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沈下贤集卷二唐沈亚之撰杂著
”舞毕敛袖翔然，凝望楼中纵观方怡。须臾风涛崩怒，遂迷所往。元和十三年，余闻之于朋中，因悉补其词，题之曰《湘中怨》，盖欲使南昭嗣烟中之志，为偶倡也。文祝延【有引】文祝延之指其本祷祠，闽人歌其质也。闽侯居政，民荫而安。他日侯恙在体，巷野之祈祠于神者，皆以请侯，益忧焉。后得闲而词乃舒，其俗以为言，俚不足自道。或谓军副者亚之，能变风从律，善阐物志，因耆耋为请。于是与文以通其意，且以古之得人者，皆祝延之。今复用延命为篇目，其词二阕。闽山之杭杭兮，水堋吞荒，抱大兮，香叠层腾，气清浑兮，朝昏神生其中兮，宅幽凝居，如山兮，惠如水，处端卓兮，赴下而忘鄙，集人之祈兮，从人之所市，攀清明兮，叩髣髴，我民请兮，期吉日，愿听诚兮，陈所当，侯临我兮，恩如光照，导兮，天覆惠流吾兮，乐且康，恭闻侯兮，饮食失常，民萦忧兮，心苦创，饱我之饥兮，侯由有谷，神有泽兮，宜荫沃，脱侯之恙兮，归侯之多福，羣卑勤之恭洁兮，鉴贞盟乎山竹。右一阕为祈兕载吹兮音咿咿，铜铙呶兮呼眂睢。樟之盖兮麓下，云垂幄兮烟为帷。合吾民兮将安？维吾侯之康兮，乐欣肴盘列兮答神。神摆渔篁兮降拂窣窣，右侍伎兮左夫人。态修邃兮佻▯，调丹含琼兮瑳【去声】佳笑馨，炮羶燔兮溢桉豆。爵盎无虚兮菓摭杂，佑秋云清醉兮流融光。巫裙旋兮觋袖翔，瞪虚凝兮览回▯。语神欢兮酒云央，望吾侯兮遵赏事。朝马驾兮搦寳辔，千弭函▯兮森导骑。吾何乐兮神轩？维侯之康兮，居游自遂。右一阕为酬为人撰乞巧文【和史馆陈学士作】邯郸人妓妇李容子，七夕祝织女，作穿针戏，取笤篁芙蓉杂致席上，以望巧所降。其夫以为沈下贤，攻文又能剏窈窕之思，善感物态，因请撰为情语，以导所欲。词曰：惟云渚之晨秋兮，天旷碧以凝暮；悬韶桂于姹月，▯明泪之清露。即何房之将期，俨龙轮以就驭。恭闻司巧之多方，妾修馨香以奉具。窃独溺于自私，希灵娥之所付。防碧凝其异质兮，韵隆虹于霾霁；假文羽于孔雀兮，而使擅夫佳丽。戴云蝉之重緌兮，涂蛮金于绮篲；细绡缕于藕肠兮，差莲跗以様齿。命纎爪之虫丝兮，袅檐机之夕缀。是物之巧功，善饰，愿赐妾于针纫也。葩萼郁于浓妍，包多宜以善喜。引纎吹于轻颷，若将翔而复倚。醉春光之流景，播清香于万里。霓烟出乎无间，缥窈缈以斐亹。若披若曳兮，撦平林兮，横晓水。袭霁旦之繁芳兮，因隠映而增绮。澹冉冉其▯容，世无隠以偕此。是物之巧容，善态，愿委妾于态媚也。短蒲狭涘兮，曲溜溢防；防鹓雏兮，引乳娣。戏音清谐兮，荡演曳牵。游裾之低凝兮，蔓春心于淇裔。
译。顷刻间风涛崩腾怒号，于是船的去向便迷失不见了。元和十三年，我从朋友中听说此事，于是把她的歌词全部补写出来，题为《湘中怨》，大概是想让南昭继承烟霞中的情志，作为偶然唱和之作。《文祝延》【有引】《文祝延》的主旨，本来是祷告祭祀之辞，闽地人歌唱它的质朴内容。闽侯主持政事，百姓受到恩泽而安宁。后来有一天，闽侯身体患病，街巷乡野中向神祈祷的人，都把祈愿寄托在请求侯爷康复上，因而更加忧虑。后来病情稍有闲缓，词句才得以舒展；当地习俗把这些话作为歌辞，但语言鄙俗，不足以自行表述。有人说军副就是亚之，能够移风易俗、使歌辞合乎音律，又善于阐发事物情态，于是地方父老请他撰写。于是我和他共同写成此文，以沟通他们的心意；而且古代凡得到民众拥戴的人，也都用“祝延”来祝祷。如今又以“延命”为篇名，共有两阕。闽山高大峻拔啊，水堤吞吐荒野；山体广大啊，香气层层升腾。气息清纯浑厚啊，早晨和黄昏，神明都在其中生发；居处幽深凝静，像山一样端正，像水一样施惠；处身高峻卓绝之地，却奔赴低处而忘却鄙陋。聚集百姓的祈求啊，顺从百姓所求；攀向清明之境啊，叩问若有若无的神灵。我的百姓请求啊，约定吉日；愿您听取诚心啊，陈述我们应当陈述之事。侯爷来到我们这里，恩德如光照耀；引导上天覆护，恩惠流布，使我百姓快乐安康。恭敬听闻侯爷饮食失常，百姓萦绕忧愁，内心苦痛创伤。让我们饥饿的肚腹得到饱足啊，侯爷因此拥有丰足；神明施加恩泽啊，正宜荫护滋润。使侯爷脱离疾病啊，使侯爷得到更多福气。群小恭勤而洁净啊，愿山竹鉴察我们坚贞的盟誓。右边这一阕是祈祷。犀牛车载着乐器吹奏，声音咿咿；铜铙喧闹，呼声杂乱。樟树的华盖在山麓之下，云垂下来作帷帐，烟气作帷幕。聚集我们的百姓，怎样才能得到安宁？只愿我们的侯爷康健。欢乐欣喜，肴馔盘盘陈列，以酬答神明。神明摆动渔竹，降临时拂动发出窸窣声；右边有侍奉的女伎，左边有夫人。姿态修长幽深而又轻佻妩媚，调和丹砂、含着美玉般的笑容，笑声清美而芬芳；炮烤腥膻之物，香气溢满案上的俎豆。酒器没有空的，果品杂陈；保佑秋日云气清朗，使醉意流转，光彩融和。巫女的裙子旋转，男巫的衣袖飞翔；瞪视虚空，凝神观看回旋飞扬。向神明说欢悦的话，酒将要喝尽；仰望我们的侯爷，依照赏赐之礼行事。清晨车马已经驾起，手握宝辔；千张弓弩和铠甲齐备，骑兵森然作前导。我们还有什么可欢乐的呢？神明的车轩啊！只愿侯爷康健，居处游行都能顺遂。右边这一阕是酬答。《为人撰乞巧文》【和史馆陈学士作】邯郸人、妓妇李容子在七夕祝祷织女，制作穿针游戏，取苇竹、芙蓉等物混杂摆放在席上，希望得到织女降下的巧艺。她的丈夫认为沈下贤攻习文章，又能创造幽深婉约的情思，善于感通万物情态，于是请我代作情语，以引导她的愿望。辞文说：只见银河水洲的清晨正值初秋啊，天空空旷碧蓝，凝结成暮色；在妖艳的月亮上悬挂美好的桂树，明亮的泪珠化作清澈的露水。正是约定相会的时刻，端正地驾驭龙车前来。恭敬听闻司掌巧艺者有多种灵异本领，妾身修整馨香，准备礼物奉献。私下独自沉溺于自己的愿望，希望得到仙女所赐。遮蔽碧色、凝结光华的奇异质地啊，在阴霾和晴朗之间显现彩虹般的韵致；借孔雀的文彩羽毛啊，使我独占美丽。头戴云蝉形的重重冠饰啊，把蛮金涂饰在华美的梳篦上；细薄的绡纱像藕丝一样缕缕相连，莲花般的鞋底排列得如玉齿整齐。命令纤细的手爪牵引虫丝啊，在屋檐织机上缭绕，缀成夜间的织物。愿把这些事物的巧妙功夫、善于修饰之处赐给我，使我用于针线缝纫。花朵和花萼在浓艳中繁盛，包含多种适宜的姿态，以美好欢乐相娱。引来纤细的风吹过轻云，仿佛即将飞翔又回身倚靠。沉醉在春光流转的景色中，把清香播散到万里之外。彩虹般的烟气从无间之处升起，缥缈幽远而文采斐然；仿佛披着，又仿佛拖曳着，牵动平林，横映晓水。承袭晴晨繁盛的芳香啊，又因隐约映照而增添绮丽。它淡淡地、缓缓地呈现出奇异的容貌，世间没有别的隐逸之物可以同它相比。愿把这些事物的巧妙容貌、善美姿态赐给我，使我用于妆饰媚态。短短的蒲草，狭窄的水岸啊，曲折的水流充溢；小小的鹓雏啊，引导乳燕。嬉戏的声音清脆和谐，荡漾回旋，牵引摇曳。游动的衣裙低垂凝滞啊，把春日的情思蔓延到淇水岸边。枯寒而坚劲的枝干啊
枯寒劲干兮，忆弃叶。摆风叫夜兮，留燥雪。流韵凄澁兮，泱▯咽吟。梦语之涟涟，感霜钟之流越。是物之巧音，善感，愿付妾于管▯也。祝樠木神文【并序】
译，使人想起凋弃的叶子。风吹摆动，夜里发出叫声啊，留下干燥的积雪。流转的韵声凄清艰涩啊，深广地呜咽吟唱。梦中话语连绵不绝，使人感动于霜钟声远远传来。这些事物的巧妙声音，善于感动人心，愿把它们赐给我，使我用于管乐和弦乐。《祝樠木神文》【并序】
谪掾秋病偃于汉之阳，怳而梦鬼。其形甚秽，长股短胷，薄顶无尻，秃眉鑏吻，嗜痔而饕诵。视▯▯，嚵气▯臊。指人生寒栗，肌防毛。及寤，怪叹以告笔吏扃。曰：“斯疠鬼也。”亚之曰：“疠鬼何端而侵我乎？”扃曰：“疠之为情，恶倘倘而狎。睢同丘为仇，同恶扶依依邪。传影倒步，侧趋托舌附语，以调淫巫。今掾之为人体，旷神虚，乐态恶恶。内旷外疎，翺翔自仪，举止无虞。不机不扃，为所啁也。无乃异乎？”亚之曰：“何以去斯患也？”吏曰：“扃闻之，樠木之神，其司郢土之阴，可以酬而诉也。愿召巫，用酒肴以寄词为祝，使其有愧，必榜且戮。掾无郁也。”于是乃与撰为祝言一阕，以道所恶。其词曰：倾江汉之长澜兮，淘晨云于宿霭。惟附巘之横峯兮，写甘湾之清泚。闻樠木之留古神兮，宅同麓之荒邸。茹清明之灵英，含端光而为体。与午节及皎峭兮，恶清明之闇霭。粤客子之何羁兮，啁我血于疠鬼。疠鬼之状，草剏朴▯，蹴折兮，蜍背棚横兮，虿腹板聱【语虬反】兮，薄顶而蛇颡，飐掞兮，赤脸而防目。伺差池于隟情兮，投怪言以祸福。拒良药于烦痰兮，谤嘉肴而谓之毒。衣【去声】戾气以为介兮，避神丹之利镞。彼怪魅之杇险兮，非神君兮，孰能以族洗身而为词兮？望皇霛于樠木。
杂记沂水北一百里有岘曰将军甚灵民置祠于路左享之不已。将军曾为五郡牧常姓名▯通因筑城失主将意而斩之其尸数日不仆今有台曰立尸台。西南有山为鞍山山北有闗谓之穆陵。李师古不臣作镇于此防遏不意元和初罢之。西有沂山山有庙则东安公也。沂州刺史每春自祷恩是山。山有谷九十九所河分流曰沂曰汶东注泝南流入青道。沂州山东南有山曰太平山顶平可八九十里顷嵗有冦曾居之。山北十余里有树五檀也。
译我被贬为属官，秋天在汉水北岸患病卧床，恍惚间梦见一个鬼。它的形貌非常丑陋，大腿长而胸部短，头顶扁平而没有臀部，眉毛秃缺，嘴唇尖薄；它嗜好痔疮，又贪吃诵读之物。它的眼睛斜视不正，口中呼出的气味腥臊。它指向人时令人寒栗，肌肤上的毛都竖起来。醒来后，我觉得奇怪而叹息，把梦告诉掌笔的官吏扃。扃说：“这是疠鬼。”亚之说：“疠鬼凭什么缘故来侵害我？”扃说：“疠鬼的本性，是厌恶平常坦荡而喜欢亲近邪僻之物。它们彼此同类便结为仇敌，又以共同的邪恶互相依附；传递影子，倒转脚步，侧身趋走，托着舌头附和言语，用来调戏淫荡的巫者。如今您的身体，精神空疏，喜好和姿态又很奇特；内里空旷，外表疏放，翱翔自得，举止没有忧虑。不设防，也不闭藏，所以被它讥笑。恐怕这就是缘故吧？”亚之说：“怎样才能除去这种祸患？”官吏说：“我听说樠木之神，主管郢地南面的土地，可以用祭酬向它申诉。希望召来巫者，用酒肴寄托言辞作祝文，使疠鬼感到羞惭，它必然会受到鞭打并被杀戮。您不必忧郁。”于是我和他共同撰写一阕祝辞，说明所厌恶的事情。辞文说：倾泻江汉的长长水波啊，淘洗晨云和夜间的烟霭。只有依附险峰的横峙山峰啊，映写甘美湾流的清澈水色。我听说樠木留有古代神灵啊，居住在同一山麓的荒僻宅第。它吞食清明的灵秀，含蓄端正的光辉而成就形体。它和午节、皎峭相同，却厌恶清明中的昏暗烟霭。可怜漂泊的客子为何被羁留啊，疠鬼竟来讥弄我的血气。疠鬼的形状，粗朴而丑陋；脚被踢折，背像蛤蟆一样横张，腹部像蝎子一样板硬刺耳【“聱”读作虬】；头顶扁平而额头像蛇，摇摆闪动；脸色赤红，眼睛斜斜。它窥伺人心的缝隙和差错，投下怪诞的话语，妄言祸福。它拒绝良药，反而加重痰病；诽谤美味佳肴，说它们都是毒物。它把乖戾的邪气穿在身上作为铠甲，躲避神丹锋利的箭镞。那些怪异鬼魅，朽坏险恶；若不是神君，又有谁能洗涤它们的族类，使它们脱离污秽而成为可称述之物？我仰望樠木的皇灵。杂记 沂水以北一百里有一座山岭，名叫岘，称为将军山，十分灵验。百姓在道路左边设置祠庙，不断祭享它。将军曾经担任五郡牧，通常姓名为▯通；因为筑城违背主将的意旨，被斩杀。他的尸体几天都没有倒下，如今有一座台称为立尸台。西南有山叫鞍山，山北有一座关，称为穆陵。李师古不奉朝廷，在此地镇守，防御遏制朝廷意图；元和初年才将其罢除。西边有沂山，山上有一座庙，供奉东安公。沂州刺史每年春天亲自到山中祈祷。山中有九十九处山谷，河流分成两支，名为沂水、汶水，向东流去，又转而向南，流入青州道路一带。沂州山东南有山叫太平山，山顶平坦，大约有八九十里。近年有盗寇曾经占据那里。山北十多里有五棵檀树。
秦梦记太和初，沈亚之将之邠，出长安城，客槖泉邸舍。春时昼梦入秦主内史廖家，廖举亚之。秦公召至殿膝前席，曰：“寡人欲强国，愿知其方，先生何以教寡人？”亚之以昆、彭、齐桓对。公悦，遂试补中涓【秦官也】使佐西乞术伐河西【晋秦郊也】亚之帅将卒前攻，下五城，还报。公大悦，起劳曰：“大夫良苦，休矣。”居久之，公幼女弄玉，聓萧史先死。公谓亚之曰：“微大夫，晋五城非寡人有，甚徳大夫。寡人有爱女，而欲与大夫备洒扫，可乎？”亚之少自立，雅不欲遇幸臣，蓄之，固辞不得，请拜左庶长，尚公主，赐金二百斤。民间犹谓萧家公主。其日有黄衣中贵骑疾马来迎亚之，入宫阙甚严。呼公主出，鬒发着偏细衣装，不多饰，其芳姝明媚，笔不可模様。侍女祗承，分立左右者数百人。召见亚之，便馆居之。亚之于宫题其门曰“翠微宫”，宫人呼“沈郎院”。虽备位下大夫，繇公主故，出入禁卫。公主喜凤箫，每吹箫必下翠微宫，髙楼上，声调逺逸，能悲人。闻者莫不自废。公主七月七日生。亚之尝无贶夀，内史廖曾为秦以女乐遗西戎，戎主与廖水犀两合。亚之从廖得以献公主，公主悦受。尝结裙带之上。穆公遇亚之礼兼同列，恩赐相望于道。复一年春，秦公之始平公主忽无疾卒，公追伤不巳。将▯咸阳原，公命亚之作挽歌，应教而作曰：“泣▯一枝红，生同死不同。金钿坠芳草，香绣满春风。旧日闻箫处，髙楼当月中。梨花寒食夜，深闭翠微宫。”进公，公读词善之。时宫中有出声若不忍者，公随泣下。又使亚之作墓志铭，独忆其铭曰：“白杨风哭兮，石甃髯莎。杂英满地兮，春色烟和。珠愁粉瘦兮，不生绮罗。深深埋玉兮，其恨如何？”亚之亦送▯咸阳原，宫中十四人殉之。亚之以悼怅过戚，被病卧在翠微宫，然处殿外特室，不入宫中矣。居月余，病良巳。公谓亚之曰：“本以小女将托久要，不谓不得周奉君子而先物，故敝秦，区区小国，不足辱大夫。然寡人每见子，即不能不悲悼，大夫盍适大国乎？亚之对曰：「臣无状，肺腑公室待罪，右庶长，长不能从死公主，君免罪戾，使得归骨父母国，臣不忘君恩。」如今日将去，公追酒，髙防声秦声，舞秦舞，舞者击髆拊髀，呜呜而音有不快，声甚怨。公执酒亚之前曰：「夀予，顾此声少善，愿沈郎赓▯歌以塞别。」公命趣进笔砚，亚之受命去为歌词曰：「击休舞恨满烟光，无处所泪如雨，欲拟着辞不成语，金凤衔红旧绣衣，几度宫中同看舞，人间春日正欢乐，日暮东归何处去？」歌卒，授舞者杂其声而道之，四座皆泣。既再拜辞去，公复命至翠微宫与公主侍人别，重入殿内，时见珠翠遗碎青阶下，窓纱檀防依然，宫人泣对亚之，亚之感咽良久，因题宫门诗曰：「君王多感放东归，从此秦宫不复期，春景自伤秦丧主，落花如雨泪燕脂，竟别去。」公命车驾送出函谷闗，巳送吏曰：「公命尽此且去。」亚之与别语未卒，忽惊觉卧邸舍。明日，亚之与友人崔九万具道，九万博陵人，谙古谓舍曰：「皇览云，秦穆公▯雍槖泉祈年宫下，非其神灵凭乎？」亚之更求得秦时地志说如九万云。呜呼，弄玉既仙矣，恶又死乎？
沈下贤集巻二
译《秦梦记》太和初年，沈亚之将要前往邠地，出了长安城，在槖泉客舍住宿。春日白天，他梦见自己进入秦国国君的内史廖家，廖向秦公举荐了沈亚之。秦公召他到殿上，让他在膝前席地而坐，说：“寡人想使国家强盛，希望知道其中的方法，先生用什么来教导寡人？”沈亚之用昆吾、彭祖、齐桓公的事例回答。秦公很高兴，于是试用他补任中涓【秦国官名】，让他辅助西乞术攻打河西【晋国与秦国交界之地】。沈亚之率领将士向前进攻，攻下五座城，回来报告。秦公非常高兴，起身慰劳他说：“大夫辛苦了，休息吧。”过了很久，秦公的小女儿弄玉的丈夫萧史先死。秦公对沈亚之说：“若没有大夫，晋国五座城就不会归寡人所有，寡人非常感激大夫。寡人有一个爱女，想把她嫁给大夫，让她为您洒扫服侍，可以吗？”沈亚之年轻时就能自立，向来不愿意受到宠臣般的恩遇，于是压下心意，坚决推辞；推辞不掉，便请求授任左庶长，娶公主为妻，赐黄金二百斤。民间仍称她为萧家公主。当天有一名穿黄衣的宦官骑快马前来迎接沈亚之，他进入宫阙，戒备十分森严。宦官召公主出来，她头发乌黑，穿着偏细的衣装，没有过多装饰；她芳美明丽，笔墨无法描摹。侍女恭敬承奉，分立左右的有数百人。秦公召见沈亚之，随即安排他住在宫中。沈亚之在宫门上题写“翠微宫”，宫人称那里为“沈郎院”。他虽然只是列位下大夫，却由于公主的缘故，可以出入禁卫之地。公主喜欢凤箫，每次吹箫必定下到翠微宫，在高楼上吹奏；箫声悠远清逸，能使人悲伤，听见的人无不为之失意。公主生于七月七日。沈亚之曾经没有什么礼物为她祝寿，内史廖曾替秦国把女乐送给西戎，戎主送给廖两件水犀器物。沈亚之从廖那里得到一件，献给公主，公主高兴地接受了，曾把它系在裙带上。秦穆公待沈亚之礼数兼同列卿大夫，恩赐不断，道路上相望可见。又过了一年春天，秦公的始平公主忽然无病去世，秦公追悼悲伤不止。将要葬在咸阳原，秦公命沈亚之作挽歌，他奉诏作道：“哭泣着葬下一枝红花，生时相同，死后却不能相同。金钿坠落在芳草间，香绣衣裳充满春风。往日听箫的地方，高楼正对着月中。梨花开放的寒食之夜，翠微宫深深关闭。”献给秦公后，秦公读了，称赞文辞优美。当时宫中有发出声音、仿佛不忍哭泣的人，秦公也随之落泪。秦公又让沈亚之作墓志铭，他只记得铭文说：“白杨在风中哭泣啊，石井旁长满苔莎。杂花铺满地面啊，春色与烟霭相和。明珠般的容颜忧愁，脂粉消瘦啊，再也不能穿着华美衣裳。深深把美玉埋葬啊，她的遗恨究竟怎样？” 沈亚之也送葬到咸阳原，宫中有十四人殉葬。沈亚之因悲悼忧伤过度，患病卧在翠微宫中，但住在殿外的独立房间，不再进入宫内。过了一个多月，病才痊愈。秦公对沈亚之说：“我本来想把小女托付给你，使你们长久相伴，没想到她不能周全侍奉君子，反而先于你离开，因此败坏了秦国；我们这个小国，不值得劳烦大夫。然而寡人每次见到你，就不能不悲伤悼念，大夫何不前往大国呢？”沈亚之回答说：“臣没有功劳，却蒙受公室厚待，任右庶长而不能跟随公主殉死。君上免除我的罪过，使我能够把尸骨送回父母之国，臣不敢忘记君上的恩德。”如今到了将要离去的日子，秦公设酒为他饯行；高台上奏起秦地音乐，舞秦地舞蹈。舞者拍击胸脯和大腿，发出呜呜声，声音很不畅快，充满怨意。秦公拿着酒杯来到沈亚之前说：“为我祝寿吧。只是这音乐不够美好，希望沈郎再唱一曲，以补足离别之情。”秦公命人赶快拿来笔砚。沈亚之奉命离席写歌词：“击鼓起舞啊，满怀离恨，烟光无处可寄，眼泪如雨；想要拟写辞章，却无法成言。金凤衔着红花，穿着旧日绣衣；多少次在宫中一同观看舞蹈。人间春日正是欢乐，日暮时分我向东归去，又将归向何处？”歌唱完毕，交给舞者混入乐声中表演，四座之人都哭泣了。沈亚之拜了两拜告辞离去，秦公又命他到翠微宫同公主的侍人告别。他再次进入殿内，看见珍珠翠玉的饰物散落在青色台阶下，窗纱和檀木帷幕依旧如故。宫人哭泣着面对沈亚之，他感动哽咽了很久，于是在宫门上题诗：“君王多情，放我向东归去；从此以后，再也不能期待重入秦宫。春日景色徒然为秦国失去公主而悲伤，落花如雨，仿佛胭脂泪。终究告别离去。”秦公命车驾送他出函谷关，已经送到的官吏说：“君命只送到这里，请您离去。”沈亚之和他告别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客舍中。第二天，沈亚之把事情详细告诉友人崔九万。崔九万是博陵人，熟悉古事，对他说：“《皇览》记载，秦穆公葬在雍地槖泉祈年宫下，这难道不是秦穆公的神灵凭附在梦中吗？”沈亚之又找到秦代地志，所得记载果然如崔九万所说。唉，弄玉既然已经成仙了，又怎么会再次死去呢？《沈下贤集》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