼弱小的你要保护孤弟，竟冒险登楼，连血腥也不顾【在钱清前梅旧里避兵时，粤匪闯入，门仆都逃走躲藏，只有你独自上楼抱住弟弟，毫不动摇】。出嫁时身体柔弱，连冠帽都承受不住；次弟在堂前请你晚安。私下只听你说要孝敬双亲、尊重丈夫，已经知道你深明大义，能使亲人欢喜【初嫁到小越，十八岁，是同行女子中最年幼，曾说妇道应当孝亲敬夫等话】。女伴们在严冬筹划裁衣，灯前从头到脚缝制衣履；羞于催促郎君停止三更读书，慢慢放下床边两帐钩【新婚时我常在母亲房中校订经书，中间只隔一堵墙】。我们同乘小船渡过越西关，遥遥指向迁居的镜水湾。早已知道郎君生性冷清，所以邀请母亲和弟弟一同游山【曾同到钱清，并让第五弟一同登西天竺诸山】。姑母像我的母亲一样最为慈爱，二十三年间才来奉养她实在太迟；背米的小儿不怕远别，亲自承受她的慈颜欢笑，全靠你知我心意【我常住姑苏，往往一年才回家】。果然品性修养符合《女箴》，小名也早已依从同辈的体制；等到出嫁成家后亲自实践，妇道并不只是初来时接受教导【喜爱《女史箴》的话，因而取“性饰”二字为字】。春秋美景值得反复品评，仍然欣喜门庭中慈爱阳光长存；若不是登山，就是乘船游览，常常增添欢乐之事来记念姑母和婆母【我的母亲三月生日，常常等待游湖山】。在菰城生死相隔，悼念同儿；教他识字三千，却还没有拜师。到头来连虚肿实肿都分辨不清，半年只能吃清淡食物，不能离开【长子祖同生于湖州，乙亥冬从杭州到湖州，患腹胀六个月，因此与他同餐时忌食咸味】。尤其怜惜荪女代我辛劳，十四岁便事事操持；怎忍心让她背离亲人、抛下弟妹，埋在窑湾的坏土中，听北风呼号【长女荪姑与同儿一同埋在湖州窑湾，妻子尤其悲痛】。哪里来的剪发剪纸人，竟妨害人事？谣言迷惑城乡，直到夜晚也不得安宁；只有你跟随母亲在苕水之上居住，安然度日，略不慌张【丙子乡试时，谣传有纸人剪辫之事，你陪侍我的母亲住在湖州，安居如常】一年之中哪里承受得了五个女儿相继夭亡，半生心血都付诸苍茫；时时收起眼泪强作笑容，只怕悲伤触动北堂的母亲【寓居湖城乌盆巷时，接连夭亡五个女儿，因为我的母亲也常为女儿夭折悲痛，所以不敢过分哀伤】。每月逢十日上课，不知有多忙；风雨之中难以和兄弟同床相聚。心中悲恻，只能靠卖文字维持生活，在寒天残更中煮羹汤【在杭州与兄侄同赴书院朔望课，每月十次，后来独自应课，都是妻子料理到半夜的饮食】。身穿牛衣也从不因王章而哭泣，世间滋味没有比道义滋味更长久。家族声名盛在书画之中，只带着端砚祝愿儿郎长寿【外家收藏许多金石，妻子每生一个儿子，便要一方砚台，别无嗜好】。母亲生病时，你始终独自扶持，夜里连衣带也不解开；果然天性厚重，把孝敬双亲的心移来孝敬姑母【侍奉母亲汤药，夜里不解衣带，后来侍奉我的母亲也是如此】。亲人的钟爱从不张扬，穿布裙、戴荆钗并非为了俭朴装饰；即使与豪门往来，也从未见酬谢的钱财进入自己的私囊【不羡慕荣华利禄，遇到别人赠送的东西，随即分散给人】。听说家书抵得万金，其中最重要的是“平安”二字和佳音；珍藏书信十年，封套仍像古物一样保存，留下当时两地相思之心【每次收到我的信，都保存外封而不遗失】。针线裁缝每天都少不了，并不只是为丈夫缝制冬夏衣裳；偶然剩下尺布零绢，也总要留到身边缝补旧衣【衣服大多是缝补而成】。每逢相见，没有人不说你贤良；乡邻突然发生争执，你也处之泰然。只是因为是非无法辨明，谗言传到耳边也化作云烟【遇到谈论是非的人，从未让这些话进入我的耳中】。我屡次病卧东城，在微暖的天气里，许多次都是你端着汤药上楼煎煮。你背着人含泪祈祷，几时让我看见过愁容【丙戌夏天，我在杭州生病，全靠你不懈扶持，母亲和兄长都称赞你】。从衢州、湖州辗转到苏州，哭望慈母如云在头顶；幸而结识昆山的仙侣亲眷，与邻居闲谈相处了六个春秋【己丑春开始住在昆园，早晚按礼祭奠我的母亲，并与汪、周两位学博为邻，直到甲午秋天告别】。修整园子，新筑斜斜的竹篱；不看桃花，只看菜花。年末归来，即使贫穷也快乐，玉峰云中的读书人家【园中有桃树七十株，你在空地种菜，长得肥美，晚上督促孩子读书】。客人来了，不必筹办很多酒；剪韭菜、治蔬菜，已经足以适口。尤其喜欢把金鳞鱼做成宋嫂鱼羹，家家都夸说是鱼球【擅长做醋鱼和鱼圆】。每逢救济急难，总是内心悲悯，却常被人欺骗，事事不顺。学会吃亏后也从不计较，并不只是宴请客人时拿金钗作抵押【仆人借了东西不归还，或者逃走，也不追讨】。辗转远道亲自省亲，祝愿八十岁高寿如大椿；一束蒸熟的小猪肉、一瓶清水，回娘家时从不说女婿家贫穷【岳父宰平公已年过八十，常把惠山泉水、苏式酱肘送到杭州】。十二次怀胎生产，亲自哺乳辛劳，每年都听着孩子呱呱哭叫。最艰难时穷巷里一点乳汁也没有，只得在炎天奔走乞讨，舌根都干枯了【难产又缺乳，惺儿出生时常到远处邻家乞乳】。清明时在昆园撤去祭席，操持家务劳累成伤却从不自言。怀胎二十五个月而成，最后半产，又讳言自己的僵病，寄身桑根之下【从杭州到昆山时，已经怀孕一年多，有人说是礓胎，因过度劳累下血，自己埋在桑树阴下】。多次经过苏台，总是迷失津渡；拙政园迎来新的夏景。仿佛陪母亲游西湖，在荷花香中谈起往日因缘【仅在甲午夏天一同游苏州吴园，清晨荷香透来，使我想起以前陪母亲游西湖的情景】。约定在惠山煮茶，却始终没有践约；弇山的灯会也渐渐模糊。明知年老就应当及时行乐，却偏偏年年拖着多病的身体【癸巳约游惠山，次年夏天太仓汪氏邀看龙舟，冬天海宁灯会盛大，都因病推辞】。在篷窗下告诫儿女，不知他们是否明白；那时一双儿女还未成年。偶然听到一句令人伤心的话：母亲的病将要加重，而父亲的力量也已衰弱【甲午七月抄到昆山，告诫四个小儿女这些话，心中颇为惊异】。

译我一生九次参加浙江秋闱，你想来供应奔忙一定十分辛苦；前些时候忽然萌生偕隐的愿望，只因再没有母亲可以慰藉你的心【一同到杭州，正值乡试临近，你说没有母亲可供安慰，劝我免去这种辛苦】。盛夏奔赴丧事，暑气压在船上，何况当时背疽刚刚痊愈；众人都怀疑元气亏损，病根仍潜伏着，这一年始终无法解释【背疽将愈时就奔赴父丧，到病逝时正好一年】。重阳一同乘海昌船出行，新涨的水刚刚通到郭店前。劳尽心神才稍稍歇息，盼望归来的游子，眼睛仍然望穿【因疏浚河道，从谢桥到杭州；一同进入海宁境内时，水冲开坝口，直达北城，而惺儿赴昆山搬运器物尚未回来】。父亲临终时我痛恨没能侍奉，送葬归来只得依靠遗像寄托哀思；袖中取出前年拍摄的西法照片，为抒发孺慕之情，请人题写像额【初夏送父亲灵柩归葬，请人题写照片额字】。不喜欢绮罗时装，春来却偏偏学着观看养蚕的忙碌。天生喜欢做事却难以如愿，墙外竟有许多种植桑树的女子【在昆山养蚕，海宁养蚕更多，已经约定明年在我的地上种桑】。想要结成今生永不解开的缘分，彼此寻找踪迹，来回盘旋。谁知道到了海宁仍然要分别，不要系住明日渡船【从昆山迁往海宁，本可免于分离，没想到我因赴省志馆之事催促她渡海践约】。你每天从千里之外盼望我归来，枕上应当常常暗暗挥泪；我从江海卸帆后只剩八天，从未听你说起身后之事【八月二十日我从金陵回来，你还强作笑容说话；此前曾对仆人说病已不可治，只想等我从外地回来】。果然一说到伤心之事，远客初归便使人伤透心。只要除去脾虚和腹热，或许早晚可以免除呻吟【伤寒转为痢疾，你常用手按腹，说只要能除去这股热气，就该感谢良医】。仙露般的药水接连蒙受恩惠，终于喝尽了瓶中药液；常常向长史道谢，只因得到零星药物。最后送来百合和山药，却苦于缺少调和脾胃的茯苓相伴【州夫人时常惠赠药水，到这时又送来金陵土产，只是苦于难以下咽】。深知孩子们夜里不要陪伴，仍扶着床强行起身多次；在灯前安慰我，让我安心分床而睡，还寻找饴糖亲手送来【临睡前送来点心，即使病重也没有忘记】。平时包裹药物总是失于斟酌，后悔醒悟太晚，不能再培补元气；天将亮时勉强张口询问，舌尖忽然生出雪花般的舌苔【常以舌苔检验病情，到了死亡那天早晨，忽然出现雪花色】。回顾你深厚的覆护之情，实在无法描写；怜惜你为小儿守护漫漫长夜。你不说自己发热，只说孩子发热；说要分床睡，谁知竟没有另一个早晨【幼儿发热至临终时，你清晨才说应该与哥哥分床睡。我从出生到十岁，没有一天不在母亲怀中，如今见她离世已经二十年了。哪里会只是短暂分别而成为永久隔绝？我的母亲难道也早已预知吗？母亲死后的第二年，父亲也相继去世；每次梦醒都吟诵这首诗，总是思念父母不已】。苦尽之后常常想起甘蔗的甜味，此时此理不必再说；隔着帷帐呼唤我，声音已经无力，仍惊讶我没有听见，直到呼唤再三【夜深时你总要勉强呼唤我就寝，怀疑我没有听见】。若不避讳，又怎会知道深藏的忌讳有多难？整天自汗不止，叹息无端；低声只说钱财匮乏，这番心意分明是把一切托付给我【家用全靠妻子弥补，从不说琐碎之事；二十八日清晨忽然说钱都亲手用尽了，这是多么清白】。邻里人家的习俗难以改变，哪里能凭正气压服群邪？谁料驱邪祝词刚刚念完，你便再也唤不回头，双眼已经斜视【海宁风俗驱邪称为“敲猪头”。我所住之处相传有鬼祟，却从未见闻；因全家多病，写祝词祭祀地主，刚结束你便病势危急】。九个人围绕床榻一起痛哭【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媳都跟着哭，两个孙子也因此哭泣】，年老的仆人情真意切，也在夜里哭泣。哭过五更仍不起身，简直疑心你只是沉沉睡去。第二天还商量着要准备新的祭品，谁知七次悲哀地遇到母亲忌辰。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供奉饭食？难道真要独自在地下依靠亲人吗【二十九日是母亲忌辰，病中还在筹划酒肴，没料到前一晚突然去世】。眼睛闭上后再不能张开，视线中仿佛含着青玉，不要因此心灰；还有衰年女婿可以扶持你的肩膀，每天替你抹去额头【双眼由人擦拭后闭上，只有嘴仍微微张开，含入药物却咽不下】。长久以来谢绝铅华和世俗服饰，洁身自守之物如今却第一次派上用场；今天早晨沐浴熏香，向天而去，应当还带着江南皂荚的香气【托人购买洋皂，谁知道竟用在了这样的事情上】。苏绢制成的侍女像做得精巧，带回后孩子们争着嬉闹；谁知如今要随葬，成对站立，像玉人一样排列在灵席中【病中见到绢制仕女像曾想要它，如今用来随葬】。不要说两鬓相对还没有斑白，柔软的发丝怎能比得上更多的泪丝？可怜儿媳分梳头发之后，床下的长发怎能再让它拖到地上【头发乌黑而长，在妯娌中最为突出，谁知生死面前哪里还顾得上头发是否变白】。我的母亲怜爱孩子，你又敬重丈夫，便用丝绵制成被子，入冬铺在床上。想留下遗泽温暖泉壤，只好暂且把它改作另一种被衾【母亲赠给你的丝被，每年都由你翻做；如今我不忍让它只温暖自己，便把它改作随葬的被衾】。终于到了阴阳各自一天，独自长眠在草心堆中；我凭着棺木一声声哽咽呼唤你的称谓，再也只能与儿孙有半面之缘【入殓时又用灯草揭开覆盖物，让儿辈和次弟进来相见】。一夜之间，船载着桐木棺材而行；武林幸好涨水，水路畅通。哥哥买来棺材，姐姐随之而来，姑且慰藉你临终时无尽的衷情【当晚从上河赴杭州买棺材，经内兄龚甫办理，嫂子就是随棺送来的姐姐】。邻居女伴哭声哀哀，交情虽浅而情意深厚，也真是奇异。她们哪里能解开今生缘会的由来？人们的言语没有间隔，纷纷追溯事情始末【邻家女子大多前来哭吊】。耳边熟悉着高堂对你的殷切期望，后来你的福分应当超过众兄弟。谁料命中坐有长生，竟换来贤良的声名长久流传【岳父兼精通星命之学，常说命坐两长生应当主贵】。院落深沉，花影依旧新鲜；还留着丹桂，使人回忆往事。窗中同样有玲珑月色，却不再照见当年并坐的人【庭中的丹桂仍然盛开】。为什么匆忙之间竟在梦里相逢？徒然说死别之后你已无踪。暗暗流下的香汗显示出行路疲倦，消瘦的面容完全忘了病后的模样【去世前没有梦兆，偶然写挽联，有“死别三旬无梦无踪”之语；当夜便梦见相合，于是续成四首】。懒散不在坐着，也不在睡眠，喃喃细语仿佛清楚地在耳边。害怕谈到向平那样的儿女婚嫁愿望，你仍像生前一样给我安慰【尚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未婚】。难得回来，回来便只能留下；梳妆台安然无恙，仍靠在床头。我今夜夜夜呼唤你的名字，也不妨碍你的魂灵飞上楼来【房中箱笼陈设如常，我暂时住在邻楼】。从幻境中惊醒，费心猜疑；罗帐低垂，寂静地没有打开。又担心常常流下枯槁的老泪，便约定你每隔五夜回来一次【没有梦便思念，有梦又多流泪，因此约定五夜相会】。

译这不只是关心死后的约期，连结婚的岁月也恰好相合。早晨正逢亥月初四，正是三十年前举行婚礼的日子【过了五夜果然续梦，明天是十月初三，又符合你归来的吉日】。城外潮声惊醒了同梦的人，东西往来，数着曾经经历的岁月。如今若不是已经分隔生死，依旧可以联床而卧，夜夜听潮【灵柩停放在隔壁，仿佛仍共同听潮声】。洗涤衣衫起初还不知道，从今以后检查整理，都要亲自承担。即使一件衣服穿上二十天，也再没有人在帘前说换洗太迟【每十天催促更换贴身衣物，如今再也听不到了】。接连几夜窗户破损，朔风寒冷，谁来缝制棉衣让我看看？可笑父亲和母亲都在孝服的身影中，护着孩子孤单【九月十六日夜里忽然大风雪，窗纸全被吹破】。望穿床前那碗香稻汤，清晨却没有办法滋润干枯的肠胃；只好特意让孩子们拿着盘盂来祭奠，姑且报答你一生对我举止饮食的照料【每天早晨知道我要在床前教孩子，必定送来汤饮】。偶然面对江塘，放眼远望，哪家的亲眷从花丛中走出？我疑心是你两次看潮归来，是否还能认出远处指向的家乡山色【曾两次一同观看海潮，今日有所见而触发感慨】。这究竟是真还是假，是不是前世的形貌？画像已经画成遗容，尘埃也没有沾染。归根到底一切都是假的，何妨把这幅假像当作真的来奉祀【山阴王馥生为她临摹遗像，形貌没有完全相似，但神韵自然】。有亭子，有山石，有池塘，来到这里便像回家一样，孩子们尽情嬉闹。谁料一年之中，曾经举杯、宾客满座的地方，竟都来为你办丧事【新迁居时设了两席酒宴，没想到一年后都成了吊客】。随俗营办斋事，究竟是对还是不对？没有烧多少纸钱，让它们化作飞钱。冥官若问我为何吝啬，就说我是虞江的老布衣【海宁人重视礼佛，我只举行过三次】。启灵发引，安静从容地告别；宏毅斋前烛泪浓重。默默无声并不是真的没有征兆，你到最后仍然是温和恭敬的【众人疑惑堂祭没有征兆，所以这样说】什么事情值得一个读书人惊动众人知晓？在盛大的宴席上为灵柩饯行，正值北门之时；还担心逾越礼制而招致上天责罚，所以功布和铭旌分别持用！【回神治丧，均辱官幕来吊。十月十八日出城，又在接官亭设宴饯行。我不敢擅自使用旗幡、伞盖的制度，也不敢用功布挽柩，以区别于世俗。】船窗外人声寂静，鼾声此起彼伏；不要看见桥从船上经过，便呼喊掌舵的人；新做的木制神主高高立在身边，和我一起听着夜雨直到杭州！【丧船经过桥下，按照世俗习惯让孩子们呼喊母亲；这夜下着大雨，我独自不能入睡。】想起在艮山门夜间停船，正是客居秋凉、校书的时节；如今面对枯寂景象百无聊赖，只好让孩子们剪纸钱来排遣！【先前从昆山到杭州，有“ 一船风送读书声 ”的诗句；因为曾和她一起教孩子读书，如今便让孩子们剪纸箔以寄托悲痛。】向西遥望湖山，暮云将它封闭；雁行孤单地沉入六越，度过这个冬天；相约明早向东渡去，晓烟一定会冲破两座高峰！【叔兄的灵柩停厝在南山，已经让侄辈从西湖扶送着一同向东渡去，只是担心下雨难以成行。】低声时常呼唤，希望你随我而行；魂帛和灵旛共同安置在一辆车舆中；不要惊讶大江是否能够飞渡，乌篷船到了越地，梦境并非虚妄！【渡江时把神主像放在我的肩舆中；这夜做了一个梦，谁说魂魄不能过江呢？】船头和船尾各有一块灵牌，先后拈香祭拜，按理说也算协调；只是枕中最难忍受回首的地方，是这一生与你同梦、同怀！【丈夫的兄长和弟媳不能并列安放，所以分前后安置灵柩。】回望钱清故乡，路途遥远；梅山向东，夕阳斜照；正想谈起蛏浦避兵的往事，却再也看不见当年二姊的家！【内姊嫁给蛏浦王氏，卿曾常在她家避兵。如今姊姊去世，听说卿临终时还曾呼唤二姊慢些离去。】清晨渡过偁山，浪涛翻卷如银；风雨随着潮水而来，危险一再加剧；不要去牵拉灵舆，即使船帆已经完全倾侧，也会使满船的人惊心于生死！【从蛏浦斜渡十五里到贺步，正遇大风雨，船帆倾侧，无法卸下；当时灵柩搁在船头，四周都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形势非常危险。】道士招引魂魄返回故乡，白色帷帐分列两处，安排起来颇费斟酌；悲酸的祭文由邻居老妇宣读，竟然把新房当作了孝堂！【小越老宅已经设下道场，和叔兄一同祭荐，而室人恰好正在前面的房间中供奉灵位。】遥望母亲遗墓，山岭隔着低低的地势；魂灵来往的道路并不迷失；黄泉之下团聚，只是还要迟等我；寄语各位兄长，请照护弟媳！【灵柩停葬在湖夹岙，距离祖坟只隔着一座小山岭。】再次携带栗木神主，放在怀袖之中还算能够承受；只是仍担心要经过曲折的道路和重重山岚；不要嫌宗佑孤寂地留下，等我将来与你同入一龛！【本想把神主带到海宁去，但因为迁徙没有定处，仍然奉着灵牌向西渡江。】生前的离散最令人销魂，今日依然要在墓门前分别；江上的晓风把我们各自送往不同的地方，不知道你走的是北方车辙，还是南方车辕！【不能强令孩子们守墓，他们各自还要为了糊口奔走，我又向南到了县城。】这一次出行也算是生离，转而惊讶从此连书信也没有再寄的时候；痴心的愿望如今胜过从前：但愿果真能在梦中远远地与你相随！【常常苦于不能与你同行，如今或许因死别，魂魄反而能够归来相聚吗？】偶然听到虞地捣年糕的声音，屈指一算，冬至正是阳气初生的时候；仍然记得从前你曾殷切嘱咐交代，如今馈赠宾客、祭荐祖先，又是为谁辛劳呢？【到了虞城，听见捣年糕的声音，因而感触到从前的事情。】无形的奇异火焰突然在回廊燃起，只有一个老态龙钟的仆人陪着女孩子们；若不是你的魂灵先回来加以呵护，怎么能够抵挡北风的猛烈，不让火势蔓延呢？【十一月八日，宁寓后廊忽然失火并被烧毁；邻厅正处在上风口，竟然没有被波及。当时儿媳已经到了杭州，尚未返回住所，那里只有两个女孩和一个老妇仆人。】不要徒然忧愁雨雪打湿衣襟，兄长的新墓刚刚修成，墓穴才开始下葬；我在道路旁替你表达慰藉，拿着锄头把排水沟挖得更深！【腊月初四从杨家溪回来送兄长下葬，途中雨雪经过新坟，因此为之感到悲伤。】恍恍惚惚之间离开尘世已经一百天，幸而我还滞留在姚江附近；孩子们从远方在东塘里祭荐，你的飞魂可曾向北渡来吗？【腊月初九，算来已经满一百天，我还在姚江。】从长安向西乘船便是盐官，同行同归，本来行走并不困难；哪里料到进入宫门竟然真的再也见不到你，所能有的不过是在梦中谈说团聚罢了！【腊月十一，返回宁地的前夕做了一个梦，疑心我们已经一同归去了。】暂且教孩子们夜里写字，织机声也不再冷冷地催促我；哪里忍心在月亮升起、黄昏过后，独自到池边听鱼儿跃动！【每次都曾和你一起听池中鱼儿跃动，曾题写对联说：“枕中潮泛；楼下鱼更。”】人已经亡故，还能说琴仍然保存；人和琴都已断绝，就不要再谈论了；地面一片空白，树林空寂，残月照着长夜，凄冷的风中，旧日的曲调由谁重新翻奏！【亡友张纯庵广文曾遗给我一张琴，我常和室人在庭院的桂树下整理琴弦。】请珍重，多添衣服来抵御雪和风；上天把浙西浙东都染成了一片白；没想到思念同被而眠的人，偏偏只能留在郊野的衰草之中！【腊月望日面对大雪，思念隔江的殡葬之地。】每逢佳节都要礼拜团圆，今夜除夕却只剩形影相单；筵席前仍照旧点着两支画烛，却无端催促其中一支燃尽成灰！【过去每逢岁时家庆都接受礼拜，乙末年除夕开始不再如此。】

译河岸南边归来的只是灵柩，河岸北边归来的才是魂魄，哪里只是说幽明相隔这一回呢；遥遥指向山头迎接夏盖，穿着缟衣的人啊，难道不认得自家的门户吗！【杭州的风俗是元旦一定穿白衣拜见宾客。我除举行家祭外，遇到有人插烛行礼，便让家人穿平常衣服答拜。】每次醉醺醺地回来，说着拜贺新年的话，灯火将尽，人也散去，便和衣而睡；如今在藤床上冷醒之后，却再也没有见到有人替我盖上肩头那件薄棉衣！【每次宴饮归来睡在外床上，卿一定会拿棉衣给我盖上。】家祭本来依从在世之人的俸禄等级，不要在这个时候疑惑官诰的事情；先把光彩的七品补服画上鸡、鸠图案，姑且借此等待匡宗的后嗣将来追赠官职！【按照世俗，画七品官服上的补子；如果能够追赠官职，就不用改画了。】整日端坐着苦苦搜寻思绪，面对遗像，你寂静无言；算来你也实在是多情，我身在尘世的红尘之中，哪里能够知道呢？【常常对着遗像寻找诗句。】当时贤达题写的挽赞都留下了名声，却不如我的清淡言辞能够说出真实情况；吟咏到如今已经写满一百首诗，须知其中字字都是泪珠凝成的吗？【远近寄来的挽诗大多是赞誉之词，不如我的诗虽然拙劣，却是真实的。】《一诚斋诗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