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欧阳南野先生文集
卷一 书（嘉靖已丑至甲午 内集一）
答章介庵
人之心，各有所明，各有所弊。古之圣贤亦必亲师取友，好问好察，然后能去其所弊，以适于道。助我之憾、启予之喜，孔子犹有望于其徒，而离索之久，子夏不自知其过，况吾辈乎。仆自问学以来，诚赖朋友讲习切磋，而后此心之是非、义利、公私、邪正取舍渐明，而克治渐密。故尝自念，人不可一日而不求友。
答陈盘溪
后世之学，正坐信此不及，乃自生枝节，自作艰难，以成其意见，不思吾身动静语默、行止久速、视听食息、知识思虑，莫非良知之所为，而一毫之人力无所与焉。......人惟不能循其良知而作好作恶，用智自私，是以动静语默之间，皆失其则。......故君子之学，循其良知而不自私用智以凿其天命耳矣。静而循其良知也，谓之致中，中非静也；动而循其良知也，谓之致和，和非动也。盖良知妙用有常，而本体不息。不息故常动，有常故常静。常静常动，故动而无动，静而无静。故凡动而无静、静而无动者，物也。良知，心之神明，妙万物者也，体用一原、动静无端者也。知此则知致知之功矣。......循良知而无所亏欠之谓致，致非有所推广增益也。循良知而无所损害之谓养，养非无所充满流动也。......动而不动于欲，则得其本体之静，非外动而别有静也。
二
古人之学，只在善利之间。后来学者，不知分善利于其心，而计较揣量于形迹文为之粗，纷纷扰扰，泛而无归。故宋儒主静之论，使人反求而得其本心。今既知得良知，更不须论动静矣。夫知者，心之神明、知是知非而不可欺者也。......致知也，故无感自虑，有感自直，所谓有为为应迹、明觉为自然也。是之谓静。若有意于静，其流将有是内非外、喜静厌扰、如横渠所谓累于外物者矣。
夫人者，天地之心。故万物皆我。天地一身，故格物所以致我之知，亲民所以明我之德，合内外动静之道也。
三
道之不明，正惟学不知心之良知，而伥伥然求之于外；既闻良知之说矣，又或混于见闻知识之真妄错杂者，误认以为良知，而疑其有所未尽。不知吾心不学而能、不虑而知之本体，非见闻知识之可混，而见闻知识莫非妙用，非有真妄之可言，而真妄是非轻重厚薄莫不有自然之知也。故近世学者闻而不信、信而不尽，其蔽盖在于此。
答刘道夫
所以为圣者，在乎良知之能致，而不系乎气质之所重。故学者之希圣，亦惟在乎不欺吾之良知，而不必希高慕远，谓必如何而后为良知也。
答傅石山
心之良知之谓道心，杂以私意之谓人心。知也者，致其良知于人心道心之间而不欺也；行也者，致知之功真实恳到，恒久而不已也。......苟不实致其知，则亦不足谓之知。此圣人致知之学最为紧切、所以异于后儒者也。......并进交修......犹有二也，二则不能无先后也。若无物不实致其知，无时不实致其知，则一而已矣。孰为知焉？孰为行焉？而何先后之可言哉？......君子无时无物不致其知，语默如是，动静如是，学问思辨无不如是，故无时非行，无物非行，而无时无物非知矣。......若谓既无私意、既无客气，而犹未能中道，窃以为 无是理也。
答周陆田
君子之学，循其良知。故虽疲形饿体而非劳也，精思熟虑而非烦也，问察辨说而非聒也，清净虑澹而非寂也，何往而不心逸？何往而不日休？故学贵循其良知而动静两忘，然后为得。......于动中求静，而未能动静两忘；求良知于动静之间，而未能循良知之动静也。夫功夫本体非有二也。......良知常动常静，必何动中求静；良知常思常逸，何必别求心逸？故循其良知，之谓大公顺应，之谓居敬行简，聪明睿智，皆由此出。殊途百虑，莫非一致，尝何疏漏隳窳之足患哉！
答罗整庵先生寄困知记
译欧阳南野先生文集 卷一 书（嘉靖已丑至甲午，内集一） 答章介庵 人的心，各有明白之处，也各有蒙蔽之处。古代的圣贤也一定亲近老师、结交朋友，喜欢请教、善于考察，然后才能去掉自己的蒙蔽而合于道。孔子尚且希望弟子能够弥补自己的遗憾、启发自己的喜悦；而子夏与孔子离别疏远很久，竟不知道自己的过错，何况我们这些人呢？我自从求学以来，确实依靠朋友之间的讲习切磋，后来才逐渐明白此心的是非、义利、公私、邪正和取舍，克制修治自己也日益严密。所以我曾经常常想到，人一天也不能不寻求朋友。答陈盘溪 后世的学问，正是因为相信这一点还不够，于是自己产生枝节，自己制造艰难，以形成自己的见解，却不想想我们自身的一动一静、一言一默、一行一止、一久一速，以及视、听、饮食、呼吸、知识和思虑，无不是良知的作用，其中没有丝毫人为力量参与。……人只因不能顺循自己的良知而作好作恶，运用智巧而谋私，所以在动静语默之间全都失去了准则。……因此君子的学问，只在于顺循自己的良知，而不以私心运用智巧去凿伤天命罢了。安静时顺循良知，叫作致中；中并不是静。行动时顺循良知，叫作致和；和并不是动。良知的妙用有常，而本体不息。不息，所以常动；有常，所以常静。常静常动，所以动而无所谓动，静而无所谓静。因此，凡是只有动而没有静、只有静而没有动的，都是外物。良知是心的神明，是使万物呈现妙用的根源，是体用同源、动静无端的存在。明白这一点，就明白致知的功夫了。……顺循良知而没有亏欠，叫作致；致并不是把它向外推广增益。顺循良知而没有损害，叫作养；养并不是使它无所充实流动。……行动而不被欲望牵动，就获得了本体的静；这并不是在外在的行动之外另有一个静。二 古人的学问，只在善与利之间。后来的学者不知道在心中分辨善利，却在外在形迹、文饰行为这些粗浅末节上计较揣测，纷纷扰扰，泛泛而行而无所归宿。所以宋儒关于以静为主的说法，使人反过来寻求并获得自己的本心。如今既然已经明白良知，就不必再谈动静了。所谓知，是心的神明，是知道是非而不可欺骗的。……这就是致知，所以没有外在感触时自然思虑，有了感触便自然正直应对；所谓有所作为，是为了应对事迹，明觉则是自然如此。这就叫作静。如果有意去追求静，它的流弊将是以静为内、以外物为非，喜欢安静、厌恶扰乱，像横渠所说的那样被外物牵累。人，是天地的心。因此万物都与我一体。天地就是一个身体，所以穷究万物是为了实现我的知识，亲爱民众是为了彰明我的德性，这就贯通了内外、动静的道理。三 道之所以不能彰明，正是因为学者不知道心中的良知，茫然地到外界去寻求；后来虽然听说了良知的学说，却又有人把它混同于见闻知识中真假错杂的内容，误认为那就是良知，于是怀疑良知有所不完备。他们不知道，我们心中那种不待学习便能、不待思虑便知的本体，不能与见闻知识混为一谈；而见闻知识无不是良知的妙用，也不能简单说有真有妄，其中真妄、是非、轻重、厚薄，无不是自然具有的知觉。因此近世学者听到了却不相信，相信了却不能彻底实行，其蒙蔽大概就在这里。答刘道夫 人成为圣人的原因，在于能够充分实现良知，而不取决于气质的偏重。因此学者希望成为圣人，也只在于不欺骗自己的良知，不必仰慕高远，认为一定要达到某种状态以后才算良知。答傅石山 心的良知叫作道心，掺杂私意叫作人心。所谓知，是在道心与人心之间充分实现自己的良知而不欺骗它；所谓行，是使致知的功夫真实恳切、深入到位，长久坚持而不停止。……如果不能真实地实现自己的知，也就不足以称为知。这是圣人致知之学最紧要的地方，也是它与后世儒者不同之处。……说知识与实践并进、相互修养，仍然是把它们看成两件事；既是两件事，就不能没有先后。如果对于一切事物都真实地实现自己的知，在任何时候都真实地实现自己的知，那就只有一件事罢了。哪一个是知，哪一个是行？又哪里能谈得上先后呢？……君子无时无物不实现自己的知，说话和沉默如此，行动和安静如此，学习、询问、思考、辨析无不如此，所以没有一个时刻不是行，没有一件事物不是行，也就没有一个时刻、没有一件事物不是知。……如果说已经没有私意、没有外来的意气，却仍然不能合于中道，我私下认为，没有这样的道理。答周陆田 君子的学问，是顺循自己的良知。因此即使身体疲惫、肢体饥饿，也不是劳苦；精心思考、反复考虑，也不是烦扰；询问、考察、辨析、论说，也不是喧聒；清静、澄心、思虑淡泊，也不是寂灭。无论到哪里，心不是都安逸吗？无论到哪里，不是每天都能得到休息吗？所以求学贵在顺循自己的良知，忘掉动静的分别，这才算真正得到。……在行动中寻求安静，却不能忘掉动静；在动静之间寻求良知，却不能顺循良知自身的动静。功夫和本体本来不是两个东西。……良知常动常静，何必一定要在动中求静？良知常常思虑、常常安逸，何必另外寻求心的安逸？因此顺循良知，就叫大公而顺应，就叫居敬而行简，聪明睿智也都由此产生。虽然途径不同、思虑各异，却无不是归于一致，哪里还值得担心有所疏漏、毁坏和衰败呢？答罗整庵先生寄来的《困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