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九 杂著
家业渐殷,须痛戒种种热闹,甘忍恬淡寂寞,非必强为于外,直从心体洗得恬淡滋味,乃能有常。不然,则自谓高贤,犹不免为俗人。古之称圣人,必曰饭糗茹草,若将络身;必曰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得此滋味,则虽衣鼓琴,荣华显盛,有之而不与,居之而不染,亦不失其为恬淡寂寞者也。
卷之八 记
集义堂记
义者性之德,非自外也。心之良知之谓性,成性存存之谓德。动不拂性,慊于其心之谓义。......告子之徒离义言性,而曰性无善无不善也;离心言义,而曰义外也,非内也。曰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于我心,犹彼白而我白之,从其白于外也。......盖告子自以其道为至,将以易天下,谓圣人无思无为,寂然不动,老安少怀,物各付物者,亦若此耳。......当是时,佛未入于中国。然其言真性空寂,非善不善,诸相无性,缘生为幻,不假修证,顿契真如者,与告子实相表里。故予尝谓,中国之佛学,自告子既萌之芽。......盖告子之学,究心性命,志于深造自得,非若耽耽于富贵爵禄、见利忘义、以性命为无益者也。意见之蔽,卒叛儒归佛,而其流之祸,儒者以为烈于洪水猛兽,则道术小差,恶可以为细故而莫之辨者!故学之不讲,孔子以为忧,况殉利弃义、谓性无益、谓身不能、谓不学无伤,祸将何所不至耶?
卷之九 杂著
从叔格庵先生别言
致其良知,则无适而非学。不然,非周公孔孟之学也。......良知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故见人之善,若得其所欲而爱护之也;人之不善,若疾痛在躬而抚摩之也。......故滂者必视天下无物非我,无人不可入于善,然后为致其良知。......夫道者性也,人之良知也。率之而喜怒哀乐达,故曰达道。是故易知也,易人也。远良知以为道,则难。
赠徐远卿
言政者,必曰才智,才智末也。致其良知,故民一身,天下一家。是故痛思摩,痒思搔,疾思药,饥寒思衣食,劳思逸,忧思释,乐思达,淫思节,田畴思易,垣墙思固,外侮寇攘思御,是故才智罔不周。
答董兆时问
学者能依着见成良知,即无过中失正,苟过中失正,即是不曾依着见成良知。......大杖则走,可以施于必欲杀子之父,而不必施于爱子之亲;可以施于父盛怒之际,而不必施于亲微怒之时。此等因应变化,良知自能知得。......此心所谓非思而得,非勉而中,天理之自然者也。只是人不能一一依着耳。......良知固能知古今事变,然非必知古今事变而后谓之良知。孔子曰或生而在之,生而在之者,非能生而知古今事变者也,生而无私意蔽其良知而已。夫生知者,以其生而无私意而不蔽其良知,则学知者,亦惟学去其私意以不蔽其良知而已,困知者亦惟困心困力,去其私意以不蔽其良知而已。......夫学问思辨之功,求以不蔽其良知,则虽未纯乎良知,然蔽渐去而知渐复矣。
徐任夫赠言
学莫大于主静,非虚静之谓也。无欲之谓真静,声色臭味、富贵声利种种世情不作于意,故其止也廓然无体,其出之也,根心生色,如草木之畅茂,如机缄之发,不假造作,是谓动静无心。
赠钟生贵
独知也者,良知也。慎之也者,毋自欺、求自慊以致乎其至者也。虽小人放僻邪侈,无所不至,其掩恶饰善,若无所容。良知之不可已者如此。故小人而能慎其独知,则知至意诚,可以进于圣贤;君子不慎其独知,则牿之反复,将不远于禽兽。
樊存智明卿字说
良知人所固有,是故莫不好仁而恶贼,贵义而贱利,荣忠信而鄙诈佞,崇恭敬而耻傲惰,尚孝慈而羞狠戾。其见之行事,得其所好而所恶者不加其身,则其心泰然矣;失其所好而所恶者躬自蹈之,则其心歉然厌然矣。夫良知本明也,而至于躬蹈其所恶,欲蔽之耳。然未免于歉且厌者,则其明曷尝遂息?......然则,虽小人之良知,亦未尝不存,惟有以蔽之而无以致其明,虽有存焉者寡矣。君子之良知,亦不能无蔽,惟有以明之而不受其蔽,虽有不存焉者寡矣。慎其独知而罔有所欺;充其所恶而勿施于人;改其所歉而求快于己,明之之功也。及其渣滓浑化而明著动变,我固有之,岂待于外哉?
听鹤对
听鹤先生过南野子讲德既退,客有问者曰,王君何规规焉惟鹤之听?......南野子曰,客何王君之讶也?昔者孔子叹逝川,子思子咏鸢鱼,岂规规于川与鱼?道匪外至,学贵神悟。感于所遇,会心焉耳矣。故触目皆川,触目皆鸢鱼。然则,谓王君所听无非鹤也,不可乎?......心不可有也,而亦弗沦于无。......知此,则知听鹤之心。
王汝文赠言
译家业渐渐富裕起来,更须痛下决心戒除种种热闹浮华,甘愿忍受恬淡寂寞。这不是一定要在外表上勉强做出来,而是要直接从心体中洗炼出恬淡的滋味,这样才能保持长久。否则,即使自以为是高尚贤明的人,也仍然免不了成为世俗之人。古人称道圣人,必定说他们以粗饭野草为食,仿佛用它们缠裹身体;必定说他们避世而不被人知,却不因此悔恨。得到这种滋味后,即使穿着衣服、弹琴,身处荣华显盛之中,也能拥有它而不与之相交,居处其中而不受其浸染,仍然不失为恬淡寂寞之人。卷第八 记 《集义堂记》义,是本性的德性,并不是从外面得来的。心的良知叫作性,使本性成就并保持不失叫作德。行动不违背本性,内心感到满足,叫作义。……告子一派离开义来谈性,说性没有善,也没有不善;离开心来谈义,说义在外而不在内。他们说:他年长,我就尊敬他,并不是我的内心本来有尊长之意,就像他是白的,我就说他白,只是顺从外物的白而已。……大概告子自以为他的学说达到了极点,想用它改变天下。他认为圣人无思无为,寂然不动,使老人得到安顿,使少年的愿望得到满足,把万物各自交付给万物,也不过如此。……在那个时候,佛教还没有传入中国。然而佛教所说的真性空寂、不分善恶、诸相无自性、因缘所生如幻、不借助修行证悟而顿然契合真如,与告子的学说实在内外相应。因此我曾说,中国的佛学,是告子萌发的芽。……大概告子的学说,专心探究心性与天命,立志于深入造诣、自己有所领悟,并不像那些沉溺于富贵爵禄、见利忘义、认为性命之学没有用处的人。只是由于见解上的蒙蔽,最终背叛儒学而归向佛教;而他的学说流传所造成的祸害,儒者认为比洪水猛兽还要猛烈,那么道术稍有偏差,怎么可以把它看成小事而不加辨析呢?所以,对于学问不加讲求,孔子都认为忧虑,何况那些追逐利益、抛弃义理,认为本性没有用处,认为自身无能,认为不学习也没有妨害的人,灾祸将有什么不会到来呢?卷第九 杂著 从叔格庵先生别言 能够致力于实现自己的良知,那么无论做什么都没有不是学习。否则,就不是周公、孔孟的学问。……良知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所以看见别人的善行,就像得到自己所希望的东西一样爱护它;看见别人的不善,就像自身患了疼痛一样抚慰它。……所以,致力于实行良知的人,必定把天下看作没有一样东西不是自己,把没有一个人看作不能进入善道,然后才算是致其良知。……道就是本性,也就是人的良知。顺着它,喜怒哀乐就能通达,所以叫作达道。因此它容易明白,也容易实行。离开良知去寻求道,就困难了。赠给徐远卿 谈论政治的人,必定说到才智,但才智只是末节。能够致其良知,所以把百姓看作一体,把天下看作一家。因此,感到疼痛就想到按摩,发痒就想到搔抓,生病就想到药物,饥寒就想到衣食,劳累就想到安逸,忧愁就想到排解,快乐就想到使它通达,淫逸就想到节制,田地荒芜就想到变易耕作,墙垣不坚固就想到加以修缮,外来的侮辱和盗寇侵扰就想到防御;因此才智没有一样不周全。答董兆时问 学者如果能够依循现成的良知,就不会有超过中正、失去正道的过失;如果超过中正、失去正道,就是不曾依循现成的良知。……父亲拿大杖打儿子时,儿子就逃走,这种做法可以用于父亲一定要杀死儿子的情形,却不必用于疼爱儿子的父亲;可以用于父亲正在盛怒的时候,却不必用于父亲只有轻微怒气的时候。这些因时制宜、随机变化的处理,良知自然能够知晓。……这种内心所说的“不经过思索便能得到,不经过勉强便能恰好符合”,就是天理的自然状态。只是人不能一件件都依循良知罢了。……良知固然能够知道古今的事变,但并不是一定要知道古今事变之后,才称得上良知。孔子说有人生来就知道;所谓生来就知道,并不是生来就能知道古今事变,而是生来没有私意遮蔽自己的良知罢了。所谓生知,是因为生来没有私意,因而不遮蔽自己的良知;那么学知,也只是学习除去私意,使它不遮蔽良知罢了;困知,也只是困心困力,除去私意,使它不遮蔽良知罢了。……学习、询问、思考、辨析的功夫,是为了不遮蔽良知;即使还没有完全达到良知,也会因遮蔽逐渐除去而使良知逐渐恢复。徐任夫赠言 学习没有比以静为主更重要的了,但这不是指空虚寂静。没有欲望才叫真正的静;声色、气味、滋味、富贵、声名、利益以及种种世俗情感,都不在心意中发动。因此它静止时空旷无形,发出作用时从内心根本自然生发,像草木舒展茂盛,像机括发动一样,不借助人为造作,这就叫作动静都无心。赠给钟生贵 所谓独知,就是良知。所谓慎独,就是不自我欺骗,求得内心自我满足,以达到良知的极致。即使小人放纵、乖僻、邪曲、奢侈,无所不为,他掩盖罪恶、粉饰善行时,也仿佛无处容身;良知不能停止作用,就是这样。所以小人如果能够慎重对待自己的独知,便能使知达到极致、意念真诚,可以进到圣贤的境界;君子如果不能慎重对待自己的独知,反复被蒙蔽,就会离禽兽不远了。樊存智明卿字说 良知是人人本来具有的,所以没有人不喜欢仁而厌恶残害,不看重义而轻视利,不以忠信为荣而以欺诈谄媚为鄙,不推崇恭敬而不以傲慢懒惰为耻,不崇尚孝慈而不以狠毒暴戾为羞。把它表现在行事上,若得到自己所喜爱的东西,而自己没有沾染所厌恶的行为,内心就安泰;若失去自己所喜爱的东西,而亲自做了自己所厌恶的事,内心就惭愧、厌恶。良知本来明白,却到了亲自做自己所厌恶的事的地步,只是想把它遮蔽罢了。然而既然还不能免于惭愧和厌恶,那么它的明察何曾完全停止呢?……这样看来,即使是小人的良知,也未曾不存在,只是有东西遮蔽它而没有办法使它明白;虽然它仍然存在,能够显现的却很少。君子的良知也不能完全没有遮蔽,只是能够使它明白而不受遮蔽;虽然偶有不能保存良知的时候,也很少。慎重对待自己的独知而不欺骗它;扩充自己所厌恶的心而不把它施加于别人;改正自己感到惭愧的地方,求得内心畅快,这些都是使良知明白的功夫。等到内心的杂质完全融化,良知的明察显现在行动变化之中,我本来就有它,哪里需要从外面求取呢?听鹤对 听鹤先生经过南野子讲论德性,退下之后,有位客人问道:王君为什么这样拘谨,只专心听鹤呢?……南野子说:客人为什么要对王君感到惊讶呢?从前孔子感叹流水东逝,子思歌咏鸢飞鱼跃,难道是拘谨地专注于水流和鱼吗?道并不是从外面来到的,学习贵在精神领悟。只是因所遇之物而有所感触,心中有所会意罢了。所以触目所见都是流水,触目所见都是鸢鱼。既然如此,说王君所听到的没有一样不是鹤,难道不可以吗?……心不可执着于有,但也不可沉沦于无。……懂得这个道理,就懂得听鹤的心了。王汝文赠言
事事致其良知而政理矣。当官之道,曰清慎勤;理刑之要,曰中正、明达、果断。凡人有不致其良知而能清能慎能勤者乎?有致其良知而不中正、不明达、不果断者乎?汝文往哉,其以学为政,予且因政以观子之学。
赠张德卿守雅州
政与学有二乎哉?学也者,尽其亲亲仁民爱物之心者也,政也者,行其亲亲仁民爱物之事者也。未有无其心而有其事,亦未有不行其政而能尽其心者。
策(庚戍会试程文)
性贵尽也,非贵言也。其言之者,示人尽之之功也。言贵行也,不贵辨也,其辨之者,欲人行之无惑也。......
夫一阴一阳之道,在天曰命,命之流行曰气,气之凝聚曰质,质之虚灵曰心,心之生理曰性,性之发动曰情,情之作止反复曰习,本末一原者也。性者习之体,习者性之用,性习而善恶分,习与性成而善恶不移、始同终异者也。故无不善者,性之常;习而后有不善,则逆其常者也。然为善斯慊,不善斯不慊。盖根诸心而不可欺者,未始易乎其常。孔子言性近习远,以至于上智下愚,此本末终始之别也。孟子承之,谓善端为固有,谓得之失之出于求舍,谓之倍蓰而无算,非才之罪,此明其顺逆常变者也。......杨朱无见于性之义,则取为我以为义,墨翟无见于性之仁,则兼爱以为仁。子莫无见于性之中,则执一以为中,告子之不动心、乡愿之德、许衍之无为,皆无见于性之本,故以其意见者为学而思以易天下......
孟子之论,所以距 行、正人心者,其为实用,真足以比功禹周,非无益之空言也矣。后人又推所未备,将以辅行其说,乃以善归性,不善归气质,则信辨矣。然所之冲和偏胜也,质之刚柔明暗也,本天命之流行凝聚,继善而成性者也。故曰性相近,言其成性小异而皆善也,有不善者,习之所成,非气质之本然,孟子所谓弗思弗求者也。故又不可不慎其所习。习于善,虽柔且暗,善也;习为不善,虽刚且明,不善也。......后世徒见自幼而恶者,疑非习成,而又不可以污性,则推之于性习之间,曰此气质也云尔。盖徒知视听言动之习,而未知不视听言动之习也;知有心之习,而未知无心之习也。
居养之移气体,胎有教而子多才,此其渐习岂以心思耳目哉?知胎之教与居养之移、渐染之习,则自幼而恶者,皆成于习,而非天赋之一定,故无不可反而之善者。
......若曰气质所成也,则言非礼义与自谓不能者,且诿于天之困,而坚其自暴自弃之心,又何教之立哉?
卷之二十一 序
太宰龙湖张公之官南都
人之言曰,天下之患,莫大于民贫而为以为生,故治道莫先于富民。民富斯乐生而兴善,图永安而厌始祸。故可以亲上敌忾,而不可以为乱。言则似矣,而未探其本也。夫志定于上,斯风行于下。不疚其心,则无害于政。故好恶于人大矣,率性而无作,故循物而有恒。无作之政简以肃,故民有余力而无泰志,相劝于勤生节用之业;有恒之令舒以贞,故士忘畏忌而乐展布,恣行其奉法循理之志。如是而民富可几矣。斯道也,虽圣人复起,莫之能易。
李子守思南赠言
昔韩子刺潮、柳子刺柳,皆不鄙夷其民,而约之于法制,道之以礼义,故能流惠泽而垂令名。
三峰鲍先生擢江西大参
人或谓某,先生盖有深虑焉,曰江西生齿蕃而地产薄,丰岁犹仰邦以为足......夫政在养民,民不得其养,政之失也,能无虑虑乎?予闻而喜曰,先生忧民若此,吾邦之民可以无忧也已矣。闻之善制法者,不辟地而民阜;善作人者,不变法而政成;善兴化者,不易吏而心革。人有天性,好德畏法,其常也。惟慎其所以感之者。是故,帅以廉,则墨者畏;帅以仁,则暴者驯;帅以澹泊,则奢者俭;帅以正直,则媚者耻;帅以简静,则烦扰者息。故吏道清而兴厘之政可举。政理赋节,民安其条,各竭力任职,乐其生计,供其贡赋,虽至愚冥,岂好为奸欺,以冒法禁?必不然也。故曰,政有本,治有要,身修而百姓安矣。
送都谏罗君参政山东
富强,国之所务。然阜民而取其余,用之有节,斯国以民裕;用民而不问其不足,取之必盈,斯民以国病。此又务富强者之所宜省也。
译事事都致其良知,政治就能治理好。做官的原则,可以说是清廉、谨慎、勤勉;审理刑狱的关键,可以说是中正、明达、果断。普通人有不致其良知却能够清廉、谨慎、勤勉的吗?有致其良知却不能中正、明达、果断的吗?汝文,你去吧,愿你把学问用于政治,我也将通过你的政绩来考察你的学问。赠张德卿守雅州 政治和学习难道是两回事吗?所谓学习,就是充分实现亲爱亲人、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心;所谓政治,就是实行亲爱亲人、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事情。没有不具备这种心却能有这种事的,也没有不实行这种政治却能充分实现这种心的。策(庚戍会试程文) 本性贵在充分实现,不贵在言说。之所以要言说,是为了向人说明充分实现本性的功夫。言说贵在实行,不贵在争辩;之所以要辨析,是希望人实行它时没有疑惑。…… 一阴一阳的道理,在天叫作命;命的流行叫作气;气的凝聚叫作质;质的虚灵叫作心;心所具有的生生之理叫作性;性的发动叫作情;情感的发动、停止和反复叫作习;这些从根本到末端本来是同一个源头。性是习的本体,习是性的作用;由于性和习而有善恶之分,习与性相互形成后,善恶便不再改变,于是开始相同而最终不同。所以,没有不善的,是性的常态;经过习染才有不善,是违背这种常态。然而行善就感到满足,行不善就感到不满足。因为根源在心中、不可欺骗的本性,从来没有改变其常态。孔子说性情相近而习染相远,直到上智和下愚,这说的是本末终始的差别。孟子继承这一说法,认为善的萌芽本来固有,认为得到或失去善端在于求取还是舍弃,认为善恶的差别可以成倍增加而没有定数,并不是天资的罪过;这说明了顺应或违背常态以及由常态发生变化的道理。……杨朱没有认识本性的道理,于是取‘为我’作为义;墨翟没有认识本性中的仁,于是把兼爱当作仁;子莫没有认识本性中的中,于是执守一端而当作中;告子所说的不动心、乡愿的所谓德、许衍的无为,都没有认识本性的根本,所以把自己的见解当作学问,想用它改变天下。…… 孟子之所以论述这些道理,是为了抵御杨朱、墨翟的学说,端正人的心;它的实际功用,确实足以与大禹、周公的功绩相比,并不是无益的空话。后人又推演其中尚未完备的地方,想用来辅助实行他的学说,于是把善归于本性,把不善归于气质,这样的辨析确实清楚了。然而,气的冲和、偏胜,质的刚柔、明暗,本来就是天命流行、凝聚而成,继承善而形成性。因此说性情相近,是说人所形成的本性只有小的差异而全都善;有不善,是习染所形成的,并不是气质的本来状态,也就是孟子所说的不思考、不求取。所以又不能不谨慎对待自己的习染。习于善,即使柔弱而暗昧,也是善;习为不善,即使刚强而明察,也是恶。……后世的人只看见有些人从幼年起便作恶,怀疑这不是习染形成的;又不愿玷污本性,于是把它推到性与习之间,说这就是气质罢了。其实,他们只是知道视、听、言、动方面的习染,却不知道不视、不听、不言、不动也有习染;只知道有心的习染,却不知道无心之处也有习染。居处和奉养能够改变人的气质,胎教能够使孩子多才,这种逐渐形成的习染,难道是通过心思和耳目才发生的吗?懂得胎教、居养改变气质以及逐渐熏染形成习惯的道理,就知道那些从幼年起便作恶的人,都是由习染形成的,而不是上天赋予的固定本性,因此没有不能反过来归于善的人。……如果说这是气质造成的,那么那些说不出合乎礼义的话、自己说不能做到的人,便会把责任推给上天使自己困顿,从而坚定自暴自弃的心念;既然如此,还能建立什么教化呢?卷第二十一 序 太宰龙湖张公任职南都 人们说:天下的祸患,没有比百姓贫困而无以为生更大的,所以治理国家的原则没有比使百姓富裕更优先的了。百姓富裕,才会乐于生活而兴起善行,谋求长久安定而厌弃祸乱的开始。因此,他们可以亲近上级、抵御敌人,却不会用来作乱。这话似乎正确,但还没有探究根本。上面的志向安定了,下面的风气才会推行;内心没有愧疚,政治上就不会有害处。所以,对人的爱憎关系极大;顺应本性而不妄加作为,所以顺应事物而有恒常。不妄作为的政令简明而严肃,所以百姓有余力,却没有放纵的志向,彼此劝勉从事勤劳谋生、节省费用的事业;有恒常的法令宽舒而正当,所以士人忘掉畏惧和顾忌,乐于施展才华,任意实行奉法循理的志向。这样,百姓富裕就可以接近实现了。这种道理,即使圣人再次出现,也不能改变。李子守思南赠言 从前韩子任潮州刺史、柳子任柳州刺史,都不鄙视当地百姓,而是用法制约束他们,用礼义引导他们,所以能够广施恩惠,留下美好的声名。三峰鲍先生升任江西大参 有人对我说:鲍先生大概有深远的忧虑吧。他说:江西人口繁多而土地贫瘠,即使丰收之年,也还要仰赖国家才能满足需要……政治在于养育百姓,百姓得不到养育,就是政治的过失,能不深深忧虑吗?我听后高兴地说:先生这样忧虑百姓,我国的百姓可以不必忧虑了。我听说,善于制定法令的人,不必开拓土地,百姓也能富足;善于造就人才的人,不改变法令,政治也能成功;善于兴起教化的人,不更换官吏,人心也能改变。人都有天性,喜爱德行、畏惧法令,是常情;只是要谨慎对待感化他们的方式。因此,统帅以廉洁为先,贪官污吏就会畏惧;统帅以仁爱为先,暴虐的人就会驯服;统帅以淡泊为先,奢侈的人就会节俭;统帅以正直为先,谄媚的人就会感到羞耻;统帅以简约安静为先,烦扰的事情就会停止。所以官场风气清明,兴利除弊的政务就可以推行。政治得到治理,赋税有节制,百姓安于各项政令;人人竭力承担职务,乐于自己的生计,缴纳贡赋,即使极其愚昧昏暗,难道会喜欢作奸欺骗、冒犯法令禁令吗?必定不会。因此说,政治有根本,治理有要领;自身修养好了,百姓就会安定。送都谏罗君参政山东 富裕和强盛,是国家所致力追求的。然而,使百姓富足而只取用他们的余财,用财有节制,这样国家就会因百姓富裕而富裕;役使百姓、征取财物却不顾他们的不足,征取务求充盈,这样百姓就会因国家而困苦。这也是致力于富强的人应当省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