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诚斋诗存卷五

译孟春共甫前往吴地，叔寅北上，伯约前往甬地，我将前往东阳，作此诗以记别 冰雪融化，正逢南风；春日解冻河岸。万物相生，实际上也相互融合；离合之情自有可取之处。我回到明圣湖，残雪伴着腊鼓催行。短暂的白昼忽然向西奔驰，花香浓郁，充满蓬门。梅花芳香照耀玉堂，天香争相吐纳。放眼望向云居峰，怒潮奔腾如貔虎（同登吴山观潮，也游览梅水仙阁）。美好的聚会终究有尽头，只能在南浦挂帆分别。江汉隔开形体，我们的契合却可写入金兰谱。客人从金华来，邀请我前往快乐的地方。石洞中云片飞舞，幽岩里泉水滴落如乳。宋、元两代接续源流，何王与金许是谁。以古人为友，侍奉贤者便有所依归。何况经过名胜之区，燕地、洛地的人才聚集。浩荡啊，乘桴漂游，面对沧海如眉宇般碧青。明珠发出奇异光芒，黄鹄期待高飞。能够疏浚这种性灵，旧友和新友都来相逢。高堂上父母已经生出白发，徘徊不舍，心意十分艰苦。我们这些人都是游子，亲人的年岁又能向谁细数。穿戴衣冠拜别时，山川的艰险都忘了。所持守的是珍惜光阴的心，如北堂所种的萱草。天涯空旷寥落，要防备心志被强虏破坏。声色如甘甜的糖，不只是伤害性命的利斧。将来一同写归田诗，以文字饮酒共尽樽中醑酒。傍晚住宿诸暨牌头，题壁依王鉴叔诗韵 忽然惊见怪石压在山头，独自挺立在苍茫中，不计较秋日。突兀的旅愁仿佛成了对句，崎岖的客路让我习惯忘记忧愁。在这里停鞭，闲看迎来送往；续写前游诗句，听凭去留。俯视那些纷纷往来的车马人群，也不过像尘世中的一只蜉蝣。经过宣何岭 已经进入深深的山林，忽然遇到险峻高岭，策马攀登千寻。探寻梅花，又增添了诗人的材料；踏险而行，仍保留着游子的心情。老树摩向天空，云气滴出翠色；黄花点缀山壁，岩石仿佛熔成黄金（岭上有很多菜畦）。青春时节从这里向东阳而去，沿路清溪传来悦耳声响。冒雨抵达东城 在茅檐深处住宿，清晨催促征车出发，画面美得无法相比。云气刚封住三里城郭，雨丝已经打湿半肩书。野寺花瓣随沟水流出，坐小舟渡过春江，仿佛居在天上（东江桥被大水冲走，只能乘小舟渡河）。有多少旅人前来呼唤渡船（东义浦、永康、四明等地的手工业者常在春季渡过浙江西部谋生），年年作客，哪里敢让我忧愁。花朝日在师竹处饮酒 春雨连日使人困倦，心中独自惆怅。红花纷落，隔着院墙；蘋花漂浮，圆池水涨。好鸟嘤嘤鸣叫，清晨在纸帐旁的窗前听见。晴朗的太阳忽然照上屋檐，浓黑的山色像黛墨涂抹千重山岭。高雅的情怀开启高雅之人的心意，折来请柬相邀饮春酿。春酿多么浓郁，越地的醪酒也丝毫不逊色。杯盏陈列新奇，斟酒没有限量。席旁开着碧桃花，含羞相对而笑。它们仿佛笑我醉得不知不觉，误伤了酒国的将军。桃李芳香使道路常有人来，春风中坐着格外和畅。何况正是花朝日，百花竞相开放。哪里还用羯鼓催花，诗兴和花兴都不用催促。东斋有美玉般的花枝，春来花朵安然无恙（洛翘种有素兰、素桃）。君子结交纯洁的心灵，在涉趣园中左右观望（师竹自题园名为“涉趣”）。读《三鱼堂文集》孔门之道并非两样，传道的人有程颐、程颢和朱熹。程朱分别形成各自的学派，于是门户分歧。跟从者苦于拘泥停滞，攻击者徒然诋毁污蔑。传授承受各有根本，源流深远，不可完全列举。有明一代崇尚虚寂，表面尊释而实际尊儒。大道不会轻易传入，便在讲堂开设三鱼堂。传授经学，尊崇正学；治理官事，也出自诗书。谁说心就是理，结果把善恶引入迷途？谁说静就是不动，结果使渣滓玷污太虚？主敬和穷理一刻也不能分离。松阳留下讲义，精微言语得到扶持。陆象山的言论洋洋洒洒，并不是没有道味。姚江和白沙阐明良知，只举出其中一端。无奈浅薄浮泛的人泛滥成灾，失去了立足之处。有人竭力排斥这些弊端，后学因此有了趋向。广博学习而以礼约束，体察实践可以超越粗疏。我读这篇学术论述，所述情形灿然分明。今天师承相距并不遥远，抬头遥望当湖。第四次游览白云洞，依照前明张忠敏《重游白云洞》的原韵作诗 计划春日结伴游览，已经过了一年；探寻胜景幽境，思绪悠远。酒味不嫌茶味清淡，道心怎能不如石心坚固。一堂风雨由泉声守护，万古台池被花香装点得美丽。惭愧我多次来到这里却没有什么可献，只有从白云中袖得前世的缘分。这天恰逢寒食日，回程有作，依方干《寒食过东阳》韵 春来游兴比花还浓，归来折着花枝，路途重重。绿野风和，人微醉；闲经过山寺，却听不见钟声。异乡人中有一半是故乡人，佳节同游，太阳还没有落山。荒坟上的纸灰忽然飞起，归乡的心谁能像归云一样。陈雪杭邮寄《白云洞读书图》给我，题诗作答 害怕听到异乡的《金缕》歌，看到新词题写其上，怎能不惆怅。东风仿佛有脚，留住诗句不让离去；飞瀑却无心，送鲤鱼游过。白云洞诗句很多，惭愧比不上陆务观；水亭图寄来，正好谈起苏东坡（水乐亭的诗很多，又有宋代王概在白云洞东建水乐亭，东坡寄诗题其图）。明天想放白云归去，长久与严江月影相互映照。

译清明到南郊看桃花，经过友成、崇正两书院遗址，有感而赋 南山聚集许多名迹，年代久远而苦于沉埋湮没。山麓有桃花芬芳，接连不断地招引游人。游人喜爱春日的青翠，却有谁能重新尊重这里的斯文。借助征集文献，我们这一代人来保存它的真实。高大的碑立在道路左边，风雨中仿佛从早到晚哭泣。宏大的碑文已难以辨认，只能亲手剔除苔藓痕迹。大字写着讲学处，成公遗留下的恩泽仍在。我怀念东莱先生，他在南宋奔走于浙闽之间。北山、仁山相继而起，培育了婺学的根本。何况这里号称友成，确实是赵氏最先振兴（宋代赵公藻创建书院，请东莱主持讲学）。跟从学习的有乔、葛二人，后来成为儒林名臣。忠诚如李正节，浩然正气充塞天地。到了倪、陈诸人，传授承受确实接续薪火。贤哲汇集于此，花鸟也显出精神。屈指数百年，黍稷麦苗已经更新。池水清澈，闲来可以洗濯；左右仍然可以遇见源头。想见他们侍坐闲暇，出入于道义之门。询问古碑，碑却不说话，梨花开满眼前村庄。村前塔影高耸，粉白如同美玉。沿路踏着芳香的泥土，清溪曲折又曲折。溪水送来美好香气，潺潺水声时断时续。空山空荡无物，只有三间屋舍铺陈其间。草深处狐兔安眠，枯树间鹯鹰追逐。村中老妇懒散而不知，门外饭粒已经脱落。瓦砾埋着残碑，我提起衣裳从头读起。知道这里是古代梵宫，僧侣争相寄身。明代有郑长官，崇正而乐于教育。向东遥望石洞，向西回顾八华山青翠。叶许在这里兴起书院（县令郑准把中兴寺改为中兴书院，因为地处石洞、八华两书院之间，后来改名崇正），名义确实不俗。修葺工程接连不断，苕溪有费氏博学之士（康熙年间费教谕费家玙重修）。又附祀孙石台，祭祀时衣冠整肃。哪知一百多年过去，山灵频频皱眉。巍峨的西岘峰，万古悬挂着鸣响的瀑布。唐宋时并立两座亭子，名为涵碧和水乐。刘郎、大苏、小苏的题句，争相传诵而熟悉。地脉孕育秀美奇景，兴衰总是往复循环。希望贤能的主管官员，不要让前贤的足迹失色。用六经来鼓吹教化，便是这座山的福气。香亭邀请我到竹屋饮酒 道人不再出现，也没有人描绘秋荷（铁足道人擅长画秋荷，曾筑竹屋）；只剩溪流环绕着素白的水波。三次来到禅门，都容许醉客进入；一场清梦之后，笑看春婆。小榭旁桃树开花，红妆显得清瘦；竹子压着平檐，绿色树荫很多。暮山是最适合登临长啸的地方，余音缭绕，回应着樵夫的歌声（饮毕在猴岭长啸）。上巳日送师竹回苕溪，依前韵 送归客恰逢暮春，眼前景物顿时触动离别情怀。满地绿荫，诗意如海；一帘花影，使人饮酒如成仙。惠连还没有从西堂梦中醒来，谢安又要随东墅缘分而去（有弟弟未归，还要寻找他的兄长之子）。惆怅武林山水相接，思念亲人，哪里忍心再读《白云篇》。同日在洛翘处饮酒，又转到周宅 窗前学习书写晋代永和年间的法帖，窗外山色如青螺映入眼帘。《永和帖》说到修禊之事，群贤没有聚齐，徒然多费思量。午饭将尽兴，手也将要覆杯，忽然知心朋友带酒来了。神情如行云，文思如流水；用文章结网，用礼仪张罗。把人罗致到奎映楼之北，兴致高昂，仿佛宝剑出自太阿。鹦绿泉水煮新茶，鹅黄酒泛起郁金般的波光。笑我连日困于饮食，疲惫的士兵哪里还能肩负长矛。再次交战又败退，援兵也不到；不是陷入诗魔，便陷入睡魔。座中佳士新近娶妻（指周生），宛如兔丝依附女萝。夭桃在枝头喧闹着春意，踏青池畔裙色飘动。酒后不知今夕何夕，来到门前醉倒，屋舍也仿佛婆娑摇曳。春日花华正应珍惜年少，结成并蒂花，如同出水荷花。可叹东园有位美人，缓步行走，佩玉而不鸣珂。芳菲固然应该在幽谷中欣赏，错过时节不采摘便徒然蹉跎。回来读一卷《南华经》，轩车不到，又能有什么新奇呢？到法界寺访寻宋代胡侍郎铸造的钟，在香亭处留饮 古华严寺有一口名钟，铸造于赵宋祥符年间。钟上刻有四言铭文，据说是闻人建所作；铸钟的人是谁？说是胡公。胡公在宋朝任侍郎，曾为金税严苛、年成不丰而忧虑。他请求宽缓苛政、免除丁税，诏书特地下达，令民众十分欢悦。从此乡贤惠及桑梓，一乡人建庙奉祀，以纪念他的功劳。如今人们不了解其中缘故，随意给他加上帝号而共同尊崇。【当地人动辄称胡公为大帝。】香火年年延及吴越，并不只是编户百姓祝祷婺东。我来到吴宁寻找遗迹，只见法轮碑耸立在岘峰。先民已经感叹其沉沦很久，我长对着空山夕照的红光。寺院坐落城门内外，我多次往来，想访求钟铭、追寻前人的踪迹。几经烽火变迁之后，铁石都已销磨，金属也在熔化。这口铜钟尚且连钟架都没有，哪里还谈得上斑驳剥蚀、苔藓封覆呢？我听说汤盘和孔鼎，铭辞流传千古，连蛟龙都奔走相传。高楼上的猛簴如今寂寞无声，【层楼上用宏大的撞钟和猛簴，合乎规制，见闻人建的铭文。】黄钟大吕的声音响彻太空。何必考察金刹的古代制度，想同凫氏讨论铸钟的旋虫纹呢？高子幸好不是追随辨蠡之说的人，所蓄美酒多得如池，香味浓郁。请你招呼我一笑，不要停止饮酒，在绣佛场前排列千只酒钟。我们这些人善于学习，确实有可取之处，就像木钟撞击金木，彼此切磋。钟的大小由敲击的轻重决定，发出的声音使人清醒自省，足以警戒我这个浅陋之人。徒步从东郊走到卢宅 贪恋聆听夹路溪流的喧响，和同伴缓步走进前面的村庄。郊野满是绿树，迎着长长的山坡；一带平桥护着矮墙。春水旁好鸟声声鸣叫，斜阳下处处映出远山的痕影。落花铺满小径，无人清扫；客人到了，又何妨不敲门。

译襄助校阅东阳县试卷完毕，寄信给梓材 东白山巍峨高耸，孕育出奇秀景色；搜取山岩、采选人才，都是我的心愿。正欣喜文字因缘相结，恰好又到了撒下珊瑚网、选拔人才的时候。初夏风光使草木繁茂，暮春残留的烟景使台池明艳。筵席上点燃椽木蜡烛，纱窗内一片寂静；梦醒时倚着藤床和角枕。来这里问字，并不是扬子云的宅舍；瞻仰楷模，恰好就在向公祠旁。【前任县令向公创建了考棚。】红莲朵朵，开阔的考场缓缓展开；各家考生奋笔疾书，手中并没有铁制兵器。院门紧闭，寂静得只有鸟雀声；试卷上的墨字如阵列般铺开。还没有得到使人惊叹的长城佳句，却先听到了令人称快的幼妇妙词。文字纷乱，像暮鸦在门前喧噪；情意深长，像归燕隔帘窥望。因为要辨别鱼目和燕石，内心常常苦恼；唯恐鱼目混入明珠，手中试卷屡屡翻阅。胸怀如冰雪，器量可用玉尺衡量，【曾把“冰壶玉尺”四字刻成小印。】文章助酒，斟饮美酒。芭蕉的绿荫勉强可以作赋，泉石的清声可以配入诗篇。【说的是种蕉赋，拟作东坡《水乐亭》诗的两题。】谁能在思坂展开骏马的脚力？精通经学的人很少，能讲说羊皮之事的更少。【经学解题以五张羊皮换取牛。】文章多有破体字，区分淮南、淮北；句子若有冗长，就删去枝蔓。既得到品评，受到佳士认可；又教人从得失中明白自己的内心。【每场考试都把前一场评定的试卷给考生看。】标举新的义理，多少能使明眼人看清；思路进入不可思议之境，也能令人发笑。人才多得是邻近各县的十倍，济济一堂；兼旬分校，日子过得迟缓。【考生多达一千二百人。】鸡群之中不计那曾经日行千里的跖，鹤立鸡群，却偏偏使人感到少了一个夔。【第一名是谁的试卷，是芝生分校时选出的。】不要只说在日影移过屋檐时争做小小的考试，还要知道台阁功名正是从初步基础开始。【向公题有“台阁初基”匾额。】儒臣云集，欣喜地留下葛、斯两家遗风；孝子的声名，也有赖于此。【前列葛、斯二位学生，分别是宋代葛端献公、吴斯孝子的后代。】石头吼叫，洞天仙境便为仙人开路；黑金携在手中，昏暗夜里我又欺骗了谁呢？【诗题为《叱石成羊》；当时有人诽谤说有人受贿。】幸好可以借他山之石琢磨璞玉，沧海遗珠又哪里会缺少？从相互投合中知道彼此有夙世因缘，怎敢把往日的辛苦自负为功？功名像喜鹊一样迅速飞起，前程遥远；八华山留下的芳名，在于得到良师。用洛翘的韵咏紫阳花五十韵 空山中留有一株小草，花也称作紫阳。古洞如今以郭为名，奇花仍同朱子有关。它随着浑浊世道而有盛衰，却以清白显出真正的自我。请求移种本来没有虚伪，靠它谋生也不要笑我迂腐。深红花朵排列着小小花蕊，嫩绿衬托着灵秀的植株。春暖时花英含着秀色，秋凉时花萼吐出芬芳。【春秋两季的花色都是紫色。】晴日如霞烘托远山，深红如雪映照名区。支脉承接濂洛之学，良好苗裔连接泗水、洙水。心田勤加灌溉，艺苑不可任其荒芜。圣人之城没有凡俗艳色，贤者之门有平坦道路。佩带它如同拾取青色奇珍，拖曳而去，翠色平铺。渐渐知道尘世气息淡薄，也才知道道味醇厚。靠着山崖严加磨砺，面对墙壁切实守持廉隅。辨别异类，锄去非种；栽培善苗，掌握化育的关键。露水浓重，庭院中折取木槿；白日漫长，案头编校蒲草之书。小径难道要叹息茅塞不通？功业远大，要靠长期积累熏染。新路上粉蝶忙飞，山岩暮色中金乌西落。欢乐之处仿佛有馨香的桂花，遥远的心意吟咏着束束刍草。本根要追寻鹿洞，枝叶则伸展到鹅湖。兰花般的操守和丰美仪表都清洁，荆楚般的荣华和德教广泛施行。清晨接近旸谷，正午峭峰俱在眼前。燕子飞巢，认得主人；追随踪迹，仿佛凫鸟留下的鞋印。以砚耕作直到晚年，学问积累成为我的门徒。移到别处便有荣枯差别，越过闲界则有大小不同。【不能移植到其他地方。】人们看见汾水之树被阻隔，材料可比峄山梧桐，却孤独无伴。消除忿恨无需借助萱草，凌空的藻饰却常常盘曲。剪裁格外珍惜柿木，粉饰时谨慎地操持笔墨。奇异花卉供人欣赏，群芳足以作为楷模。吕伯恭常坐着长啸，华父曾在这里奔驰。【东莱、鹤山二人都曾经过此地。】至高的道理在微笑中领会，柔美的姿态扶持着大道。深思使光彩同样灿烂，树木的骨格自然清瘦。郎署中的薇草足以相对，文坛上的杏花轮流输送芳香。树林应当称为著作，采撷它可以润饰美玉般的文章。博闻多识如陆氏诗笺，生机变化容易产生忧虑。和风吹拂，座席满是春意；教化如春雨，滴落台阶而使万物复苏。魏公府第争论声价，匡庐山进入画图。【鹿洞在庐山。】我神往蜀葵，也亲手描摹水蓼。高雅地仿效郑康成的佩带，不要夸耀玉局的符瑞。凤仙花的形状确实相似，【像凤仙花而较小。】蛾子之术难以欺骗。润色文章，寻求章句；光华照耀典籍和谋谟。兰花滋长，使我吟咏叶适之句，【水心在石洞设教，有“畹内兰滋”之句。】梅花隐逸，使我忆起林逋。潘县令的花不能遍赏，陶潜篱边的花却足以采来欣娱。再次开花，苗裔繁盛；遗留下的形象，瓣香足以取信。草稿和残余的书籍，丹砂铅粉批校所剩的说部。【洞中藏有朱子画像及《大学》《中庸》章句稿。】蜂儿榧和旧榧相伴，【洞口有蜂儿榧。】鱼婢在初开的荷花间嬉戏。藏迹之处春意从脚下生起，收敛光芒而万物仍显耀身躯。莲花使人怀念周茂叔，窝居之乐使人访求邵尧夫。药圃生出芝草之圃，长街成为击壤歌的长街。【药圃、长街两处靠近石洞。】各种禾苗都得到生长滋养，美好的稻米也同样不至于沾染泥土。八婺绵延承受遗留的恩泽，芬芳足以成为大儒的典范。中秋前夕在牌头题壁，依照前韵 万山以淡妆迎来中秋，归途年年都快意得如同卧游。水从平桥上流过，仿佛移到脚下；树木狂舞，落叶打在人的头上。久已疏远，仿佛故友般饮着新酿的酒，【到了这里才有越地酿酒。】初次相见，却仍亲切地留下旧日诗句。【指前一首题壁诗。】此去要到大江上看满月，却转而担心风雨催促着小舟。九月二日抱病前往睦州 挂起船帆，整日忘了自己正在行舟；有时惊讶床头传来金铁相击的声音。经过七十里严滩，隔着船篷只听见画眉鸟的叫声。萍水相逢，在小船上交谈，【有武康司谕蔡君与我同舟。】船到严陵，竟然只能卧游。忽然看见两座山峰插入云外，此心又增添了离愁。和海宁倪又田一起登秀亭 严陵的山水积蓄着不平之气，气势震撼大江，奔腾如鲲鲸。此峰又像一匹奔向水源的渴马，勒住马鞍，突入梅花城。城头道路纵横错乱，姑蔑山曲折环绕，三百六十朵山峰都能数清。哪一年有神妙的匠手在山顶开拓土地、备办材料，筑起这座亭子？山已经聚集灵气、孕育秀色，正应当以“秀”字命名此亭。南北峰头一齐插入脚下，东西湖面清澈得像洗过的晴空。我来到这里，秋高气爽；倪迂，倪迂，竟能一同登临。云路本来并没有另外的天地，我想和你驾着长风而行。山下有泉水分为清、浊两道，【说的是仇池坞清泉、浊泉二泉。】探寻源头，这个地方最为上乘。此心的本源本来没有差别，濯缨还是濯足，徒然招来厌恶。极目望去，江涛向东流去；夕阳落下，林峦间猿鹤惊鸣。山前远远指着一座荒祠，还应当去拜访严子陵。

译在建昌山亭饮酒，寻找先前题写的《潇洒楼》遗址，恭敬地依原韵作诗 山色盘旋，苍翠幽郁，奔向严子江。建昌压在江边，江涛的气势也为之收敛。独自宏扬守护疆土的功劳，正合适住在神仙的宅第。烟雨护着林峦，蛟龙潜藏在水泽波涛中。我在深秋九月来到这里，万物萧瑟，尽收眼底。狂风迎面如快刀割脸，初弯的新月像斧头刚刚修成。傍晚在山头斟酒，行走山间何等明朗。倚着危栏吟诗长啸，万山的回声环绕而来。作赋，悲叹王粲；落帽，大笑孟嘉。零落之景有时才来到，所可惜的是朝露般的年华。到岩边寻找遗址，真情从树林外涌起。江山依旧美好，怎能不为鱼鸟之乐而欢欣？望着云却见不到亲人，三十年思念系在心头。想念而不可得，只怕被猿鹤讥笑。舟帆随着江水流动，云雾追逐峰头。时光一去不再来，宝剑在匣中长鸣。终有一天会出现建造楼台的能手，使潇洒楼显出旧日胸襟。先贤和先人的恩泽，我自会找到承继之处。留下佳句以保全本性，千万不要损伤柳树、杞树。持杯坐在竹色之间，松荫里敲棋。【“敲棋声落松阴里，把盏香飞竹翠间”，也是先人的旧句。】登四面云山楼赠宗郡守【楼在严府署内】我生来早就有观云的癖好，想驾着霄汉舒展长翅。我生来喜欢游览名山，想跨上鸾凤走遍山路。年年赤脚走遍八华山，踏破处处遮蔽山路的洞云。山神招呼我来往，允许我住在白云之家。不知不觉飞入富春之地，从南北东西观看云气升起。好山面面环绕着高楼，一望之下令人狂喜；上面有缥缈的亭台，下面没有一丝尘埃。浩荡而遥远的是江水，曲折环绕的是城郭。有时云气幻化为龙蛇之势，百道飞泉忽然奔流而下；有时化作锦绣衣裳，美人舒展长袖前来摇曳。片刻之间能呈现无数妆饰，云气升腾、降雨，人们全都仰望。遮蔽千山，连日光也不足以照透；神灵来到这里也尽情徜徉。不久便收尽人间的雨水，只剩一缕轻云在空中飞舞。它时而停驻，时而袅袅，如香烟上升；蓬勃蒸腾，像热气从锅中冒出。云山的变化本来无穷，我喜爱这里四面都能通向云山。凭栏日日忘了休息，乌龙山的形状简直像一条龙。【最高的山名叫乌龙。】范老当年称这里潇洒，我在此长吟，才真正明白其中意味。赵公赏春时筑有亭子，【清献公任睦州太守时筑有赏春亭。】这样的好山不用花一文钱购买。何其有幸，风流的新任使君继而兴建山楼，谈论观云之乐。云山难道只是为了夸耀奇异诡谲，而是想祈求甘霖来造福百姓。我这个浅陋的读书人向来不懂忧乐，对着此景胸襟也变得开阔。山也好，云也好，都陪伴着这座楼；我飘飘然想去寻找缑山的仙鹤。和叔兄一起襄助校阅严郡试卷，住在双峰书院；这里也是先人当年考课士子的地方，因而感慨作诗 桐庐江水清浅，潇洒的严州属于此地。官长和老师推重人杰，有赵、范、吕、张诸贤。清献公带着琴和鹤离去，希文公留下祭祀的俎豆香气。遗留下来的风范在于教养，东莱实在是提纲挈领。何况还有南轩相助，使我儒家的道理大放光明。道光年间乙未年，先人被授官进入上庠。追溯根源，已经历五年，正是珊瑚网相当之期。【书院匾额题为“严江珊网”。】远近的人都背着书箱来求学，才智高低如锥子处在囊中。【指张翰香、洪子泉诸位。】说士人没有气节，先建造子陵堂；说士人没有勇敢，就大书商氏坊。【城西严祠匾额题为“愿为持竿”，又在商文毅三元坊石额上题字。】时光经过兵火劫难，人心仍未忘记。幸有贤明太守，不使这条道统受伤。劝导农民回到根本，兴办学校并资助积蓄。十月下弦，考场门闱和荆棘门锁住双峰。招致我兄弟二人，以文字相交、以酒杯相乐。明月下三个人的影子并立，夜雨中同床长谈。有时窗风吹起，仿佛望见灵椿般的先人。昔日校勘丹铅之席，如今成为角逐的考场。环境虽有今昔之别，精神降临却没有不同。叹息我兄弟吹埙箎相和，学问积累将要荒废。姑且以兄弟联欢相慰，不作参商永隔之叹。梦中说应当致力于正务，不要因文艺而狂放。用力还有未达到之处，不要徒然自以为能任意褒贬。治学功夫还有不够深邃之处，不要自以为快意而妄加褒贬。恍惚看见在庭前接受教诲的情景，心神两相彷徨。醒来披阅书卷，高烛多么明亮。道理通达，文辞便能举畅；文采斐然，也就能成篇成章。后辈并非不秀异，只是前辈的成就还浩大无边。雪杭杀鸡斟酒，想请书屏题写字幅，因有事情未能实现，用诗记下这件事 不爱家鸡而爱野鸭，王子当年讥笑这种痴心。为了喜爱野鸭而杀家鸡，陈先生今天的行为实在太奇特。我年轻时少壮，不忘提笔写字；受责骂的时候，常常是在趋庭受教的日子。稍稍懂得握笔便喜欢大字，银钩铁画般的笔力却还不够。【先父曾说我们应当学习小楷，不要学这种放纵挥笔的写法。】学力还不深，见闻也不广，涂写成墨猪，空有外形。字形像秋蛇春蚓，有的文辞浅陋而不合常理。哪里料到索字的人纷纷而来，难道把这种行为当作高雅情趣？莫不是嗜好随着世俗沉浮，并非为了像换鹅那样写来禽帖。可怜我年年苦心刻楮，学习书法未成，竟苦到如此。寒天呵气取暖，冷得不知不觉；夏日挥毫，热汗不断流下。陈先生本来也擅长点画，听到我的话却一齐皱眉。焚烧抛弃笔砚，实在于情理不合；奔走投合他人喜好，反而是自己毁掉自己。懂行的人很少，不能理解其中道理；今天的酒菜也不是拿来诱惑你的。得意时纵情饮酒，已经足够豪迈，又不是靠书法来满足老饕。相交两年，心意才真正显现，【因前年题图而知道姓名。】实在与这番情形相似。否则，退笔堆成坟墓又有什么用？前贤中有多少人喜欢临池学书，也不过偶尔见到虞世南、褚遂良、颜真卿、欧阳询罢了。十月十九日离开严州 果然看见严滩清澈见底，孤舟来去，怎能忘怀这番情意。江水像学术流派，曲折却能通达；山峦像诗人的胸怀，看上去并不平坦。鱼儿出水为我送行，仿佛知道我的口味；鸟儿穿过树林，认得我而呼唤我的名字。回头望双峰，慈云山已经很近；今天亲人住处有兄长在。

译长至后的第二天，奉送东阳县节孝姓氏总牌入祠，作诗庆祝落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天地阴阳分为乾坤，阴阳之中存在至高的道理。人生而成为夫妇，从此开始重视人伦。常道和变道都不越过节度，死生又有什么值得忧虑？因此本性和天理存在于人心，海角之地也能共同趋于平正。做妇人的要保全节操，做女儿的要孝敬父母。舍弃生命面对患难，趋赴大义而得以返归真实。我长期住在苕霅之间，常在父亲面前听到教诲。阐明幽隐，宣扬刚毅之魂；彰显事迹，表扬贞烈之魄。【先任监丞曾亲手编辑程安两县的节孝姓氏录。】烽火延续十多年，姓氏忽然湮没。癸酉年，我被召来，有白云相伴。片片云气从古洞升起，道义以此为根。顺应大地之道真好，高雅地同德行相邻。可惜经历红羊之劫，名声一半湮没在灰尘中。作为这片土地的父母官，幸好气味相投、同心同德。【梓材偶然说节孝祠中供奉总牌而没有姓氏，因此赞成此事。】从残缺简册中承接散佚材料，又向老人征集献文。【除地方志外，还参考洪子全《旌表录》、陈毅斋《闺芳扶正集》以及本邑各家续旌单。】从隋、宋直到今天，千百人纷纷汇集。【共得到三千余人的姓名。】称作贞烈、节孝，把姓名大书列在四门。只凭贤德和长寿来记载，不敢同明堂祭祀相比。我作《姓氏考》，体例借助旧书加以整理。【把《考》略列九条，置于祠中。】第二年一阳来临，举行祭祀，献上芳香的祭品。在正堂宰羊，神灵降临，空气凄清而香烟缭绕。父老欢快安乐，妇女儿童谈笑欣喜。仪式已经完成而礼节尚未结束，有客人的情意十分深厚。感叹自从兵乱以后，大义大多沉没。夫妇之道困苦，阴霾蔽日，阳气不能振作。有的在中途断绝，有的在末路分离。志气渐渐浇薄，并不全是因为贫贱。廉耻丧失成为习惯，也并不都是忘记旧日恩情。听到这些话，我悲痛不已，频频皱眉。人本来具有的善良常性和美好德行，如今仍在熏陶人心。谨慎地为此叙述心意，敢于告诉未亡人。将要离开东阳，留别诸位朋友，用洛翘的韵 冬至阳气初生，又到了春天，却突然唱起离别歌，拂袖掸去尘土。飞雁搏沙，本来只是短暂聚会；鸣莺寻求同伴，听来总是新鲜。山林偏偏劳烦我迎来送往，笔墨因缘使人十分畅快。临别举杯，情意无穷，却顿时让美酒也失去了芳醇。留别李春皋阁学 秀美的气韵是哪一年孕育出木香一派的？【木香宗派。】士林争相仰望鲁灵光。等到周遍甲子参加琼林宴，早已进入公卿弟子的行列。【倭艮峰年长为公推荐房中生员。】坐对孔山，乔行简、葛洪相距很远，【宋代名臣乔行简、葛洪曾向吕东莱学习，他们的宅第相距很近。】学习婺学一派，以吕祖谦、朱熹为长。【当时主持丽正书院。】回头看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一半已经写入篇章，人们至今不忘。我这个浅陋的后生何其有幸，能够承接您的光仪；两年追随，所遇也实在奇异。您用华美的辞章褒扬完成先父的赞文，师门又引荐我作校官诗。【公的业师徐书山广文与先任监丞曾同在严州任官，并有诗作，见先父编的《校官诗录》；公还先派人询问此事，并为先父画像作赞。】庭院中花木繁茂，春秋都很美好；满城云山，来往游赏都很适宜。今天在台阶前辞别而去，怎敢说自己问道已经嫌晚。师竹让孔生绘制雪中山水赠我送行，于是命名为《消寒归去图》，并题诗于后 一片风雪天地中，今天就要归去。送客的诗刚刚写成，推开船篷时寒意还没有消散。连续多年谈论云洞之事，富春江潮水曲折了三回。【计划从严州返回杭州。】清白留在图画中，这样的人却无法描绘。【图中没有画出主客的人数。】腊八从东阳乘轿到金华，途中遇雪，用洛翘赠行诗的韵 车子奔驰在一路寂静无声的道路上，司马相如当年题桥的事如今也不值得夸耀了。【经过东江大桥。】上天为旅人增添好事，若不是为了成全诗意，雪花也不会飞舞。空林寂寞，鸟儿栖息在巢中；茅屋依稀可见，像是卖酒的人家。可叹我的仆夫远比老马还疲惫，日暮时迷失道路，面对三岔路口惆怅。【义亭到孝顺的路碑已经失去。】不要只说轻车像水一样流动，我艰苦赶路，苦得像在秋天吟诗。帘子整天垂着，仿佛嘲笑新妇；千山白雪像玉石，正好学习卧游。荒村寥落，没有狗叫；小队士兵带着弓刀，映照着蝥头。【当时金协带兵抵御天台土匪。】闲来扫去船篷上的积雪，融成水；在邮亭题诗，留下佳话。驿路纵横，暂且让吟诗劳累的肩膀休息；不要只说等到明天雪停天晴。疲倦地整理行囊，衣衫全都湿透；长夜独醒，枕头不断移动。邻家饭熟，热情地说着许多话；渔市上的人归来，数着酒钱。幸而旅店题额为“竹居”，如今就在竹居中居住。【旅店有“竹居”题额。】一篇诗文触动了离别宴席的惆怅。接连几天风雪，前往东阳；征途怎能比得上云路漫长。池边堤岸高耸，车辙踪迹都被遮没；道路艰险地面湿滑，比冰霜还难行。【轿夫屡次踢滑，几乎跌进沟池。】重重城门打开钥匙，衔枚疾走；深夜敲门，忙着煮酒。【到郡时已经黄昏，在钱紫云处饮酒。】同样都是在异乡奔波的人，把写成的诗寄给飞雁鸿雁。○乙亥（清光绪元年，一八七五年，三十二岁） 岁朝独居杭州寓所，书写除夕思念母亲之作五首 偶然住在西湖，已经六度过春；旅途中的愁怀，今天又被触动。一年之中最怕说到除夕，三十年来哪曾离开老母亲。独自斟饮屠苏酒，滋味淡薄；频频听到爆竹声，岁月又在更新。遥想双峰里被塔拥护的地方，分发压岁钱时少了一个人。妻子儿女劝我饮酒，酒杯不停；分岁迎年，家中仪式由我自己裁定。席面摆出一家团聚的样子，【分岁时为本支亲属摆设了二十六副杯筷，只是我夫妇和子侄共四人在杭州。】礼仪完成后，遥对虚位拜礼，大家陪着笑脸。【在堂上设置了空位。】此时推想心情，谋划实在笨拙；追念往事，那时我还年幼。间或听见小孙子刚学说话，喊道：“娘娘，明天就回来吧。”【我们绍兴人称祖母为“娘娘”，当时听见惺儿说这句话。】归来时一定要有兄长相随，否则仍会怀着身处异地的思念。萱草果真能消除忿恨，雁行又怎敢独自错乱。岁月本来没有迟早，日后还可在砚台边相伴；只是白发不能消除两鬓的银丝。哪里才能搭草屋一同隐居？在名山中终身奉养，我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我生来就厌恶世俗过于粗疏，未能获得真正的感情来实现“遂初”之志。用俸禄奉养父母，哪里能完全实现心志上的奉养？【官场规定同省回避，本意是为了杜绝弊端，如今却只是使父母因奔波而与子女分离受苦。】分居总不如同居。【世俗把轮流供养父母当作办法，其实也伤害了父母的心意。】乡野老人重视亲情，特别推崇古道；即使愚笨，只要尽孝，也胜过读书。同样都是在节令中思念亲人，天涯之人有多少正倚门盼望归来。倚遍栏杆，兴致还没有尽；无端把杯盘弄得狼藉。妻子依恋着远方庭帷，游子在风雪中归来。壮盛年华徒然寂寞，遥远的家室只能谈论团聚。愿春晖从此年年美好，哪里才能同享菽水奉亲的欢乐？张黼臣看到题写在拙稿上的诗，依韵作诗致谢 近年世事全都焕然一新，像您这样以诗酒自娱的也是高雅之人。排遣穷困愁苦，保留刚烈本性；好好欣赏春色，借以助长精神。乔木枝头寄托旧日交谊，书信值得一读。【尊父与先父曾同在严州任官。】棠棣之花新开，情趣自然真切。覆瓮中的一卷旧稿，感叹尘封已久；今天有幸拂去浮尘。

译春季中旬和黼臣乘小舟泛游西湖，从孤山、白沙堤步行归来，依前韵 草色青青，柳色清新；偷偷闲暇时也学着做少年人。斜阳照着半边城郭，情意格外眷顾我；全湖的诗意美景，妙处深入神髓。小船冲开温暖的春潮，繁花映照出酒意的真诚。平湖忽然使人觉得湖面平阔真好，还没有到孤山，尘心已经洗净。西泠分别后又过了两年，山色仿佛遇见一位含蓄有修养的人。只要划着船安稳地行在水乡，便不必担心风浪卖弄风情。【当时有风。】山岩空寂，人去之后闲花自开；岸边遥远，禽鸟飞来，叫声真切。回头望去，婺东的桃花洞仍在；多少春意系在车马扬起的尘土中。题写馨甫亲舍望云图册 我年少时便悲伤失去父亲，十五年来连一捧土也未能添上。壮年后又叹息轻易离别，六十岁的老母亲难以相聚。抬头只见浩浩白云和天空，无尽的行云对应着有限的年寿。归来的云不像离去的云那样迅速，离开亲人后，哪里比得上省亲困难？钱塘老友胡馨甫，诵读《蓼莪》而痛彻肺腑。孝亲之思化作古雅文章，在画图中咀嚼出往昔的甘苦。他说自己在燕赵之间从军，东南半壁为烽烟所惊。骨肉四散，家书断绝；关山河道遥远，金鼓之声喧闹。道路穷尽、日色将暮时，便总回头张望，惆怅地看着不知何处的家乡山岭。一日之中十二个时辰都在思念亲人，归家的梦不能实现，实在难以排遣。只有云影天天来到，送入天涯，使道路仿佛并不遥远。亲人居处隐约出现在云影下，看见云就像看见双亲在招呼。招呼而不能到达，心中凄怆；举杯问天，为什么偏偏如此阻隔？后悔自身还不如雁和鸿，秋天到来时尚且能够飞向南方。我听到这些话，发出长叹；天下有多少游子因此肝肠寸断。活着不能奉养，死后不能安葬，滋味同样辛酸。可叹人生的穷通得失都由天命造成，何必纷纷乘车骑马奔走？即使最终能够在门庭前背米奉养亲人直到百年，当年粗茶淡饭也有无限深情。何况常常不能承受菽水之奉，正当暮年时光又如此迅疾，转眼之间便消失不见。高堂永诀、暂时离别的悲伤，哪里比得上展开这幅图，泪如珠落；我愿替天下做儿女的人大声而急切地呼喊：与其在风尘中奔走以求富贵，不如贫贱困苦而长久居家。云啊，云啊，你知道我的心吗？清明节独自漫步湖上，在临水酒家饮酒 又到了清明时节，桃李盛开；我独自在钱塘城门外徘徊。野田荒冢，有谁前去过问？风雨烟波，又由谁来主宰？临水楼台招呼我前去，沿堤的鱼鸟也追随着人来。销金窝里缺少挥金如土的伙伴，只剩下南山映照着我的酒杯。醉卧黄垆，天晚了也无人清扫；湖光仿佛随着呼吸进入细微之处。拿钱买酒，遇到的客人都不是尘俗之人，【遇到江仁山，由他出钱买酒。】放船前行，遇到僧人，也能体会化机。得到新泉相助，烧起野火；不要攀折垂柳去插在柴门。回头仍惆怅重重城郭相隔，难以同闲鸥日日飞翔。依韵再答黼臣赠诗 滔滔江水就这样流去，幸好知心朋友相遇得还不算晚。诗不求工巧，只求适合性情；行事只要接近古道，哪里怕与众不同？传家自有龙驹般的人才，处世不营求鷃雀般的枝头。叹息旧日朋友如今已不再，羊公死后，又有谁来看岘山碑？听着木屐橐橐走过斋前，一庭皓月映照藤萝。阮籍如今雄心已经减退，张衡当年却写了许多赋。坐对银灯，闲看漏刻；兴致乘着彩绘船，驶向烟波。快叫来越地美酒，欣喜地共同拥有这种癖好；用酒这个魔力驱走我的愁魔。题山阴沈少牧绉绿山房印笺，为黼臣作 女娲炼石，夺取了上天的巧工；又把它散作丹砂，落在纸上成为红色。刻画本来就是我独擅长的事，壮士又何必鄙视雕虫小技？元龟背负篆文，为山川指引方向；在禹王庙一同瞻望浙东的山。幸好有一卷书传承古人的意趣，不必再用青玉去说明当年之事。依韵送黼臣前往吴门 毕竟狮子林最好，江山格外开阔舒展。苏台的香雨散去，吴市的美人到来。船到时稀疏钟声传入夜色，花朵倾入曲水酒杯。刘郎再次到来之日，春树不必重新栽种。从前我吹箫的地方，临近分别时大略谈论。夕阳下荒寺如梦，古塔留下旧日巢痕。【指丁卯年在苏北寺塔中设馆之事。】梁柱屋檐徒然留下颜色，胥门内清晨黄昏一片纷乱。请替我传话给浣纱女子，不知可有未归的魂魄。咏桃、李、杏、梨四种花，分别用士人之事作比 才士的年华一望便觉清新，正好让红紫花朵争妍斗艳。奇丽文章光彩灿烂，远胜平淡；绝世声名能使人或笑或皱眉。艳丽的福分足以消受金谷园的美酒，凡俗枝条却到不了武陵春色。今日恒蹊推举为先，多少秦地之人还没有问津。【桃。】高士的风采就在眼前，不必追溯往年的丰姿。独自清正，格调使神气都宁静；列入门墙之后，气质更加美好。水榭边站在残月之夜，朱栏旁倚遍暮春天空。陪伴桃、杏的都是同时代的人，哪里敢凭一枝孤芳拒绝众多因缘？【李。】佳士的胸襟志趣是否仍像从前？山林和朝廷都不必特意追求。繁华才从江南梦中醒来，车马正夸耀冀北之游。红日下诗意未减，小枝头春意长存。归来刚刚结束琼林宴，偶尔同春风畅快唱和。【杏。】寒士生来就厌恶物候繁盛，却仍能及时变换花样。胭脂不曾染它，仍保留真实面容；风雨不能欺凌它，全靠宿根支撑。雪压一枝，难免落入俗态；冰清玉洁的半夜，最令人销魂。近年来再没有游人过问，只能空对黄昏，深深锁闭门户。【梨。】题秦虎矦所绘《梅花风雪图卷》，为杨春浦作 雪花纷乱地扑打衣襟，梅花错落，追随着舟车。花花姑只是为了夸耀奇异诡谲，却使诗人长途跋涉而惆怅。秦先生当年兴致高雅，拿价值万钱的斗酒踏雪买来。醉后在高楼放声歌唱，拂过素纸；以诗画赠行，使远行之人并不孤单。海风卷起波涛站立，日暮时征帆已远，无法呼唤。徘徊在岔路口，想归去却不能；你前往越地啊，我留在吴地。【图画是为在申江送友人前往甬东而作。】何况又逢红羊大劫，叹息天下无处没有战争。东南半壁仿佛擎天柱，甬江、申江成为燕幕般的居所。所幸此心相隔千里仍相同，不担心饥渴损害真正的自我。男儿应有破浪乘长风的志向，凭借忠信渡过江湖。为什么昊天偏偏不怜悯，不让贤豪安享晚年？前后都一同被召往玉楼，空留下翰墨作为楷模。【秦氏和友人都没有长寿。】我敬佩友谊重如金石，契约结于人间而道义不异。既然为画卷题写“风雪”二字，怎敢不缀写诗句而长长叹息？多少交情使我惭愧于管仲、鲍叔牙，何不回头认出这幅图的深意？

译高香亭从东阳寄来何氏《兰亭》摹本，作诗致谢 早就听说何一白，流传下来只是一片石。石上刻的是晋代永和年间的文字，《兰亭禊帖》保存着真迹。宋朝南渡时，维扬失去此石而未能得到。三百零二年后，淘井时竟然寻找到它。上天允许它回到会稽，婺州正在会稽地域之内。我客居婺州东部，两年间欣喜地游历。烽火几经变迁，石头已经被分割。分石藏在四家，家家收藏，格外珍惜。要买到它实在极难，宝筏返回时却空空寂寂。何其有幸，高达夫求取时不遗余力。典当衣裘得到青铜，工匠获得千百钱。乡民认识这位好官，坦诚地表彰先人的恩泽。我住在西湖西面，梦中也萦绕不去。忽然有一片云朵来到，恩惠及于山中的客人。尺幅之中充满琳琅美意，银钩兼有铁画笔力。惭愧我不是学书之人，真本反而骗过了萧翼。白云往来回旋，不必担心江天阻隔。愿友谊如金石般坚固，不在意相隔多少早晚。再次读您寄来的书信，坐在那里也如同亲自相见。世间若没有薛绍彭，赝本又从哪里可以换来真本？三月二十六日和共甫同吴门吴憩堂游云栖，第二天早晨步行到江边，转往虎跑寺，再从湖上划船归来 钱塘江曲折一带，到处栽种修长的竹子。竹林一层又一层，连接到五云山麓。有个山坞名叫云栖，五色云气归宿于此。赵宋时结茅建庵，历代都有高人居住。前明隆庆、万历年间，祩宏和尚不同凡俗。他坐爱山林佳景，铸成新的语录。一卷《法慧经》，年年都有人熟读。塔院就在旁边，高树覆盖着新绿。好山有好泉，潺潺声来回可闻。佳处正在这里，过了时候仍看不够。洗心亭使人洗心，归途淡泊而没有欲念。移船停泊江边，晚烟与春树聚成一片。同游的人懒得回去，点燃蜡烛畅谈高论。买酒招呼船夫，姑且慰藉江上的寒意。时时从船篷窗向外眺望，水面平静，没有波澜。妓船上的管弦声停歇，沙岸上鸥鹭悠闲。此心已有法慧，又何必留恋尘世因缘？梦中进入华虚之境，奔驰在大道上而安适。半夜潮声惊醒，疑心是山中泉水流出。山泉传说使虎跑，游兴在清晨更加豪迈。弃船登岸，步步前行不辞劳苦。走过数里云岭，泉声多么浩大。两山夹着聚集的树木，高处拂过清凉的风。三间旧屋铺在山中，山僧先前在此砍除茅草。寻访胜景，倚着古井；汲取泉水，在野火上烧煮。传说泉水流出，始自李唐时期。寺僧苦于干旱口渴，神灵派两只老虎挖掘泉源。往事不必追问，饮水便把暑热浇灭。碑上摩刻着东坡的字，读来心意也为之消解。【有东坡题诗石刻。】鸡肉黍饭，都是田家准备的；深林之中快乐而愿意居住。【午饭在方姓人家。】面色微红，站在茅檐下；茶香、笋香处处飘来。忽然有鸟呼唤归去，我也寻找归路。沿着狭窄小径走出蚕丛，花港边呼唤野渡。买船回到山峰前，好风为我驾御。苏堤、白沙堤上，不知使多少游人迷恋。香车络绎不断，画船泛行无数。昨天还是江面，今天已经是湖面，风景仍像从前一样令人发笑。禅心与道心，到这里一齐领悟。用西洋方法照相，作诗记述这件事 铸造金属来塑造人物形象，后世又改用青丹颜料。丹青绘画容易完成，不如铸金艰难。所以金属能够长久保存，画图却偶尔流传。然而仍有能够流传的，实在因为用力完备。画家讲说画法，点睛要经过数年。智慧耗尽，神韵才显现；“阿堵”之神采先由笔墨传出。哪里来的西域技法，近来造成盛大景观？有一种水，颜色黝黑；瓶中注入它，秘方却不公开。说是用来采仙药，调合起来要花费万钱。天气晴朗而气候清爽，穿裙着屐的人聚集喧闹。红日当头明亮，明镜中眼睛鲜明。那面镜子摄取这面镜子的形象，容貌无论丑美都显现出来。用一点点水洗润，气息不会因临风而迁移。忽然展开白纸，须眉都呈现得宛然如真。我偶然来试一试，形体和影像便凭空化成。哪里有什么精妙识见，能传达到秋毫的末端？大体说来只是人工技巧，不能胜过上天。我听说药石的性质，不如金铁坚固。时间一久，药性松弛，颜色也化作云烟。可叹人的寿命和世事，百年只是空自往来。我的画像想留给后世，为什么还没有等我先死便湮没？【听说照相十多年后药色就会褪去，最后成为白纸。】难易区分于久暂，至高的道理实在无边。海外有许多奇异技艺，谁能逃脱圣人的话？我的形相本来不是实相，作此画像只是随顺世俗因缘。家人还认得今日的我，拿来玩赏直到我老去。至于真正的面目，自古以来大多不会被刻下保存。英武的姿态显得飒爽，令人瞻仰古代的衣冠。依韵再答湘文观察寄示的白芍药诗 新任使君的声名才华超过沈珩，何其有幸收到您投赠的美玉般诗章。元君的高雅兴致如琉璃般清净，韩子的仙宫诗格调韵味清清。明净本质不知金带的尊贵，冰雪般的心争相称说如玉壶般明澈。富春山中有多少春色？偏偏夺得延春亭畔的春意而生。【花种在严州府署延春亭旁。】不要因婪尾酒而舍不得芳香宴席，仍让清白之名年年长久流传。翻卷锦绣，哪里受得了云彩漫漫？幸好台阶前有娟娟明月相伴。深情如雪海中的春日离别，色彩纷乱，香丝绵延而人影遥远。羡慕它前身是东武所种，花盘花盂拥抱着玉团般的圆满。又依韵作二首 我是璇宫中的近侍，浓妆怎忍同碧色、朱色相比。白衣尚未脱下，番风已经吹尽；珍珠般的泪水刚刚干，仙露又清新地凝聚。正说着光华依傍旭日，哪里料到霜雪降临殿堂、使阳春受到摧折。并不是因为白发而谈论天宝旧事，实在凄绝，仿佛琼楼中忽然坠落了一人。瑶台究竟凭什么超越群芳？我向东皇叩首，挽留将要西沉的太阳。即使风物变成双鬓白雪，尘世也已经隔着万重云。并不只是凭一幅扬州画本，还是想使灵根闻名天下。小草本来无心，安于朴素；只是枝梢上偶尔作句，终究不能成篇。叔韵以《城西看山诗》索取和作，我依韵再答 城西山势如游龙，起伏奔驰，神态无法描摹。城西山色如美人，隐约秀丽，遥遥相望。报俶塔靠近白沙堤，向东连接城墙，尤其豪放开张。奇石和险峻石阶破空而来，突兀直立在前，没有依傍。我住在穷巷将近一年，寂寞得没有见闻，心中惆怅。霉雨连月，更使人困顿；鱼鳖之气侵入灶床，我清静地抱病。幸好观赏此山，日日都嫌不足；高楼整齐排列，像碧色屏障。又喜爱雉堞横贯一线，流水和短墙都不妨碍观赏。姑且让曲折的山势来回延伸，山的形态还没有完全舒展开。无论雨天、晴天还是月夜，都很适宜，妙境如天门开放，清旷无比。有时酒杯的影子落在桥头，【常在阔板桥酒垆饮酒，当地人称那里为小桥头。】灵光随着呼吸洗涤肺腑。呼唤它似乎便要出来，招引它却不能前来；画意诗情淡淡相忘。酒醒后反而担心忧愁再来，山仿佛善解人意，总是笑着面对我。可叹西湖有多少同来游览的人，偏偏辜负此峰，不能前来访游。香车宝马经过，如云烟一闪而过，谁能刻意穷尽山的形貌？忽然来了一位志趣相投的人谈论看山，给我看他的新诗，使我的胆气更加壮大。

译竹醉日 【从年初到仲夏，北方只下了三次雪，而江浙却遭遇大水；北方人听说后，心里都醉了。适逢竹醉日，竹子因水而生长，于是设身处地作北方人的话来赋诗。】鄠社、檀溪早就著名，琅玕醉倒也另有一番情怀。前次雪消时曾开清雅宴会，今日风暖，却惆怅地举起酒杯。一滴一滴的酒泉姑且用来慰藉，蹒跚的仙人身骨独自显得分明。虚心请问东南的美景，多少水气正从云根之外生出？分龙日 【竹子醉后数日称为“分龙”；龙兴起便降雨，南方人正为雨水过多而发愁，所以作此诗答复前一篇。】江海空濛，烟雨笼罩着天空；到了分龙的时节，年年都要谈起这件事。谁知道鳞甲翻动，竟在漫长的夏日里常常出现；只见风云在野田上空交战。耕犁追着千家万户插秧的进度，尚未完成；彩虹藏入万山深谷，水流却带着腥膻之气。南辕北辙本来没有什么区别，准备好雷车，改换鞭子再赶吧。西湖棹歌 春水淡淡荡漾，细雨如丝；在湖边划船，正是最好的时候。几处楼台在明暗交替中若隐若现，黄莺飞上绿杨枝头啼鸣。两岸垂杨懒洋洋地舞动枝条，水涨起来，桃花般的浪头一层又一层。却喜爱坐在船中，仿佛坐在天上；一声风来，送过凤林寺的钟声。钟声断断续续从招提寺传出，游鱼泼剌一声跃上草泥。赤脚的老渔夫生计充足，船从湖东划过，又到了湖西。环绕城郭的地方全在水云之乡，仿佛用剪刀裁剪云彩，费尽周折。旧水不知道哪里比新水更碧；晴天的云，怎能比得上雨云那样忙碌。雨后山色青翠，片云全无；月光点在湖心，像铺开一片琼玉。水潭中映出两三个人影经过；夜深时，惊起了一双野鸭。花色明丽，鸟声婉转，仿佛把行云也系住了；荡桨归来时，天还没有昏暗。转过苏堤，已看不见人；停舟一看，又到了岳王坟。卜居六咏 先筑起茅亭，把地面拓展得像弓一样；清风泠泠，惠然来临。辛苦走遍险峻的关河，四面仍吹来清风，仿佛把尘垢都吹空了。雨后偶然有喜燕归巢，云开时争相羡慕飞鸿。前程万里究竟有多少，全在敞开衣襟独自站立之中。【风亭。】曲折的水榭新建在亭外幽静处，贪看月色，不知不觉留连了半夜。欣然想象冰雪怀抱明镜，恐怕池鱼会触碰玉钩。花影压在栏杆前，移动着投下的影子；云彩浮在树梢，随意飘到头顶。由此可知，皓月的光辉无私地普照，何必特意营造临水楼台。【月榭。】刚经过水榭，便是修长的回廊；往返回环，路远一些也无妨。姑且把盘旋当作蓄势，正好舒展步履，哪里会嫌它长。粉蝶纷纷随着平直的栏杆飞舞，曲折的花枝环绕着短墙。月亮转到帘子的腰间，只留下一个角；要及时珍惜这一切，全在诗人的心中。【回廊。】回廊前的曲室，建造时颇费斟酌；幽深精密，反复商量如何保存大道。满墙的图书供老人阅读，满室的花石护卫着云根。懒得听闻世事，便住在门边；想要谢绝尘世踪迹，就坐着关上门。却得到斜阳在窗外停留，谁说时节已经接近黄昏。【曲室。】在活泼的源头悟得其中意味后，才建成曲室，又修成芳池。因为懂得濠梁、濮水之间知鱼之乐，不是为了楼台能够更迟地赏月。尺寸、程式将由工匠仔细计较，方圆的样式还要费我思量。关门著书本来已经很久，如今洗涤砚台也能亲自料理。【凿池。】茅庵周围没有多少绿树遮阴，但既然能够栽花，种树也同样可以。辛苦经营十年，希望将来有用；安排一座院子，其中的深意谁能知晓。有书时偶尔靠近身边阅读，作赋又何必劳烦枯树参天。杞、梓、楩、楠等良材足以进贡，并不只是竹箭之材在东南称美。【种树。】晚桂 【古人把折取桂枝比作考中科第，取其高洁而芳香；晚开的桂花，则可以比作名声来得晚而最终成就的人。特意作此诗。】百花都已经飘落凋息，成丛的桂树却从高冈上挺立出来。年年七八月间，空中散布着天上的芳香。有的桂树独自晚开，仿佛甘愿退藏。繁密的枝条零落着玉露，青翠的节干上飘着轻霜。西风阵阵如战阵，清越的声音夹杂着秋金之音。兰花已经失去佩饰，荷花早已没有衣裳。仙人的骨格经受磨炼，清高的韵致由抑而扬。仰望天空中的月宫，一枝桂树排列在上方。能够高高攀取这花的人，徐徐行走，快乐地翱翔。为什么同样具有这种资质，却只能瞠目远望而不可及。无知的草木尚且如此，有意志的人更应听从上天。冬天繁荣本来就是我们这一类，先后开放又有什么妨碍。晚开的枫树喜爱红叶，晚开的菘菜也饱含秋光。可叹那涧底的树，金黄色的桂子缀得满枝低垂。来得迟并非本意，只是羞于同众草争芳。请向月中的吴刚传句话，求他替我致谢。早菊 【成就名声可以晚一些，但归隐休息却应当早一些。作此诗以承接前篇的意思。】我听说韩魏公曾说，黄花要看晚年的节操。若在晚年反而以早早成名自称，岂不是失去了实际意义。我私下认为，实际应当辅助名声，且记住花朵开放的情状。秋风忽然吹来，阵阵凉意袭人，层层花朵齐齐挺出。秀美的颜色早早形成，清香流动而未曾停歇。东西两园已经遍布花朵，才刚到重阳节。酒兴和诗情，从头到尾说一说。老圃中多有秋日的容色，后来者又有什么办法赶上。何不片刻也不要耽搁，一同度过九月的秋月。花的心意却独不如此，幽居之人怀抱贞正吉祥。日日感叹风雨，岁月次序令人惊觉倏忽即逝。若不能先见事机，极少有人能够守住本真。何况还要傲视雪霜，倚仗这种姗姗来迟的骨气。若等到寒冷以后才树立骨格，就会像傲慢的熊一样被剪除。采摘没有栗里陶渊明，进食又缺少三闾大夫屈原。何必故意迟疑徘徊，徒然以虚名盗取高洁。只要经历一番凉意，便足以洗去三伏的暑热。芳菲贵在应时，处于什么位置任凭造物安排。还要约岭上的梅花，先来报知春天的活泼。这样才称得上晚香，这样才称得上隐逸。

译秋暮师竹来访，偕同伍硕甫泛舟西湖，记事诗集成 有客人从远方来，清晨进入我的屋室。要到西子湖游览，这个愿望像饥渴一样急切。携手走到湖边，孤零零的船篷空着没有设置。山色与湖光相对，使人感叹奇妙绝伦。善解人意的当垆女子，助长了我的兴致。她送给我一壶酒，不必忧愁秋风瑟瑟。【湖滨携酒。】秋菊像人一样清瘦，霜蟹的螯却比肉还肥。既然得到新酿的越地酒，尤其喜爱这种团脐蟹。螃蟹本来是没有肠子的东西，反而辱没自身，沾在泥水中。如今受到有心人的享用，俨然与樽俎并列。把它拿在左右两手中，毕卓就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呢。一阵波浪冲开鸥鹭，和它们一同到了西湖西面。【舟中持螯。】在濠梁上游览观赏，游鱼是怎样快乐的呢。游人也属于鱼类，他们的快乐实在相近。三潭秋水澄澈，菰蒲相互掩映。早晨的阳光露出城郭，红色的波光铺开一角。寒暑来到水乡，鳞类都因此游动趋避。倚着栏杆忘了回去，却应知道我毕竟不是鱼。【槛外观鱼。】它不是虫，也不是鸟，蝙蝠的形状独特奇异。还有更奇怪的地方：它独自睡在寺庙西边的床榻上。一群客人谈笑着来到，它仿佛全然没有听见。难道是因为身体瘦小虚弱吗？我便把它藏在袖中带回来。黄昏时分出了山外，忽然超然地高飞起来。飞翔和鸣叫都出人意料，这一类生物还知道顺应时令。【寺前放蝠。】在茅檐下斟酒而坐，檐短，酒气便向外吐散。高树遮住眼前，整个湖面茫然无法看见。与乡野人家结为邻居，听我倾诉肺腑。肺腑之情没有什么可陈说的，只有岳王坟前的一抔土。洒酒仍不能尽兴，拔剑想着张弩。铁铸般的人是否知道，墓门前的寒意已经延续千古。【岳坟醉酒。】里湖夹在两座山之间，地势格外周密环绕。左边有放鹤亭，右边有宝俶塔。在其中吟啸，高岸也为之回声应答。醉中呵斥它退回去，我向来就熟习这种事。莫非孤山本来就是孤独的，天性不能与人相合。樵夫的歌声从山头响起，竟来不及一一回应。【空谷传声。】腊月将从杭州前往湖州，次韵答载之 离别之情没有穷尽，今夜都交付给更多的倾诉。围炉形成高雅的聚会，对着酒放声高歌。苕溪水面平得像白绢，明湖清澈而不起波浪。雪后天晴便移舟，皓月照着藤萝。自问我是迂拙疏懒的人，真正相知的能有几人。十年前倾盖相交的旧友，整整一年中又不断触动新的怀念。饮食方面希望功业能够化成，谈论交谊，滋味如同饮醇酒。将来再次聚首时，还要频频谈论使人增长智慧的事情。二十五日从湖州回杭州，钝斋主人把梅酒置于舟中；过了一夜梅花开放，欣喜地作诗寄给主人 昔日从金华出发，梅花护送我的车。【指癸酉年冰雹折损盆梅的事情。】车行艰苦颠簸，花枝受冷而不开花。如今作吴兴之游，梅花与我同在一条船上。船行不到几里，花香便像罗浮山一样浓郁。初见花蕊像蚕茧，再见花朵破蕊如剪。层层开放胜过芭蕉抽叶，盘旋舒展不同于蓬草翻转。船尾笼中有鸣禽，婉转悦耳地传出好听的声音。驿路上泄露着春意，花鸟驱动着客人的心情。为什么前次的梅花，传递芳香的消息有迟有速。造化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所处的位置难以独自决定。仙人的骨格终究清奇，但遭逢如何却不可知。岁月渐渐催促春花开放，名山可以证明我素来的约定。春色连接吴越，灵秀之气蕴藏在同一室中。我如今以聚会欢娱为乐，身体不识离别为何物。花啊，你仿佛是善解人意的人，此时格外亲近。孤屿上的林处士，在西湖边招引隐士。主人为什么这样郑重，拿两瓮酒来助兴。花香夹杂酒香，由苕霅的水风送来。送得我夜里不能入睡，起身坐着，觉得衣服单薄。推开船篷直到清晨，仍看见大雪漫天。●一诚斋诗存卷六 ○丙子（清光绪二年，一八七六年，三十三岁） 正月十二日从杭州携带家眷到湖州，与叔兄共同居住 偶然住在杭州十年，终究难以抛下的还是西湖。泉水只有以清冷闻名才能流得长远，山中能够栽梅，性情便不会孤单。灵峰送我云霞如锦，任凭春意在初雨中复苏。苕溪的烟景天然如画，仿佛是一幅泛舟漂泊、以船为家的图画。谁是当年的张志和，终老于烟波之上的钓鱼人。我惭愧没有健笔赶上词客，只剩残篇用来发抒棹歌。不妨带着酒经过北海，爱山仍可仿效苏东坡。即使风尘中还有嘉宾和主人，三次来到吴兴，感慨仍然很多。夜里停泊在溪湾，听着雨声，整夜闲数长更短更。船中人醒了，鱼却先有感觉；林外的灯将要燃尽，水波仍然明亮。村妇回家把小船藏好，邻翁面对寒灯谈论往事。光阴如烈火，本来容易流逝；又说到明天早晨就是我的生日。【我的生日是正月十二日。】第二天早晨偏偏遇上石尤风，惊骇的巨浪就在眼前；无福观看山峰压在背后，却有缘邀请月色照临长空。长途中的霜气催促我写诗，满城清光照到泮宫。【当时叔兄任归安司训。】儿女们不知道重聚首的意义，也随着同伴们欢欢乐乐。偕同周经甫登爱山台有感而赋 吴兴有美好的山水，清幽高远，不分古今。共同登上高台远眺，城市仿佛变成了山林。道场山一峰秀丽，相对而立，使尘世胸襟豁然开朗。诸山形势奔赴而来，山峰的灵秀奇妙得难以寻究。卷起帘子迎入苍茫云气，白日还没有西沉。红色栏杆与翠绿竹子相互掩映，春色深浓。追寻苏东坡的旧迹，梅村接续前人的吟咏。【台名取自苏诗“尚爱此山看不足”。国初吴梅村有词。】既怀念贤能的太守，又惆怅地触动旧日心情。【此台在兵火之后经宗太守重建。】树木犹如树立人才，爱山犹如爱护士人。【先人曾主持爱山书院讲席，当时题写楹联说：“树木犹树人，当百堵皆兴，台成不日；爱山如爱士，对一峰特起，笔健凌云。”历经战乱后已经不存。】在庭前趋走时听到这些话，距今已有三十年。沧海变成桑田，人物杂糅着悲欢。相对举起一尊酒，遥遥慰问风尘中的人。游子独自停杯，四处顾望，感情久久不能平复。高高的苍卞峰，渺渺的太湖水。仿佛神灵降临，不期然都聚集在这里。抬眼看去，却有谁可以交谈；满林都是芳香的桃李。白牡丹次冯味吴韵 清白的声名压倒群芳，哪里料到富贵竟聚集在华堂。全身沾着珠露，刚刚像沐浴后离开；半面映着晴云，仿佛刚洗过妆容。月光照亮瑶台，花中具有国色；水波映着玉佩，宛如水仙之王。唐宫中杨妃的舞蹈已经停止，淡淡的红晕透过罗衣，散发冰雪般的香气。初游云巢 群山环抱之处高耸着楼台，拔地而起的长松夹道栽植。沿着流水声寻找道路，在纷乱堆积的云中听经归来。哪一年高士隐居而留下书阁，今日清游正好洗涤酒杯。潭上的龙莫要担心梦醒，斜阳绕过城郭，不必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