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书(嘉靖辛亥至甲寅)
来书云,克己功夫,必拔欲根,方为实学。是矣,然自有此身,则有此根。故佛老之学因其根之难拔,将一切人事俱从断灭。今圣贤之学,正要人事上用功,则饮食男女俱不可去者。既为此事,欲拔此根,则实不能也。如何则可?(答)要去此欲之根,便将此事断灭,......恐未必如此。欲亦是七情之一。循良知,则为性之欲;不循良知,则为私欲。如饥欲食,渴欲饮,良知之本然也。甘食甘饮,则动于气而不循其良知矣。故拔去欲根,在致良知,而不动于气,其要只在慎独。
来书云,......事物纷扰,不免挠乱。纵使用心省察,亦不能虚明平妥。且如临深蹈险,或意外变故,心即不免惊动,必是强制。虽则强制,亦难安稳。况强制又非致知之道耶?若曰死生得丧俱有定命,何必如此,则又自为解说,自生枝节,非良知本体。不知何如而后可?(答)良知有不思不虑时,亦自有千思万虑时。但千思万虑,而此心是是非非文理密察。察则纷扰亦是精明灵爽,亦是虚明平妥。......
来书云,......不知好善恶恶如何能如好好色恶恶臭之不费力也。(答)用力与费力,恳切与迫切,相去只毫厘之间。......此等处,良知一一明白,则自了然矣。
来书云,......孔子假我数年,卒以学易,可以无大过。......圣人心与造化为一,其无过固不待学易而后能。然学者欲寡其过,不在此心天理人欲上用功,如何学易便能寡得?......
答项瓯东
......程门论格物,有谓物物致察,宛转归己。如察天行以自强,察地势以厚德。来教正亦想似。然物在彼而格在我,犹有彼此之分也。夫意用仰观,则仰观为一物,意用于俯察,则俯察为一物。同一观察也,而用心不。有卤莽灭裂者,有沉溺倚着者,有以尽职业者,有以谋功利者,有以为暴者,有以御暴者,有如来教反身以修德者。盖敬怠善恶异。而格与不格由分。其心之独知,有昭然不可掩者。即观察之事而格之,主敬胜怠,改恶从善,正其不正,以尽其当然之则,然后知至而意诚,是观天察地亦莫非日用身心性情之学。
......意用于播谷种树、芟草斩木,则播谷种树、芟草斩木为一物,即播种芟斩之物而格之,则草木之荣瘁开落、始终本末,一一用心讲究,以尽吾播种芟斩当然之则,然后吾之知始自慊而意无不诚。如此则讲究草木,亦是诚意正心之功,非不求于内而求于外、不求诸心而求诸物者。盖所主不同,作用自别。推而至于士之读书作文、商之通功易事、仕之事君治民、童之洒扫应对,莫不皆然。
来教云,若指物字为视听言动,便属身字,若指为喜怒哀乐,便属意字,指为身之所以接乎天下国家者,便属知字矣。(答)身心意知物,虽各有所指,其实一好恶而已矣。......名言虽殊,实体无二。若泥名执言,则无由得其实矣。
来教谓,......盖学问宗旨在先德行而后文艺,学问工夫必先讲学而后自修。(答)......夫圣人之学,精一于人心道心而已矣。故必一念之中发强刚毅足以有执,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乃为知行合一之功。夫执事与人必有讲论,必有文艺。讲论文艺亦必与人。盖莫非吾心视听言动之用,而岂有知行之分哉?惟 讲论文艺时,吾之用心或纯乎道,或杂以人,必于二者之间致其发强刚毅、文理密察知行合一之功,然后讲论之物格,讲论文艺之知致,然后念念精而不杂,一而不二,意诚心正而身修。如此,则文艺亦即是德行,讲论亦即是自修。不然,则未免于二之,非精一之学矣。
来教谓,......中庸、、如何却举好学而归之智,举力行而归之仁也?
答聂双江
译来信说,克制自己的功夫,必须拔除欲望的根,才算实学。这话是对的;但既然有了这个身体,就有这个根。所以佛教、道家学说因为欲根难以拔除,便把一切人事都归于断灭。如今圣贤的学问,正要在人事上用功,那么饮食男女都是不能去除的。既然从事这些事情,又想拔掉这个根,实际上做不到。怎样才可以呢?(答)要去掉欲望的根,就把这些事情全部断绝……恐怕未必如此。欲望也是七情之一。遵循良知,就是本性的欲望;不遵循良知,就是私欲。像饿了想吃、渴了想喝,这是良知的本然。贪图甘美的食物和饮料,就是被血气所动而不遵循良知。因此拔除欲根,在于致良知而不被血气所动,关键只在慎独。来信说……事物纷繁扰攘,免不了受到扰乱。即使专心省察,也不能保持虚明、平稳、安妥。比如面对深渊、踏入险境,或遇到意外变故,心就免不了惊动,必然是强行控制。即使强行控制,也难以安稳。何况强行控制又不是致知之道吗?如果说死生得失都有定命,何必这样,那么又是自己编造解释、另生枝节,并不是良知的本体。不知怎样才可以呢?(答)良知有不思不虑的时候,也自然有千思万虑的时候。但即使千思万虑,此心对于是非和事理仍然细密明察;一经明察,纷扰也是精明灵爽,也是虚明平妥。…… 来信说……不知道爱好善、憎恶恶,怎样才能像喜爱美色、厌恶恶臭那样不费力呢?(答)用力与费力、诚恳迫切与逼迫急切之间,相差只有毫厘。……这些地方,良知一一明白了,自然就清楚了。来信说……孔子说,假如再给我几年时间,最终用来学习《易》,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圣人的心与天地造化合而为一,他没有过错,本来不必等到学习《易》以后才做到。然而学习的人想减少过错,如果不在心中的天理、人欲上用功,怎么学习《易》就能减少过错呢?…… 答项瓯东。……程门谈论格物,有人说应当逐物考察,辗转归结到自己,如考察天的运行来使自己自强,考察地的形势来使自己厚德。您的来信大概也是这样想的。然而物在外界,格在自己心中,仍然有彼此之分。意念用来仰观,仰观就是一物;意念用来俯察,俯察就是一物。同样是观察,但用心却不同:有粗疏草率的,有沉溺执着的,有用来尽职的,有用来谋求功利的,有用来施暴的,有用来抵御暴行的,也有像您的来信所说反求自身来修养德性的。大概是因为敬与怠、善与恶不同,所以格与不格也由此分别。自己的独知对此明白显著,不能掩盖。即使是观察之事,也要将它格正,压倒怠惰、改恶从善,纠正不正之处,以尽到它当然的法则;这样之后知才达到极致、意才诚实。因此观察天、考察地,也无不是日常身体、内心、性情上的学问。……意念用于播种谷物、种植树木、除草伐木,那么播种谷物、种植树木、除草伐木就是一物;就在播种、除草、砍伐这些事物上格正它,便要逐一用心研究草木的荣枯开落、始终本末,以尽到我播种、除草、砍伐所应遵循的法则;这样以后,我的良知才开始感到满足,意念才没有不诚实。如此,研究草木也是诚意正心的功夫,并不是不向内心求取、反而向外物求取,也不是不向自己内心求取、反而向事物求取。只是所主持的事情不同,作用自然有别。推而至于士人读书作文、商人互通功用交换货物、官员侍奉君主治理百姓、儿童洒扫应对,也没有不是如此。来信说,如果把“物”字解释为视听言动,就属于“身”字;如果解释为喜怒哀乐,就属于“意”字;如果解释为身体借以与天下国家相接触的东西,就属于“知”字。(答)身、心、意、知、物,虽然各有所指,其实不过是同一个好恶罢了。……名称虽然不同,实体没有两个。如果拘泥于名称、执着于言辞,就没有办法获得它的实际内容。来信说……学问的宗旨在于先德行、后文艺,学问的功夫必须先讲学然后自我修养。(答)……圣人的学问,不过是专一地体察人心、道心罢了。所以必须在一个念头中,发动强劲刚毅的力量而足以坚持,细密明察事理而足以分别,这才是知行合一的功夫。您与人交往、办事,必然有讲论,也必然有文艺;讲论文艺也必然要同人进行。这些无不是我心视听言动的作用,哪里有知和行的分别呢?只是讲论文艺时,我的用心有时纯粹合乎道,有时夹杂着人欲,必须在二者之间使自己发挥强劲刚毅、细密明察、知行合一的功夫;这样之后,所讲论的事物得到格正,讲论文艺的知达到极致,念念精纯而不杂,一致而不分二,意诚、心正而身修。如此,文艺也就是德行,讲论也就是自我修养。否则就免不了把二者分开,不是精一的学问。来信说……《中庸》……为什么却举好学而把它归于智,举力行而把它归于仁呢?答聂双江。
......非即其事而格之,则亦无以致其知。故致知者,诚意之本也,格物者,致知之实也。不事于诚意而徒以格物者,谓之支;不务于格物而徒以诚意者,谓之虚。......知觉固是发,然非别有未发;固未必皆良,然良知亦不外于知觉。知觉之无欲者,即良知也,未发之中也。......未发非时也,言乎知之体也。......即喜怒哀乐之发,而有未发者在,故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故心无时而不知,知无时而不发,发而过焉、不及焉,其独知必不慊矣。......不可以动静分分者也。......以知觉为已发,以良知为未发,以发上用功为安排,以未发用功为涵养,却似微分动静,幸更察之。......盖考亭分心与理为二,以主敬为静养,为存心,以讲究思索为格物致知,为穷理,以诚意正心修身为反躬实践,为力行,其本原功夫已自不同......以发与未发为二,亦非所谓一原无间者也。盖先师之所默契往圣而异于诸儒者,正在于此。......独知其本体也,慎独其功夫也,中和则其效验也。......以为未发不可浅言也,必若所谓寂然不动、无声无臭云者而后谓之本体......凿之使深......遂使圣门明白不易之学,反成晦僻难晓。故先师于答问中发其义曰,良知即是未发之中,正欲人知致知即是致中,破前此深求之蔽,易为通晓。......念念慎其独知,文理密察,无自欺而求自慊。纵令清诣深造,亦只是于独知精诣深造。......此盖愚不肖可以与知与能,而圣人所不能尽者矣。......来教谓,定体炯然在中,寂然不动而万化攸基。此是涵养所得,非若空想虚谈者,乃略不言及感通,却是专主静养,鄙意微有未协耳。......内外两忘,不见有炯然之体,则真炯然矣,允执厥中矣。......居处执事与人,何处无视听言动,何处无喜怒哀乐,何处非格物致知,何处非存养未发之中也?......自大贤以下,学固未必尽是,不善固未必尽知,过固未必能尽见而内自讼。......
二
来教谓,良知本寂,感于物而后有知,不可遂以知发为良知而忘其发之所自。心主乎内,应乎外,而后有外,不可以其外应者为心,而遂逐外以求心。故学问之道自其主乎内之寂然者求之,使之寂而常定,则感无不通,外无不该,动静无不制。譬之鉴悬于此,而物来自照,此谓无内外动静而一之者也。是非愚之见也,先师云,良知是未发之中,寂然大公的本体,便自能感而遂通,便自能物来顺应。又云祛除思虑,令此心光光地,便是未发之中,便是寂然不动。(答)......心之良知,无间可息,惟动于欲,而后不良。不良知为不寂、不通、不虚、不灵、不中、不和。精一其知,不动于欲,斯复其良。良者为寂为通为虚为灵为中为和。......师以思虑无邪,光光是心之本体,为中为寂为公。尊教以祛除思虑,心光光地为中为寂为公。然既曰心光光地,则有光光地之心。有心则必有知,则中寂不得为无知,知非感物而后有矣。师尝云,无有作好作恶,方是心之本体,有所忿 好乐,则不得其正。......则中不当在喜怒哀乐未发之前矣。师答汪石潭书谓,君子之学,因用以求体,谓非别有寂然不动、静而存养之时,谓且于动上加功,勿使间断。动无不和,即静无不中,而所谓寂然不动之体当自知之。此可见致中功夫不离乎喜怒哀乐,而所谓中产和出者,体用一原,非若标本源委,有彼此之可言也。来教谓,某良知感应变化之说,似以源泉为江淮河汉之所出,然非江淮河汉则亦无以见其所谓源泉者,此非鄙人意也。夫源委与体用稍异。谓源者委所从出可也,谓非委则无以见源,源岂待委而而后见乎?盖源与委犹二也。若夫知之感应变化,则体之用,感应变化之知,则用之体。犹水之流,流之水,水外无流,流外无水,非若源水委委之源,源外无委,委外无源,首尾相资而非体用无间者也。
......性之七情,更互而发。无一刻无性,则无一刻无情,无一刻非发。......故未发言其体,发言其用,其实一知也。此知无形无声,故谓之不睹不闻,非他人所与,而各各自知,故谓之独。......
译……如果不就具体事物加以格正,也就无法使良知达到极致。因此致知是诚意的根本,格物是致知的实际功夫。不在诚意上用功却只讲格物,叫作支离;不致力于格物却只讲诚意,叫作空虚。……知觉固然是已经发动,但并不是另有一个未发;知觉固然未必都是良知,但良知也不在知觉之外。没有欲望的知觉,就是良知,就是未发之中。……未发不是一个时段,而是说知的本体。……正是在喜怒哀乐已经发动时,其中仍有未发的一面,所以说喜怒哀乐没有发动叫作中。……所以心没有一刻不知,知也没有一刻不发动;发动时过分或不及,独知必然不能感到满足。……不能把它们分别用动静来区分。……把知觉当作已发,把良知当作未发,把在已发上用功当作人为安排,把在未发上用功当作涵养,似乎过分区分动静,希望您再加考察。……程颢、朱熹把心与理分成两件事,把主敬看作静养、存心,把讲求思索看作格物致知、穷理,把诚意正心修身看作反躬实践、力行;它的根本功夫已经不同……把已发与未发分成两件事,也不是所谓同出一源、没有间隔。先师默契于往圣而不同于各位儒者的地方,正在这里。……独知是本体,慎独是功夫,中和是功夫产生的效验。……如果认为未发不能浅显地说明,必须达到所谓寂然不动、无声无臭之后才叫本体……于是把它凿得幽深……最终使圣门明白不变的学问反而变得晦涩难懂。所以先师在答问中阐发其义说,良知就是未发之中,正是想让人知道致知就是致中,破除从前深求玄妙的弊病,使它容易通晓。……念念谨慎对待独知,细密明察事理,不自欺而求得心安理得。即使达到清明高深的境界,也只是对独知达到精微高深。……这大概是愚笨不肖的人也可以知晓、也可以做到,而圣人也不能穷尽的境界。……来信说,安定的本体在内心炯然明白,寂然不动而成为万物变化的根基。这是涵养所得,并不是空想空谈;但完全不说感通,只专门以静养为主,我的意见略微觉得不相协调。……内外都忘却,不再看见一个炯然明白的本体,这才是真正的炯然明白,才是确实把握其中。……起居、办事、与人交往,哪里没有视听言动?哪里没有喜怒哀乐?哪里不是格物致知?哪里不是存养未发之中?……从大贤以下,学问本来未必完全正确,恶行本来未必完全知道,过错本来未必都能看见并在内心自我责备。…… 二。来信说,良知的本体本来寂静,受到外物感触以后才产生知觉,不能于是把知觉的发动当作良知,而忘记它发动的根源。心主持于内,应合于外,然后才有外境;不能把应合外境的东西当作心,于是追逐外物来求心。因此学问的道路,应当从心主持于内的寂静处求取,使它寂静而常常安定;这样感应就没有不通达的,外物就没有不包括的,动静就没有不受控制的。譬如镜子悬在这里,物来了便自然照见;这就是不分内外动静而归于一。难道不是我的见解吗?先师说,良知就是未发之中,是寂然大公的本体,自然能够感应而通达,自然能够随着事物到来而顺应。又说,去除思虑,使此心光明澄澈,就是未发之中,就是寂然不动。(答)……心的良知没有间断、没有止息,只有被欲望所动之后,才变得不善。不善的良知就是不寂、不通、不虚、不灵、不中、不和。使知精纯专一,不被欲望所动,就恢复它的良善。良善就是寂、通、虚、灵、中、和。……先师认为思虑没有邪念、心光明澄澈,就是心的本体,就是中、寂、公。您的主张是去除思虑,使心光明澄澈而成为中、寂、公。然而既然说心光明澄澈,就有一个光明澄澈的心。有心就必然有知,那么中与寂就不能是没有知觉,知也不是感受外物以后才有的。先师曾说,没有人为地产生好恶,才是心的本体;一有所愤怒、喜好,就没有得到正。……那么中就不应当在喜怒哀乐尚未发动以前。先师在答汪石潭的信中说,君子的学问,是因着作用来寻求本体,并不是另有一个寂然不动、静中存养的时段,而是只在活动中加功,不让它间断。活动时没有不和,静止时就没有不中;所谓寂然不动的本体自然可以体会到。由此可见,致中的功夫不离开喜怒哀乐;所谓中产生和、和出于中,体与用同出一源,并不像树标、根本、源头、末流那样可以说有彼此之分。来信说,我所说的良知感应变化,似乎把源泉比作江、淮、河、汉的源头;然而如果没有江、淮、河、汉,也无法看见所谓源泉,这不是我的意思。源与末流、体与用略有不同。说源是末流所从出的,可以;说没有末流就无法看见源泉,难道源泉要等到有末流以后才显现吗?源与末流终究还是两件事。至于知的感应变化,是本体的作用;感应变化的知,是作用的本体。就像水的流动和流动的水,水之外没有流动,流动之外没有水;不像源水与末流、末流所从出的源头,源头之外没有末流,末流之外没有源头,首尾相互资助,却不是体用之间没有间隔。……本性的七种情感,轮流发动。没有一刻没有本性,也就没有一刻没有情感,没有一刻不是已经发动。……所以说未发,是从本体上说;说发,是从作用上说;其实都是同一个知。这个知无形无声,所以称为不睹不闻;不是别人所能共同拥有,而是各人自己知道,所以称为独。……
来教云,归寂之功,本无间动静,而动静一以归寂为主。......寂而感者,是从规矩出方圆也,安有所谓过与不及哉?......今不求天则于规矩,而即方圆以求之,宜其傅愈讹而失愈远也。(答)......杂念不作,闲静虚融者,知之静,盖感于静境而静应也;思虑变化,纷纭交错者,知之动,盖感于动境而动应也。......精明不欺于五官为用不用之时,是为格静之物,大学所谓瑟 恂 ,中庸所谓斋明者也;精明不欺于五官并用之时,是为格动之物,大学所谓赫喧威仪,中庸所谓非礼不动者也。盖动静皆有事,皆即此知之感应变化而用其精明不欺之功,格物以致知也。规矩方圆之喻诚然,......然此喻犹未也,规矩方圆有彼此者也。方圆有时乎不为,规矩有时乎不用也。若知之感应变化,如水之流,......无彼无此,无时不然者也。
答贺龙冈
良知本虚,致知即是致虚。真实而无一毫邪妄自欺者。致虚之功也。故格物致知,由至虚至灵皆我固有。若有见于虚而求之,恐或离却事物安排一个虚的本体,以为良知本来如是,事事物物皆从中流出,习久得效,反成障蔽。程子谓,横渠言清虚一大,使人向别处走,此亦不可不精察也。
凡事讨求格子,固是舍本求末,然心之良知怵惕必于入井,惭愤必于呼蹴,恭敬必于宾祭,虽屡变而不乱,至于凡事,莫不皆然。谓之有格子,可也。所谓有物有则者也。然变易无常......谓之无定格子可也,所谓无方无体者也。
夫动静有无,亦是良知变易之名。纷然而错扰者,良知之动而有,然未尝增也;凝然而专一者,良知之静而无,然未尝灭也。......有见于动静,则动时无静,静时无动,物则不通者也;有悟于良知,则常动常静,而无动无静,神妙万物者也。......
夫良知本自知爱,本自知敬,然必扩而充之,然后能火燃泉达。故自本体而言,平旦之好恶、小人之厌然,何尝不浑成?自扩充而言,则尧之兢兢,舜之业业,何尝无功夫?不用功夫,即昏即放,所谓浑成者安在?然离却浑成则亦何从而用其功也?
答曾双溪二
来教谓,尝闻先师有云,不睹不闻是良知的本体,戒慎恐惧是致良知的功夫,学者常睹其所不睹,常闻其所不闻,始有着落。......先师有云,本体要虚,功夫要实。......近时同志有谓良知是虚,格物是实,虚实相生,天则乃见,似以良知、格物、天则分为三事......事当冗剧,亦容有照管未到处。......由功夫不能常用,是以良知未得纯一耳。、、(答)......语虽未莹,然其意本谓用格物致知功夫,则良知日精日莹,似未尝分为三事。......冗剧照管不到,只是不照管,未有照管不到者。
卷之六 家书抄
四癸已八月朔日
凡事奇特不足贵,惟此心平实有恒为难能也。
八甲午闰二月七日
王文正公有傲弟,不可驯。一日公归自外,适其弟尽碎酒缸于庭,酒流满地。公摄衣循无酒处徐步而入,竟不复言。韩忠献公与欧曾诸公同在政府,每议事,二公至厉声相攻,不可解。公一切不问,俟其气定,徐以一言可否之。二公皆伏,事无不济。此最可为处昆弟乡族之道。若哓哓揭揭,辨己之是,折人之非,所谓以善服人,人未有能服者。......宋景文公论治民云,吾与之生,故能为吾死;吾与之乐,故能为吾忧。吾常谓,御僮仆、处乡邻莫不皆然。......四邻皆火,不及吾家,诚可坚为善之志,睦宗恤邻,亦不可后矣。
十一甲午十一月十二日
府县及乡士夫一切庆问之礼不可废,此非以为媚。府县吾父母官也,乡士夫吾斯文骨肉也,于此不用其情,恶乎用其情?但近世欲以此为干求之资,故不事干求者,遂并其礼而废之。夫我不加礼于人,往往不自觉;人不加礼于我,我心若之何哉?此强恕而行之道......、他人过失丑恶,一切不可形之于口,即此便是天下归仁气象。......情爱贵厚,检责贵薄。
十三乙未正月二十四日
闻家中与某颇有芥蒂,此大不可。凡有情于我者,当记善忘过,可以全交。或一言不合、一事不称意,而遂相忤,此岂有忍有容之道?
十五乙未七月二十三日
民贫盗起,虽富足之家,其能独利?吾家今岁租入,须消减时价粜之,以惠乡族,贷者可轻其息。佛经以得遇贫乞为幸,谓舍此无由种福田,亦善喻也。凡处人处事......苟以富贵为心,则全体先蔽。
十七乙未十月十六日
前书云云,此等事只随时应酬,不必营营。无百年不死之人,无数世不贫之家。但据见在尽其有事,使后人有所赖而为善耳。
十八丙申二月十七日
译来信说,归于寂静的功夫,本来不分动静,而动静都以归于寂静为主。……寂静而能感应,是从规矩中产生方圆,哪里有所谓过分和不及呢?……如今不从规矩中寻求天则,却直接从方圆中寻求天则,难怪传得越多错误越多,离失也越远。(答)……杂念不产生、闲静虚融,是知的静,大概是感受静境而以静相应;思虑变化、纷繁交错,是知的动,大概是感受动境而以动相应。……在五官不同时使用时,精明而不自欺,是格静之物,即《大学》所谓瑟兮、僩兮,《中庸》所谓斋明;在五官同时使用时,精明而不自欺,是格动之物,即《大学》所谓赫兮、喧兮的威仪,《中庸》所谓非礼不动。大概动静都有事情可做,都不过是这个知的感应变化,并运用精明不自欺的功夫;格物以达到致知。规矩方圆的比喻确实如此,……但这个比喻仍然不够恰当,因为规矩和方圆有彼此之分。方圆有时可以不形成,规矩有时可以不用;而知的感应变化就像水的流动,……没有彼此,也没有一刻不是如此。答贺龙冈。良知的本体是虚明,致知就是使它达到虚明。真实而没有一丝邪妄、自欺,就是致虚的功夫。因此格物致知,由至虚至灵,都是我本来具有的。如果执着于虚而去寻求它,恐怕会离开事物,安排出一个虚的本体,认为良知本来如此,而一切事物都从其中流出;这样学习久了虽有成效,反而会成为遮蔽。程子说,横渠所说的清虚一大,会使人走向别处;这一点也不能不精细考察。凡事都去寻求一个固定的格局,固然是舍弃根本而追求末节;然而心的良知在将有人落井时必然惊惧,在受到呼喝、以脚踢食时必然惭愤,在宾客祭祀时必然恭敬,即使屡屡变化也不会混乱;至于一切事情,无不如此。说它有一定格局,可以;这就是所谓有物有则。然而它变化无常……说它没有固定格局,也可以;这就是所谓没有固定方所和形体。动静、有无,也只是良知变化的名称。纷然交错、扰乱不定,是良知的动和有,但良知并没有因此增加;凝聚专一,是良知的静和无,但良知并没有因此消灭。……如果执着于动静,便会认为动时没有静、静时没有动,事物的法则就不能贯通;如果悟得良知,就会知道它常动常静,又无所谓动静,能够神妙地统摄万物。…… 良知本来就知道爱,本来就知道敬,但必须扩充它,然后才能像火焰燃烧、泉水流通一样充沛。就本体而言,清晨时的好恶、小人隐约显露的好恶,什么时候不是浑然完整的?就扩充而言,尧的兢兢业业、舜的勤勉不懈,什么时候没有功夫?不下功夫,心就昏昧、放纵,所谓浑然完整又在哪里呢?然而离开浑然完整的本体,又从哪里施用功夫呢?答曾双溪二。来信说:曾听先师说,不看见、不听见,是良知的本体;戒慎恐惧,是致良知的功夫。学者常常看见他所未看见的,常常听见他所未听见的,这样才算有着落。……先师说,本体贵在虚,功夫贵在实。……近来有同道说,良知是虚,格物是实,虚实相生,天则才显现,似乎把良知、格物、天则分成三件事。……事情繁多紧急时,也容许有照管不到的地方。……由于功夫不能经常实行,所以良知还没有达到纯一。……(答:)……这话虽然还不够明白,但它的本意是说,运用格物致知的功夫,良知就会一天比一天精纯、明白,似乎并没有把它分成三件事。……事情繁多紧急而照管不到,不过是不去照管,并没有真正照管不到的事。卷第六 家书抄 四癸已八月初一日 凡是事情奇特,都不值得珍贵;只有内心平实而又持久,才是难得的。八甲午闰二月七日 王文正公有个弟弟很傲慢,难以驯服。一天,王文正公从外面回来,正好他的弟弟把庭院中的酒缸全都砸碎了,酒流得满地都是。王文正公提起衣襟,沿着没有酒的地方慢慢走进去,始终没有再说什么。韩忠献公与欧阳修、曾巩等诸公同在政府,每次议事,二公都厉声争辩,无法解开。韩忠献公一概不加过问,等他们怒气平定后,才慢慢用一句话表示可否。二公都心悦诚服,事情没有不办成的。这最可以作为处理兄弟、乡亲和宗族关系的准则。若是喋喋不休、争强好胜,只辨明自己的正确,指责别人的错误,所谓以善压服别人,别人从来没有能够真正服从的。……宋景文公谈论治理百姓时说:我使他们获得生存,所以他们能为我赴死;我使他们得到快乐,所以他们能为我分忧。我常说,管理童仆、对待乡邻,也无不如此。……四邻都遭了火灾,而我家没有受到波及,实在更应坚定行善的志向,和睦宗族、体恤邻里,也不可再拖延了。十一甲午十一月十二日 府县以及乡里的士大夫之间,各种庆贺、问候的礼节不可废除;这并不是为了讨好他们。府县官员是我的父母官,乡里的士大夫是与我同属斯文的骨肉;在这些地方不用真情,还能在哪里用真情呢?只是近世有人想把这些礼节作为求取请托的资本,所以不从事请托的人,便连这些礼节也一并废除了。我不给别人增加礼数,往往自己还察觉不到;别人不给我增加礼数,我心里又能怎样呢?这就是勉力推行恕道的方法。……别人的过失和丑恶,一概不可说出口;仅这一点,便是天下归于仁德的气象。……情感和爱护贵在厚重,检点责备贵在宽薄。十三乙未正月二十四日 听说家里人与某人颇有隔阂,这是非常不应该的。凡是对我有感情的人,都应当记住他的好处,忘掉他的过错,这样才能保全交情。或许只是有一句话不合意、一件事不称心,便彼此冲突起来,这难道是能够忍让、能够宽容的道理吗?十五乙未七月二十三日 百姓贫困,盗贼就会兴起;即使是富足之家,难道能够独自获利吗?我家今年的租税收入,应当按低于时价的价格卖出,以惠及乡亲;借贷的人,可以减轻他们的利息。佛经把能够遇到贫穷的乞丐视为幸运,说除了施舍给他们之外,没有办法种下福田,这也是很好的譬喻。凡是待人处事……如果一心只想着富贵,那么整个心体首先就会被遮蔽。十七乙未十月十六日 前一封信说了这些。这类事情只须随时应酬,不必忙碌经营。没有活到百年不死的人,也没有世世代代不贫穷的家族。只须根据眼前的情况,尽力把该做的事做好,使后人有所依靠,并因此行善罢了。十八丙申二月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