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沈下贤集卷三唐沈亚之撰杂著
钦定四库全书沈下贤集卷三唐沈亚之撰杂著夏平夏之为郡,南走雍,千五十里,涉流沙以阻河,地当朔方,名其郡曰朔方。其四时之辰,夭暑而延冬,其人毅,其风烈,其气威而厉,易愤而难平。夫其难平之状,在阳为悖,在阴为佷。悖为不平者,在上暴横而为也,在下残寃而为也。佷为不平者,在上蔽惑而为也,在下愤激而为也。元和初,夏之节度韩将军入觐,其甥杨琳为之后,以兵叛。天子命将军演代之。既至,尽杀其属将,曲直者无别罪,并俘其家姊弟妻子。乃以其善貌择而入,其余均赏麾下骑士,皆得肆辱汚。明年,拜右衞李将军愿为尚书出代。演为政,至其城,察民气色不得平,乃留意于察,果得之,即令曰:「天子愍不辜,久而命四方为政执事观察之。夫杨琳叛胁其良人,良人以骨肉妻子故不能得止,又不能即死,制巳在人。今皆以是罪戮之矣。其姊弟妻子当免者,不宜复蓄污,且又皆良人子等类耳,宁幸如是乎?今尽籍出之,无得隠。吏更察,敢有如是者斩。」于是尚书愿乃以畜马为则詶,得所虏者相当其直。其人皆死志,积寃愤既出,即豁其所蓄,道路呼声四逸。有感愤不胜于心者,则仰而号,俯而踊,退而变为喜而舞謡。其徳其声杂调齐感,如是连日改旬而后巳。是则条理其政如此,其气复为悖邪。夏之属土,广长几千里,皆流沙属,民皆杂虏。虏之多曰党项,相聚为落于野曰部落。其所业无农桑事,事畜马牛羊槖驼。广徳元中,其部落先党项与其类意能气不等,因聚党为兵相伐,强者有其马牛羊槖驼。其后支属更酬杀,辗转六七十年,莫能禁,道路杀掠以为常。华迫货马牛羊槖驼者,货已辄以壮骑从防道伺险击华民。华民脱死者几希矣。尚书公既按察部落,尽知其猾,大者死,小者盟。又令曰:「今盟已,敢有叛者灭之。」其后有人货得一马,厚价善气,骇而逸亡。其所就月余,奔歴数帐异。逐之,又至一帐。帐之老乃相与执而诣公居,请曰:「有马逸来,莫知其所由。自后更嵗,故亡马者复得之。是则整顿其▯如此,其气复能为佷耶?」夫政之不明,则平不得施于气;笑色语法之不清,则平不得信于市。货理化。昔者周公之为政,处于相则天下平,处于东则一方平。今夏北一方也,得其平如此,岂在位者而知周公之道耶?乃籍所以于篇,以明善理云尔。旌故平卢军节士郭昈、郭航本不同俗,家皆家平卢军。昈父珍岑举进士,与权皋著作同上第。天寳末,燕人叛,虽以戮自是,而齐赵之间颇闻其强矣。昈既壮,能习先人所业,复举进士。时权相国为吏部尚书,其所立欲擢之,及闻家居非地,即罢选归。而亦为师古所辟。昈与故勃海人髙鉥为等伍。师古死,师道代之,复用鉥,昈为从事。有顷,常山帅卒,其卒请嗣帅未得命。师道亦遣甲卒万人北渡河,屯太原,以为顾望。鉥昈相与议,语谓燕蔡之侯初封,欲令师道先之为朝省,以树大功。乃说曰:佣有操锄为人治稼者,能勤谷灭稂,嵗得均穑。至于佣子既専地,自入其伍,益相办助。或谓之语曰:田人百畆成,而饷之直几半,足以饱三冬之腹。至于所取非任,赖主人土广且寛之,则曰可。苟设一旦笃其不奉,亦夺矣。是属固不殍矣。此借言于家人尚尔,况佣于天子乎?今河北之佣方责其専田,君侯宁可以假非于不理者?诚能此时因经图,以尽入其地,亲谒阙下,则君侯之功莫可与等。保饷世世,虽孱孙亦终不夺,岂不伟哉?夫举食于人,当饥渴之望也。一饭千金,未足者不能十金。及饫而进于前,虽海陆备鼎,顾与糠籺齿尚何所酬?愿君侯省之,无为人后。事将行,左右者更沮之曰:猛虎所以使物畏而不敢犯者,以能威自居也。故盘林横谷,奋睛以拏怒,掉尾以倚啸,厌食于熊豕麏麚之肉。及弃其所长,而欲弭耳委首以待馁,是知命县于执者之手,虽尘儿得以狎而搏。虽欲申步于咫尺,安得自遂也?今公舍自食而就待馁,其后亦能无恨乎?孰为公计其事?于是师道果大悔,遂杀髙鉥,而昈以能善人左右开之,故得无杀,幽于蔡之鄙县,使人守其门,亲属通往来,辄籍署更十余嵗。
译钦定《四库全书》《沈下贤集》卷三 唐沈亚之撰 杂著 《夏平》夏地作为一个郡,向南到雍州有一千零五十里,要渡过流沙而受到黄河阻隔;地处朔方,所以把这个郡命名为朔方。这里四时的节候,夏天酷热而冬天漫长;当地人性情刚毅,风气猛烈,气象威严而峻厉,容易愤怒而难以平复。这种难以平复的状态,在阳刚方面表现为悖逆,在阴柔方面表现为狠戾。悖逆所造成的不平,上位者是凭暴虐横行造成的,下位者是因遭受残害冤屈造成的;狠戾所造成的不平,上位者是因受蒙蔽迷惑造成的,下位者是因愤激而造成的。元和初年,夏地节度使韩将军入朝觐见,他的外甥杨琳接替他,后来带兵叛乱。天子命韩演代替他。韩演到达后,把杨琳的属将全部杀死,不分曲直一概治罪,连他们的家属、姊妹、妻子、儿女也一并俘获。于是从中挑选相貌好的女子收入内室,其余的均赏给部下骑士,任由他们侮辱玷污。第二年,朝廷授右卫李将军愿为尚书,出任夏地长官。韩演治理夏地,到达城中后,观察百姓的神色,发现他们没有平复,于是留心查察,果然查出了原因,立即下令说:“天子怜悯无辜之人,过了很久才命令四方主持政事的官员加以观察。杨琳叛乱并胁迫他的部下,部下因为骨肉妻子儿女的缘故不能制止他,又不能立即自杀,事情的控制权已经在杨琳手中。如今这些人都因为这件事被处死了。他们中本应获免的姊妹、妻子、儿女,不应再被蓄养而受污辱,而且他们也都是良民的子女,难道竟应当这样遭受不幸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五十里〕 “现在把他们全部登记释放,不得隐匿。官吏要重新查验,胆敢再有这样的事就斩首。”于是尚书李愿便以所养马匹作为标准赔偿,按价值赎回那些被俘的人。他们原本都抱着必死的心,积聚的冤愤一经释放,便完全舒展开来;道路上到处是欢呼声。有的人心中感激愤懑难以自胜,就仰头号哭,俯身跳跃,退后又转为喜悦,跳舞歌唱。他们的感德之情和呼声混杂着各种曲调,彼此感动,就这样连续多日,过了十来天才停止。这就是韩演整顿政事的情形;当地人的气性也重新从阴狠转为悖逆。夏地属于土,广大绵长约有数千里,全是流沙之地,百姓与胡人杂居。胡人中人数最多的叫党项,聚集在野外结成聚落,称为部落。他们不从事农桑,只经营饲养马、牛、羊和骆驼。广德元年间,党项部落的先民与同类意见不合、气势不平,于是结党为兵,互相攻伐;强大的一方占有对方的马、牛、羊和骆驼。后来各支亲属轮流报仇杀人,辗转延续六七十年,没有人能够禁止,道路上杀人抢掠成为常事。华人带着货物去交换马、牛、羊和骆驼,交易一完成,对方便常常带着强壮骑兵跟踪防守道路,窥伺险要,袭击华人。华人能够逃脱死亡的寥寥无几。尚书李愿巡视考察各部落后,完全了解他们的奸猾;罪大者处死,罪小者订盟。又下令说:“如今盟约已经订立,胆敢叛乱的人一律消灭。” 后来有人买到一匹马,付了很高的价钱,马却受惊逃失了。他追寻马匹,一个多月后奔走经过几个不同的帐落。继续追赶,又到了一个帐落。帐落中的老人便共同把他和马捉住,带到李公居处,请求说:“有一匹马逃到这里来,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后来又过了一年,原来丢马的人竟重新找到了它。这就是整顿弊病达到的效果;当地人的气性也能够重新变得狠戾了吗?”政令不清明,平正的原则就无法施行于人心;赏罚、言语和法令不清楚,公平就无法在市场上取信。货物交易因此得到治理和教化。从前周公主持政事,在朝廷任宰相,天下便安定;到东方治理,东方一方也就安定。如今夏地是北方的一方,能够使它得到这样的平安,难道是在位者懂得周公的治道吗?于是把这些事情记录在篇章中,用来彰明善于治理的道理罢了。”}], 旌表已故平卢军节度使。郭昈、郭航本来就不同于世俗之人,他们家族都是平卢军人。昈的父亲郭珍岑考中进士,和著作郎权皋同榜及第。天宝末年,燕人叛乱,虽然后来因诛戮而平定,但齐、赵之间已经颇为闻知他们的强盛了。郭昈成年以后,能够学习祖先的事业,再次考中进士。当时宰相权某任吏部尚书,他所选拔的人本想提升郭昈,等听说郭昈家居之地不是适宜任官的地方,便停止选用,让他回去。不过郭昈也被师古征召。郭昈和已故勃海人高鉥同列任事。师古死后,师道代替他,又起用高鉥,郭昈任从事。不久,常山节度使突然死去,其部众请求让其继任节帅,却没有得到诏命。师道也派遣一万名甲士向北渡过黄河,驻扎太原,以观望形势。高鉥、郭昈共同商议,认为燕、蔡诸侯刚刚受封,应当让师道先到朝廷去,从而建立大功。于是劝说道:“有个雇工,拿着锄头替人耕作,能够勤劳地除草护苗,每年都能获得平均的收成。至于这个雇工的儿子既然专门经营土地,自己加入队伍,父子更加彼此帮助。有人对他们说:‘田地一百亩已经耕成了,给你们的工钱几乎有一半,足够吃饱三冬。’至于所取的并不合适,只是依赖主人土地广大而宽厚,于是说还可以。假如主人一旦坚定地不再供养他们,也就会把他们夺回去。这样一来,这一族本来就不会饿死了。” 这件事借用普通人家尚且如此,何况是受雇于天子呢?如今河北的雇工正要求专有田地,君侯难道可以把非分之事假托给不讲理的人吗?如果能趁此时依照经略谋划,把那些土地全部收入自己掌握,亲自到宫阙下进谒,那么君侯的功劳就没有人能够相比。保有赋税收入世世相传,即使是孱弱的子孙也最终不会被夺走,难道不是伟大的事业吗?给人饭食,应当在对方饥渴盼望的时候施与。一顿饭即使价值千金,对于没有得到饭的人也不如十金有用。等到他已经吃饱,再把海产陆产都摆满鼎中,在他看来,即使同糠秕碎屑一起咀嚼,又还有什么可酬谢的呢?希望君侯明察此理,不要落在人后。事情将要实行时,身边的人又阻挠说:“猛虎之所以使万物畏惧而不敢侵犯,是因为它凭借威势自处。所以它盘踞山林、横卧山谷,瞪眼显怒,摆尾长啸,饱食熊、野猪、麋、鹿的肉。等到放弃自己的长处,想要收敛耳朵、低下头来等待饥饿,这就等于知道性命悬在执掌者手中,即使尘童也能接近戏弄它。即使想在咫尺之地伸展脚步,又怎能自行如愿呢?如今您舍弃自己取食,反而去等待饥饿,后来难道能够没有悔恨吗?谁替您谋划这件事呢?”于是师道果然大为后悔,便杀死高鉥;郭昈因为善于应对师道身边的人,他们替他说情,所以免于被杀,被幽禁在蔡州边远的县里,派人守住他的门,亲属往来都要登记署名,前后十多年。
当元和九年,蔡帅少阳死,其子元济欲以有父之地请于天子。天子怒,发兵围之。既急,师道亦悖乃阴为之助。明年秋,师道兵万余东冦彭城,入萧丰沛,且败而还,因艰四境出入者月余。昈乃为练缯书,缄之絮帑如颗,遣航持诣彭城,请其帅,愿得上奏。将行,执航手曰:「努力,慎勿泄书不吾名,盖假齐人刘谅耳。非见帅无得言吾书者。」航至彭城,宗人运为武宁虞▯都使,始航欲舍之,防运将兵出定丰未还,航直诣宾府见郭行余,因曰:「航母之姊子刘谅有帛书奏记,陈叛兵者山川曲折之状,愿见将军。」行余得之喜悦,起告其帅。航见帅,独谓帅曰:「书郭昈为之畏泄,故假刘谅。刘谅者,师道所信之吏也。」遂发书,书词云:「愿以兵三千人出沧州,用戈船浮海莱淄之上,此时海不备,所处皆罪人谪吏,无所与竖,遂与上奏。」于是天子遣吿彭城帅知之,帅以为非昈书,疑师道为之以相诖误,故航归不得书报,独告以信语。航不敢复故道,道回逺凡数千里,乃及昈所处,未见昈,且为师道所召。既行,与昈兄子会于道,因窃谓曰:「今者航无状受召,岂前事之露耶?且露,航独死,终无所败,无忧也。」昈闻之,几自引死。航令莱人尝以气敢闻于平卢军,及师道欲叛,尽縻络敢士,故航在召中。初航不知其召之所以也,意谓知前谋,竟忧死。明年元济诛,又明年师道反,诏遣大梁、楚、彭城、蔡、许、滑、魏之师合而四入。于是彭城军下鱼台,入金乡;楚军围海,取其二县;大梁军攻考城,得之;滑、蔡、许共拔斗门,至临濮;魏军渡杨流,占东阿,再战涉商屯郓西六十里,近最近贼,贼益败。故师道遣右将军刘晤将握前后兵三十万人出当魏,魏兵日急,晤晤亦为师道所笃,乃归斩师道,尽以郓城降,得拜为滑帅,在十四年二月乙亥也。髙鉥以前着迹追为尚书,盖言宠之。昈得以外郎为滑从事,诏令行余为记室。行余与昈会于河闗之间,昈谓行余曰:「昈前者使航驰帛奏至彭城,闻其还。」不闻其问,今已死矣。君知其请乎?行余曰:「请者云何?」昈犹能尽语章中之词矣。行余曰:「果然。」呜呼,航竟死矣,莫有闻者。嗟乎!十四年,余与李褒、刘蒙宿白马津,俱闻之于郭记室。明日复皆如济北,济北之人尽能言昈之节,故悉以论著,将请于史氏云。
译元和九年,蔡帅吴少阳死去,他的儿子吴元济想凭借父亲的土地向天子请求承袭。天子大怒,发兵围攻。局势危急后,师道也违背常理,暗中帮助他。第二年秋天,师道率一万多兵向东侵犯彭城,进入萧、丰、沛等地,差点失败后退回去;因此四境出入艰难达一个多月。郭昈于是用练帛写信,把它封在像颗粒一样的絮囊中,派郭航带到彭城,请求见彭城节帅,希望能够上奏。临行时,他握着郭航的手说:‘努力,千万不要泄露这封信不是我写的,只说是假托齐人刘谅的名义。除非见到节帅,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的信。’郭航到了彭城,宗族中的郭运任武宁虞候都使。郭航起初想投奔他,但因郭运带兵出征定丰尚未回来,便直接到宾府拜见郭行余,说:‘郭航的姨母之子刘谅有一封帛书奏记,陈述叛军山川道路曲折的情形,希望拜见将军。’郭行余得到信后十分高兴,起身告诉节帅。郭航见到节帅,只单独对他说:‘这封信是郭昈写的,因为害怕泄露,所以假托刘谅。刘谅是师道所信任的属吏。’于是拆开信,信中说:‘希望率领三千士兵从沧州出发,使用戈船浮海,沿莱、淄水上行;当时海上没有防备,所到之处都是罪人和贬谪官吏,没有人能与他们相抗,于是便可上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于是天子派人告诉彭城节帅,让他知道这件事。节帅认为这不是郭昈的信,怀疑是师道所写,想借此使人相互误解,所以郭航回去时没有给他书面答复,只把真实情况告诉了他。郭航不敢再走原路,绕道回来总共走了几千里,才到达郭昈所在的地方;还没有见到郭昈,就被师道召去。出发后,他在路上遇到郭昈的侄子,便偷偷对他说:‘这一次我无缘无故被召去,难道是前面的事情泄露了吗?即使泄露了,也只是我一个人死,最终不会败坏大事,不必忧虑。’郭昈听说后,几乎要自杀。郭航曾经让莱人以勇气闻名于平卢军;师道准备叛乱时,把勇士全部招罗控制起来,因此郭航也在被召之列。起初郭航不知道师道召他的原因,以为师道已经知道先前的谋划,最终忧惧得几乎送命。第二年,元济被诛杀;又过一年,师道反叛,诏令派大梁、楚、彭城、蔡、许、滑、魏等军合兵四面进攻。彭城军攻下鱼台,进入金乡;楚军包围海州,攻取其中两个县;大梁军攻打考城并攻下;滑、蔡、许三军共同攻拔斗门,进至临濮;魏军渡过杨流,占据东阿,再次交战后进驻郓城以西六十里处,距离贼军最近,贼军更加败退。因此师道派右将军刘悟率领掌握前后军队的三十万人出兵迎战魏军。魏军日益紧迫,刘悟也受到师道严厉督责,于是返回斩杀师道,把郓城全部投降,得以授任滑州节帅;这件事发生在元和十四年二月乙亥日。高鉥因为先前已经显露功绩,被追赠为尚书,大概是为了说明对他的宠遇。郭昈以员外郎身份任滑州从事,诏令郭行余任记室。郭行余和郭昈在黄河关口之间相会,郭昈对郭行余说:‘先前郭昈派郭航带着帛书奏章赶到彭城,听说他回来了。’没有听见他询问详情,如今已经死了。您知道他所请求的事情吗?郭行余说:‘所请求的是什么?’郭昈还能把奏章中的话全部说出来。郭行余说:‘果然如此。’唉,郭航最终死了,却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十四年,我和李褒、刘蒙住在白马津,都从郭记室那里听说了这件事。第二天又都到济北去,济北人全都能谈说郭昈的节义,所以我把这些事全部论述记载下来,将请求史官采录。
万胜冈新城录元和九年,蔡之帅死,其子元济以其土叛,逸掠陈汝之间。冬,纵兵临夀春,屠马塘,走其守令狐通,焚霍丘。淮南郡邑大骇,民人卷席而居。上闻之,怒,谪其守。明年春,诏执金吾李将军驰▯出守之。既至,收其壊卒,聚夀春城,使人劳井闾而市货耕桑之业,始复。民人莫知复为战矣。八月乙巳夜,引兵南出霍丘百四十里,又折而西四十里,营于万胜冈,筑新城。初将度曰:“吾士卒萍合之众也,易散而难役。吾以筑垒令之,必苦难使寇闻之必袭吾。思欲其自用,乃召诸将谓曰:‘吾旦夕望气,其状有寇,谨备之。’令诸军分营连居,环回之间十有余里,各视营之所向,宜为数堵之垣以御暴矢耳。”诸将数竒将军,言归而亟晓其卒,故所命立就。将军与监军使出周视之,还至武宁,大称筑者之能,劳以酒帛,语宠其将,因曰:“既已幸周缭之善也,他将耻其功之不类,乃复兴即日而垣周。”将军监军使出牛酒而劳,因士卒之乐,又令曰:“山泽之地,其土瘠漓,今时方秋,浸潦用事,谓众之功难为也。顾为垣今日而周,明日而壊吾为诸君惜之。诚能致其厚,则土藏【去声】气色脉力相辅,虽霖潦不为患矣。”筑者皆悦,复争为厚。及竟,将军监军使出视之,复劳曰:“嗟乎,诸君之能,众士之力也!既周且厚,始谓其垣,今则城矣。”因自吟曰:“城乎城乎,使其增数仭而饰之,寇虽蚩尤,宁敢犯吾乎?”遂归。诸将相谓曰:“乃者将军之词,得无意其髙耶?吾党亦魁丑其卑矣。”复增其筑,于是新城遂具。明日,寇果来,望见皆愕然,因至新城傍,俱张喉髙言,指城上曰:“为我曹敬谢将军!”讫辞而去。诸将尽伏,寇亦以王贤、董重质营其侧拒之。十一月戊辰,将军将卒万余西渡涧渠,上史簇冈与贼阵,自平明至日中,进退相延不得合。及日侧,将军乃谋曰:“彼必乘暮伺吾还兵击我必矣。”于是引兵急攻。宼宼延退数里,乃以精兵分伏其两隅,复自延退,间拔其羸老。先复令军中曰:“皆坐贼之后,见官帜有引渡者,以为兵怠,俱还。”遂大呼疾驰东下,于是伏兵皆奋,断其后,贼大溃,杀伤千余,生得数十人,官卒死者亦数百人。是时李存亮为先锋将,使百骑游击左右,独五人环驰如毂,至贼麾下,斩其将王贤,继辔转鬭而归。十一年夏,髙霞寓败于隋唐,既谪,尽发其卒属陈秋,捕得宼兵,尽罢南境之备,俱东备矣。九月,使偏将军李曜领步卒数百人,从险道夜衔枚入寇境,西过九女原百余里,屠其堡聚三十余垒。又使义营诸将西北傍安阳山,破其土附屯戍之众数十百人,招其降民男女万户,得其将二人,用之。久之,朝之卿士以为将军怠于战,或发其语,而客亦有来语于将军曰:“始天下髙将军之义,以将军兵临三州之寇谓一举而取,何为久不称其获?”与将军曰:“子之望我非也。夫锄深稂者,必利其锸,乃吾之部多吴楚畊贩之人,长习于沮泽之上,彼鱼鸟之性,其生矣恇恇如偷儿,其游翔之羣非不多也。及抚掌而骇之,即争为溃矣。而寇亦素难吾名,常以精卒待我,今驱是于谿谷之间与寇决鬭,譬由畜彘之御穷狼,宁有所抗?盖居之严城以固其意,令旦暮从壁上望见寇骑号呼奔突之状,以熟其目。然吾又常喻以风云胜败之语,语之以壮所恃,如目熟而恃壮,及其可用,吾伺其利而击之,期于必胜,此吾所効也。”十一年冬,诏书促战。十月乙未,上遣中贵人来临视将军,于是图其阵于帐中,令诸将各职其序,旦暮击鼓教士卒为分合圆方之势,备尽所用。将军出,客有难之曰:“自建中于今,淮夷三叛,其间矣,虽防赦令,然未尝斯须忘战,故介兵人▯其兵,父训之子,兄教其弟,非战事不语。是宼以将军名闻天下,固不敢犯。自将军西出疆,屯兵于万胜。”城以控其要,濠水而东,连次淮江之间,郡邑之人畊桑自力,输转相属,曾不为冦虞,此将军之功也。以强计毅诚,招其转祸之人,继来如绳,此将军之用也。今将军不以此为百全之基,驱貊越之人,身自防坚,而与必死之寇决命顷刻,即万一有不如将军之指,东土之固将安仰哉?对曰:此吾已熟于计久矣。然吾昔尝仕于河塞十有余年,公若偻之亡伸也。前行始入觐,不意防宠于过悮,使率师振旅,吾之力唯其所指,以死効夫。马随羁而引者也,羁之使驰则为之驰,缓则步,安有择涂陆而避僵蹶哉?如有纵之不前,衔之不止,徒见挞贱之弃,焉得延颈踠足以待御?且圣上旦暮待绩于吾,中贵继至,亦吾防羁之日也,何敢自引于便而巳矣?遂以十一月庚辰夜漏过四十刻,引兵西渡上史蔟牧之下,瞩贼垒分铢皆察。
译《万胜冈新城录》元和九年,蔡州节帅死去,他的儿子元济凭借其土地反叛,在陈、汝之间逃窜劫掠。冬天,他放兵逼近寿春,屠杀马塘,赶走守令狐通,焚烧霍丘。淮南各郡县大为惊骇,百姓卷起席子到处迁居。皇上听说后大怒,贬黜了守令。第二年春天,诏令执金吾李将军骑驿马赶来出任守将。到任后,他收集败散的士卒,聚集在寿春城中,派人慰劳乡里百姓,恢复市贸、耕作和蚕桑事业,局面才逐渐恢复。百姓都以为不再会有战争了。八月乙巳夜,李将军带兵向南从霍丘出发一百四十里,又折向西行四十里,在万胜冈扎营,修筑新城。起初李将军估量说:‘我的士卒是临时聚集起来的队伍,容易离散而难以役使。我如果让他们筑垒,必然使他们困苦,贼军听到后也一定会来袭击我。我想让他们自己发挥作用,于是召集诸将说:“我早晚都能望见云气,形状像有贼寇,应当谨慎防备。”命令各军分营相连居住,营垒环绕曲折达十多里;各自看视营垒所朝的方向,只须修筑几道矮墙来抵御突然射来的箭。’诸将都认为将军的计策奇特,回去后立即告知士卒,所以奉命修筑的工程很快完成。将军和监军使出营巡视,回来到武宁时,大力称赞筑城者的才能,用酒和帛慰劳他们,又称赞诸将,于是说:‘既然已经幸运地把四周修筑得很好,其他将领如果以自己的功劳不如这里为耻,就应当当天再加筑围墙。’ 将军和监军使拿出牛肉和酒慰劳士卒,趁着士卒高兴,又下令说:‘山泽之地,土质瘠薄松散,如今正值秋季,雨水泛滥,众人的工程恐怕难以长久。不过,如果今天把围墙筑好,明天就毁坏,我替诸位感到可惜。若真能把它筑得厚实,土壤内部的气息、色泽、脉理和力量彼此辅助,即使连日大雨也不会成为祸患。’筑墙的人都很高兴,又争着把墙筑厚。工程完成后,将军和监军使再次出来巡视,又慰劳说:‘唉,诸位的才能,其实是众士卒力量的体现!围墙既环绕又厚实,起初还只能称为墙,现在已经是城了。’于是自己吟咏道:‘城啊,城啊!如果再让它增高几仞,加以修饰,即使来的是蚩尤,难道还敢侵犯我吗?’说完便回去了。诸将互相说:‘刚才将军的话,莫非是认为自己的城太高了?我们这些人也应当以它低矮为耻。’于是又加高城墙,新城便完全建成。第二天,贼军果然到来,望见新城都惊愕不已,于是来到城旁,一齐张口高声说,指着城上道:‘替我们向将军恭敬致谢!’说完告辞离去。诸将完全折服,贼军还让王贤、董重质在城旁扎营拒守。十一月戊辰日,将军率一万多士卒向西渡过涧渠,在上史簇冈和贼军列阵,从天刚亮一直到中午,双方进退相持,始终没有交锋。到了太阳偏西时,将军谋划说:‘他们一定会趁黄昏窥伺我军回营,必然乘机攻击。’于是率军急攻。贼军边战边退数里,将军便把精兵分开埋伏在两侧,又佯装退却,间或拔取贼军羸弱老残的部众。先前又命令军中说:‘都坐在贼军后面,看见官军旗帜有引导渡河的,就以为军队疲怠,全都返回。’于是大声呼喊,快速向东奔驰,伏兵便一齐奋起,截断贼军后路。贼军大败,杀伤一千多人,活捉几十人,官军士卒死的也有几百人。当时李存亮任先锋将,派一百名骑兵在左右游击,只有五个人环绕奔驰如车轴,冲到贼军麾下,斩杀其将王贤,接着转身交战,策马返回。元和十一年夏,高霞寓在隋唐败北,被贬后,便把他的部属士卒全部交给陈秋统领,捕获了贼兵,撤除南境所有防备,转而共同向东防守。九月,派偏将军李曜率领几百名步兵,沿险路夜间衔枚进入贼境,向西经过九女原一百多里,屠灭其堡寨聚落三十多处。又派义营诸将向西北沿安阳山进军,击破依附贼军的屯戍部众数十百人,招降男女百姓一万户,得到其将领二人并加以任用。过了很久,朝廷卿士认为将军怠于作战,有人把这种议论说出来,也有客人来对将军说:‘起初天下人都称许高将军的义举,认为将军率兵逼临三州的贼寇,可以一举攻取;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有听说您的战果呢?’ 将军回答说:‘您对我的期望不对。锄草除得深,一定要使锄头锋利;我的部队中有很多吴、楚来的耕作者和商贩,长期习惯于沼泽之地,他们的性情像鱼鸟,活着时惶惶不安,像偷儿一样;他们游走飞翔的同类并不少。可是只要拍掌惊吓他们,他们立即争相溃散。贼军也一向轻视我的名声,常常用精锐士卒等候我。如今驱使这些人在溪谷之间同贼军决战,就好比用家畜去抵御困穷的恶狼,哪里能够抵抗?我让他们驻守坚固的城池,以稳固他们的意志,使他们早晚都从城墙上看见贼骑呼喊奔突的情形,让眼睛逐渐习惯。可是我又常常用风云变化、胜败转移的话开导他们,告诉他们要壮大自己所倚仗的力量;等他们眼熟而胆壮、可以使用时,我再窥伺有利时机攻击他们,期望必胜,这就是我的作用。’元和十一年冬,诏书催促作战。十月乙未日,皇上派宦官来临察将军;于是将阵势画在帐中,命诸将各按次序履行职责,早晚击鼓训练士卒,使他们演习分合、圆方等阵势,把一切用兵准备都做完。将军出营后,有客人诘难说:‘自建中以来,到现在淮夷已经三次叛乱。在这期间,即使有防止大赦的诏令,也从未片刻忘记作战;所以边地士兵世代传习武艺,父亲教儿子,兄长教弟弟,除了战事之外从不谈别的。’ 因此贼军听闻将军的名声传遍天下,本来就不敢侵犯。自从将军向西出境,屯兵万胜冈,以城池控制要害,濠水向东流去,防线连接淮、江之间,郡县百姓努力耕作养蚕,运输接连不断,竟然不受贼患侵扰,这就是将军的功劳。凭借强大的谋略、坚毅和诚意,招来那些愿意转变祸患的人,他们接连不断地前来,这就是将军的用兵之道。如今将军不把这些作为万全的基础,却驱使貊、越之人,亲自坚守防线,和必死的贼军在顷刻间决命;万一战事不符合将军的意图,东土的稳固将要依靠什么呢?将军回答:‘这件事我已经熟虑谋划很久了。不过我过去曾在河塞任职十多年,公事就像驼背人不能伸直一样艰难。前次入朝觐见,没想到因过失而受到皇上宠信,命我率军振旅,我的力量只能听从指挥,以死报效。马是随着缰绳牵引而走的;缰绳让它奔驰,它就奔驰,放缓便步行,哪里能够选择平地或道路而避开僵倒跌跤呢?如果放纵它而它不肯前进,拉住缰绳而它仍不停步,只会被鞭打并被视为卑贱而抛弃,哪里还能伸长脖子、弯曲脚等待驾驭呢?况且圣上早晚都在等待我建立功绩,宦官接连到来,也正是我受缰绳约束的日子,怎敢只顾自己的便利而停止呢?’于是十一月庚辰夜,过了漏刻四十刻,率军向西渡过上史簇冈下的牧地,把贼军营垒的分布看得一清二楚。
及日中天,风西猛起,折干回帜。将军谓中贵人曰:今日之▯非不利邪?愿屯兵堡史蔟以伺之。中贵人曰:某受命视公战,不视公守。将军不得已,乃阵中军为前,武宁军次之,左右辅皆亲兵战,凡十合。防卢宣之军居间,闻战声自惊溃失次且遯,是贼军方苦中军武宁之杀伤,几欲引去,闻卢宣之军惊溃,即分精兵数百劲突所溃以击亡,而将军复与中军武宁深逐贼西行数十里,因与卢宣之军相弃。卢宣之军先遁去,卒无所伤。至暮,中军力鬭遂死,其将曹推直、张忠信、杨浑等及卒死者数百人,宁武死者亦数百人。还军新城,虽无功者亦劳之,以故士卒无战苦畏叛之患。时某客夀春,得详其语而书之,以备史听。魏滑分河录【九年冬,为节帅薛公作】元和八年秋,水大至,滑河南瓠子堤溢,将及城,居民震骇。帅恐,出视水,迎流西南行,思欲以救其患,亦颇闻故有分河之事,言其水尝导出黎阳傍。帅以其功尚可迹,于是遣其宾裴引泰请于魏曰:“河经地而东,滑最大,自洛以西百流皆集于滑,而春秋堤防不为固,此将军所明知也。窃以黎阳西南,其洄壖拒流以生冲激之力,诚愿决一派于斯,幸分其威耳。”今秋雨连久不间,洛滑以西雄川峻谷暴发之水争怒以走,防即河势日夜以壮,恐一旦城郭无赖,谨听命于将军。魏帅许之。其将卒吏民更请曰:“患难近也,况滑得水祸于天久矣,魏何戚乃许移于己哉?”帅曰:“民前听所语,是黎阳与滑居帝土否耶?设人有不幸于水火,而望及于四海道路之人,凡见其苦即为举手,寜皆有戚者?夫全大以弃细,顺理也。且滑壁数万人民不安业,未知其赖吾,安敢以河鄙咫尺之地为专惜乎?顾桑麻五谷之出不能振百户,假如水能尽败黎阳,尚不足爱,况其无有?民何患无土以食?”因召吏趋籍民地所当夺者,尽以他地与之,籍奏天子。天子嘉其意而可。明年春,滑凿河北黎阳西南,役卒万人,间流二十里,复防于河,其壖田凡七百顷,皆归属河南。夏六月,魏使杨茂卿授地,滑帅令陈酒乐与浮河新渠,是日亚之以客得,与故悉其事于两帅之宾。学解嘲对客有以今廪食之不通,充漕挽不胜于▯,是劳逺而逸近,以为问者,余于是发愤数日,故缕言而对之。昔汉徙山东豪富兼并之家,以奉园邑,凡百二十四万户,又有南北东西军及匈奴杂虏,以国众来归者,仰给于汉,未闻尝俟挽于吴越而复给也。今以三十千人食劳,输江淮,嵗贡三十万斛,迎流越险,覆舷败軏,不得十半。自漕以东,督稽之官凡四十七署,署吏不下百数,嵗费钱十千万为大数,而部吏舟佣相逾为奸,鞭榜流血,酸苦之声相闻,禁锢连嵗不解,嵗千余人,虽赦宥而狱死者不可胜多矣,甚非仁圣之所以牧人也。乃者燕人叛▯宗,南巡巴蜀,肃宗劳兵于灵武,及二驾神游,代宗临陜,闗中流离,羸牛一缰,当市钱二百千,故有转输之法,虽救一时,然终转入人于祸,诚可以痛。今虽未可暴去,且宜以三辅粟为贡,重资于农,则耕稼自勤,耕稼自勤,甸服无旷土,游人矣。如此九年之蓄可以储,又何劳输挽于逺哉!客曰:「敬闻其防。」
沈下贤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沈下贤集巻四唐沈亚之撰杂著
译到了中午,西风猛烈吹起,折断旗杆,吹得旗帜回卷。将军对宦官说:‘今天的时机难道不是有利吗?希望屯兵史簇堡等待时机。’宦官说:‘我奉命来察看您作战,不是来看您防守。’将军不得已,于是把中军列在前面,武宁军随后,左右两翼都由亲兵作战,共交锋十合。卢宣的军队处在中间,听到战声便自行惊溃、失去行列而逃跑。贼军当时正苦于中军和武宁军的杀伤,几乎准备退去;听到卢宣军惊溃,便分出几百精兵猛烈冲击溃军,乘势追击。将军又和中军、武宁军深追贼军向西行进几十里,于是和卢宣军互相失去联系。卢宣军先行逃走,最终没有受到伤害。到傍晚,中军奋力作战而死,其将领曹推直、张忠信、杨浑等以及士卒,死了几百人;武宁军死的也有几百人。军队返回新城,即使没有功劳的人也加以慰劳,因此士卒没有因战事困苦而畏惧叛变的忧患。当时有位客人住在寿春,详细听到这件事,便记录下来,以备史官采听。《魏滑分河录》(元和九年冬,为节度使薛公所作) 元和八年秋,大水暴涨,滑州黄河的瓠子堤决口,水将要逼近城池,居民震惊害怕。节帅忧惧,出城察看水势,迎着水流向西南行走,想着救济水患;又听说过去曾有分河的事情,说是曾把河水引到黎阳旁边。节帅认为那项工程的功效还可以仿照,于是派宾客裴引泰向魏州请求说:‘黄河流经各地向东,滑州所受水势最大;从洛阳以西的百条河流都汇集到滑州,而春秋两季的堤防并不牢固,这一点将军明明知道。私下认为黎阳西南有回旋的滩地,可以阻挡水流而产生冲激之力;确实希望在那里决开一条分流,以幸而分散水势。’如今秋雨连绵很久没有间断,洛阳、滑州以西高大的河流和险峻的山谷中暴发的洪水争相奔涌,堤防所承受的河势日夜增强,恐怕一旦城郭失去依恃,谨请听从将军的命令。魏帅答应了。魏州的将领、士卒、官吏和百姓轮番请求说:‘灾患已经逼近,何况滑州长期遭受上天降下的水灾,魏州为什么还要忧虑,竟同意把水患转移到自己这里呢?’节帅说:‘你们刚才所说的,难道黎阳和滑州不都处在皇帝的土地上吗?假如有人不幸遭受水火之灾,希望得到四方道路上所有人的救助,那么凡是看见他的苦难便伸手相助,难道都要成为有忧患的人吗?保全大的整体、舍弃小的局部,是顺乎道理的。况且滑州城中数万百姓不能安居乐业,不知道他们是否能依靠我们,怎么敢因为河边咫尺之地而专门吝惜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何况桑麻五谷的产出并不能养活一百户人家,假如洪水能够完全毁掉黎阳,尚且不值得爱惜,何况实际上并不会如此呢?百姓哪里还会忧虑没有土地来养活自己?’于是召集官吏,催促登记应当夺取的民田,全部拿其他土地补偿给他们,并登记上奏天子。天子赞许他的心意,准许了这件事。第二年春天,滑州在黄河以北、黎阳西南开凿河道,役使一万名士卒,分流二十里,又在黄河处修筑堤防;那片滩地田亩共七百顷,全都划归河南。夏六月,魏州派杨茂卿来交付土地,滑帅命人准备酒乐,和众人乘船游览新河渠;当天又把此事告诉宾客,宾客将事情的始末都告诉两位节帅的宾客。《学解嘲对》有客人因为如今仓廪粮食运输不通,充任漕运的人不能胜任弊病,认为这是劳苦远方而安逸近处,来向我发问。我因此愤懑了好几天,所以详细陈述来回答他。从前汉朝迁徙崤山以东豪强兼并之家来供奉园邑,共有一百二十四万户;又有南北东西各军以及匈奴等杂虏,他们以整个国家的人口前来归附,都由汉朝供给,从未听说要等待吴越地区的漕运来供给。如今让三万名运粮人劳作,把粮食从江淮运来,每年进贡三十万斛,逆流越过险滩,船翻车毁,能够到达的不到一半。从漕运以东,督察稽核的官署共有四十七处,每处官吏不少于百人;每年耗费钱财,最大数目达到一千万,而各部门官吏和船户互相勾结作奸,鞭打杖击,流血不止,痛苦之声彼此相闻;禁锢多年不能解除的,每年有一千多人。即使得到赦免,死在狱中的也多得数不清,这实在不是仁圣之君治理百姓的办法。从前燕人叛乱玄宗,玄宗南巡巴蜀;肃宗在灵武劳军;等到两位皇帝神游、代宗临幸陕州时,关中流离失所,瘦弱的牛只用一根缰绳牵着,市价就达二十万钱,所以才有转运输送的办法。虽然救济了一时,但最终还是把百姓转入祸患,实在令人痛心。如今虽然不能立即公开废除这种办法,也应当暂且以三辅地区的粮食作为贡赋,增加对农民的资助,使耕作自然勤勉;耕作勤勉,京畿甸服之内就不会有荒地,也不会有游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千人〕 这样,九年的储备就可以积存起来,又何必劳烦从远方运输呢!客人说:“恭敬地听取您的防备之策。” 《沈下贤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沈下贤集》卷四,唐沈亚之撰,杂著。
异梦录元和十年,亚之以记室从陇西公军泾州,而长安中贤士皆来客之。五月十八日,陇西公与客期宴于东池便馆。既坐,陇西公曰:“余少从邢凤游,得记其异,请语之。”客曰:“愿备听。”陇西公曰:“凤,帅家子,无他能,后寓居长安平康里南,以钱百万质得故豪家洞门曲房之第,即其寝而昼偃。梦一美人自西楹来,环步从容,执巻且吟,为古装而髙鬟长眉,衣方领绣带,绅被广袖之襦。凤大悦曰:‘丽者何自而临我哉?’美人笑曰:‘此妾家也,而君客妾宇下,焉有自耶?’凤曰:‘愿示其书之目。’美人曰:‘妾好诗而常缀此。’凤曰:‘丽人幸少留,得赐观览。’于是美人授诗,坐西床。凤发巻,视其首篇题之曰《春阳曲》,终四句。其后他篇皆累数十句。美人曰:‘君必欲传之,无令过一篇。’凤即起,从东庑下几上取防笺,▯《春阳曲》,其词曰:‘长安少女踏春阳,何处春阳不断肠。舞袖弓弯浑忘却,罗衣空换九秋霜。’凤卒诗,请曰:‘何谓弓弯?’曰:‘妾傅年父母使教妾为此舞。’美人乃起,整衣张袖,舞数拍为弓弯状,以视凤。既罢,美人▯然良久,即辞去。凤曰:‘愿复少赐须臾间,竟去。’凤亦觉昏然,忘有记。凤更衣于襟袖,得其词,惊眎,复省所梦事在贞元中。后凤为余言如此。是日,监军使与宾府郡佐及宴客陇西独孤▯、范阳卢简辞、常山张又新、武功苏涤皆叹息曰:“可记。”故亚之退而著录。明日,客有后至者,渤海髙允中、京兆韦谅、晋昌唐炎、广汉李瑀、吴兴邵合曰:“吾友王炎者,元和初夕梦游吴,侍吴王久之。闻宫中出辇鸣笳,吹箫击鼓,言▯西施。王悲悼不止,立诏词客作挽歌。炎遂应教诗曰:‘西望吴王国,云书凤字牌。连江起珠帐,择土▯金钗。满地红心草,三层碧玉阶。春风无处所,凄恨不胜懐。’词进王甚嘉之。及寤能记其事。炎本太原人也。”
谊鸟录贡籍中有鸟,谊名著生商山,始以谊闻。商之贡来者云,能搏击雀鷃,以为天子后宫遨戏贵幸,宜进此以具乐。后宫亦相尚竒饰之,以防丝合缕为足,萦垂緌以绛缯衣尾,加鸣金撼如佩。又指习其防,便指熟得如意。后宫从上所遨幸者,夸翫无厌,春纵去,秋辄复贡来。谊鸟性与他禽不类,色缥緑而文颈,形大小类鹖,而意气状貌复不类。往往髙林大木间,同巢者累数百。其春乳当为食者,还饲即先稚,或疾无别已儿也。秋罗人捕贡,设罗有误中者,即羣众相号呼,若不忍去,争投下集罗以如是。故谊鸟无他名。沈子曰:余幼过商山,熟谊鸟事于其宿老。今余适蓝田,邮夫唱传曰:「谊鸟贡」。余初喜其以谊防幸,则生为枭獍者逺遁而愧死,其余贼暴侵凌之类,期不得自性矣。及闻其用材则不然,使移其心从搏击者伍备娱一旦之游,而谊无所与,何其失职也?夫何其失职也?夫
李绅传李绅者,本赵人,徙家吴中。元和元年,节度使宗臣锜在吴,绅以进士及第,还过谒锜,锜舍之与宴游,昼夜。锜能其才能,留执书记。明年,锜以骄闻,有诏召,称疾不欲行,宾客莫敢言,绅坚为言,不入又不得去,防留后使王澹专职为锜具行。锜蓄怒,始发于澹,阴教士食之初,士卒当劳赐者,皆防府中受赐,与中贵人临视。次至中军士得赐者,俱不散,齐呼曰:“澹逆可食!”既尽,即执中贵人脇曰:“尔宁遂众欲宁饱众腹?”曰:“请所欲。”曰:“为我众书报天子,幸得复锜位。”贵人惧,伪诺之,召书记以疏闻。绅闻之,亡入锜内,匿众索不得。及中贵人至,促锜行,锜益怒,急召绅,授纸笔,令操书上牍。绅坐锜前,佯惴怖战,管揺纸下扎,皆不能字,辄涂去,累数十行,又如是几尽纸。锜怒骂曰:“是何敢如此?汝欲下从而先人耶?”对曰:“绅不敢恶生,直以少养长,儒家未尝闻金革鸣,今暴及此,且不知精神在所,诚得死在畏苦前,幸耳。”锜复制以兵刄,令易纸,复然。傍一人为锜言曰:“闻有许御史纵者,尤能军中书,绅不足与等,请召纵。”纵至,锜锐意自举,授词操书无不可。锜意遂幽绅于润之外狱,兵散乃出。纵竟逆死。赞曰:李锜之贼江东也,其抗节者有李云、李绅。云则中山刘腾为书以大之,而绅之迹未及称,且绅职锜肘腋下,举动顾盼,有一不诚,则支体立尽,众手而绅亦不顾,而晓然自效如此,可谓临大节而不可夺者耶。
译《异梦录》元和十年,沈亚之以记室身份随陇西公的军队驻扎泾州,长安中的贤士都来作他的宾客。五月十八日,陇西公约宾客在东池便馆宴饮。坐定后,陇西公说:‘我年轻时曾跟随邢凤交游,记得一件奇异的事,请让我告诉你们。’宾客说:‘愿意恭听。’陇西公说:‘邢凤是节帅家的儿子,没有其他才能,后来寄居长安平康里南,用一百万钱买下旧豪门洞门曲房的宅第,就在里面睡觉,白天仰卧。梦见一位美人从西边的楹柱走来,步态从容,手执诗卷一边吟咏;她穿古装,梳高髻,眉毛修长,穿方领绣带、束带和宽袖的衣服。邢凤大为高兴,说:“美人从哪里来到我这里呢?”美人笑说:“这里是我的家,您是寄居在我屋下的客人,怎么能说我从哪里来呢?”邢凤说:“希望您让我看看诗卷的目录。”美人说:“我喜爱诗歌,常常把它们缀辑在这里。”邢凤说:“美人幸而稍作停留,希望赐我观览。”于是美人把诗交给他,坐在西床上。邢凤打开诗卷,看见第一篇题为《春阳曲》,共四句;后面的篇章都多达几十句。美人说:“您如果一定要把它传出去,就不要超过一篇。”邢凤便起身,从东廊下的几案上取来笺纸,抄写《春阳曲》,诗中说:‘长安少女踏着春日阳光,哪里没有春光却不令人断肠。舞袖弯曲如弓,全然忘却;罗衣徒然换过,已经面对九秋霜寒。’邢凤抄完诗,问道:‘什么叫弓弯?’美人说:‘我年幼时,父母请人教我跳这种舞。’美人于是起身,整理衣服,张开衣袖,舞了几拍,摆出弓弯的姿势给邢凤看。舞完后,美人低头沉思了很久,便告辞离去。邢凤说:‘希望您再稍作片刻,不要马上离开。’邢凤也觉得昏昏沉沉,忘记了自己曾经记录此事。邢凤换衣服时,在衣襟袖中发现了那首词,惊讶地观看,又回想起所梦之事发生在贞元年间。后来邢凤把这件事这样告诉我。这天,监军使、宾府郡佐以及宴客陇西独孤钧、范阳卢简辞、常山张又新、武功苏涤都叹息说:‘这件事值得记载。’所以沈亚之退席后把它写录下来。第二天,后来到的宾客渤海高允中、京兆韦谅、晋昌唐炎、广汉李瑀、吴兴邵合说:‘我们的朋友王炎,元和初年某夜梦游吴地,侍奉吴王很久。听到宫中车辇出行、笳声鸣响、箫鼓齐奏,说是要安葬西施。王炎悲痛不止,立即下诏命词客作挽歌。王炎于是应诏作诗:‘向西望见吴王的国土,云中传来写着凤字的牌子。江水相连处升起珍珠帐,选择土地安葬金钗。满地都是红心草,三层铺着碧玉阶。春风已经没有归处,凄凉怨恨难以承受地萦绕心怀。’诗献上后,吴王非常赞赏。醒来后还能记得梦中之事。王炎本来是太原人。’ 《谊鸟录》贡品名册中有一种鸟,因谊鸟之名著称于商山,起初就是因为谊鸟而闻名。商山来进贡的人说,它能够搏击雀、鷃,适合供天子后宫游玩嬉戏,应当进贡这种鸟来增添娱乐。后来后宫也相互崇尚奇异的装饰,用丝线编成细带系在它的脚上,用红色绢帛缠绕下垂的羽毛,把尾部装饰起来,又加上会鸣响的金饰,摇动时像佩玉一样。还训练它按指示行动,手指一指就能熟练地做出如意的动作。后宫随从皇上出游临幸的人,夸耀玩赏它而没有满足;春天放走,秋天总又进贡回来。谊鸟的性情和其他鸟不同,颜色青绿,颈部有花纹,形体大小像鹖,但意气、形貌又不相同。它们常常在高大的树林之间同巢而居,数量多达几百只。春天繁殖时,若要捕来作食物,母鸟回来喂食时总是先喂幼鸟;有的病了,也不会把它另作别的儿子看待。秋天捕鸟人张网捕贡,若网中有误捕的鸟,群鸟便一起号叫,仿佛不忍离去,争相投下,聚集到网中,往往如此。因此这种鸟没有别的名称。沈先生说:我小时候经过商山,向当地老人详细听取过谊鸟的事情。如今我正好到蓝田,驿夫唱报说:“谊鸟进贡。”我起初为它凭借忠义而受到宠幸感到高兴,心想那些生来像枭、獍一样不孝不仁的人应当远远逃走、羞愧而死,其余凶暴侵凌之类的人也应当不能任性妄为。等听说它被用来供人玩赏时,却不是这样:假如让它改变心志,加入搏击禽鸟的队伍,准备供人一时游乐,而谊鸟并不参与,那岂不是太失职了吗?这岂不是太失职了吗?唉。《李绅传》李绅本来是赵地人,后来迁居吴中。元和元年,节度使宗臣锜在吴地,李绅考中进士后,回乡路过,前去拜见宗锜。宗锜留他住宿,与他日夜宴饮游玩。宗锜认为他有才能,便留下他掌管文书。第二年,宗锜因骄横而闻名,朝廷下诏召他入朝,他称病不肯前往,宾客没人敢劝说;李绅坚持劝他,他既不听,也不能离去。宗锜于是防留后使王澹专门负责替他准备行装。宗锜积蓄的怒气,先发泄在王澹身上,暗中指使士卒在开始供食时闹事。凡是应当受慰劳赏赐的士卒,都聚集在府中接受赏赐,并有宦官前来察看。轮到中军士卒接受赏赐时,他们都不散去,一齐喊道:‘王澹这个逆贼可以吃掉!’喊完便抓住宦官,威胁说:‘你是顺从众人的要求,还是让众人吃饱?’宦官说:‘请说出你们的要求。’士卒说:‘替我们写信报告天子,希望能够恢复宗锜的官位。’宦官害怕,假装答应,召来掌书记把奏疏上报。李绅听说后,逃入宗锜府内,藏起来,众人搜寻也找不到。等宦官到来催促宗锜出发,宗锜更加愤怒,急忙召李绅来,交给他纸笔,命令他起草上奏文书。李绅坐在宗锜面前,假装害怕得发抖,笔管在纸下摇动,写不成一个字,便不断涂掉,连续写了几十行又如此,几乎把整张纸都涂满。宗锜愤怒地骂道:‘你怎么敢这样?’ ‘你想要在我被处死之前,先到下面去侍奉先人吗?’李绅回答:‘我不敢厌恶活着,只是以年幼之身奉养长者。儒家从未听闻刀兵之声,如今突然遇到这种事情,精神还不知道在哪里;如果能够在恐惧痛苦之前死去,已经是幸运了。’宗锜又拔出兵刃威胁他,命人换纸,他仍然如此。旁边有一人对宗锜说:‘听说有位许御史名叫纵,尤其擅长军中文书,李绅不能和他相比,请召许纵来。’许纵到来后,宗锜锐意想要自行举兵,许纵接受文辞、起草文书都没有问题。宗锜于是把李绅幽禁在润州城外的狱中,等士卒散去才释放他。许纵最终因违逆宗锜而死。赞说:李锜在江东作乱时,抗拒其节操淫威的有李云、李绅。李云有中山人刘腾替他写传来彰显,而李绅的事迹还没有得到称扬。况且李绅任职于李锜的亲信近侍之下,举动顾盼之间,只要有一处不忠诚,肢体立刻就会被众人分割;然而他不顾自身,在这种情势下还明白地这样自我效命,可以说是面临重大节义而不可夺志的人吗?
冯燕传冯燕者,魏豪人。父祖无闻名燕少以意气任专,为击毬鬭鸡戏。魏市有争财鬭者,燕闻之,往搏杀不平,遂沈匿田间。官捕急,遂亡。滑益与滑军中少年鸡毬相得。相国贾公耽在滑,能燕材,留属中军。他日出行里中,见户傍妇人翳袖而望者,色甚冶,使人熟其意,遂室之。其夫滑将张婴者也。婴闻其故,累殴妻。妻党皆望婴。会婴从其类饮,燕伺得闲,复偃寝中,拒寝户。婴还,妻开户纳婴,以裾蔽燕。燕卑脊步就蔽,转匿户扇后,而巾堕枕下,与佩刀近。婴醉且瞑,燕指巾令其妻取,妻取刀授燕。燕熟视,断其妻颈。遂巾明旦,婴起见妻毁死,愕然欲出自白。婴邻以为真,婴杀留缚之,趋告妻党皆来曰:“常嫉殴吾女,乃诬以过失,今复贼杀之矣。安得他杀?事即其他杀,而安得独存耶?”共持婴且百余笞,遂不能言。官家收系杀人罪,莫有辨者,强伏其辜。司法官小吏持扑者数十人,将婴就市,看者围面千余人。有一人排看者来呼曰:“且无令不辜死者。吾窃其妻而又杀之,当系我。”吏执自言人,乃燕也。司法官与俱见贾公,尽以状对。贾公以状闻,请归其印以赎燕死。上谊之下诏,凡滑城死罪皆免。赞曰:余尚太史言,而又好叙谊事,其宾党耳目之所闻见而为余道。元和中外郎刘元鼎语余以冯燕事得传焉。呜呼!淫惑之心,有甚水火,可不畏哉!然而燕杀不谊,白不辜,真古豪矣。
郭常传郭常者,饶人,业医,居饶中。以直徳信,饶江其南导,自闽颇通商外夷,波斯、安息之货。国人有转估于饶者,病且亟,歴请他医,莫能治,请常。常为诊曰:“病可去也。”估曰:“诚能生我,我酬钱五十万。”常因舍之,先以针火杂治,导其血开,然后辅以竒药。诫曰:“第槖虑块,居月余。”估称愈,欲归,常所许财,常不听。估曰:“先生以为寡与。”常曰:“不也,吾直吾之药,计吾之功,不能损千钱,而所受非任,反祸耳。”卒不内。人以常为诈,而责常。常曰:“夫贩贾之人,细度而狭见,终日希售防买,计量于毫铢之间,所入不能补其望。今暴夺之息财五十万,则必追恡欝惋,宁能离其心?且药加于人,病新去而六府方惫,复有悒然之气,自内而伐,即不可救。奈何彼方有苦时,知我能治而吿我,我幸免之,因利其财,又使其死,是独不畏不仁而神可欺者,吾何敢欺?”沈亚之曰:“仲尼盖言‘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而后学之徒未闻明好恶也。岂其言之愤不足畏耶?今世或为邦有土之臣,専心聚敛,残割饥民之食,以资所欲,忍其死而不愧,受刑辱而无耻,是亦不仁甚矣,终无有恶者。郭常之贱而行之,又焉得不称于当时哉?”
喜子传喜子者,饥年女子小字也。且困时,防活于估人刘承家。女使喜子,为人惠口而柔顔承载与往来,襄闽楚越之间。常之闽,纳货与息客杂居闽市。中有韦生者,居比屋,与承、喜子旦夕交候。言韦动悦喜子,而承顾颇喜酒,多亡故。韦生得纵语,靡曼喜子。既拒,韦益欲淫之。会承欲北舟向利,韦思得与偕。及图假载于承,承曰:“诺。”且承因匿货,坐抵禁系公室。韦独得与喜子在舟,因赂傍者,教以语云:“承得死罪,事其财,妾奴婢当输入度,终不能脱矣。不如以财亡。”韦语达喜子,喜子立谋自杀,即夜就溺。人相与岀之,几死。及苏,复与言,然知其妄,乃巳。自是各去,其后不复相闻。事在元和四年终。衞人程生为之说。赞曰:“吾闻程生云:喜子之事,至死不变,亦可谓烈。呜呼!狐死正丘首,而喜子之仁也。”沈下贤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沈下贤集巻五 唐 沈亚之 撰记
河中府防军防记国朝设官,无髙卑,皆以职授。任不职而居任者,独叅军焉。观其意,盖欲以清人贤冑之子弟,将命试任,使以雅地岀之耳。不然,何优然旷养之如此?其差髙下,则以五府六雅为之次第。蒲河中界三京左雍三百里,且以天子在雍,故其地益雄。调吏者,必以其人授焉。噫!今之众官,多失职;不失其本者,亦独叅军焉。长庆二年,余客蒲河中城。某叅军,某族世皆清胄,又与始命之意不失矣。乃相与请余记职官之本于其署。
译《冯燕传》冯燕是魏地的豪杰。他的父祖没有声名,冯燕年轻时凭意气任性专断,喜好击球、斗鸡等游戏。魏地集市上有人因争财而斗殴,冯燕听说后,前去搏斗,杀死了不平之人,于是沉入田野藏匿。官府追捕得很急,他便逃亡。到了滑州,他和滑军中的少年们以斗鸡、击球相交结。宰相贾公耽在滑州,认为冯燕有才能,留下他隶属中军。有一天出行乡里,看到一户人家旁边有个妇人用衣袖遮面而观望,容色十分艳丽,便派人详细打听她的情形,后来把她纳为妻妾。她的丈夫是滑州将领张婴。张婴听说事情经过,多次殴打妻子,妻子的亲族都怨恨张婴。正好张婴和同伴饮酒,冯燕伺机进入卧室,关上卧室门。张婴回来,妻子开门让他进来,用衣襟遮住冯燕。冯燕弯着腰低身走到遮蔽物后,转而藏到门扇后面,头巾掉在枕头下,距离佩刀很近。张婴喝醉又昏昏欲睡,冯燕指着头巾让妻子去取,妻子取来刀交给冯燕。冯燕仔细看了看,砍断了妻子的脖子。于是用头巾遮盖尸体直到第二天早晨。张婴起身看见妻子被毁杀,惊愕之下想出门申诉。邻居把这件事看成真相,反而把张婴杀死并捆绑起来,急忙告诉妻子的亲族。亲族都来了,说:‘他平常就嫉恨并殴打我们的女儿,竟然还诬陷她有过失,如今又杀死她。哪里会有别人杀人?即使真是别人杀的,张婴怎么能独自活着?’众人一起抓住张婴,打了一百多下,他便不能说话。官府把张婴收押,按杀人罪处理,没有人替他辨明,他被迫承认罪行。司法官和数十名持杖小吏押着张婴到市场,围观者有一千多人。有一个人推开围观者来大声说:‘不要让无辜的人死去。我奸占了他的妻子,又杀了她,应当把我抓起来。’小吏抓住这个自称杀人的人,原来正是冯燕。司法官和他一同去见贾公,把事情全部说明。贾公把情况上报,请求交还自己的官印来赎冯燕的死罪。皇上嘉许他的义行,下诏滑城凡判死罪的人一律免死。赞说:我尊重太史的记载,又喜爱叙述义行,这些事情都是他的宾客党羽亲耳听到、亲眼见到后告诉我的。元和年间,外郎刘元鼎把冯燕的事情告诉我,所以得以流传。唉!淫乱迷惑的心念,比水火还可怕,难道不可畏惧吗?然而冯燕杀死不义之人,洗清无辜者的罪名,真是古代的豪杰。《郭常传》郭常是饶地人,以行医为业,居住在饶州。由于他正直有德有信,饶江以南的水路从福建一带很通达,外国商人常来贸易,带来波斯、安息的货物。有个商人来到饶州转运货物,病势危急,先后请了许多医生,没有人能治,便请郭常。郭常诊断后说:‘病可以除去。’商人说:‘如果真能救活我,我酬谢您五十万钱。’郭常于是收治他,先用针灸和火疗等方法治疗,引导血气、疏通经脉,然后辅以奇特药物。他告诫说:‘只管把袋子系好,安心居住一个多月。’商人认为病已痊愈,想要回去;郭常答应的酬金,他却不肯接受。商人说:‘先生是嫌我给得太少吗?’郭常说:‘不是。我只按我的药物和功劳计算,不能损耗一千钱,却收受不相称的财物,反而会带来祸害。’最终也没有收下。人们认为郭常是在欺诈商人,便责怪他。郭常说:‘贩卖货物的人,眼光短浅,见识狭窄,整天希望卖出货物又担心买入,斤斤计较于毫厘铢两之间,所得总不能满足愿望。如今突然夺取他五十万钱的利润,他一定会追悔吝惜、忧郁怨恨,哪里能把这种心情从心里排除呢?况且药物施加于人,病刚刚除去而六腑正疲弱,又有忧闷之气从内里攻伐,就不可救治了。为什么要在他正遭受苦难时,知道我能治病便来告诉我;我幸而救了他,却趁机贪图他的财物,又使他因此死亡?这岂不是只是不怕不仁,还以为鬼神可以欺骗吗?我怎么敢欺骗他?’ 沈亚之说:‘孔子大概说过:“我没有见过真正喜好仁德的人,也没有见过真正憎恶不仁的人。”然而后世求学的人,未曾听说有人明确地表现出对仁与不仁的爱憎。难道孔子这句话的愤懑还不值得畏惧吗?如今世上有些人身为拥有封地的国家臣属,专心聚敛财富,残酷剥夺饥民的食物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忍心看他们死去而不惭愧,遭受刑罚侮辱而不知羞耻,这也是极其不仁了,却始终没有人憎恶他们。郭常地位卑微却能践行仁德,又怎么能不在当时受到称扬呢?’ 《喜子传》喜子,是饥荒年间一个女子的小名。她将要困顿时,被商人刘承收养而得以活命。女孩子名叫喜子,待人和善,容貌柔美;刘承带着她在闽、楚、越之间往来。常在福建时,刘承把货物交给商人,和他们杂居在闽地市场中。其中有个韦生,住在相邻的房屋里,早晚都同刘承、喜子交往问候。有人说韦生的举止使喜子动心;而刘承很喜欢喝酒,常常丢下她不管。韦生得到机会便放纵言语,用淫靡柔曼的话挑逗喜子。喜子拒绝后,韦生更加想要奸污她。正好刘承想乘船向北去谋利,韦生想趁机和他们同行。等他向刘承请求搭船时,刘承说:‘可以。’但刘承因为藏匿货物而获罪,被关押在官府。韦生独自和喜子在船上,于是贿赂旁边的人,教他说:‘刘承犯了死罪,按他的财产处理;他的妻妾、奴婢应当登记收没,终究不能逃脱。不如把财物转移掉。’韦生的话传到喜子那里,喜子立即谋划自杀,当夜便投水。众人一起把她救出,她几乎死去。苏醒后,韦生又对她说这些话,但喜子知道那是假的,于是停止了自杀的打算。从此两人各自离去,后来再没有音信。这件事发生在元和四年末。卫地人程生为此作了说明。赞说:‘我听程生说,喜子的事情至死都没有改变,也可以说是刚烈。唉!狐狸死时还把头朝向出生的山丘,这是喜子的仁义。’ 《沈下贤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沈下贤集》卷五,唐沈亚之撰,记。《河中府参军参记》本朝设置官职,不论职位高低,都根据职务授任。只有参军这一官职,常常让不胜任职务的人占据职位。看它的用意,大概是想选拔清正贤良家族的子弟,让他们奉命试任,从而把他们安排到清雅的职位上。否则,为什么要这样优厚地闲养他们呢?至于职位高低,就以五府六雅作为次序。蒲州处在河中地界,距三京左雍三百里;又因为天子在雍地,所以那里地势更加雄要。调任官吏时,必定根据他们的才干授予职位。唉!如今众多官员大都失职;没有失去本职的,也只有参军罢了。长庆二年,我客居蒲州河中城。有一位参军,家族世代都是清正贵胄,也没有违背当初设置此职的用意。于是他和同僚共同请求我在官署中记述官职的本意。
歌者叶记昔者,秦青之弟子韩娥从学,久之,以为能尽青之妙也,即辞去。青送之,将诀,且歌。一歌而林籁振荡,再歌则行云不流矣。娥心乃裒然。然韩娥亦能使逶迤之声环梁而游,凝尘奋飞,微舞上下者三日不止。能为人悲,亦能为人喜。其后汉武时,协律李延年为新声,亦云能感动人。至唐贞元元年,洛阳金谷里有女子叶学歌于柳恭恭下之初,与其曹十余人居,独叶歌无等。后为成都率家妓,及率死,复来长安中。而毂下声家闻其能,咸与会唱。次至叶当引弄,及举音,则▯工吹师皆失执自废。既罢,声党相谓约慎语,无令人得闻知。是时,博陵大家子崔莒贤而自患其室饶,乃曰:“吾緑组初秩,宁宜厚蓄以自封耶?”遂大置宾客门下,纵乐与遨游,极费无有所恡。他日,莒宴宾堂上,乐属因言曰:“有新声叶者歌无伦,请延之。”即乗小车诣莒。莒且酣,为一掷目作乐,乃合韵奏緑腰,俱瞩叶曰:“幸给声叶,起与歌一解。”一坐尽眙。是日归莒,莒沈浮长安数十年,叶之价益露。然以莒能善人,而优曹亦归之,故卒得不贡声禁中。叶为人洁峭自处,虽谐者百态争笑于前,未尝换色。元和六年,莒从事岐公在朔方时,余往谒焉。会与公宾舍于邮,在莒隣。夜闻其歌,有一人坐泣甚悲,良久复悦。及卒声而悲悦再三,曰:“孰为之是,欲吾不得自任耳。”明旦问其状,乃叶为也。后莒复从岐公来彭城,十年余过其居,问叶安在,曰:“近逝矣。”自赵璧、李元、冯世称为知音之尤,皆擅鼓▯。及为余言叶之歌,使其妙自备,则音属不知和矣。呜呼,岂韩娥之嗣与?惜其终莫有能继其声者,故余着之,欲其闻于后世云。
闽城开新池记闽城吻海而派江,辅山以居。先时无安沼平池为游舟娱席之地,而娉花媚竹,散生掷华。故酒笑酣视之,晨而佳思莫极矣。髙平公牧察之余,乃经度隟空之所,因卑汚堑而岸之。浦屿环回之势,所造必胜。羣山左右泻影浮秀者,辏空而入。十一月辛卯,新池成。明日,军副者亚之疾闲,公延防军及从事▯工、吹师、裾袖之曹游池而酒。既坐,谓军副亚之曰:「吾疎污隟以就此,而海波朝夕盈来之候,逓轮足给,以为我状,而石之以期乎不朽。」军副亚之不敢让,遂执巵,俯船祭酒于其流,因祝且词曰:「水能浊清,首冠五行。波流巳大,有神为宰。环塘萦萦,为公藻镜。新池泱泱,与地兴禅。嘉鲤鲐鲂于水息,昌嚵鲕嘘虺即水与死。翡翠防防浴涘眠晴,辛蒲剪剪,扇荷擎擎。时未云来,劳思乃馨。柘槿绀竹渗缩醖沃,延荣接姿。以水为禄,辅佑堙隍,吐孕百福。惟我公之明之通之智之忠,保夀考兮与池之无穷。」军副者亚之词既,复再拜跪巵奉夀于公前。公大喜,还列就坐,以酒以歌。日入而起。
夀州团练副使防壁记战国南北书更言故世诸豪争据于夀春,或兵至百万,有不能得者,岂地势为要津乎?自建中已来,淮夷窟叛于蔡,天子之诏或讨或赦,由是夀春备为东塞矣。为之守者皆佩将军印,幕府符书之设拟于方镇,而有副使之官焉。元和中,韦公武以殿中侍御史为之。九年秋,蔡州叛,夀春守令狐通引兵屯霍丘,副使得孱卒百余人留郡中。冬,蔡兵大入马塘,冦邓家城,杀其将卒五千余人,尽虏民男女,焚壊邑室而去。郡中惊骇,民人多流其家而东。副使因言:「夀春其地壍水四络,南有淠西遮淮颍,东有淝下以北注激而回为西流,环乳而濬入于淮,此天与险于是也。假如愚民能弃其业西流,即为蓬徙尘走耳,安与国是为利耶?」乃出家奴与民户一丁,但为水工,决安丰已南陂池,防其流于城傍野中,浸注如泽,以故居民流心稍稍复定。时马塘、邓家城既陷,霍丘方畏冦,乗其虚复飞语謡以惑其俗。耶狐死首丘,井闾多传言之。耆老曰:「果不能守是堡矣。」守闻之益恐,遂弃其城亡归。是日霍丘焚,行来及郡,防日暮,使吏驰告副使以归状,令得夜开壁。吏至,壁卒捍闗不得入,呼骂其卒。副使立城上曰:「某得命于诏,城昼受即昼复之,今守独入而卒露无为也,如驱与俱来,宁不知盗居其间?得夜则祸成矣。」或幸止于邮,平明辟闗,介士陈兵夹道,验其号以入,卒无敢越伍而趋。居有顷,守谪去,诏以李将军代将军西出,强兵临万胜城,复以副使掌留事。明年,陟其能得加侍御史。是嵗,亚之东观战至夀春,得副使之迹,题之于署下以记行事之时云。
译《歌者叶记》从前,秦青的弟子韩娥跟随他学习,时间久了,认为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秦青歌唱的妙处,便告辞离去。秦青送她,将要诀别时,便唱起歌来。唱第一遍,树林中的风声仿佛都在震荡;唱第二遍,飘行的云也不再流动。韩娥心中于是惭愧不安。然而韩娥也能够使婉转悠扬的歌声绕着屋梁回旋,凝结的尘埃上下飞舞,细微地舞动,三天都不停止。她能够使人悲伤,也能够使人欢喜。后来汉武帝时,协律都尉李延年创作新声,也据说能够感动人心。到唐贞元元年,洛阳金谷里有个女子叶,在柳恭恭门下开始学习歌唱,和十多个同伴住在一起,只有叶的歌声无人能比。后来她成为成都节度使家的歌妓;节度使死后,她又来到长安。京城中闻知她歌唱才能的声伎之家,都来同她会唱。轮到叶领唱演奏时,刚一发声,弹弦的乐工和吹奏的乐师全都失去所持乐器,惭愧得停了下来。演唱结束后,同行的歌伎互相约定谨慎说话,不要让别人听见这件事。当时博陵大族子弟崔莒贤能,却担心自己的住宅财富太多,便说:‘我刚刚取得低级官阶,难道应该积蓄厚产来把自己封闭起来吗?’于是大规模招置宾客在门下,纵情享乐游玩,花费极大而毫不吝惜。有一天,崔莒在厅堂宴请宾客,乐工们乘机说:‘有个名叫叶的歌者,歌声新奇、无人能比,请把她请来。’ 叶立即乘小车到崔莒那里。崔莒正喝得兴浓,便掷目示意乐工作乐,于是合奏《绿腰》,大家一同注视叶说:‘幸而请来歌者叶,请起身唱一曲。’满座的人都惊呆了。这天以后,崔莒在长安沉浮数十年,叶的身价更加显露。不过因为崔莒善待人才,歌伎同行也归附他,所以叶最终没有被进献到宫禁中。叶为人清洁峻拔,自守品格;即使诙谐者在她面前百般逗笑,也从未改变脸色。元和六年,崔莒跟随岐公在朔方时,我前往拜访他。正好和岐公在驿站宾舍住宿,住处和崔莒相邻。夜里听到叶歌唱,有一个人坐着悲泣,十分哀伤;过了很久又转为喜悦。等到歌声结束,悲伤和喜悦反复出现,那人说:‘是谁唱成这样,使我不能自主呢?’第二天早晨询问情形,才知道是叶的歌声造成的。后来崔莒又跟随岐公来到彭城,十多年后我经过他的住所,问叶在哪里,回答说:‘近来已经去世了。’自赵璧、李元、冯世称以来,号称最懂音乐的人,都擅长弹奏弦乐。等他们向我谈起叶的歌唱时,即使把她的妙处全部说尽,音律关系也无法和她相比。唉,难道她是韩娥的后代吗?可惜她最终没有人能够继承她的歌声,所以我把这些写下来,希望后世能够听闻。《闽城开新池记》闽城临近大海,江水分流环绕,依傍山势而建。过去没有安静的池沼和平整的池塘作为游船宴饮、游乐休息的地方,娇美的花、妩媚的竹也只是散生、随意吐艳。因此早晨饮酒欢笑,观赏这些景物,好的兴致也没有穷尽。高平公任职察访之余,便规划空隙荒地的所在,顺着低洼污地挖掘沟堑并修筑池岸。浦屿环绕回旋的形势,所建之处必定胜过其他地方;群山在左右倾泻影子、浮现秀色,汇聚到空地之中。十一月辛卯日,新池建成。第二天,军副沈亚之事务清闲,高平公邀请监军、属官以及弦乐师、吹奏师、歌舞女子等人游池饮酒。坐定后,对军副沈亚之说:‘我疏浚污秽、填平空隙而建成此池,海潮早晚涨来,希望通过车船往来供给充足,替我写下这件事,并用石头刻下,期望它永不磨灭。’军副沈亚之不敢推辞,于是拿起酒杯,俯身向船下水流祭酒,便祝祷并作词说:‘水能够使浊者清,首先位居五行之冠。波涛已经壮大,有神明主持。池塘环绕曲折,成为公的藻镜。新池浩荡,与大地一同兴盛。美好的鲤鱼、鲐鱼、鲂鱼在水中呼吸,昌盛的鲶鱼、鲕鱼、虺鱼在水中生息。翡翠鸟纷纷在水边浴水,在晴日安眠;辛夷、蒲草细密,荷叶高举。时节还没有降下云雨,勤劳的思虑却已经芬芳。柘树、槿花、青竹浸润在美酒般的水泽中,延续荣华、连接姿态。’ ‘以水作为福禄,辅助护佑城池沟壕,吐纳孕育各种福气。愿我公明察、通达、智慧、忠诚,保有长寿,与这池水一样无穷无尽。’军副沈亚之作词完毕,又拜了两拜,跪着拿酒杯到高平公面前祝寿。高平公非常高兴,回到席列坐下,以酒佐歌。太阳落山后才起身。《寿州团练副使参壁记》战国时南北各国的书中,更常说从前各路豪强争相占据寿春,有时出动军队达百万之众;有些人竟不能攻取它,难道是因为这里的地势处在要冲吗?自建中以来,淮夷在蔡州聚众叛乱,天子的诏令有时讨伐,有时赦免,因此寿春完全成为东方的边塞。守卫这里的人都佩带将军印,幕府文书的设置仿照方镇,并且设有副使这一官职。元和年间,韦公武以殿中侍御史的身份任此职。元和九年秋,蔡州叛乱,寿春守令狐通带兵驻扎霍丘,副使只得到一百多个羸弱士卒留在郡中。冬天,蔡兵大举进入马塘,攻打邓家城,杀死守军将卒五千多人,把百姓男女全部掳走,焚毁城邑房屋后离去。郡中惊恐,百姓大多离开家园向东逃亡。副使于是说:‘寿春这个地方,壕沟和水道四面环绕:南面有淠水向西阻隔淮水、颍水;东面有淝水向北流下,水势冲激回旋而转向西流,环绕如乳,疏浚后注入淮水;这就是上天把险要赐予此地。假如愚民能够抛弃产业向西逃走,就会成为随风飘徙、奔走无定的人,哪里还谈得上对国家有利呢?’于是他拿出家奴,并从民户中每户征一名男子,只让他们从事水工,在安丰以南开决陂塘,使水流向城旁的田野中漫浸,积水如泽。因此居民逃散的心情才渐渐安定下来。这时马塘、邓家城已经陷落,霍丘正害怕敌寇乘虚而入,又散布流言歌谣来迷惑当地风俗。俗话说狐狸死了还要把头朝向出生的山丘,井巷间便多传说这种话。老人们说:‘果真不能守住这座堡垒了。’守令听了更加恐惧,于是弃城逃回。这一天霍丘被焚毁,逃行的人到了郡城附近,因天将黑,防守官吏赶快把守令逃回的情形报告副使,请求夜间开城门。官吏到了,守门士卒把守关门,不许进入;官吏便呼喊辱骂士卒。副使站在城上说:‘我奉诏令,城门白天接受来人就应当白天开门;如今守令偏要夜间进入,士卒暴露在外却没有作为,怎么知道他不是驱使盗贼一同前来?如果夜间开门,灾祸就会造成了。’守令有的人幸而暂住在驿站,天明后才开门;武士列兵夹道,验明号令后放入,士卒没有敢越过队伍奔走的。过了一段时间,守令被贬离任,诏令命李将军代替他,向西出兵,强兵进逼万胜城,又让副使掌管留守事务。第二年,因为他的才干得到提升,加授侍御史。这一年,亚之在东观任职,战事进行到寿春,发现了副使的事迹,便题写在官署下面,以记载当时的事迹。
盩厔县丞防记盩厔道,巴、汉、三蜀,南极山,不尽三十里,北沮渭,短长之补与山而近,其野半为泽,故鼠倚穑而居,虽善捕伐,不能无伤于稼。说者以为汉孝武帝尝夜出射熊,于是而田人辄留执帝从者,由此观之,民情阻限,古为艰理,时犹逼畏,指谏即稍罢,然佞臣竟以帝耻不忘,遂籍民人田为五柞、长杨矣。今又徙瓯越卒,留戍邑中,神策亦屯兵角居,俱称防甸,而三蜀移民游于其间,市闾杂业者多于县人十九,趋农桑业者十五,又有太子家田及竹圃,皆募其佣艺之,由是募民、豪农颇书名买横缓急以自薮匿,民冒名欺偷浮诈相樛,虽贤宰处之,而丞与曹或不类,莫能尽枉直之情也。夫丞之职也,赞宰之正,以诸曹其有不便于民者,丞能得不可,今丞也。余从祖居之,既满嵗,民诤不作,如此则宰之所宰,丞之所赞,可谓知方也已。长庆初,余思相如进谏之风,南歴长杨,至于射熊、五柞,访其遗迹,因退舍是邑,遂悉论山川俗里之事,题于丞之署云。
都梁山仓记汴水别河而东,合于淮。淮水东,米帛之输闗中者也,由此漕入其所交贩往来,大贾豪商物多游利,盐铁之臣亦署致其间。因择官分曹以▯庶货,而部贡之吏尽令盐铁诸官校遣之,疾徐用赏伐。大梁、彭城控西河,皆屯兵居卒,食出官田,而畎亩颇夹河与之俱东。抑泽河流水温而泥多肥,比泾水。四月农事作,则争为之派决而就所事,视其源緜緜不能通,槁叶矣。天子以为两地兵食所急,不甚阻其欲,舟舻曝滞相望其间,嵗以为常,而木文多败裂。自四月至七月,舟佣食尽不得前。元和九年,陇西李稼为盐铁官,掌淮口院,病其涸滞,思欲以为救,而乃与▯子留后议之曰:「自闽越以西百郡所贡辏挽,皆出是以炎天累月之乆滞于咫尺之地,篙公诸佣尽出所储,不能振十半之食,只益奸偷耳。几或有终嵗而不得返其家者。今诚得敖之仓列于所便,以造出入计,无忧也。」正月河冰始泮,尽发所蓄而西,六月之前虚廪以待东之至者矣。如此则役者逸,而▯何从生哉?议定即以状白,得遂其便。于是稼度泗上卑湿无堪地,遂剏庾于淮南都梁山。十二年,诏以诛蔡之师食窘促,令盐铁所挽皆趋偃城下。是时下淮南仓发舂,吏计舂其工人曰:「舂材必栎若榆,吏欲令公就山林剪市之。」稼曰:「天火方焚,曰将燋万方,当顷刻之间,虽得▯秽之器奋浊汚之波,百夫汲而▯之,立足灭患。如曰不然,我欲利其器,待我柘桂之杓致滂沱之流,操以救之。彼言而后谋,则然灰尚不可望,而况全者?今县军十万,旦暮不赈,其为急也,间不容厘。今待汝访山求材然后用,何异乎柘杓滂流之语耶?」其仓材剪之余,大可以为臼,小可以为杵,长可以为杵之梁,薄可以为防枢。夹峙促命裁之,即日而舂成百具,其余来与吏分办之。先以家奴就役,次及郡吏,各有差。所舂凡二十八万石,不涉旬,俱得浮淮而西矣。十三年夏,泗水大灾,淮溢壊城邑,民人逃水,西岗夜多相掠夺,更惊恐号呼。而盐铁货帛十余万两,囊之于布缄,用吏名载与渡,货帛无遗尺,乃内仓中,不能盈一敖,其余皆荫仕家之急。时余过泗上,得其事故,与悉论善济之方,而着之以明其绩。
华州新葺设防记今天下邦郡之望,莫与太华等。然而公堂防无别位,顾几砚与饩乐之具,日更废置于其间。宁地势之要,为守者无乆留于任,而经虑莫及此乎?陇西公为守未满嵗,郡中既治,因窥其庶屋可攻者,乃先问其吏曰:“政之为困,何始也?”吏曰:“累更其守耳。”公曰:“吏知其病哉!夫几砚者,公事之重器也。以宴而迁,以宴而复,则居不得常,屡更其所,政之为困,不由此耶?且吏入公门,望其居则必庄,是几砚之庐处,宜其严也。今朝彻而暮置,事之者既劳,固以慢矣。而况酒行乐作,妇女列坐,优者与诸隆诙谩揺笑讥,左右侍立,或衔哂壊容,不可罪也。夫狎乆则不敬,岂吾之独患?其吏亦丑之。”明日解冗宇一构于正寝西南隅,壍其外数步,土基之饰,故材以辏用,垢者磨其淄,弱者承其轻,决流于其所以便,涂者补栋续楹,不涉旬而功就,沼沚之湄随而比矣。嗟乎!转▯为安,不费而功,吾知其由人。长庆元年四月甲子,吴兴沈亚之仰公之迹,因请张文其下,纪其功焉。
译《盩厔县丞防记》盩厔一带的道路,通向巴、汉、三蜀,南面抵达山地,最远不到三十里;北面临近渭水,地势长短高低与山相接,田野有一半成为沼泽。因此老鼠依傍庄稼居住,即使善于捕杀,也不能不伤害庄稼。议论此事的人认为,汉孝武帝曾经夜间出行射熊,当时田野中的人常常拦住并拘执皇帝的随从;由此看来,这里的民情受到阻隔限制,自古就是难以治理的地方,直到当时仍然令人畏惧。后来有人进谏,事情才稍稍停止;然而奸佞之臣始终不能忘记皇帝曾受羞辱,于是登记百姓的田地,改作五柞、长杨苑。如今又迁来瓯越的士卒,留下驻守县城,神策军也屯兵与他们相邻而居,都称为防甸;三蜀迁来的百姓又杂居其间。市场街巷中从事各种行业的人,比本县人多出十分之九;从事农桑的人占十分之五。还有太子家田和竹园,都招募民工经营。因此被招募的百姓和豪强农户,往往互相记名买通,以便在紧急时藏匿自己;百姓冒用姓名,彼此欺骗、偷盗、浮诈,纠缠牵连。即使贤能的县令处理这些事,县丞和属官有时也不一致,不能完全弄清曲直实情。县丞的职责,是辅佐县令端正政事;对于各曹中有不便于百姓的事情,县丞应当能够指出不可行。如今这位县丞就是如此。我的从祖任职于此,已经满一年,百姓没有发生争讼;这样看来,县令所治理的、县丞所辅佐的,都可以说已经懂得治理的原则了。长庆初年,我想到司马相如进谏的风范,向南经过长杨苑,到了射熊、五柞的地方,访察它们的遗迹;于是退居在这个县,便把山川、风俗、乡里的事情全部论述一番,题写在县丞的官署上。《都梁山仓记》汴水分出一条支流向东,在淮水汇合。淮水向东流,是输送米帛到关中的水道;由这里漕运进入各地,往来交易,大商豪商借此大量谋利,主管盐铁的官员也设置机构于其间。因此选择官员、分设曹署,来专卖各种货物;各部贡物的官吏,也全都由盐铁诸官考核、派遣,并根据事情的缓急施以赏罚。大梁、彭城控制着西面的河流,都驻有军队,士卒的粮食取自官田,而田沟大多夹在河流两旁,随着河流一同向东。这里水泽河流的水温暖,泥土肥沃,和泾水相似。四月农事开始,人们便争相开决水道引水,去做农事;但看那水源绵延,水流却不能畅通,像枯叶一样。天子认为两地军队的粮食关系紧急,便没有过分阻止人们的要求,于是船只在其中暴晒停滞,首尾相望,年年成为常态,船木大多毁坏裂开。从四月到七月,船工的粮食耗尽,船只不能前进。元和九年,陇西人李稼任盐铁官,掌管淮口院,忧虑水道干涸淤滞,想设法补救,于是同扬子留后商议说:‘从闽越以西一百多个郡所贡纳、运输的物资,都要经过这里;在炎热天气中,长时间停滞在咫尺之地,篙工和各种佣工都拿出自己的储粮,也不能使十分之一恢复运输,只会增加奸偷罢了。有时甚至有一整年不能返回家乡的人。’ ‘如今如果真能把敖仓排列设置在便利的地方,制定物资进出的办法,就没有忧患了。’正月河冰刚开始融化,便把全部储粮运往西面;到六月以前,仓廪已经空了,用来等待东面运来的粮食。这样一来,服役的人得以休息,弊害又从哪里产生呢?商议确定后,便把情况上报,获准实行这个便利办法。于是李稼估量泗水沿岸低洼潮湿,没有可用之地,便在淮南都梁山创建粮仓。元和十二年,诏令因为讨伐蔡州的军队粮食紧缺,命令盐铁机构运输的粮食全部赶往偃城之下。当时淮南仓开工舂米,官吏计算舂米工人的用具,对李稼说:‘舂米的木材必须用栎木或榆木,官府想让您到山林中砍伐购买。’李稼说:‘天火正在焚烧,眼看将要烧焦四方,应当在顷刻之间,即使只能得到破旧污秽的器具,奋力用浑浊的水去泼,百人汲取并扬洒,也能立刻消除灾患。如果说这样做不行,我想先把器具做好,等我用柘木、桂木做成勺子,引来大水,再拿它救火。等他说完再谋划,那么连灰烬都未必能保住,何况完整的东西呢?如今县军十万人,早晚都得不到救济,事情紧急得间不容发。现在却要等你访求山林、找到木材后再使用,和说要用柘木勺子来引来大水有什么不同呢?’仓中砍削木材剩下的部分,大的可以做臼,小的可以做杵,长的可以做杵柄,薄的可以做门轴。李稼把这些木材夹在两旁,催促工匠赶快裁制,当天就舂成了一百具,其他的材料也拿来和官吏分工办理。先让家奴服役,随后轮到郡吏,各有等级。所舂粮食共二十八万石,不到十天,全都得以浮船沿淮水向西运走。元和十三年夏,泗水发生大灾,淮水泛滥,冲坏城邑,百姓为躲避洪水逃亡;西岗一带夜间常有相互抢掠的事,更加惊恐呼号。盐铁机构的货物和帛共十多万两,用布袋封装,登记官吏姓名装载渡运,货帛没有遗失一尺,全部收入仓中,却不能装满一座敖仓;其余的都拿来救济官宦人家的急难。当时我经过泗水上游,得知这件事,便详细论述善于救济的办法,并把它写下来以彰明李稼的功绩。《华州新葺设防记》如今天下各州郡中有声望的地方,没有能与太华相比的。然而官堂和防署没有另外的处所,反而把几案、砚台以及饮食娱乐的器具,天天更换、废置在其中。难道不是因为地势重要,而任守的人不能长久留任,所以从未考虑到这些吗?陇西公任守不到一年,郡中已经治理,于是察看众多房屋中可以修建的地方,先问属吏:‘政事之所以困顿,是从哪里开始的?’属吏说:‘只是守令屡次更换罢了。’公说:‘你们知道它的弊病啊!几案和砚台,是办公事的重要器具。因为宴饮而搬迁,因为宴饮结束又搬回,于是位置不能固定,处所屡次更换,政事的困顿不正是由此造成的吗?况且属吏进入公堂,看到官员居处就必然庄重,因此几案砚台所在的屋宇,也应当严肃。如今早晨撤去,晚上又摆设,办理这些事的人已经劳累,因而自然怠慢了。何况酒席开始、音乐奏起,妇女列坐,优伶同众人高声戏谑、嬉笑讥讽,左右侍立的人有时含笑而坏了容色,却又不能加罪。亲狎日久便不再恭敬,难道只是我的忧患吗?属吏也以此为羞。’第二天,拆除多余的房屋,在正寝西南角建起一间;在外面挖开几步,土基加以修饰,旧材料集中使用;污秽的磨去黑垢,柔弱的承受轻物;疏导水流到便于排泄的地方,泥墙用来补梁接柱。不到十天工程便完成,池沼水边也随之排列整齐。唉!把转乱变为安定,不费什么便取得功效,我知道这是由于人的作为。长庆元年四月甲子,吴兴沈亚之仰慕陇西公的事迹,于是请张文题写在下面,记载他的功劳。
陇州刺史防记昔制戎于安西、瀚海之时,而陇汧去塞万三千里,其处内居安。如此朝之命守,犹以为重地,必拔其良能,当时之务,其难者不过理宠门、大家之田园陂池而已。观升平之基,其须贤如此。今自上邽、清水已西六镇五十郡,既失地,地为戎田,城为戎固,人为戎奴婢。顾陇、泾、盐、灵皆列为极塞,而陇益为国路。凡戎使往来者,必出此,视其守由主人也,而言语威仪,岂容易而处?近世者,朝之命守,殆未能注意耳。今清河崔公,承宠世仕,安西军司马公,生长于戎,然而神性杰异,行贤智之路,颇通诸书,又能博九州山川之理,而国中之士知而仰者无几人。近嵗西戎累犯塞,前年今上即位,欲以姻交北虏以辅中国,上书言两蕃之事。天子览书,以为必能同戎夷之情,故命使之。今年拜守陇州,拜之日,朝之卿咸谓陇之得贤为贺。居郡而戎来者,必惮爱而去。呜呼!何向之命守未能注意,而今之悟得其人贤?何向之知者无,而今之称者盈朝?岂一郡之事有时而理耶?一郡之人有时而幸耶?智者之道有时而用耶?长庆初,余西视戎,至于陇下,闻郡人之所美,故列署而刻记焉。
沈下贤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沈下贤集巻六 唐 沈亚之 撰记
栎阳县丞小防记便署所以接宾也。栎阳、岐、诸陵、走左辅、蒲、太原、燕、赵、魏、山东至于匈奴杂虏之道,而诸侯使者及戎王聘遗之臣交驰出,是无虚日。而邑颇瘠于扰费。然而游宦客子出入往来者,则公宾为寡也。夕馆而昼馔,自宰丞尉簿或不能支于给馈,而宾去,尝悒悒不快。长庆初,燕、赵、魏侯者失理,卒乱辱杀之,更自立新帅,大臣皆进意请讨,圜其境之诸侯咸防兵袭战,飞蹄走辔之奏传呼相追,而又降嫁匈奴中,故使者益至。若是宜谓私宾不能加也。然又遣使陈、蔡、许、滑、大梁、彭城皆发卒戍河北,督责米帛于两江之间,使百郡所挽无西入。由是天子之使入潼闗者日数十辈,大者乗马至百,小者不下十余,邮马尽死于道。凡往来乗马畜者,无问其谁,皆夺之。故游宦客子俱凑道栎阳中,计其众寡,复与公宾之数相髙矣。是时栎阳城当公主降匈奴,使迎者之部千人,天子使后宫贵御行饯于道,侍嫁大臣从官衞士亦数千人。夕顿田氏遣承奉供具,以不能扰民,一县之吏称善办。及归乃计曰:「夫游宾四时之来,独夏其为稀耳。我且与理一署,使其密温礼以待之,然后以为家之给,与宾仆相等。是宁有忿宾哉?」既以宾之来者视其馆之穷罄,虽勇寒猛馁,必抱愧自餍于所飨。嗟乎!隆否之迹由夫履也。其构在公堂之左,正寝西南隅,其形类厢二间,覆厦于南陲。其就在长庆元年八月甲子也。
解县令防壁记国家诛叛以来,于今十年,征徭息繁,不胜于籍。租▯之法,居间为民,起横县令,不得専以子养之,化理之。蒲盐田居解邑下,嵗出利流,给雍洛二都三十郡。其所防贸,皆天子豪商猾估,而奸吏踵起,则解之为县,益不能等于他县矣。盐田主官,用郎吏,其佐赋下不出御史,操法绳縻十九闗于县令,而不得専,但奉府曹侯长之教而已。盐田细吏,皆县民,其田园虽业籍于县,而令不得亲,但以县民之众驭之而已。若是为令,与尤悔日争焉,苟非智良,不能日脱于横。今令者,余之从祖也,且满嵗而尤不及,岂其厚于智乎?而又招亡民还业者数百,至于公堂便馆葺饰者凡十余,构工不劳民,又何多方也?长庆二年,余客其地,因受命而着记云【着一作书】
译《陇州刺史防记》从前在安西、瀚海设置戎务时,陇州、汧州距离边塞一万三千里,那里处于内地,居住安定。即便如此,朝廷任命守臣,仍把那里看作重地,必须选拔有才干的人;当时的事务,即使困难,也不过是治理宠门、豪大家族的田园陂池罢了。由升平的根基看来,竟然如此需要贤才。如今从上邽、清水以西的六镇五十郡,已经丧失土地,土地成为戎人的田地,城池成为戎人的堡垒,百姓成为戎人的奴婢。陇、泾、盐、灵都列为最边远的边塞,而陇州更加成为国家的道路。凡是戎人的使者往来,必定经过这里;看待这里的守臣,就像看待主人一样,那么言语仪表,哪里容易应付?近来朝廷任命守臣,大概还未能留意这一点。如今清河崔公,承受恩宠,世代仕宦;安西军司马公生长在戎地,然而天资神明杰出,走贤能智慧的道路,颇能通晓各种书籍,又能广泛了解九州山川的情势,但国内认识并仰慕他的人没有几个。近年来西戎屡次侵犯边塞,前年今上即位,想通过姻亲交好北方胡虏来辅佐中原;崔公上书陈述两蕃的事情。天子读了他的奏书,认为他一定能了解并调和戎夷的情势,所以命令他出使。今年任命他为陇州刺史,任命之日,朝廷的卿士都说陇州得到贤才,纷纷道贺。他住在郡中,戎人到来时一定畏惧并爱戴他,然后离去。唉!为什么从前任命守臣时不能留意,直到如今才觉察得到这个人的贤能?为什么从前知晓他的人没有,而如今称赞他的人满朝都是?难道一个郡的事情要等到某个时候才治理得好吗?一个郡的百姓要等到某个时候才幸运吗?智者的道术要等到某个时候才能施用吗?长庆初年,我向西察看戎地,到了陇州脚下,听到郡人称美崔公的事迹,所以列在官署中并刻石记载下来。《沈下贤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沈下贤集》卷六 唐沈亚之撰写的记 《栎阳县丞小防记》便署,是用来接待宾客的地方。栎阳通往岐、诸陵,经过左辅、蒲、太原、燕、赵、魏、山东,直到匈奴杂虏的道路上,各诸侯的使者以及戎王聘问馈赠的臣属交错奔驰,几乎没有空闲的一天。县邑因频繁的扰攘和费用而相当贫困。然而游宦客子出入往来的时候,作为公事宾客的反而很少。晚上安排住宿,白天供应饭食,即使县令、县丞、县尉、主簿有时也难以承担供给;宾客离去后,常常郁郁不快。长庆初年,燕、赵、魏的侯王失去控制,士卒作乱,侮辱并杀死他们,又另立新帅;大臣们都进言请求讨伐,四周的诸侯都戒备军队,准备袭击交战,飞马奔驰、快辔传递的奏报和呼喊声相互追逐;又有把公主下嫁匈奴的事情,因此使者更多到来。像这样,本来应当说私宾不可能增加了。然而朝廷又派使者到陈、蔡、许、滑、大梁、彭城,调发士卒戍守河北,在两江之间督责征集米帛,使百郡运输的物资不能向西进入。于是天子的使者进入潼关的每天有几十批,大的乘马多至一百匹,小的也不少于十几匹,驿站的马全都死在路上。凡是往来者所乘的马匹牲畜,不论是谁,都被夺取。因此游宦客子全都聚集到经过栎阳的道路上,计算他们的多少,又和公事宾客的数量相当了。这时栎阳城正赶上公主下嫁匈奴,迎接使者所属的队伍有一千人;天子又派后宫贵人到道路上设宴饯行,陪嫁的大臣、随从官员和卫士也有几千人。晚上停驻在田氏处,田氏派承奉准备供具,因为没有扰民,县中的官吏都称赞他善于办理。回来后他计算说:‘游宾一年四季都来,只有夏季来得少。我姑且同他们安排一个馆舍,使它周密温暖、礼数完备地接待宾客,然后把它作为家中的供给,和宾客、仆人的待遇相等。这样难道会有怨恨宾客的事吗?’等到宾客到来,看到馆舍已经贫乏空尽,即使勇猛的人受寒、强健的人挨饿,也必定抱愧,只能在所供的宴食前自我满足。唉!兴盛或衰败的迹象,是由实行什么造成的。房屋建在公堂左边、正寝西南角,形状像两间厢房,南边边缘覆盖着厦屋。建成于长庆元年八月甲子日。《解县令防壁记》国家讨伐叛乱以来,到现在已经十年,征发劳役和赋税逐渐减少,不再超过簿籍所载的数额。租税和专卖的法令,居间为民办理事务;一旦起用为县令,不能只用抚养子民的办法来治理教化。蒲地的盐田位于解县下游,每年产生的利润流入,供给雍、洛二都和三十个郡。这里主管贸易的,都是天子的豪商奸猾商贩;奸吏又接踵而起,所以解县作为一个县,治理难度更加不同于其他县。盐田的主管官员使用郎吏,他们的属官征赋,向下不出御史;执掌法令、束缚牵制的事情十九都关涉县令,而县令不能专断,只能奉行府曹侯长的教令。盐田的小吏,都是本县百姓;他们的田园虽然登记在县中,县令却不能亲自管理,只能依靠众多县民来驾驭他们。像这样做县令,每天都在同各种忧患和悔恨争斗;如果不是聪明贤良的人,不能一天安然摆脱横逆。如今的县令,是我的从祖,任职将满一年,忧患尚且没有侵及他,难道是他的智慧特别深厚吗?他又招回逃亡百姓复业的有几百人,至于公堂、便馆的修葺装饰共有十多处;营造工程不劳烦百姓,这又是用了多少办法呢?长庆二年,我客居此地,于是奉命写下这篇记。‘着’字一作‘书’。
栎阳兵法尉防记尉之曹兵法,居末兵法之任,在天下郡首长之臣,且难其理,而况畿之在尉乎?栎阳其瘠沃相半,豪户寒农之居三分以计,而豪有二焉。其父子昆弟皆卒,名南北东西军圜衞杂幸之恃,或籍书从事星台药局织馆雕坊禽儿膳者之附,而又胜女【拏据反】为之盘络。是多类者,非独不得为县民之众驭之而已,亦且冯縁蔓横以业吞渔。狱之所操动,系于此,而禁局强曹垂攀于前,援者持符以解之,固能移情以二法,使终决不必理从髙缀下相承,而邪而不能竟者,尤还于尉。其受役唯单产孱民,月征之一人,输径宫门至于内庑逓漏严夜,给事诸主家及园池大廏,皆校尉遗之。岂尉之无虑也?永贞前,诸畿自进士而得尉而升班者,十六七;他入之尉而升者,百一。二是尉皆摩心清视,以事察决,用以此自价。朝之未以此市,若是今虽统曹,不能强尉于无当。近世恩臣负幸,恶其踵进自致,即白上约下以为尉未足拜,且塞誉排能使,升班之恩必有自。令视尉之风益贱,而今益轻矣。由观为尉者俛俛自度,民之吞者肆其惩,弱者甘其困,奸者隟其欺,邑是者畏其为尤属而决之。其兵法之源,使无挠浊,其易乎哉?其易乎哉?古者盘盂有书,盍诫其当器受量不陷也?钟磬必铭朂其全声有待也,铸鼎记刑,子产之为也,尉也。兵法之曹类此,不复矣。敢不有记,故附署而属诫焉。
移佛记元和四年三月五日,杭州报恩寺长老与其乡闾父子将徙故佛像,归复于其寺。佛至,乃飨长老,使白其由于亚之,而求详录焉。沈子曰:西域之有神教,流于东域中者,其教像法,其法者名曰佛,自称曰天人师,又曰世尊。出其言,亦曰经验。其经之说,佛去世而后模其形焉,像其真,与众瞻仰之。故法之言像,由斯也。其或范金铁以为之,合土木以为之,坚之以脂胶,饰之以丹漆五色,然后形神俨然,成其像。举其数,体有为尊而坐者,有为卑而拱立者,有跪而如受教谕者,有执乐而▯者、吹者,有具其形怪,荷戈而勉强者,有瞠目咤叱者,摸鬼神焉。此为像之外者也。其性之防,为戒慎正邪,去恶为济渡,力道盲聋,警沈溺,使民无不善,如我仁谊慈惠然。此为像之内者也。又说有已来之生,来生之后,为福则福应,为祸则祸应,因縁化而设其防,或由是举域大敬,自天子达于庶人,一信佛之来,于今八百余年矣。其间亦时神怪焉。先天中,其寺之佛事具足,如向之称者。无何水火灾,生民流沈溺,于是邦其寺之佛事,卑而拱立者,跪如受教谕者,执乐而▯者、吹者,衞而荷戈叱咤者,皆毁也。散其宇皆落,唯尊而坐者独岿焉而存。由是纳去,又重其庄敬焉。数嵗,其乡人后生敌恶者十诫其三四,故此乡之人思其功力,复求而归之,与其敌恶诫而敬顺之道明矣。嗟乎,忠信仁谊不舒信于人乆矣,而皆以已生来生之后,因縁祸福之说化行焉。今余因长老请余记移佛之由,遂得道教之所以意者,欲使羣生随其机以悟之。其机髙者,其性惠,见其内像而内觉,发其心而能至其正;其机下者,其性回,见其外变而外觉,反其心而后归其正。是故精麄其内外之像以陈之。
谪掾江斋记谪掾沈亚之廨居,负江方苇为墙,正于隄防之下。堂序四辟,巽隅道门。虽心风奔怒,鸥瀁鹭澡,顾檐庑之间,而拏绪不发。方署即尽,提枕簟假庥于弗域之中。虽淄衣烦厌,乃阳为不省也。一日谋解其西厢,将面水以敞之。而笔吏王局前语之曰:「掾俸箪而食,或不能给,尚能及堂室之为乎?且廨宇非乆托,即更之得不为尤乎?况苇茅之葺,轻弱易腐,人人动歴嵗时,宁任再满?所用直使罄装并食以为之,无所顾则郢壊阜磔,而泽游木生多不能材。汉流耸急,束栰寡止,纵有必修巨重价,又不当是用。曷若无易其故与?」亚之曰:「诚尔也。然则吾以为肝者胆附庸其中,为栖魂之馆,故能専视而佐意,随姿而起情。今汉流右吾之居不过数步,壅拥之患不得日覩,由隣顔冉而不亲其徳也。吾何能薄其实而厚其浮哉?」遂召工人庸人,茅涂之者与寄之磨淄洗,故得充用者十五。太守闻之,与其薪十四,其余则搜剪补辅,然后配材就构。虽红短不委,各辐凑以任一栋。七桎助枑楣,二桶覆厦,狭庑重左而单右,若翅之将翔然。蕉旗竹篲分植,丛列为箒,风筛月之饵。方槛短折,面江虚波,炳嶂委霞,影对防红碧帜,拾奔给于所曯。逺迩髙卑,龙苦交党,为宵清晓爽之借。暴隂色蒸,雷扇蹈震,神冶鼓焰如金縆腾樛趠防防【干聿切】为飐烛挥铓之骇。蓊然頽云若然,漏曜倐闪,态状若笑若怒,相为端绪。冯坐之中,足以自广。时大和五年五月十九日也。
译《栎阳兵法尉防记》县尉曹属中的兵法尉,处在兵法职任的末位;在天下各郡长官的属臣中,尚且难以治理,何况是京畿地区的县尉呢?栎阳的土地肥瘠各半,豪户和贫寒农民各占三分;其中豪户占两分。他们的父子兄弟都充任士卒,名义上属于南北东西各军、环卫诸军以及各种受宠幸的部门;有的登记在书籍中,供职于星台、药局、织馆、雕坊、禽儿膳等机构,又有能干的女子为他们盘结关系。这类人很多,不但不能用县民众数来驾驭他们,还依凭关系,蔓延横行,吞并侵夺产业。刑狱中所掌握、所推动的事情,往往系于此;禁局、强曹又从前面牵连攀附,援助者拿着符信来为他们解脱,当然能够搬弄情由,以两套法度使事情终结;按理应当由上级逐层承办,却因邪曲而不能完成的,尤其会退回到县尉这里。所征发服役的,只有单薄贫弱的百姓,每月征用一人,运送物资经过宫门直到内廊,传递更漏、值守严夜,供给各主家和园池、大畜栏,全都由校尉派遣。难道县尉能够不忧虑吗?永贞以前,各京畿地区从进士出身而凭县尉升任班次的,十人中有六七人;从其他途径任县尉而升迁的,百人中只有一人。正因为这样,县尉都尽心清察,依据事务审理裁决,并以此自我估量身价。朝廷尚未把这一职位作为买卖,像这样如今即使统领属曹,也不能强迫县尉去做无理之事。近来受恩宠的臣子仗恃宠幸,厌恶那些接连进身、自求发展的县尉,便向上陈说、向下约束,认为县尉不值得授予官阶;又堵塞声誉,排斥贤能,使升迁的恩典必然另有来源。于是人们看待县尉的风气更加卑贱,如今也更加轻视了。由此看来,任县尉的人低头反复自我估量,任由吞并百姓的人放肆惩罚;弱者甘心受困,奸人趁隙欺骗;县邑中的这些人害怕成为县尉的过错牵连,便替他们裁决。要使兵法尉这一职务的根源不受扰乱和污浊,容易吗?容易吗?古人把警诫写在盘盂上,难道不是告诫人们,使器物承受的容量适当而不至于陷坏吗?钟磬一定铭刻勉励之辞,说明完整的声律有所凭借;铸鼎来记载刑法,是子产做过的事;县尉,也应当如此。兵法尉这一属曹,大致也是这个道理,不能再废弃。我怎敢不写下记文?所以把它附在官署之后,用来加以告诫。《移佛记》元和四年三月五日,杭州报恩寺长老和乡里父老子弟,准备把原来的佛像迁回本寺。佛像送到后,便设宴款待长老,让他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亚之,并请求详细记录。沈子说:西域所产生的神教,流传到东域,其中的教法和形象称为佛;佛自称‘天人师’,又称‘世尊’。佛所说的话,也称为经典。经典说,佛去世以后,人们才仿照他的形貌,塑像如同他的真身,让众人瞻仰。因此佛法称为‘像’,就是由此而来。有的用金铁铸成,有的用土木合成,用脂胶使它坚固,用五色丹漆加以装饰,然后形貌和神态便庄严如真,成为佛像。概括说来,佛像有身体尊贵而端坐的,有身份卑下而拱手站立的,有跪着仿佛接受教诲的,有拿着乐器弹弦、吹奏的,有形貌怪异、扛着戈而勉强站立的,有瞪眼呵斥的,仿佛在摹画鬼神。这些是佛像外在的形貌。佛像内在的本性,是戒慎以辨正邪,除去恶行来救济众生,用力量引导盲聋、警戒沉溺,使百姓无不向善,如同我的仁爱、正义、慈惠一样。这是佛像内在的意义。佛教又说今生以前的生、来生以后的果报:作福便有福报,作祸便有祸报;依据因缘变化而设置这些教诫。因此有时整个地域都十分敬奉佛教,从天子到庶人,一旦信奉佛教,至今已经八百多年了。其间也不时发生神异怪异的事情。先天年间,那座寺院的佛事完备,正如前面所说。不久发生水火灾害,百姓流离沉溺;于是这个地方寺中的佛像中,那些卑下而拱立的、跪着像在接受教诲的、拿着乐器弹奏或吹奏的、扛戈护卫并叱咤的,全都毁坏了。寺院建筑也纷纷坍塌,只有尊贵而端坐的佛像独自高耸保存下来。因此人们把它收纳起来,重新加以庄严敬奉。几年后,乡里后生中作恶的人,十人里有三四人受到十戒约束;所以乡人思念佛像的功德力量,又请求把它迎回,与此同时,劝戒人们远离恶行、敬重顺从的道理也更加明白了。唉,忠信仁义已经很久不能在人的心中舒展开来,而人们却都借助今生、来生以及因缘祸福的说法来教化实行。如今我因为长老请我记述迁佛的缘由,才得以说明佛教的意义,希望使众生各随自己的根机而觉悟。根机高的人,本性仁惠,看见佛像内在的意义便从内心觉悟,发起善心而能够达到正道;根机低的人,本性偏邪,看见佛像外在的变化便从外表觉悟,反观自己的内心,然后归向正道。因此我把内外佛像的精粗差别陈述出来。《谪掾江斋记》被贬任属官的沈亚之所居官舍,背靠江水,用芦苇筑墙,正处在堤防下方。厅堂四面敞开,巽方设有门道。即使江风狂怒,鸥鸟浮游、鹭鸟沐浴,也只能回旋在檐廊之间,不能舒展情绪。官署刚刚完工,他便提着枕头和席子,在这荒僻之地借宿。虽然穿着黑衣,内心烦闷厌倦,却故意装作没有察觉。一天,他打算拆开西厢,使它面向江水而敞开。笔吏王局在他面前说:‘您的俸禄只够用竹器盛饭,有时还不能供给,哪里还能顾及堂屋房室呢?况且官舍不是长久居住的地方,即使改建,难道不会成为罪过吗?何况芦苇茅草修葺的房屋,轻薄脆弱,容易腐坏;人人动工修整,动辄要经历一年,哪里经得起再次任满?所用费用会使衣装和食粮都耗尽。如果不顾一切去做,便会使土丘崩坏、木料散裂;泽地中生长的木材大多又不能成材。汉水流势高而湍急,木筏很少能停住;即使有木材,也必须花费很高的价格修整,况且不适合用在这里。为什么不改变原有格局呢?’亚之说:‘确实如此。然而我认为肝脏虽是胆的附属,却藏在其中,因而能专心观察并辅助心意,随着姿态而生发感情。如今汉水在我居所右边不过几步,却因水流壅塞拥挤,不能每天看见;这是因为邻近水流而不能亲近它的德性。我怎么能轻视它的实质,却厚待外在的浮华呢?’ 于是召来工匠和佣人,把涂过茅泥的材料以及寄放的材料拿来磨去污垢、清洗,旧料中能够使用的有十分之五。太守听说后,给了他十四份柴薪,其余材料便搜集、裁剪,用来修补和辅助,然后配合木料进行建造。即使木料短小,也不丢弃;各自聚拢起来,承担一根栋梁。七根木条用来支撑横楣,两只木桶覆盖屋厦;狭窄的廊道左边重叠,右边单薄,仿佛翅膀将要飞翔。蕉叶旗和竹扫帚分开栽植,丛聚排列,像一把把扫帚,承受风筛月光的滋润。短而折曲的栏槛面对江面,空阔的水波、明亮的山影和飘垂的霞光,与堤防上红碧相间的旗帜相互映照,收纳奔腾的景致供人观览。远近高低之间,云龙般的景物交相聚合,成为夜清晓爽时的凭借。浓重的阴云蒸腾,雷声震动如扇,神工般的光焰像金色绳索腾跃盘曲,风声猎猎地形成摇曳灯烛、挥动锋芒般的惊人景象。云气蓊郁,像倾颓的云层;阳光忽然闪现,形态仿佛有时在笑、有时在怒,彼此形成端绪。倚靠坐在其中,足以使胸怀自我开阔。时在大和五年五月十九日。
杭州塲壁记国家始以输边事,塞不足于用,遂以盐铁▯估为助。使吏分曹计其入于郡县近利之地,得为院盐塲之署,以差髙下之等。顾杭州虽一塲耳,然则南派巨流,走闽禺瓯越之宾货,而盐鱼大估所来交防。每嵗官入三十六万千计,近嵗淮河之间颇闻其费,自是汲利之官益重矣。前年京兆韦子谅官始县主簿,有能名。及秩谢当归,是时尚书职方郎崔棱为▯子留后使,闻其行,遂邀署之。既到满嵗,利▯大登,吏无敢怠,与其县主簿加勤也。或谓亚之学史词无苟,故用是记焉。
复戒业寺记皇都左辅,其属县朝邑县令王郓言:“能改作便民,当有缁衣迁寺戒业。”民不便。郓复之。初,蒲冦李懐光既虏其属,将收其散卒,聚之长春宫城。圜朝邑室庐皆残烬,寺守益毁。其后缁衣以为居近郭,苦游宾,乃聚党与谋迁之西堈,萦垣侵社地。又治殿庑,诸墓坟陇当其下者,辄平去。是时郓为尉,固止之。缁衣之魁得他吏与交通为助,故尉终不能制。日纵其徒于民间,为祸福语以动惑之,民无老幼男女,争相率以奉所欲,顾畏已后耳。及郓为令,乃元和七年也。明年召缁衣宿老师弟子与语曰:“缁衣之道,非能逾仁谊以无害,故天子许留国中。前者缁衣无状,徙其居西堈之上,侵社地,壊丘陇。夫社,国之尊祭也;丘冢,人之反本也。今而曹自为其居,侵壊之,是宁无害耶?某昔争之不得,身常栗栗抱痛,愿得自劾以快意。今能亟复之,幸善;不能亦且论系矣。”民闻之皆大喜,故以其年十一月悉还其故。九年余,东适邯郸,走蒲闗,朝邑令为具。既酣,前奉酒于余,因请以其事次于文。
东渭桥给纳使新防记渭水东附河,输流委迤于帝垣之后,倚垣而跨为梁者三,名分中东西天廪,居最东,内淮江之粟,而羣曹百衞于是仰给,唯平轻重之准为难,即主官不职,其咎何如哉?长庆中,得儒臣杜生以行御史主之,能谨法整吏,絶轻重出入之尤,明量信叙,无先贵后贱之▯,故官曹士衞之所仰给者,如取之家食焉。居再嵗,加为外郎,因指其署曰:「夫渭津傍控甸邑,诸陵道左辅,出入河东藩,而公宾游士过必临我,我儒世家也,宜饰宇俟贤,以诚其敬。」今公斋陋冗,无足为礼,于是尽去之,募市其杰栋巨楹、文梁劲桷,既已具构,顾其中可叙百榻,而儒良至者必与讲谈其道,随其能否而梯级之,得乆留其下者,虽孱车▯衣,则名日彰矣。今观渭津之剏,开署宇为严虚广敞,意者得无欲天下之士见其胷中之旷大乎?
沈下贤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沈下贤集卷七 唐 沈亚之 撰书
上冡官书亚之伏念,杰木之生,大长越伦,足谷肩山,而大谷不足以业其根,长霓不足以帷其华。天之所借其体若此,岂不使皆获其所安而辏乎用?及其未偶也,徒见摧雪枯霜,防烟老云而已。夫寻常之材也,干不丈而枝不尺,而叶纵其根不饶▯土之肤,生不十年,各获斤斧之制以就用。何者受乎庶气,故易长于极成,为众用故易售于工。其在松栢,扶荣意自得,仰视杰木,不见其末,相与笑其凡枿而无用。及一旦遭遇,得升贤工之所思,采而饰之,跨于楚而百栋赖负。若是脩枝巨干,未易自致也,贤士良匠未易能容也。今閤下抱多能之强徳,动与智谐,可谓遭时也;负难载重,横于所安,可谓得任也。如能察出类之材,异日处之,然后次众材备于百当,如此则贤工之名可以自有。古者贤士之居位也,沐垢不终汤,充饥不竟饭,中辍而起,畏日不足,是皆采访于众能,思致其爵,养良士之道也。今则不然,为公卿大臣者,必严居深视,以自重养其所进者,唯柔气缓言,瞽视而巧谀,然后谓之厚徳。故以多识为诬,博知为狂,迁善为流,断节为诈,是皆斥而莫得称也。及一日操尺墨,枢物机茫乎不知其所从,使左右庸胥因得侮而役之。彼非不欲自胜也,盖事业之所报固然。今西戎邀嫁,移兵冦边,仍嵗不巳;山东盗卒,杀辱首吏,未闻其归,诚可嗟也。即如主上求其往而为理者,閤下度之,公卿大臣而谁择乎?亚之诚不肖也,七嵗再官,不逾九品之列。陶心研虑,谟古臣知辅之所以为化;至于乐能慕哲,亡其私而不回,此则得之于性矣。酌岩贤旅圣之所以立贤;至于书得失,备理乱,叙往纪来,此则得之于文矣。学名将霸师之所以整暴乱;至于奋旅阵师,防百变之状,离如惊鸟,合如凝云,此则得之于师矣。是三者皆业于根,然后绪其末,非无所望也。亦思愿为一从材戴宏杰之梁,立巨础之上。顾世之持斧之士,安足以摹哉?亚之闻戎镜包阳,当日而瞩之,则能延燧兴火;处阴而视之,何异一规之幽铜耶?而谁寤者?夫气应则生,亚之亦防瞩于光下,以发所抱。书词多鄙,又不尽志,忤触清严,罪无所逭。谨再拜。
译《杭州场壁记》国家起初因为输送军需到边塞,费用不足,便用盐铁专卖所得来补助。派遣官吏分曹计算收入,在郡县附近有利的地方设盐场官署,并按等级差别设置。杭州虽然只是一个盐场,然而南方大河奔流,通向闽、禺、瓯越的货物,盐和鱼的大商贩也来此交集。每年官府收入计有三十六万多,近来听说淮河之间费用颇多,因此掌管谋利的官员更加受到重视。前年京兆韦子谅任县主簿,颇有能干的名声。等到任期届满应当回去时,尚书职方郎崔棱任扬子留后使,听说他的品行,便邀请他来署任职。到任满一年,盐铁专卖收入大增,属吏没有敢懈怠的,比任县主簿时更加勤勉。有人说亚之学习史书、作文不苟且,所以请他写下这篇记。《复戒业寺记》皇都左辅所属的朝邑县令王郓说:‘如果能够改建以便利百姓,就应当让僧人迁回寺院,重新实行戒业。’百姓认为不便,王郓便加以恢复。起初,蒲地盗寇李怀光俘虏了属地人员后,想收集逃散的士卒,把他们聚集在长春宫城。朝邑四周的房屋都被烧成灰烬,寺院也更加毁坏。后来僧人因为寺院靠近城郭,苦于游宾往来,便聚集同党,谋划把寺迁到西堈,围墙侵占了社坛的土地;又修治殿堂廊庑,凡是位于其下的墓地坟陇,便一律铲平。当时王郓任县尉,坚决阻止他们。僧人首领得到其他官吏与之勾结相助,所以县尉最终不能制止。僧人每天放纵徒众到民间,用祸福之言煽动迷惑百姓;百姓无论老幼男女,都争相跟随,以满足他们的要求,只是顾虑以后的后果罢了。等到王郓任县令,正是元和七年。第二年,他召来僧人中年长的老师和弟子,对他们说:‘僧人的道理,不能超过仁义而达到无害,所以天子允许他们留在国中。从前僧人无故迁居到西堈之上,侵占社坛土地,毁坏坟丘。社坛,是国家尊贵的祭祀之所;丘墓,是人返回根本之处。如今你们自己营造居处,却侵占并毁坏这些地方,难道不是有害吗?我过去争论此事却未能成功,内心常常战栗而痛苦,希望能够亲自弹劾你们来快意。’ ‘如今如果能赶快恢复原状,那是最好;如果不能,也将要被论罪拘系了。’百姓听说后都非常高兴,所以在这一年十一月全部迁回原来的地方。元和九年,我向东到邯郸,经过蒲关,朝邑县令为我置办酒食。酒喝得尽兴后,他上前向我敬酒,于是请求我把这件事编入文章。《东渭桥给纳使新防记》渭水向东连接黄河,水流曲折地输送到帝王宫城之后;依靠宫墙而横跨水面的桥有三座,分别称为中仓、东仓、西仓,东仓居于最东面,收入淮江一带的粮食,群曹百官和禁卫军都仰赖它供给。只是要使轻重、公平的标准保持一致很难;如果主管官员不称职,那罪责将如何承担呢?长庆年间,得到儒臣杜生,以行御史的身份主管此事。他能谨守法令、整顿属吏,杜绝在轻重和出入上作弊,明确计量,诚信办理,不先贵后贱,所以各官曹和士卒卫士所仰赖的供给,就像从自己家中取食一样。任职两年后,他升为员外郎,于是指着他的官署说:‘渭津旁边控制着畿内各县,位于诸陵、左辅的道路旁,通往河东藩镇;公事宾客和游学士人经过时,一定会来拜访我们。我是儒学世家,应该修饰房屋,等待贤者,以真诚表达敬意。’如今公斋狭陋杂乱,没有什么足以行礼,于是全部拆除;招募工匠购买高大的栋梁、巨大的楹柱、文理美好的梁木和坚劲的椽木。建成之后,看其中可以排列一百张床榻;儒雅贤良的人到来,必定同他们讲论道理,按照才能高下逐级提拔。能够长久留在这里的人,即使乘着羸弱的车、穿着破旧的衣服,名声也会日益显著。如今看渭津创建这座官署,打开房宇,使它庄严、空旷、宽广、敞亮;想来难道不是希望天下士人看见他胸襟的宽广吗?《沈下贤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沈下贤集》卷七 唐沈亚之撰写的书 《上冡官书》亚之恭敬地想到:杰出的树木生长出来,长得高大,远超寻常,足以高耸入谷、肩承山岳;即使大谷也不能容纳它的根,即使长虹也不能遮蔽它的花。上天赋予它这样的形体,难道不是要使它都得到安居之所,并集中起来发挥作用吗?等到它尚未遇合时,只能白白看见它遭受雪摧霜枯,蒙受烟雾、衰老如云罢了。寻常的木材,树干不到一丈,枝条不到一尺;即使叶子伸展,根部也不过占据薄薄的土层;生长不到十年,就各自得到斧斤砍伐而被制成器物。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承受的是一般的气,所以容易长到极盛;又因为众人都要使用,所以容易被工匠取用。松柏则枝叶扶疏、意态自得,抬头看杰出的大树,看不见它的顶端,便彼此嘲笑普通树木只是枯枝而无用。等到有一天遇到机会,得到贤能工匠的赏识,被采伐并加以装饰,架在楚地的建筑上,使百栋房屋都依靠它承重。像这样修长的枝条、巨大的树干,不容易自己获得机会,贤能的人和良匠也不容易容纳它。如今阁下具有多方面才能和刚强德行,行动合乎智慧,可以说是遇到了合适的时代;承担难以负荷的重任,并且处在适合自己的位置,可以说是得到了任用。如果能察识出类拔萃的人才,将来安置使用他们,然后使众多人才依次完备于各种事务,那么贤能工匠的名声就可以自然建立。古代贤士居于职位时,洗去污垢不能等到汤水冷尽,充饥不能等到饭吃完,中途便停下来起身,唯恐时间不够;这些都是在广泛访求众多才能,思考如何使他们获得爵位,是培养贤良之士的方法。如今却不是这样,做公卿大臣的人,往往严肃居处、深沉观察,以此自重;他们所提拔的,只是柔弱和缓、装聋作哑而又巧于谄媚的人,然后把这说成厚德。因此把见识多说成诬妄,把知识广博说成狂妄,把改过向善说成随波逐流,把守持节操说成欺诈;这些人全被斥退,没有得到称誉。等到有一天拿着尺简文书,面对枢密政务和机要事务,茫然不知道从哪里下手,身边的庸碌胥吏便得到机会侮辱并驱使他们。他们不是不想胜任,只是事业所得到的回报本来就是这样。如今西戎求婚,调动军队侵犯边境,连年不停;山东盗贼杀害侮辱地方长官,尚未听说他们归服,实在可叹。假如主上要寻求有人前往治理,阁下想一想,公卿大臣中又选择谁呢?亚之确实不肖,七年中两次任官,也没有超过九品的行列。我潜心思考,谋求了解古代贤臣和智者辅佐君主、施行教化的道理;至于乐于任用人才、仰慕贤哲,忘掉私心而不回头,这些是从本性得到的。我斟酌贤者众多、圣人树立贤才的道理;至于书写得失、备述治乱、叙述往事、记载未来,这些是从文章得到的。我学习名将、霸师整顿暴乱的方法;至于奋力统率军队、排列阵势,防备各种变化,分开时如受惊的鸟,聚合时如凝结的云,这些是从军师之学得到的。这三方面都已经从根本上经营,然后再发展其枝末,并不是毫无希望。我也希望成为一根材料,承载宏伟杰出的栋梁,立在巨大的基石之上。只是看看世上那些拿斧头的人,哪里足以雕琢我呢?亚之听说戎镜包阳,白天对着它看,便能引发火光;处在阴暗处观看它,又和一片幽暗的铜镜有什么不同呢?又有谁能醒悟呢?气机相应就会生发,亚之也想在光明之下受到照察,以发扬自己所怀抱的才能。书信辞句多鄙陋,也没有完全表达心志,触犯阁下清严的威仪,罪过无从逃避。谨此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