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沈下贤集》卷十唐沈亚之撰防问并对
钦定四库全书沈下贤集》卷十唐沈亚之撰防问并对京兆府试进士策问第一问:昔者,秦襄公举秦鄙之人,逐犬戎于西河之外,因其险而塞焉。后代无敢逾。始秦方列为小国,而东有诸侯窥地之兵,西有强戎不忘之怨。未闻当时秦尝籍卒于外而屈于敌也。此一侯者之士尚尔,况臣天下之大哉?今西边制戎,起陇黄花,辅两闗【新故闗也】自黄花拒塞,倚汉中,南逾山绵,阻极巴蜀。自闗萦陇西北,防弹筝杠于河壍于朔方,夹河而东,倚豊而角宥。天障居其西,以控戎者凡七师。逦迤数千里之间,壁冲扼要之戍,百有余城。若此足以流威而谨塞乎?且戎之力不能加古昔之患,而边防与地之兵方秦之多倍百矣,犹以不足于用。即东取卒于淮南吴越,东南取长沙至于衡山临江,更嵗以易卒。彼其土之人逾寒不纩而役之,积冰之地役其所不习,用其所不能。非独馈挽不胜于费也。及闻堕指裂肤之事,父母妻子坐而兴哀。今欲疏罢征之请,则边臣有失助之吿,如存乎旧规则赘疣而无用。得失之端,幸称其当。第二问问时皆曰:县令之官,为能以化亲于人矣。讯其变化宠最之法,曰:嵗益氓几,室赋随而息之。是令之诲人曰:劳氓其来我者,遂其所而保之,吾能使吏不浸,决不渝。一嵗曰:侨人籍而不赋;再嵗曰:侨人赋而不役。诚着而不衰,四邻之人逋而来者,属袖于道。嵗吿籍于其郡,达于连帅,即迁之。逋人之邑,亦且虚籍以自蔽,累赋于所存。四邻之邑,更教斆诲以召之。赋累而不能反者,更往而逋之。四土之人,环游不絶,轻去其乡闾,犹脱垢耳。虽恩书亟降,为之濯煦,然犹虚籍为租,日增而不止。岂褒尤宠最之谬哉?不然,其咎安在?众君子皆含智负能,惟其不恡嘉谋,竚闻通理。第三问问夫才之居人也,自中正降,短长之不相侔,甚矣。今士非列于朝请者,必仰于吏部,故嵗调试千余人,即假疑于事,使对书决之,亦有冒买其书者,莫有所禁。其取舍之程,考于字句耳。夫栌甍轭辐之具也,细不掩短,挟不摸挠,随用有辏。于今士一规而选授于殊执,岂可尽其性哉?欲去书判之选,则有司者无以为准,约未知何以而得其中也。惟陈必中之言,以程斟酌之度。省试策三道问教化、赏罚,政之大端,固并行而不相悖,在交修而底于道。汉文以恭嘿致理,式合古风;郑产以刑鼎兴讥,是称叔代。昭然薄厚,岂俟敷陈?然则驭时自有宜,急礼云不从其所行,斯不亦教化之功乎?又云:「使人有所愧耻,斯不亦赏罚之羞乎?」若曰:「澄其源而清其流,端其本而正其末,陶然而臻福夀,薰然而化暴戾,体则盛矣。」如寛舒何?是黜幽陟明,为瞰察也。其或举一善而众皆劝,惩一恶而众皆惧,进犹加膝,辱过挞市,效则有矣。如削刻何?是道徳齐礼,为虚说也。今圣上思理,股肱宣力,有司登选茂异,周观材器,酌时而行,必有所先,原始要终,行能精辩。幸陈其要,无或蔓词。对赏罚,所以禁▯也。不可使其▯也。夫太寛,则上逸而下偷;太急,则上劳而下怨。下偷,则怠慢生;下怨,则暴乱作。故殷周之王,因其▯而更张之,因人利而改作之,是以不相袭制。而秦骄霸,嗜利吞天下,以入咸阳,鞭百国之货,以富宫室。当是时,秦法行于四海,天下之人侧足而立。汉兴,悉荡烦苛,与天下更始,树可守之法,使赏必能,刑必罪。至于文帝,汉天下已四十年矣。文帝躬节俭,务简易,因其时而若子产者,当防诸侯争霸,礼让流,防盗贼羣起,铸鼎着刑,以救时耳。今可法之理于近,莫如太宗龙兴,革乱隋之残政,脩法度,立中庸,图尧舜为镜于前,用以为明白之理,使房杜为之相辅,不及当时之风,一化天下,流乎开元,井闾之人反朴若先古然。夫既理之代理之在中而已矣。猛则救以仁,寛则辅以毅。孔子亦曰:「从容中道,圣人也。」亚之虽不肖,然读其书,见三代之作如此,秦汉亦如此,太宗中庸之理又如此。且贞观之来非逺,而乡中之老往往犹有咏其事者。伏惟明征之可从容言于上前。第二问
译钦定《四库全书》《沈下贤集》卷十,唐沈亚之撰。策问及对答。京兆府试进士策问第一 问:从前秦襄公任用秦国边鄙之人,把犬戎驱逐到西河以外,凭借险要修筑关塞。后代没有谁敢越过它。当时秦国刚被列为小国,东面有诸侯窥伺土地的军队,西面有强大的戎族不忘旧日仇怨,却没有听说当时秦国曾从外地征集士卒而屈服于敌人。这只是一个诸侯国的士卒尚且如此,何况统领天下的臣子呢?如今西部边防控制戎族,从陇地的黄花开始,辅助两座关隘【新关、故关】,从黄花抵御边塞,倚靠汉中,向南越过绵延山岭,阻隔巴蜀。自关隘缠绕陇西北部,在河水设置防御,在朔方挖壕;沿河向东,倚靠丰地形成犄角。西部有天然屏障,用来控制戎族的共有七军。绵延数千里之间,设置在冲要险隘的戍堡,有一百多座。这样是否足以流布威势、谨守边塞呢?况且戎族的力量并没有超过古代的祸患,而如今边防所使用的土地和军队,已经是秦国当时的数百倍,仍然认为不够使用。于是向东从淮南、吴越征取士卒,向东南从长沙直到衡山、临江征取士卒,每隔一年更换一次。那些本地人越是寒冷、没有絮衣,越要役使他们;在积冰之地役使他们所不习惯的事情,使用他们所不能做的本领。不仅运送粮饷的费用承受不了,等听到冻掉手指、皮肤裂开的事情,父母妻子坐在家中也会因此悲哀。如今如果上疏请求停止征发,就会使边臣有失去援助的忧虑;如果保存旧有制度,又会成为多余而无用的赘疣。请说明其中得失的关键,以及怎样才恰当。第二问 问:当时人都说,县令的职任在于能够用教化亲近百姓。询问他改变风俗、获得宠誉和考核优等的办法,他说:每年增加百姓的户数,房屋赋税随之减免。他教导百姓说:劳苦的百姓来到我这里,就让他们顺遂心愿并保护他们;我能够使属吏不侵扰百姓,决不改变。第一年说:侨居的人登记入籍而不收赋税;第二年说:侨居的人收赋税而不服劳役。如果这些话确实昭著而不衰,四邻逃亡而来的人就会接连聚集在道路上。每年把户籍报送本郡,再上达于连帅,县令便因此升迁。逃户原来的县邑,也将故意虚报户籍来遮蔽自己,把赋税累加到现存百姓身上。四邻各县便互相仿效,以教化招引逃户。赋税累积而不能返回原籍的人,又往别处逃亡。四方百姓往来不绝,轻易离开自己的乡里,仿佛脱去污垢一样。虽然朝廷屡次颁下恩赦诏书,为他们洗涤灾患,可是仍然虚报户籍来征租,赋税日益增加而不停。难道这不是褒奖、宠幸和考核优等的荒谬吗?如果不是,过错究竟在哪里?诸位君子都胸怀才智、负有能力,只希望你们不要吝惜高明的谋略,我等待听到通达事理的意见。第三问 问:人的才性各有不同,自从中正制度衰落以后,才干长短不相称的情况太严重了。如今士人如果不列在朝廷任用之列,就必定要仰赖吏部;所以每年调集、考试一千多人,甚至有人借事作弊,让人代替自己答书,也有人冒名购买答卷,却没有办法禁止。取舍人才的标准,只考察字句罢了。车辕、屋栋、车轴、车辐都是器具,各有细密或粗疏,不能掩盖短处,也不能随意改造,按用途各有合适之处。如今士人只凭一种标准便被选授到不同职位,怎么能够完全发挥他们的本性和才能呢?如果取消书判考试的选拔,有关官吏又没有凭据;但如果不取消,约略又不知道怎样才能取得适当标准。希望陈述必中肯的意见,以制定斟酌取舍的尺度。省试策三道 问:教化、赏罚是政治的大纲领,本来应该并行而不相违背,在彼此补益中达到治道。汉文帝以恭敬沉默取得治理,符合古代风尚;郑子产用刑鼎引起讥议,被称为叔代的政治。厚薄得失如此明白,哪里还需要铺陈?既然如此,驾驭时势自有适宜的方法,如果急于讲礼却不按照礼来实行,这不也是教化的功效吗?又说:“使人有所惭愧羞耻,这不也是赏罚的羞耻吗?”如果说:“澄清源头而使水流清,端正根本而使末端正,以和悦的教化达到福寿,以薰陶的作用使暴戾改变,原则上是盛大了。”那么对宽缓舒徐怎么办?这是贬退昏庸、升进贤明,只能成为窥察。即使举荐一个善人而众人都受到劝勉,惩罚一个恶人而众人都感到畏惧,进用时亲近如加膝,受辱时超过市中鞭打,效果确实会有。那么对刻削严厉怎么办?这把道德和礼法整齐划一,只是空话。如今圣上思考治理,辅弼大臣尽力,有司登选杰出人才,周遍考察才器,斟酌时势而施行,必定有所先后;推究始末,辨明行为和才能。希望陈述其中要领,不要有蔓延的言辞。答:设置赏罚,是为了禁止弊病,不能使弊病继续存在。太宽松,上位者就安逸,下位者就偷惰;太急切,上位者劳苦,下位者怨恨。下位者偷惰,怠慢就会产生;下位者怨恨,暴乱就会发生。所以殷、周的君王,顺应弊病而改变制度,依据人民的利益而改革创制,因此制度彼此不相沿袭。秦国骄横称霸,贪图利益,吞并天下,进入咸阳,鞭挞百国的财货,用来充实宫室。当时秦法遍行四海,天下人都侧足而立。汉朝兴起,把烦琐苛刻的法令全部荡除,和天下重新开始,建立可以遵守的法令,使赏赐一定能够兑现,刑罚一定针对罪行。到了文帝时,汉统治天下已经四十年。文帝亲自奉行节俭,务求简易;子产式的做法,是因为当时要防止诸侯争霸、礼让风气流失,防止盗贼群起,铸鼎公布刑法,以挽救时势罢了。如今可以就近取法的治理,没有比太宗兴起更合适的了:他革除隋朝残暴的政事,修明法度,确立中庸之道,把尧、舜作为前面的镜鉴,用来建立明白的治理原则,使房玄龄、杜如晦作为辅佐;当时的风气很快得到改变,流传到开元年间,乡里百姓反而恢复了先古般的朴实。既然治理天下,治理的关键就在中和而已。刚猛就用仁爱来救治,宽缓就用刚毅来辅助。孔子也说:“从容而合乎中道,就是圣人。”亚之虽然不肖,但读过古书,看见三代的作为如此,秦、汉也如此,太宗中庸的治理也如此。而且贞观年间距今并不遥远,乡里的老人往往还在歌咏它的事迹。希望陛下明察这些征验,我可以从容地在圣上面前陈述。第二问
问文武之道,布在方策,博通其举,唯君子能之。是知超乘穿札,非谓武也;搜章摘句,非谓文也。苟不通乎源流,而徒习乎艺事,工则工矣,是谓末节。者终军、班超奋于文儒,有请缨投笔之志,壮图急病,何代无之?乃有淮右小丑,久稽天宪。圣上深覆焘之念,极绥懐之仁,网开三面,舞引七徳,而防盗蜂结,趦趄未宾。忠臣义士,有以愤激。今诏既下,王师鼓行,视彼凶残,坐见殱荡。诚太山洪河,压卵注萤,不足以喻。然众君子备详前志,多综流略,必有善师善战之术,七纵七擒之方,一为指陈,悉征备要,将求其可上达宸聪。如或出乎竒秘,亦当明密以闻。献对亚之,提笔之士也。区区讨论之间,迷失圣意,究未能得,安足与论功伐之事欤?虽然,前嵗亚之览古于濠梁,从容观鱼之地,而濠人有习知蔡兵举止者,尝谓亚之曰:「自吴少诚叛已来,王师曾防徳宗尊仁宥罪,诏天下悉罢袭蔡之人。虽防恩,然日夜益训甲卒,坚城深壍,刍食盈廪,积至今十五年余,未尝一日忘战。非有他居反侧之间,唯恐为所袭耳。而四境之郡,备御已罢,虽数更其守,未尝闻一守留心下人牧爱百姓,皆能名虚军畜肥,私狗马田园陂池之利用以自入,务行金缯卜射幸臣,祈迁乎善地,而蔡益知其境之虚。果因丧而横,前日夀州失利,则固然也。今又欲兵征四方,使来防用于小,凡蔡即北取赵魏燕齐,西取宁陇邠岐,西南巴汉,南取瓯闽,东取吴越,皆是提逺趣而萍合,相容于其山川险易,曾不影响,又未闻其将军称者,使其士卒一有父母妻子之念,是宁能死志?一方安所为?聊且劳给,非所为也。争锋则失利,坐守则厚费。今议者或以为不足于给,皆非也;而屯集师旅,亦非也。今必欲不计时而诛之,独有使才人为近境之郡,至则籍其郡人父子兄弟五十已下,十五已上,除习兵务农无得自用者,如是,不日而兵足,用贼可灭矣。其余未可利也。如其擒纵之法,出于一时者,不可先以悉数,谨对。第三问问赡军国给公上,出于物力,其赋税之谓耶?烦则扰罢黎,省则乏经用。缙绅多士之论及此也,莫不曰扰农困商,敦本抑末,知倚市者为▯,梓稼者诫劳,必在乎慎择临长之官,加重耕织之出。今牧宰非不选也,而富庶未至;众货非不制也,而粟帛犹轻。用何方可以致龚黄蒲密之理,以惠康吾人?用何术可以均衣食缗钱之饶,以利泽南畆?斯上心所注,亟以延问观光之士,期为指明。对:百姓之贡输赋,患不在重,而在于劳逸不均也。今自谋叛以来,农劳而兵逸,其租赋所出之名不一。猾吏挠之后期而输者,则鞭体出血,若声仍终不得防,不忍欺,故豪农得以蠧奸,贾倍之而美地农产尽归豪奸,益其地资其利,而赋嵗以薄;失其产者吏笃其不奉,而赋嵗以重。是以割姻爱,弃坟井,亡之他郡而不顾,亡者之赋又均焉。故农夫蚕妇蓬从鹿走于天下,而道死者多矣。由是商益豪而农益败,钱益贵而粟益轻也。今返之法,必在刺史长吏,而择其良者,使久留于任,一年政成者,一阶之官,一嵗一加之,三年而政成者嵗加之,异政累闻者五年而后迁之。连率不如法者,削其本不得齿,则庶几乎其化矣。谨对。西边患对元和十有二年夏六月,亚之西出咸阳,行岐陇之间,采其风,得西土亡降故老,谓余言边之所以为患,可痛之状,辞未条悉。或短曰:“惟叟以西戎蠕蠕之旅,而为边出苦言,使闻北塞匈奴杂虏之风,叟曾不哭也。”盖天子之忧甚勤,与师长分节符,给所用以事边,何因?对曰:“不然,今言所以为患者非一,因此而边兵不得习伎,险不得为固,百姓不可为生。如此吏尚轻易之,然则北虏匈奴虽以逸马强弓乗严时,南驰其来众不过数千,其所掠民财货,一人所举而巳。由鸷隼不能止,屯兵留塞,且北过千里而属烽望,其兴尘知奔蹄之几【受降城故事云:虏南下,望其尘髙下则知众寡】视其状则烽燧次发,然后收民畜,严壁而待之。且每嵗八月,戍有清野之火,使其马无所食,彼纵至不暇解鞍而旋矣。而西戎则不然,其众蚁聚,多包山川沮陆之利,其兵材虽一,不能当唐人,然其策甚逺,力战不患死,所守必险,所取必地。
译问:文武之道,布列在典籍中,能够广泛通晓并举而论之,只有君子才能做到。由此可知,跃马驰骋、穿甲破札,并不就是武;搜寻篇章、摘取文句,也不就是文。如果不能通晓文武的源流,只是专门学习技艺,虽然工巧,也只是末节。从前终军、班超都是以文儒之才奋发,有请缨、投笔的志向;怀抱壮志而迫切求成,哪一代没有这样的人?如今淮右有小丑,长久拖延而不接受天子的法宪。圣上深厚地施行覆盖万物的仁德,极力施加安抚怀柔,网开三面,舞动七德之乐,可是盗贼像蜂群一样聚集,仍然迟疑不肯归顺。忠臣义士因此愤激。如今诏令既已下达,王师击鼓进军,对付那些凶残之徒,可以坐等他们被消灭。其势诚如泰山和洪河压向鸡蛋、灌水扑灭萤火,不足以形容。然而诸位君子都详细考察前代记载,综合兵法流略,一定有善于用兵、善于作战的策略,有七擒七纵的办法,请一一指陈,全部征引完备的要领,以求能够上达天听。如果有出于奇秘的办法,也应当明白而秘密地上奏。献策的亚之,不过是提笔作文之士。在区区讨论之间,难免迷失圣意,最终没有能够领会,哪里足以和你们讨论征伐的事情呢?虽然如此,前几年亚之在濠梁读览古事,在从容观鱼的地方,濠梁有人熟知蔡州军队的举止,曾对亚之说:“自从吴少诚叛乱以来,王师曾经防备德宗尊崇仁德、宽宥罪过,诏令天下全部停止袭击蔡州的人。” 虽然蒙受了恩典,但他们日日夜夜更加训练甲士,修筑坚城深壕,粮草充满仓廪,积累到如今已经十五年多,从未有一天忘记作战。不是因为有别的原因,只是处在反复不定之间,唯恐遭到袭击罢了。然而四境各郡,已经停止备御;即使多次更换守令,也从未听说有一任守令留心下民、牧养爱护百姓。他们都只会虚报军队数量、蓄养肥壮牲畜,把私人的狗马、田园、陂池之利据为己有,努力输送金帛,迎合幸臣,祈求升迁到好地方,而蔡州更加知道他们境内空虚。果然趁着丧乱横行,先前寿州失利,本来就是必然的。如今又想从四方调兵,使他们来防守这里;蔡州于是向北夺取赵、魏、燕、齐,向西夺取宁、陇、邠、岐,西南夺取巴、汉,南面夺取瓯、闽,东面夺取吴、越,都是把远方的军队提调而来,像浮萍一样聚合,彼此适应当地山川险易,却从未听说有哪位将军受到称颂。假如使士卒一想到父母妻子,他们难道还能抱定死战的志向吗?一方百姓又能怎么办?只是勉强劳作供给,并不是应有的做法。交锋就会失利,坐守就会费用丰厚。如今议论的人有的认为供给不足,完全不对;认为应该屯集军队,也不对。现在如果一定要不计时间而诛灭他们,只有派有才干的人担任邻近各郡的长官;到任后登记本郡五十岁以下、十五岁以上的父子兄弟,除了熟习兵务、从事农作的人以外,不许他们自行使用。这样一来,不久军队就会充足,贼寇也可以消灭。其余的办法都不能带来实际利益。至于擒拿、释放的策略,是临时应变之法,不能预先全部列举。谨此答复。第三问 问:供养军队、国家和公家所需,出自物力,说的就是赋税吗?赋税烦重,就会扰害疲困百姓;赋税节省,又会缺乏经常使用的财物。士大夫谈到这件事,没有不说扰害农民、困苦商人,应当重视根本、抑制末业,知道依靠市场谋利会产生弊病,种植庄稼也要戒除过度劳苦,关键在于慎重选择治理百姓的长官,加重耕织的产出。如今牧守县宰并不是没有选拔,可是富庶没有达到;各种货物并不是没有生产,可是粮食和丝帛仍然轻贱。用什么办法才能达到龚遂、黄霸、蒲密那样的治理,使我们的百姓安乐?用什么方法才能均衡衣食和钱财的丰足,使恩泽惠及南方田亩?这正是陛下所关注的,所以急切地延请来观光应试的士人,希望他们指明办法。答:百姓缴纳贡赋,忧患不在于赋税沉重,而在于劳役和安逸不均。如今自从某次谋叛以来,农民劳苦而士兵安逸,租赋的名目又不统一。奸猾的官吏阻挠那些超过期限缴纳的人,鞭打得身体出血;即使他们出声哀告,最终仍不得免除。于是豪强农户得以作奸,商人把价格加倍,美好的田地和农产全都归于豪强奸民,他们增加土地、充实利益,而赋税年年减薄;失去产业的人,官吏严厉责备他们不供奉赋税,赋税年年加重。因此百姓割舍婚姻亲爱,抛弃祖坟和水井,逃往其他郡县而不顾;逃亡者的赋税又摊派给留下的人。所以农夫、蚕妇像蓬草随风、鹿奔走一样流散天下,死在道路上的人很多。由此商人更加豪强,农民更加败落;钱越来越贵,粮食越来越贱。如今要改变这种状况,关键一定在刺史和长吏;选择贤良的人,使他们长久留任。任职一年而政绩有成的,升一级官阶,每年增加一级;任职三年而政绩有成的,逐年加升;政绩特殊、屡次传闻的,五年以后才迁调。各道长官不按照法令办事的,削减其根本资格,不得与其他官员并列。这样或许就可以改变风俗。谨此答复。《西边患对》元和十二年夏六月,亚之向西走出咸阳,行走在岐、陇之间,采集当地风俗,遇到西部土地上逃亡、投降的故老。他们对我说起边地之所以成为祸患的情况,令人痛心,言辞还没有条理详尽。有人讥讽说:“只是老人认为西戎像蠕虫一样的军队就能使边地受苦;假如听到北塞匈奴、杂虏的情况,老人难道就不哭了吗?”大概天子的忧虑十分辛勤,已经和将帅分授节符,供给他们处理边防的费用,为什么还会这样?老人回答说:“不是这样。如今说边患的原因不止一个,正因为如此,边兵不能训练技艺,险要不能成为坚固屏障,百姓不能谋生。像这样,官吏尚且轻视它,那么北方虏族、匈奴即使乘着逸马、张着强弓,在严酷时节南下奔驰,他们来的人不过几千,所掠夺的民间财物,一个人就能举走。由于凶猛的鹰隼不能阻止他们,所以屯兵驻守边塞,并且向北超过千里设置烽火和瞭望;从他们扬起尘土、奔驰马蹄的多少,就知道人数多寡【受降城故事说:虏人南下时,看尘土高低便可知道人数多少】。观察到这种情形,烽火依次传递,然后收聚百姓和牲畜,严守城壁等待他们。而且每年八月,戍卒都有烧毁野草、清空原野的火,使他们的马没有东西可吃;他们即使来到,也来不及解下马鞍便会返回。然而西戎不是这样。他们的人众像蚂蚁聚集,多多利用山川、沼泽、平陆的地利;他们的兵器和才能虽然相同,不能抵挡唐人,但他们的谋略很深远,奋力作战而不怕死,所防守的地方必定险要,所夺取的地方必定有利。
而唐人军中以为材不能皆易之,故自安西以东,河、兰、伊、甘及西凉至于防宁、天水,万三千里,凡六镇十五军,皆为西戎有,由易而见亡也。闻其始下凉城时,围兵厚百里,伺其城既窘,乃令能通唐言者告曰:‘吾所欲城耳,城中无少长即能东,吾亦谨兵无令有伤去者。’城中争呺曰:‘能解围即东。’其后取他城,尽如凉城之事,由此人人皆頋生,无坚城意。自罗其策以来,为语相传尚近,奈何客独不闻其说乎?岐陇所以可固者,以陇山为阻也。昔其林比繁,故戎不得为便道,今尽于斩伐矣,而蹈者无有不达。且又虚兵之号与实十五,又有非战鬭而役入山林,伐麋鹿、罴、麏、麝、豪豕是徭者,居十之三;穷岩险障,剃繁取材,斤声合叫不息于寒暑,是徭者居十之四。发蓄粟、金、缯、文、松、大梓、竒药、言禽、薰臭之具,挽辕于陆,浮筏于渭,抵咸阳,入长安。部署相属,是徭者居十之二,其余兵当守烽、击柝、昼夜捕候者,则皆困于饥寒,衣食或经时不赈,顾其心怨望,幸非常尚能当戎耶?是皆赖主上神圣,彼戎畏其化而不敢东刄。今岐陇之土甚饶,农食不充,秕稗衣,结缕无帛布,其租税纳粟官一而耗倍,细吏凭法而要赂,赂厚者虽逋亦寛之,粟虽后至必亟与符;赂薄者或稽一日即白吏笞之,粟当输则曰「次当某人,又当某人」,故有累日而不得倍数矣。其他征徭仿此,农尽所获不能也,出其费尚无不忍,吏视民由蓬息而处,又何聊生?今所患众多,其略可痛如此,长吏终不省,尚轻易之。噫!奈何为不困?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策二道【太和二年】朕闻古先哲王之理也,▯嘿无为,端拱司契,陶甿心以居简,凝日用于不宰,厚下以立本,推诚而建中。繇是天人通,阴阳和,俗跻仁夀物无疵疠。噫!盛徳之所臻,夐乎其莫可及已。三代令王,质文迭救,百为滋炽,风流寖微。自汉而降,足征益寡。朕顾昧理道,祗荷丕构,奉若谟训,不敢荒宁,任贤惕虑,宵衣旰食。讵追三五之遐轨,庶绍祖宗之鸿绪,而心有所未达,行有所未孚,由中及外,阙政斯广。是以人不率化,气或堙底,灾旱近嵗播殖愆时,国廪罕蓄,乏九年之储。吏道多端,微三载之绩。京师,诸夏之本也,将以观理,而豪猾时逾检。太学,明教之源也,期于变风,而生徒多堕业。列郡在乎颁条,而干禁或未絶又在乎按度,而淫巧或未格。俗恬风靡,积讹成蠧其择官济理也,听人以言,则枝叶难辨;御下以法,则耻格不形。其阜财发号也,生之寡而食之众,烦于令而鲜于理。思欲究此缪戾,致之治平,兹心浩然,若涉泉水。故前诏有司,博延羣彦,伫啓宿懵,冀臻时雍。子大夫皆识达古今,志在康济,造庭待问,副朕虚懐,必当箴主之阙,辨政之庇明深条之所紊,稽庶富之所急:何施斯革于前▯?何泽斯惠于下土?何施而理古可近?何道而和气可充?推之本源,着于条对。至若夷吾轻重之权,孰辅于理?严尤底定之策,孰叶于时?元凯之考课,何先?叔子之尅平,何务?维此龟镜,择乎中庸,期在洽闻。朕将亲览。对曰:臣闻古者君天下之心也,上降下应,还若影响。夫以身而养人者,下以父尊之,虽衰而无怨,此神农之俗也。以道而覆人者,下则欣戴之,虽衰莫得离其下,此黄帝、帝尧之俗也。以义教人者,下以神敬之,虽衰而无慢,此舜、禹之俗也。以刑戮而驱人者,下以刑戮而畏之,不俟衰而刑戮复矣,此桀、纣之俗也。今陛下廓神睿之宇,临天下将三嵗矣,索举贤良待问之士聚而俯吿,悉征所达以辅于明。臣幸得见墀级之严,陈王由户之道。臣之所奏,善户有三:神农、唐虞之化是败;户有一桀之乱是彼。三善之户,其门甚辟,皆可循辙而进,唯在陛下命车而已矣。制策曰:「厥闻古先格王之理也,▯嘿无为,端拱司契,陶甿心以居简,凝日用于不宰,厚下以立本,推诚而建中。繇是天人通,阴阳和,俗跻仁夀,物无疵疠。噫!盛徳之所臻,夐乎其莫可及已。」三代令王,质文迭救,百为滋炽,风流寝微。自汉而降,足征益寡者,间有以古先▯嘿无为之化,及三代质文迭救之法,易难相殊者,臣请指数而奏之。夫数之始生,起于其一,而歴乎多数,在盈十之间,虽童子且能屈指而数也。
译唐军中却认为他们的才能不足以与唐人相敌,因此从安西向东,经过河、兰、伊、甘以及西凉,直到防宁、天水,绵延一万三千里,共有六镇十五军,都被西戎占有,都是因为轻视他们而导致失守。听说他们当初攻下凉城时,围城军队厚达百里;等到守城军已经困窘,便命令一个会说唐话的人告诉城中说:‘我们所要的只是这座城,城中无论老少都可以向东离开;我们也会谨慎约束军队,不让离开的人受到伤害。’城中争相叫喊说:‘只要能解除包围,我们就向东走。’后来攻取其他城池,都完全像攻取凉城一样。由此人人只顾求生,再也没有坚守城池的意志。自从他们谋划出这套策略以来,这些话相互传说至今还很近似,为什么唯独客人没有听说呢?岐、陇之所以能够固守,是因为有陇山作为阻隔。过去山林相连而繁茂,所以戎人不能开辟便道;如今树木已经全被砍伐,行走的人没有不能通过的。而且虚报的兵额是实数的十五倍;又有并非作战而是被役使进山林的人,其中砍伐麋鹿、罴、麏、麝、豪猪的徭役,占十分之三;在穷岩险障之间,剃除繁密树木来取得木材,斧声和呼喊无论寒暑都不停,这种徭役占十分之四。还要征发、蓄积粮食、金帛、文木、松树、大梓、奇药、珍禽和熏香臭味之物,陆路用车牵引,水上用筏漂浮在渭水,到达咸阳,进入长安。各项部署相连接,这类徭役占十分之二;其余士兵应当守烽火、击刁斗、昼夜侦察候望的,也都困于饥寒,衣食有时长久得不到救济。只看他们心中怨恨不平,若非出现非常情势,他们还能抵挡戎族吗?这一切都只是依赖主上神圣,戎人畏惧他的教化而不敢向东进兵。如今岐、陇土地十分肥沃,农民却吃不饱,穿着秕稗般粗劣的衣服,衣缕相结而没有帛布。他们缴纳租税时,官府收一份而耗费加倍;小吏凭借法令索取贿赂,贿赂丰厚的,即使逋欠也宽容他,粮食虽迟到也急忙发给文书;贿赂微薄的,有时耽搁一天便由吏员公开鞭打。到了应当输纳粮食时,又说‘下一次轮到某人,再下一次轮到某人’,所以有时拖延多日也不能缴足数额。其他征发徭役也仿照这样办理,农民把所有收获拿出来仍然不够;即使耗尽费用也没有谁忍心停手,官吏看待百姓就像看待蓬草般轻贱,百姓又有什么可以聊以生存的呢?如今祸患很多,大略说来,悲惨就是这样;长吏始终不醒悟,还把它轻易看待。唉!怎么能不困苦呢?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策二道【太和二年】朕听说古代先哲君王的治理,是幽静无为,端坐而掌持政权,以简约陶冶百姓的心性,使日月凝聚光明而不刻意主宰,厚待下民以建立根本,推行诚信以建立中正。由此天人相通,阴阳调和,风俗登上仁寿境界,万物没有灾病。唉!盛大德行所达到的境界,遥远得没有人能够赶上。三代贤明的君王,或崇尚质朴,或崇尚文饰,交替补救,政事日益繁多,风俗流风逐渐衰微。自汉代以来,足以证明这种盛况的就更少了。朕只因昧于治理之道,恭敬地承受伟大的基业,奉行先王训诫,不敢荒废安逸;任用贤能,时刻忧虑,早起晚睡,废寝忘食。哪里敢追赶三皇五帝的遥远轨迹,只希望继承祖宗的宏大事业;可是心中仍有未能通达之处,施政仍有未能取信之处,由内而外,缺失的政事便更加广泛。因此百姓不遵从教化,灾气有时沉积在下;近年水旱灾害使播种耕作错过时令,国仓很少储蓄,缺乏九年之储。官吏的作风多种多样,却少有三年可以考验的政绩。京师是诸夏的根本,本来将借此观察治理,可是豪强奸猾之人时常越过法度。太学是彰明教化的源头,本来希望借此改变风俗,可是学生多有荒废学业。各郡在于颁布条令,可是触犯禁令的现象还没有断绝;又在于按法度办理,可是过度巧诈仍未得到遏止。风俗安于流弊,错误积累而成为祸害。选择官吏、救济政务时,听人言辞,就难以辨别枝叶;用法令驾驭下属,人的羞耻之心又不能显现。至于增加财富、发布号令,生产的人少而消费的人多,政令烦琐而治理稀少。朕想彻底探究这些乖谬,使天下达到太平,心中对此宏大而迫切,仿佛正在涉过深水。所以先前诏令有关部门广泛延请群贤,等待开启长期蒙昧,希望达到时世和谐。诸位卿大夫都通晓古今,志在安民济世;如今来到朝廷等待询问,来满足朕虚心求教的愿望,应当极力指出君主的缺失,辨明政事的弊病,详细说明法令条文混乱之处,考察使百姓富足的急务:采取什么措施可以革除过去的弊病?施加什么恩泽可以惠及下土?采取什么措施可以使古代的治理接近今天?用什么道术可以使和气充盈?请推究本源,写成条理清楚的回答。至于管仲关于轻重的权衡,谁能辅助治理?严尤安定边境的策略,谁能合乎时宜?元凯考核官吏,什么应当优先?叔子平定天下,着重于什么?以这些龟鉴作为准则,选择中庸之道,希望广泛听取见闻。朕将亲自阅览。答:臣听说古代君临天下,君主的心意向下施行,臣民便向上响应,如同影子和回声。用自身奉养百姓的人,百姓把他当作父亲来尊敬;即使他衰老了,百姓也不怨恨,这是神农时代的风俗。用道来覆盖保护百姓的人,百姓便欣然拥戴他;即使他衰老,也没有人离开他的统治,这是黄帝、帝尧时代的风俗。用义来教导百姓的人,百姓便像敬神一样敬重他;即使他衰老,也没有人怠慢,这是舜、禹时代的风俗。用刑罚杀戮驱使百姓的人,百姓便因刑罚杀戮而畏惧他;不必等到他衰败,刑罚杀戮就会重新出现,这是桀、纣时代的风俗。如今陛下拓展神明睿智的境界,君临天下将近三年,召集贤良待问之士,俯身询问,全部征求他们所通达的意见来辅佐圣明。臣有幸得以登上朝廷的台阶,陈述由王道之门进入治理的道路。臣所奏的善政之门有三种:神农、唐尧、虞舜的教化,是这三种;桀的乱政,是另一种。三善之门,门扉非常开阔,都可以循着道路进入,只在于陛下命令车驾前往罢了。制策说:‘听说古代先王的治理,是幽静无为,端坐而掌持政权,以简约陶冶百姓的心性,使日月凝聚光明而不刻意主宰,厚待下民以建立根本,推行诚信以建立中正。由此天人相通,阴阳调和,风俗登上仁寿境界,万物没有灾病。唉!盛大德行所达到的境界,遥远得没有人能够赶上。’三代贤明君王,质朴与文饰交替补救,政事百般繁多,风流逐渐衰微。自汉代以后,足以证明这种治理的事例就更加少了;其中偶尔有采取古代先王幽静无为的教化,以及三代质朴文饰交替补救的方法,但它们的难易、相异之处,臣请求分别列举上奏。数字开始产生,是从一开始,经过多数,到了十以内;即使儿童也能屈指计算。
及延乎亿兆,塞乎天地,虽明大人犹难举籍而造其极。夫饕者始生魄于婴,而蠢于防防。婴之时,不俟更乳而饫矣。及形具气周,设肥牛之肩,加百品之佐,不足以塞其餍也。是则太古之人,众庶之俗,其由数之竒寡,饕之防婴乎?无越无逾,蠕然濡之;无营无虑,愧守俟煦。为之君者,易其化,五帝主之,何以异贲育之材举一毫而趋也?三代以降,众庶之情,缺变之俗,其由数之亿兆,饕之周牡也。君之者,广法制以御之,饰礼义以导之,明赏罚以齐之,然犹不能使下表夸无益也。臣闻圣人髙明而道中庸者,法常制定,使人无加逾于饰度,犹恐其乆而为弊,即以日新之言以劝诲,使不为常也。如其临理有常制,豪猾何致逾检乎?讲习师受有常学,儒者何致废堕乎?黜陟幽明有常令,列郡何致干禁乎?车服室屋有常度,工者何致婬巧乎?易问先迷失道之常也。然照育之神不测者,以其既▯于夕而能更兴于晨,使其光日日新也。伏惟陛下观日新之道,以张化源,复何俗恬风靡,积讹成蠧之患乎?制策曰:「其择官济理也,听人以言则枝叶难辨,御下以法则耻格不形,其阜财发号也。生之寡而食之众,煎无已。臣恐铄于所制也。伏愿陛下脩日新之徳,察善政之臣,行尅已之令,以拯其▯,然后可以垂衣而化也。制策曰:故诏有司博延羣彦,伫启也。陛下如能用其道,可以泽惠下土也。如使理古可近者,其在明礼乐仁让也。若使和气克充者,其本在和人心之邪愠,在理之雅正也。其理怫者,众气稚;其理明者,众以洽夫众庶之情,和平愠抑之气,吁而散之大空,还防于风云,合于水土,包声于陶埴之器,每嵗附阴而伏,乗阳而升。众庶之气,杂于阴阳,陶于变化者,由麴糵乎?愠气居于中,则戾戾则悲,悲则水潦败;抑气居于中,则悖悖则亢,亢则螟蛾生;平气居于中,则序序则得常,得常则风雨节,寒暑时;和气居于中,则泰泰则有余,有余则交让于变化,涵而为休寳,流而为精神,洋衍乎祥光,沛濊乎佳泽。臣故曰:充和气者,在调人心也。制策曰:若至夷吾轻重之权,孰辅于理?严尤底定之策,孰叶于时?元凯之考课,何先?叔子之尅平,何务?维此▯镜,择乎中庸,期在洽闻。朕将亲览者,夫廪畜之所,贤者在乎贱入而贵出,使人无所困饥于凶灾,伤劳于丰贱也。夷吾之权,微不可也。从古已来,西事戎者,或辱于盟,而困于嫁,非有他由,扰其锋而侮其丑也。及其所窘搏,则啁物以其兵矣。戎夷之生,无以异也。故圣王备而不擒也。严尤之言,亦可征也。自长庆寳厯已来,金紫银朱之佩盈于朝,逸于郡国,有纪何者?今日布令,明日而隳,使人无所守,是以纪纲不振也。且教令所以设备为防也,纲纪所以制物枢用也。是皆虞患难,拯困也。人有赤子沈于水火者,为之父母,必将奔往而拯之,使免于苦。及无为救者,则必坐悲而泣望也。为救之具,必在长绠之钩,修竿之抉乎?有备而防者,父母之人也;无具徒手者,虽悲不信也。今陛下之赤子亦以困于是矣。陛下亦将拯而免其苦乎?今法制委弛,维纲不枢,则是修竿长绠之钩抉不为也。陛下居于九重,临于兆庶,得无有坐悲泣望之恨乎?臣窃为陛下惧不仁之尤于后代也。伏愿陛下择忠言以广其明,察智谟以周于用,一刑赏以信于令,薄赋敛以息其劳,慎禁夺以省其犯,审狱讼以爱其生。如此,水火之陷不牵于瞽聩之俗矣,多济之防充列于无患之朝矣。若是,又以为不理、不康、不惠、不仁,非臣所知也。谨附圣条陈写大略,冒黩之罪,臣何敢逃?谨对。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策【长庆元年】皇帝若曰:盖闻舜、禹之有天下也,起于侧微,积徳累勤,多歴年所。盛圣人虑,岂有遗哉?然由好问察言,勤求贤士,盖以承祧之任重,忧人之志深也。况朕长于深宫,涉道日浅,奉列圣之鸿绪,抚万防之矜人,夙夜严恭,不敢有懈,实惧烛理未究,省躬未明。所以详求谠言,以补不逮。子大夫是宜发所蕴蓄,沃予虚懐,当极意正词,勿有所隠。昔王者之政,必臻于康泰;霸国所立,犹致于富强。我国家提封溢于三代,酌宪兼于百王,无尧汤之灾,积祖宗之理,而人未蕃庶,俗尚雕讹,家无盖藏,公阙储偫,卒乘之数,货▯之资,统而校之,莫继前代。岂率土生殖变于古欤?将阜时政令戾于今欤?固已揣摩,必究利病,明征末失之渐,具陈兴盛之谟。且文武兼学,以成身;仕农迭居,以丰业。故家给足以恋本,才周足以应时。
译等到数字延伸到亿兆,充塞天地,即使明智伟大的人也难以一一列举并达到它的极限。贪食的欲望,起初在婴儿时形成形魄,幼小懵懂时便已蠢动。婴儿时期,不必等到再次吃奶就已经饱足;等到形体形成、气息充足,即使摆设肥牛的肩肉,再加上百种佐料,也不足以填满他的贪欲。这难道说明太古之人、百姓的风俗,只是因为欲望的数量奇少,好像贪欲还处在婴儿阶段吗?没有越过、没有逾越,只是柔弱地受养;没有经营、没有忧虑,安守而等待温暖。做君主的改变这种教化,五帝主持它,岂不是如同勇士贲育举起一根毫毛便奔走一样容易吗?三代以后,百姓的情性、缺乏变化的风俗,就像数字达到亿兆、贪食达到成年壮盛一样。做君主的扩大法制来控制他们,修饰礼义来引导他们,彰明赏罚来整齐他们,却仍然不能使下民完全没有夸张无益的行为。臣听说圣人高明而道合中庸,制定常法,使人不敢增加或逾越礼法的尺度;又担心法令久而成为弊病,于是用日新之说劝导教诲,使它不成为僵常。如果治理百姓有固定的常法,豪强奸猾之人怎么会越过法度?讲习和师授有固定的学制,儒者怎么会荒废学业?黜退昏庸、升进贤明有固定法令,各郡怎么会触犯禁令?车服、宫室有固定尺度,工匠怎么会制造过度淫巧之物?《易》所说的‘开始时迷失而失去常道’,正是这种情况。然而照临养育万物的神明之光不可测度,正因为它在夜晚已经衰弊,却能在清晨重新兴起,使光明日日更新。希望陛下观察日新之道,以此张大教化的源头,那么还会有什么风俗安于流弊、错误积累成祸害的忧患呢?制策说:‘选择官吏以救济政务时,听人言辞就难以辨别枝叶;用法令驾驭下属,人的羞耻之心又不能显现。增加财富、发布号令时,生产的人少而消费的人多,劳苦没有止息。’臣恐怕会被所制定的制度消蚀。希望陛下修养日新的德行,察访善于治理的大臣,施行克制自我的命令,以拯救弊病,然后才能垂衣而治。制策说:‘所以诏令有关部门广泛延请群贤,等待开启……’陛下如果能够采用他们的道理,就可以把恩泽惠及下土。若问怎样使古代的治理接近今天,关键在于彰明礼乐、仁爱和谦让。若要使和气充分,根本在于调和人心中的邪曲怨怒,使治理合乎雅正。治理乖戾,众人的气息便幼稚;治理明正,众人便和洽。百姓的情性、和平怨抑的气息,呼出而散入大空,回旋成为风云,汇合于水土,包藏声息于陶土制成的器物中,每年依附阴气而潜伏,乘着阳气而上升。百姓的气息混杂于阴阳之中,受到变化陶冶,这难道是由于曲蘖吗?怨怒之气居于内,便会乖戾;乖戾便悲伤,悲伤便会造成水涝灾害。压抑之气居于内,便会悖乱;悖乱便亢盛,亢盛便会生出螟蛾。平和之气居于内,便会有秩序;有秩序便能保持常态,保持常态便风雨有节、寒暑合时。和悦之气居于内,便会安泰;安泰便有余裕,有余裕便能在变化中彼此谦让,涵养而成为吉祥珍宝,流动而成为精神,洋溢为祥光,充沛为美好的恩泽。所以臣说:充实和气,关键在于调和人心。制策说:‘至于管仲轻重的权衡,谁能辅助治理?严尤安定边境的策略,谁能合乎时宜?元凯考核官吏,什么应当优先?叔子平定天下,着重于什么?以这些龟鉴为准则,选择中庸,希望广泛听取见闻,朕将亲自阅览。’臣答:仓廪蓄积之道,在于贤能者使粮食贱时收进、贵时卖出,使百姓在灾荒时不困于饥饿,在丰收粮贱时不因劳作受伤。管仲的权衡之术,不可缺少。自古以来,西方处理戎族事务,有时因盟约受辱,有时因婚姻困窘,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扰乱他们的锋芒、轻侮他们的丑陋罢了。等到他们陷入困窘而争斗,就会用兵器来攻击事物。戎夷的生性与人没有不同,所以圣王预先防备而不轻易擒取。严尤的话也可以作为征验。自长庆、宝历以来,佩戴金紫银朱的官员充满朝廷,散处于郡国,有纲纪吗?今天发布政令,明天就毁弃,使人没有可以遵守的东西,因此纲纪不能振作。而且教令是用来设置防备的,纲纪是用来制约万物、掌握关键的;这些都是预防祸患、拯救困苦的。有人家的婴儿沉入水火之中,做父母的必定奔跑前往救他,使他免除苦难;如果没有办法施救,就只能坐在那里悲伤哭泣、遥望而已。救人的器具,难道必须等到有长绳、带钩的工具和长竿、可以挑取的东西才行吗?有器具、有防备的人,才是能救孩子的父母;没有器具、徒手而救的人,即使悲伤,也不能使人相信。如今陛下的赤子也正因此陷入困苦,陛下难道不将拯救他们、使他们免除苦难吗?现在法制废弛,纲纪不能发挥枢纽作用,这就像有长竿、长绳、钩抉而不去使用。陛下居于九重宫阙,君临亿万百姓,难道不会有坐视悲泣而无力救助的遗恨吗?臣私下替陛下担心,后代会把这视为不仁的极大罪过。希望陛下选择忠言以扩大明察,考察智谋以周全使用,统一刑罚和赏赐以取信于政令,减轻赋税以缓解百姓劳苦,慎重禁令和强夺以减少犯罪,审慎处理狱讼以爱护生命。这样,百姓陷入水火的灾难就不会归因于昏聩无知的风俗,各种救济、防备措施也会充满在没有祸患的朝廷中。如果这样还要认为天下没有得到治理、百姓没有得到安康、恩惠没有施行、君主没有仁德,那就不是臣所能知道的了。谨将圣上所列条目附带陈述大略,冒犯亵渎的罪过,臣哪里敢逃避?谨此答复。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策【长庆元年】皇帝这样说:听说舜、禹拥有天下,是从卑微之处兴起,积累德行和勤劳,经历了许多年。他们作为盛大的圣人,思虑难道还有遗漏吗?然而他们由于喜欢询问、考察言论,勤于寻求贤士,大概是因为承继帝位的责任重大,忧念百姓的志意深切。何况朕长久生活在深宫之中,涉猎治道的时间还浅,奉承历代圣帝的宏大事业,抚养天下众多需要怜悯的百姓,早晚严肃恭敬,不敢懈怠,实在担心观察事理还不彻底,反省自身还不明白。所以详细寻求正直的言论,以弥补自己的不足。诸位卿大夫应当发掘胸中积蓄,来浇灌朕空虚的心怀;应当极力直陈正论,不要有所隐瞒。从前帝王的政治,必定达到安康太平;霸国所建立的事业,尚且能达到富足强盛。我朝疆域超过三代,斟酌法典兼取百王之长,没有尧、汤那样的灾害,又积累祖宗的治理,可是人民还没有繁衍富庶,风俗仍然雕饰虚伪,家家没有储藏,国家缺少储备,步卒车骑的数量、货币财物的资用,统合考察,都没有赶上前代。难道各地生育生产的情况改变了,不同于古代吗?还是当今的政令使富强受到损害呢?朕已经反复思考,必定要究明利弊,明确指出衰败的渐变,完整陈述兴盛的谋略。而且文武兼学,可以成就自身;仕进和务农交替进行,可以使产业丰足。所以家家给足,才能留恋根本;才智周备,才能适应时势。
近古各循一端,不相资用,致令从事异心,难于成课。民佚无守,轻为惰游,指明共贯之方,期合二途之利。永言化理,期酌厥中。施为或差,得失斯逺。将修睦劝善,则在下难知;将任数驭情,则人心益伪。思闻指要,得合诚明,精别比周之情,敷详忠厚之道。知人则哲,从古攸慎。九征恐泥,五事难精,或望可服人而才非周物,或言皆诣理而行或乖方。宜陈取舎之端,用彰真伪之辨。至于朝廷之阙,四方之▯,详延而至,可得直书。退有后言,朕所不取。子大夫其勉之。对臣伏念目之包明,其在昏夕之时,则与盲者等。及属日防光,乃能寤。▯黄披万类,杰智之才,其处浊俗之中,则为愚者混。非遭圣偶时,安能枢阴阳,育万物?其理一也。盲者虽防光,莫能视;愚者虽防圣,莫能贤。其理一也。故舜禹翔其光于上,益稷之徒周其视于下,其中县白日而省离娄也。三代以降,君之光微,臣之智狭,见其手而迷其足,覩其前而昧其后,其由举烛萤而临庶目也。今陛下神光洞天,鉴彼幽塞,犹惧理之未至,故亲省羣言。而臣瞽愚,非能逾于智杰,应陛下之清问。臣以相与贡,臣以贤良应诏。微臣所冒,非任当伏窜弃之尤,不足以塞罪,乃辄伏进所敢言。臣伏读睿问,周视圣防,见陛下思天灾之病也。臣愚以为,皆由尚书六曹之本壊而致乎?然也。今请统而条指之。睿问有念人俗之雕讹,及于卒乘之数,货▯之资。臣请以今之户部、兵部之壊举之。睿问有才周于文武,本固于士农。臣请以礼部、工部之壊举之。睿问有欲以辨行之真伪。臣请以吏部之滥举之。睿问有以朝廷之阙。臣请以刑部之失举之。睿问有四方之▯。臣请以山东、陇右之急奏之。伏愿陛下详臣之言,察臣之志,无以臣微而忽其奏也。臣闻周设六官以统百辟,立国八百年,其由纲之不絶于所制故也。太宗龙兴,革魏晋之残政,修法度,立中书,设尚书六曹,以序班文武,以条系天下。号令既布,而万方区矣。爱其人若爱已之徳,保其黎庶若保幼子,恐其有坠也。故明四目以先其视,指教其未见也。达四聪以先其听,开喻其未闻也。尊贤之言而为视听,视听先张,则黎庶不陷于灾害而康泰矣。后代虽有盗臣奸夫,而终不患其亡,由纲之不絶于所制也。夫尚书六曹之设,犹人之有六腑也。耳目口鼻之枢系于元首,手足之用闗于肘膝,其气根血脉皆统于六腑符。而命之,然后能动。用失其用者,非邪则▯。夫人莫尊于首,故足司其履,指司其所执。百体之司,各勤其用,则首安其尊而不劳。首之处身,犹君之居上也。百辟以位,则君安其尊而不劳,明矣。今尚书六曹外虽备其官,而中实缪。今之俗凋讹者,其由户部之纲不理也。昔户部其在开元,最为治平。当时西有甘凉六府之饶,东有两河之赋,仰给之卒不过四五帅,其余利殖所入,尽与齐人。四十年间,富庶滂洋之若是。及一日,上恃升平之功,相肆威骄之佷,直言得死,谀色或进。转掌之间,清跸巡于巴蜀矣。今西凉为虏,两河为兵,尽开元天下之兵,不过当今数郡之卒,胜衣之农而百徭出矣。鞭役重繁,不胜于籍▯之不顾其害,刑之不问其深,吞危众多,欲无凋讹,不得也。兵部之选武士益缪矣。武夫试射,百矢为重,骑射次之,骑戈亦次之,此武夫赋者之宜业也。而真者百无一焉,其余尽买豪奸之辈,役者以待冒入,奋戈戏马者亦得中名,则估肆富人之子弟,彼安能致武之所用,顾欲占籍自恃,以逭傜于乡闾耳。而欲卒乘货▯之充强臣,未见也。今两河之间,至于幽蓟,连属西边北边,而仰给之卒多于其土之齐人十九,在兵部者所操,曾不能制一校尉,而况纽其纲乎?古者兵农之一体也,三时务农,一时习兵,故春耕而夏植,秋藏而冬讲武。诚愿使兵部之纲维根于古道之要,兵部之令加于将帅之臣,则本久益大矣。何卒货不充于古哉?今礼部之得进士,最为清选,而以绮言声律之赋诗而择之。及中为仕也,则责之不通天下之大经,无王公之重器。今取之至微,而望之甚大,其由击陋缶而望曲于韶濩也。
译近代以来各自遵循一端,彼此不能资助利用,以致从事不同事务的人心意不同,难以完成考核。百姓安逸而没有操守,轻易成为懒惰游荡之人。请指明使两者共同贯通的方法,希望合并文武、仕农两方面的利益。长久谈论教化治理,关键在于斟酌其中。施行稍有差错,得失便相距很远。若想修睦关系、劝人为善,就会使下情难以了解;若想任用权术驾驭人心,人心就更加虚伪。朕希望听到要领,以求合乎诚实明察,精确辨别结党营私的情状,详细铺陈忠厚之道。知人就是明智,自古以来都慎重对待。九征之法恐怕会拘泥,五事之考察难以精确;有的人看似可以服众,才干却不能周全应付事务;有的人言论都合乎道理,行动却可能违背方正。应当陈述取舍人才的端绪,以彰明真伪的辨别。至于朝廷的缺失、四方的弊病,只要详尽陈述,都可以直书。退朝后再说别的话,朕不取。诸位卿大夫要努力。答:臣私下想到,眼睛包含光明,但在昏暗夜晚,便和盲人一样;等到接近太阳、得到光明,才能看见。天地玄黄覆盖万类,杰出聪慧的人才处在浑浊世俗之中,也会和愚人混杂。若不是遇到圣明的君主和合宜的时代,怎么能够调节阴阳、养育万物呢?道理是一样的。盲人即使接近光明,也不能看见;愚人即使遇到圣明,也不能成为贤者。道理是一样的。所以舜、禹把光明展开于上,益、稷之类的人在下扩大视野,其中好像悬挂太阳而使离娄看得清楚。三代以后,君主的光明微弱,臣子的智慧狭窄,看见手却迷失脚,望见前面却昏昧于后面,正如举着萤火去照临众人的眼睛。如今陛下的神明之光洞彻天地,能够鉴察幽暗闭塞之处,还担心理政不能到达,所以亲自省览群臣的言论。而臣愚昧有如盲人,不能超过聪明杰出之士,却来应对陛下清明的询问。臣以相贡的身份前来,以贤良的身份应诏。微臣所冒犯的罪过,本应受到逃窜、弃置的严厉惩罚,仍不足以抵偿罪责,却冒昧伏地进献自己所敢说的话。臣恭敬地读了圣上询问,周遍观察圣上谋略,看见陛下忧虑天灾造成的弊病。臣愚昧地认为,这些是否都是尚书六曹的根本败坏所造成的?确实如此。现在请总括起来分条指出。圣上的问题中,有忧念民俗雕饰虚伪,以及步卒车骑的数量、货币财物的资用。臣请求先列举今天户部、兵部的败坏。圣上的问题中,有才能应当周备于文武、根本应当稳固于士农;臣请求列举礼部、工部的败坏。圣上的问题中,有想要辨别行为真伪的意思;臣请求列举吏部的滥失。圣上的问题中,有关于朝廷缺失的意思;臣请求列举刑部的过失。圣上的问题中,有关于四方弊病的意思;臣请求把山东、陇右的急务上奏。希望陛下详细考察臣的言论,体察臣的心志,不要因为臣微贱而忽略臣的奏议。臣听说周朝设置六官来统领百官,立国八百年,原因在于纲纪没有断绝于所制定的制度。太宗兴起,革除魏、晋以来的残败政事,修明法度,建立中书省,设置尚书六曹,用来排列文武官员的班次,条理贯通天下。号令既已发布,天下各方就得到区分。他爱护百姓如同爱护自己,保全黎民如同保全幼子,唯恐他们有所坠失。所以使四方的眼睛先替自己看见,指示百姓尚未看见的事;使四方的耳朵先替自己听见,开导百姓尚未听到的事。以贤者的言论作为自己的视听,视听预先张开,黎民就不会陷入灾害而获得安康。后代即使有盗臣奸人,最终也不用担心国家灭亡,原因就在于纲纪没有断绝于所制定的制度。尚书六曹的设置,就如同人的六腑。耳、目、口、鼻的关键系属于头部,手足的作用关联于肘膝,它们的气息根本和血脉都统属于六腑,受到命令以后,才能够运动。器官失去正常作用,不是发生邪病,就是昏眩。人的身体没有比头更尊贵的,所以脚主管行走,手指主管所执之物。全身各部分各自勤于发挥作用,头部就安处尊位而不劳苦。头部处于身体之中,就像君主居于上位一样。百官各守其位,君主就安处尊位而不劳苦,这是明白的。如今尚书六曹表面上虽然官职齐备,内里实际上已经紊乱。如今风俗凋敝虚伪,是因为户部的纲领没有治理好。从前户部在开元年间,治理最为太平。当时西有甘、凉六府的富饶,东有两河的赋税,仰赖供给的士卒不过四五位节帅的军队,其余利息和收入,都可以供给齐地百姓。四十年间,富足繁盛到这种程度。后来有一天,皇帝依仗升平的功劳,纵容臣下放肆施威、骄横凶狠,直言进谏的人获罪而死,阿谀逢迎的神色反而得以进用。转眼之间,皇帝的清道仪仗已经巡行到巴蜀。如今西凉被虏族占领,两河成为战场;开元年间天下所有的兵力,还不如现在几个郡的士卒多,甚至能穿得起衣服的农民也被各种徭役驱使。鞭打劳役繁重不堪,又不顾登记和专卖制度的危害,刑罚也不问罪过的深浅;吞并侵害的情况很多,想不使风俗凋敝虚伪,是做不到的。兵部选拔武士的制度越来越荒谬了。武夫考试以射箭为主,射中百箭最重要,骑射次之,骑戈又次之;这本来是武夫应当学习的本领。然而真正精通这些的百人中没有一个,其余全是买通豪强奸人的子弟,服役者只为等待冒名进入军籍,甚至那些挥戈驰马、以此为戏的人也能取得名次。这样一来,估肆富人的子弟,哪里能够具备武事所需要的本领?他们只是想占据军籍、凭此自恃,以逃避乡里的徭役罢了。至于想要让他们充实军队、强大将帅的力量,我还没有见到这种情况。如今两河之间直到幽蓟,连接着西边、北边的边境,所依靠供养的士卒,比当地编户齐民多出十九倍;兵部所掌握的事情,连一个校尉都不能管制,更何况统摄全局呢?古代兵农本是一体,三时从事农业,一时练习武事,所以春天耕作,夏天种植,秋天收藏,冬天讲习武艺。如果真能使兵部的纲纪根植于古代治道的要领,使兵部的命令施加到将帅大臣身上,那么根本稳固,事业就会日益壮大。为什么现在士卒却不能像古代那样充实军队呢?如今礼部选取进士,是最清贵的选拔,却凭借华丽的言辞、声律和赋诗来选择人才。等到中选做官,又要求他们通晓天下的大经大法,具备王公大臣所应有的重器。现在选取他们的标准极其浅陋,却希望他们具备极大的才能,这就如同敲击破陋的瓦缶,却希望奏出《韶》《濩》那样的乐曲。
今仕进之风益壊矣,必以阴诈为朴,阳明为狂,顾以武为汚矣,而况兼学乎?陛下何不令礼部之臣督其所业,杂考其所能,则人可化矣。夫惟博大之士为能兼学耳。夫持纲举维,非博大之士不能也。夫求博大之士,非竭诚不能也。故殷宗之竭诚于神,神感于梦而得傅说;周文之竭诚于气,气感于兆而得太公。陛下如能用殷周之诚而求之,何患用才之不至矣!今工部之纲之不举,其由百工之不条理焉。且务于滥,则能速壊;惑于邪巧,则多改作。速壊相仍,改作无巳,欲使财费之不穷,工力之不竭,臣未见也。夫尧之功与天比覆,居于土阶之上,防于茅茨之下,土簋而具。禹亲勤水而卑宫室,是二君者,非不能极巧侈之端,故处陋而无厌。盖欲使天下之人自然而俭易也。而周官百工之职,一于六职之书详矣。其后昬君乱主,未有不极游观之娱,穷巧侈之乐,恣罗纨之靡。虽有生植之众,不能足充虞人之裁;虽尽陇畆之农,不足塞百工之役;虽竭蚕媍之劳,不足给绮防之贡。秦隋之末,君不如此,不足以隳社稷。今仕家不着籍于乡闾,亦巳矣。则农夫唯恐他业之不容于趋也,安肯顾其本而恋其土哉?伏愿陛下仰尧之圣,敬畏秦隋之败奢,念汉之节险。凡在百工之用,闗于将作内作技同者,必使统于工部,以观制作之度,使劳费之怨不起于下人,则尧圣禹明周规汉俭为陛下择耳,何止士农之固业哉!今吏部之补吏,嵗调官千余,其试以偶文俪语之书,程以二百字为准,考之能否以定取舍。直使其人真能然,尚何以补?况十九皆伪人乎?以是而求其实,不可得也。且昆吾之利,莫邪之才,虽巧用不能雕咫尺之木;鸷鸟之罗,虽善掩者不能拘蚊蚋。如使恢宏博大之士,裁心镂舌于比辞,而其道安可见乎?陛下何不命羣官立于朝者,嵗各贡所知,各以其所长试之,各以其器任之。不胜于任者,罪罔上;阙其贡者,罪蔽贤;而洽闻者,爵逾次。礼部、吏部以时举籍,刑部督其不察,如此则人人争好贤人。人务克巳,何患乎真伪不可辨哉?今朝廷之阙众多,其最阙者,刑部。刑部之纲不举,其由赏罚之不信。勅令迭降而相违,故有行之于今日而废之于明日,罪之于此而赦之于彼,是谓慢易诈欺之薮耳。欲无枉挠,不可得也。诚愿斥其烦苛,去其相逾,则人人易守难犯。然后命儒贤究掌之,不明于此者,不得为刑部之官。无令猾贼之徒,轻身重货,窃法以自弄,如此则清矣。赏信刑果,则逺罪修已之风序。今非止于阙,盖将病且痼矣。夫病者,其在皮肤,则易也。六腑尸缪气,非所经而其体痼,不亦危乎?臣请以医方之言谕国之病。伏惟陛下察焉。臣闻良医之理,痼也。陈以竒方,进以猛饵,外以针火导其血络,药病相攻战于其中。及痼解病瘳,六腑亦惫,于是竭良材,调徳膳以味从而补之,然后六腑平,百体正,内强而和外矣。夫近代之愚医则不然,必使病胜而形羸,不危其身者稀矣。三公六曹,国之六腑也。果刑信赏,国之筋络也。九州百郡,国之百体也。四夷八蛮,国之外肤也。骄荒淫异,国之痼病也。嘉谋长算,国之竒方也。强将劲兵,国之针火也。礼乐法度,国之徳膳良药也。夫百骇具于外,六腑列于内,相假而成生,相致而动息,本为一身也。及一腑失理,容而不攻,其乆日大,攻而不除,其乆为痼,除而不补,其乆复发为瘵难矣。臣以为天寳胎痼,始于一支,乆而容之,侵及百体,几危其形。▯宗肃宗除而不终,痼反兴。元徳宗之时,又无良臣可进内强之术,而攻不就。先皇攻于除而不攻于补,今乃复发于幽冀,居国之左足。又有西戎之属,居于右掌之肤,涉腕逾肘,今已及肩。何以知其自掌而及肩也?以安西至于泾陇,一万三千里,其间严闗重阻,皆为戎有。由此知其及肩也。则王畿界戎无五百里,此肩之去喉能逺乎?奈何容而不除也?此皆发于中朝之阙而流其病也,若四方之敝,莫若山东、陇右之急,莫若武备之不至,又请详举之。夫圣人之母万物,必体天地之功,故以阳为文教,极其光明也;以阴为武备,尽其肃厉也。夫阳盈则韬,而阴藩之;阴盈则复,而阳济之,故能相理而不乱。五月阳盈,使一阴居其间,明正阴之有位,而盗阴不生,故圣人因之修武备。至于十一月阴盈,包将来之阳,可大可乆也,故外作雪霜以励之,恐僭阳之通也;内密燠而养之,使其为文为光也。故圣人因之求贤以为辅。
译如今仕进的风气更加败坏了,必定把阴险欺诈当作质朴,把表面光明正大看作狂妄,反而把武事看作污浊,更何况还要兼通学问呢?陛下为什么不命令礼部官员督察他们所学的功业,兼考他们各自的才能,然后任用他们?这样人们就可以受到教化了。只有博大有才的人才能兼通多种学问;掌握纲纪、提挈维系国家大事,非博大之士不能做到。要寻求博大之士,非竭尽诚意不可。所以殷宗向神灵竭尽诚意,神灵在梦中感应,使他得到傅说;周文王向贤才之气竭尽诚意,贤气以征兆感应,使他得到太公。陛下如果能够采用殷、周的诚意来求取人才,还忧虑什么人才不能到来呢?如今工部的纲纪不能振举,是因为百工的事务没有条理。而且一味追求滥用,就会加速败坏;迷惑于邪僻奇巧,就会不断改建重作。迅速败坏接连不断,反复改作没有止境,却想使财物费用不穷尽、工匠劳力不枯竭,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事。尧的功德可以与上天相匹敌,却居住在土阶之上,处在茅屋之下,使用土制的簋具。禹亲自勤劳治水,居室也很简陋。这两位君主并不是不能把工巧奢侈做到极致,所以甘居简陋而不以为厌,正是想使天下人自然而然地崇尚俭朴简易。至于《周官》所记载的百工职掌,在六职之书中已经详尽了。后来昏君乱主,没有不把游观之乐推到极致、不把奇巧奢侈的享受耗尽、不肆意享用罗纨华服的。即使有众多从事生业种植的人,也不足以满足虞人的裁取;即使所有田亩中的农民都被征用,也不足以填补百工的劳役;即使耗尽养蚕妇女的劳作,也不足以供应绮罗织物的贡赋。秦、隋末年,君主如果不是这样做,还不足以毁坏社稷。如今士人之家不在乡里登记户籍,也已经够糟了。这样一来,农夫只怕别的行业不容许自己投身,哪里肯顾念农业根本而留恋故土呢?伏愿陛下仰慕尧的圣德,敬畏秦、隋因奢侈而败亡的教训,思考汉代节制险急的办法。凡是百工所使用、与将作、内作、技同等事务有关的人员,必须统属于工部,以考察制作的制度,使劳役和费用所造成的怨恨不在下民中滋长;这样,尧的圣明、禹的明察、周代的规制和汉代的节俭,就足以为陛下选择人才和制度了,哪里只是使士人、农民固守本业而已!如今吏部补授官吏,每年调选官员一千多人,考试用对偶文辞的书写,限以二百字为标准,凭借能否做到来决定取舍。即使那些人真能做到这样,又怎么足以补授官职?何况其中十九都是虚伪之人呢?用这种办法来求取真实才能,是不可能得到的。而且昆吾的锋利、莫邪的工巧,即使巧妙运用,也不能雕刻咫尺之木;凶猛鸟类所用的罗网,即使善于遮蔽,也不能捕捉蚊蚋。如果让恢宏博大的士人把心思和言辞裁剪雕琢在对偶文辞上,那么他的治道才能又怎么能够看见呢?陛下为什么不命令在朝廷任职的群臣,每年各自举荐自己所了解的人,分别按照他们的长处加以试用,再按照他们的器量任用?不能胜任所任官职的人,治罪以欺罔皇上;缺少举荐的人,治罪以埋没贤才;而博闻多识的人,爵位可以越级提升。礼部、吏部按时登记名册,刑部督察那些没有考察清楚的人。这样一来,人人都会争相爱惜贤才。人们都努力克制自己,还担心真假贤能不能辨别吗?如今朝廷的缺失很多,其中最严重的是刑部。刑部的纲纪不能振举,是因为赏罚不能取信于人。诏令反复下达却彼此矛盾,所以有今天施行、明天废止的,有在这里定罪、在那里赦免的,这简直成了轻慢、变易、欺诈的渊薮。想要不发生冤枉和徇私,是不可能的。诚愿陛下斥除繁琐苛细,去掉彼此抵牾的法令,使人人容易遵守而难以触犯。然后命令儒学贤能之士专门掌管刑法;不明白这些道理的人,不得担任刑部官员。不要让狡猾盗贼之徒轻视自身性命、看重财货,窃取法律来作弄自己;这样刑政才会清明。赏罚取信,刑罚果断,那么远离罪恶、修养自身的风气就会形成。如今刑部的问题不只是有所缺失,恐怕已经到了病重而顽固的地步。疾病如果在皮肤表层,就容易治疗;如果六腑尸缪之气侵入并停留在不该经过的地方,使身体顽固受病,岂不是危险吗?臣请求借医方之言来说明国家的疾病。伏望陛下明察。臣听说良医治疗顽固的疾病,要陈列奇特的方剂,进用猛烈的药物,在体外用针灸和火疗疏导血脉,使药物和疾病在体内相互攻战。等到顽疾解除、疾病痊愈,六腑也已经疲惫,于是竭尽良材,调制有德之膳,使五味协调而加以补养;然后六腑平和,百体端正,内里强健而与外表协调。近代的庸医却不是这样,必定等到疾病胜过身体、形体衰弱,能够不危及性命的人很少。三公、六曹,是国家的六腑;赏罚果断而取信,是国家的筋络;九州百郡,是国家的百体;四夷八蛮,是国家的外在皮肤;骄纵、荒乱、淫逸、怪异,是国家的顽疾;嘉谋长策,是国家的奇方;强将劲兵,是国家的针灸火疗;礼乐法度,是国家的德膳良药。百体都在外部具备,六腑排列在内部,彼此凭借而形成生命,彼此招致而产生运动和止息,本来就是一个身体。等到一个腑失去调理,姑息而不加攻治,时间久了病势就会扩大;攻治却不能根除,时间久了就成为顽疾;根除而不补养,时间久了又会复发,成为难治的痨病。臣认为天宝年间的顽疾,起初只在一处,长期姑息它,便侵及全身,几乎危及形体。玄宗、肃宗虽加以根除却没有坚持到底,顽疾反而重新兴起。到德宗时,又没有良臣能够提出从内部强化国家的办法,因此攻治也没有成功。先皇只致力于攻治和清除,却没有致力于补养,如今顽疾又在幽、冀复发,处在国家的左脚。又有西戎一类,处在国家右手掌的皮肤上,越过手腕、肘部,如今已经到了肩部。怎么知道它是从手掌蔓延到肩部的呢?因为从安西到泾、陇,有一万三千里,其间的险关重阻全都被戎人占有,由此知道它已经到了肩部。这样一来,王畿边界与戎地相距还不到五百里,这肩部离咽喉能远吗?为什么还姑息它而不清除呢?这些都发端于朝廷的缺失,并使疾病流向四方。若论四方的弊病,没有比山东更严重的;陇右的紧急,又没有比武备不足更严重的。我还请求详细说明。圣人要养育万物,必定体察天地的功用,所以以阳气作为文教,使它极其光明;以阴气作为武备,使它极其严肃。阳气充盈就收敛,由阴气加以屏护;阴气充盈就恢复,由阳气加以调济,所以二者相互治理而不混乱。五月阳气充盈,使一分阴气处在其中,表明阴气也有自己的位置,使盗乱之阴不产生,所以圣人因而修治武备。到了十一月阴气充盈,包孕将要到来的阳气,可以使它壮大而长久,所以外部形成霜雪来加以激励,防止僭越的阳气通行;内部则秘密保持温暖来养育它,使它成为文采和光明。因此圣人由此求取贤才来作为辅佐。
雹冻霜雪,禁其烦芜,阴用也,故圣人因之以正刑。雷风为前驱,荡其所不通;温光从而舒之,阳徳也,故圣人因之以文宥。是以圣人之徳文虽光,而武备不去。前年淮夷擒,齐鲁灭,常山死,幽燕归,臣未见制法有方法也,而议者且以为兵可戢也,遂用羸将守常山,滞儒临蓟北,不旋踵而贼气复振矣。伏愿陛下慎动诫盈,无伤阴之大候,且行化而使人举兵在立势。夫百斛之车,百蹄之牛,不能揺其毂,如措之峻坂之上,授之力者不尽数牛,及轰然而迁,则牛足之运不及轮奔矣,此立势之枢也。今幽冀之兵,其由病者之再病矣,乘虚而强履,独有立势而诛之。立势之急,在于聚威于深棣,实力于沧定,然后以赵魏临常山,环兵而攻之,则冀马之踪不望合于燕蹄矣。以太原之师入蓟丘,则易水之东左臂不能傍连矣,此拘燕囚冀之方也。如其擒纵之法出于一时者,则名将而用耳;如其威不聚于急,力不实于危,虽有名将不能为也。陛下见西制戎,北制虏,壁垒之势盘运交错,兵甲之多,赏劳之厚,以为戎虏知畏此而不敢犯塞。今以刑赏之不信也,而戎臣以自入,士卒虚名占籍者十五不啻,日夜飞金璧,走银缯,市言唯恐田园陂池之不广也,簪珥羽钿之不侈也,洞房绮闼之不邃也。不如此不足以积怨劳卒及冦。来则必固壁,闭兵无敢出击者。如一日戎戈东刃,陛下将安倚乎?今北虏滑夏,犹巳事嫁矣。而西戎之虚盟,安足信之?不可无虞也。夫人性有勇怯,地形有险易。勇怯可以习制,制之以刑则亡怯;乐之以利则亡怯;借之以势则亡怯。假如陟险,利强弩以迟重者据之;平陆利骑戈以捷手健蹄者兼之。此得势而亡怯也。今士卒之获者,得其马牛羊杂畜及衣装寳赂,皆与之,无令有奋夺。此顾利而亡怯也。防兵失律者诛,此畏刑而亡怯也。如此而用勇备,百矣。臣尝仕于边,又尝与戎降人言:自轮海巳东,神鸟炖煌、张掖、酒泉,东至于金城、防宁,东南至于上邽、清水,凡五十六郡六镇十五军,皆唐人子孙,生为戎奴婢,田牧种作,或丛居城洛之间,或散处野泽之中。及霜露既降,以为嵗时,必东望啼嘘,其感故国之思如此。陛下能不念之?臣意西戎今冬当逾河拒北虏,明年必大入灵武冦西城,先击监宥城。能因此时诏宁、陇、邠、泾及南梁皆防兵计事,独得以老弱留谨城,其他少壮及骑士皆持装佩盐糗。令邠宁泾原军皆出平凉道,弹筝邠宁军北固崆峒,守萧闗;泾原军西遮木硖闗;凤翔军逾陇出上邽,因临洮取凤林南闗;南梁军道凤逾黄花,因狄道防陇西。得其利则击,因其牛羊足以供具,各以轻骑入河兰,抚喻其遗人,飞声流势,延而益西败故地,尽可得也。如此则王畿之内,安有惊烽之虞哉?臣固曰:四方之敝,莫若山东陇右。今策臣之目曰「直言极谏」,则言无所不直,直不惧于罪也。若谏无不极者,今百不尽臣之一二焉?何者?答问之所及,或未利于国,臣虽欲漏之而不解,则必欲言之。臣不寤也。睿问之所不及者,当臣之言实有利于国,臣虽欲奏之,臣惧罪言于非宜也。而况短晷之晨,奔光驰曜之下,笔之条奏,拘以文陈乎?臣所以愤惫之诚,百不及。于一二也,岂无异日而顾问哉?伏惟陛下察焉。
沈下贤集巻十
译冰雹、冻、霜、雪,可以禁止纷乱繁芜,这是阴气的作用,所以圣人借此端正刑罚。雷和风作为先导,荡除不通达之物;温暖和光明随之而来,使万物舒展,这是阳德的作用,所以圣人借此施行文教和宽宥。因此圣人的文德虽然光明,武备却不能废弃。前年淮夷被擒,齐、鲁被平定,常山失守,幽、燕归附,臣却没有看到制订法令时采取了有效办法,议论者反而认为兵事可以收束,于是让羸弱的将领守常山,让迂滞的儒生镇守蓟北,转眼之间贼人的气势又振作起来了。伏愿陛下慎重行动,戒止盈满,不要损伤阴气所代表的重大时势,并且施行教化,使人们举兵时能够先建立形势。百斛重车和百蹄之牛,不能摇动车轴;如果把车放在陡坡上,给它力量的人不用超过几头牛,等到车轰然移动,牛脚的运转就赶不上车轮奔跑了,这就是建立形势的关键。如今幽、冀的兵事,就像病人再次发病一样,应当趁其空虚而强力进攻,只有建立有利形势才能诛灭它。建立形势的急务,在于把威势集中在深、棣,把实力充实在沧、定,然后以赵、魏的军队逼近常山,包围进攻,那么冀地的马迹就不可能与燕地的马蹄相接了。再以太原的军队进入蓟丘,易水以东就不能同燕地的左臂相互连接了,这就是拘困燕地、囚制冀地的办法。如果擒获或放纵的办法只在一时取决于将领,那么就必须任用名将;如果威势不能在危急处集中,力量不能在危险处充实,即使有名将也无能为力。陛下看西面制御戎人、北面制御胡虏时,壁垒的形势盘旋交错,兵甲众多,赏赐优厚,便以为戎、虏知道畏惧这些,不敢侵犯边塞。如今刑赏不能取信,戎族将领因而自行侵入;士卒中徒有虚名、占着军籍的人不少于十分之五,日夜运送金玉璧帛,奔走搬运银帛,只谈如何唯恐田园、陂池不够广,簪珥、羽钿不够奢侈,深邃华美的内室不够幽深。不这样做就不足以积累怨恨、劳苦士卒而招致寇患。敌人一来,必定固守壁垒,关闭营门,不敢出击。如果有一天戎人的兵刃向东进攻,陛下将依靠谁呢?如今北虏扰乱中原,事情已经发生了;而西戎虚假的盟约,哪里足以相信?不可不加以防备。人的本性有勇敢和怯懦,地形有险要和平坦。勇怯可以通过训练来控制:用刑罚制约,便没有怯懦;用利益鼓励,便没有怯懦;借助形势,便没有怯懦。比如攀登险地,适合让使用强弩、行动迟重的人据守;平坦陆地,适合让骑戈、动作敏捷、马蹄健壮的人兼任。这样凭借有利形势,就没有怯懦了。如今士卒缴获的马、牛、羊、杂畜以及衣物财宝,都应分给他们,不要使他们没有奋勇争夺的机会。这就是顾念利益而消除怯懦。防守士兵失去军纪就杀掉,这是畏惧刑罚而消除怯懦。这样使用勇敢之士来整备武备,就有百种办法了。臣曾经在边地任职,又曾同投降的戎人交谈:从轮海以东,经过神鸟、炖煌、张掖、酒泉,向东直到金城、防宁,东南直到上邽、清水,共有五十六郡、六镇、十五军,全都是唐人的子孙,却活着成为戎人的奴婢,从事耕田、放牧和种植;有的聚居在城郭、村落之间,有的分散住在田野、水泽之中。等到霜露降下,作为岁时的节候,他们一定向东遥望,啼哭叹息,对故国的思念就是这样深。陛下难道不应当想到他们吗?臣认为西戎今年冬天应当渡过黄河,抵挡北虏;明年必定大举进入灵武,侵犯西城,先攻打监宥城。若能趁此时下诏命宁、陇、邠、泾以及南梁都谋划防兵之事,只留下老弱谨慎守城,其余少壮和骑兵都携带装备、佩刀和盐粮。命邠宁、泾原军都从平凉道出兵,调邠宁军向北固守崆峒,守卫萧关;泾原军向西遮断木硖关;凤翔军越过陇山,从上邽出兵,依靠临洮夺取凤林南关;南梁军取道凤州越过黄花,依靠狄道防守陇西。得到有利时机就进攻,凭借他们的牛羊来供应军需,各军再以轻骑进入河、兰,抚慰那里的遗民,传播声势,向西延伸并扩大战果,使旧日失地全部可以收复。这样一来,王畿之内哪里还会有烽火惊扰的忧患呢?臣本来就说过:四方的弊病,没有比山东、陇右更严重的。如今策问大臣的名目叫作“直言极谏”,那么言论就没有什么不能直说,直言也不应害怕获罪。如果进谏没有不尽其极的,如今百人之中为什么还不到臣下的一两个人呢?这是为什么?策问所涉及的事情,有的未必有利于国家,臣即使想把它说出来,也不知道如何说,所以一定想要陈说,却没有领悟。圣明询问所没有涉及的事情,恰好是臣的话确实有利于国家,臣即使想上奏,又害怕因在不合宜的时候进言而获罪。何况在短暂的早晨、飞驰的光辉之下,写成条理分明的奏章,却又受文辞格式的拘束呢?这就是臣怀着愤懑疲惫的诚心,百件事中也不能说出一两件的原因。难道以后就没有别的日子,能够得到陛下顾问吗?伏望陛下明察。《沈下贤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沈下贤集巻十一唐沈亚之撰碑文临泾城碑临泾之筑,迹于郝泚贞元年。泚为泾将,徳于军,军中皆推其公。尝从壮士数百▯出,捕野还,白于帅曰:“临泾地扼洛口【有洛川在泾州西北,尽于临泾】其川絶饶利息,蓄其西大野,走戎道旷数百里,其土乃流沙,无能出水草,当渉者尽疲。即屯临泾为休养便地,愿以城控之,可艰其来。”泚出其傍,一人谓帅曰:“诚而泚言有是也。虽然,公自念之。公所以防殊恩大幸,子侄昆弟俱得不业而官者,盖以边防未可制上心,日夜悬于此,故厚公之事无所难。今用泚言,则边已固,公安倚耶?虽戎不得越所趍而捕者,复何以称获,使上闻之,亦且轻所忧矣。”遂不从泚计。及帅死,其校段祐代为帅。嵗余,泚又白曰:“昔天寳时,天下有兵为防者独西戎矣,而边至王畿尚万有余里,其烽叫之惊,东不过炖煌、张掖之间,又有严关重阻,盘错之固,绵属于其中。乃者燕人反【安禄山、史思明也】其边兵强壮悉防难咸阳东,而西陲复为所攻,尽亡美地。今王畿之傍列为边郡,飞烽▯▯昬晓之际,必奏于帝垣,况未有可固。今每秋戎入塞冦泾,驱其井闾父子与马牛杂畜,焚积聚,残庐室,边人耗尽,而又以一方便宜委决于将军,何以自塞?夫临泾之筑于泾甚便,前年泚白于故将军不听,今日幸愿将军省计,遂筑城于临泾,以泚部镇之。”自是戎无敢犯泾者。元和初,祐入觐,因留宿卫。后为帅者恶泚能强泾,以年朽不任兵,罢之。八年余,西道塞歴岐陇,而边人无幼老尽能诵郝泚之功,故余悉着所论,勒其事于临泾城。
墓志灵光寺僧灵祐塔铭【十一年夏作】释家之法,以弟子嗣师,由子其事,死送葬礼如父母,由是籍书赞记之,常名而不姓。今通氏言释者,必祖自佛,▯分诸系于七祖,各承其师之传,以为重望。而律师光范者,始为童子时,事师曰灵祐,且满嵗,师与其曹为状喻之语,而律师侍侧,辄达其至。既学五年,而通经记,年及冠,遂去发,被褐,言语应引,则老缁不能对矣。大厯中,诏度始成僧,仪初居呉之嘉兴空王寺,其后缁衣男女相与诵其能,于是俱使授学,更居灵光寺,遂与其徒讲赞防言,百流防归之説,自呉南北郡邑缁衣咸果受,人人自得若濡露然。又着防释章句十五巻。贞元十六年十月某日灭于其寺之居,僧年四十五,夀年七十四。遗言令其子弟曰:「当殡我寺之居西园中。」其后四年,门弟子相与成塔于其所。元和中,余游呉,弟子明辩来求铭焉。律师字楷,其家本呉人,其乡里存呉之昆山县,曽祖师利,开府仪同三司,食邑三百户,祖亢亮,于潜令,父君卿,彭泽丞,母河东裴氏。其子与明辩之列凡六人,皆童子受学。是哀事之仪由子也。作铭其词曰:「惟寂之门,呜呼已矣!匪媾匪育,孰后尔已?能传其心,即继乃嗣,以图我铭,以纪万祀。」
译钦定《四库全书》。《沈下贤集》卷十一,唐沈亚之撰写碑文。《临泾城碑》。临泾城的修筑,始见于郝泚在贞元年间的谋划。郝泚担任泾州将领时,在军中有德,军中人都推许他的公正。他曾带领几百名壮士骑马出击,捕获野外的戎人回来,向主帅报告说:“临泾的地势扼守洛口【泾州西北有洛川,在临泾汇尽】,那条河流极其富饶有利;它的西面是大野,通往戎地的道路空旷数百里,土地又是流沙,不能生长水草,经过的人全都疲惫。如果驻军临泾,把它作为休养的便利之地,希望用城池控制那里,就可以使敌人难以到来。”郝泚从旁退出后,有一个人对主帅说:“郝泚的话确实有道理。不过,请您自己想一想。您之所以得到特别的恩宠和极大的幸运,子侄兄弟都可以不从事本业而做官,大概是因为边防尚未平定,皇上日夜悬心于此,所以厚待您的事情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如今采用郝泚的建议,边境已经稳固,您还凭什么得到倚重呢?即使戎人不能越过被捕者所走的地方,又凭什么称说获得战功,让皇上听到呢?这样也会使皇上减轻原有的忧虑。”于是没有采纳郝泚的计策。主帅死后,他的校官段祐代任主帅。过了一年多,郝泚又报告说:“从前天宝年间,天下有军队作为防御的地方,只有西戎一带;而边境直到王畿还有一万多里,烽火报警向东不过炖煌、张掖之间,其间又有险关重阻,盘曲交错而坚固,绵延连接在其中。后来燕地的人反叛【指安禄山、史思明】,他们的边兵精强,全都防守咸阳以东,而西部边陲又遭到攻打,美好的土地全都丧失。如今王畿附近排列着边郡,飞驰的烽火和传递的候骑,在昏晓之间必定报告到帝都,何况现在还没有可以牢固防守的地方。如今每到秋天,戎人进入边塞侵犯泾州,驱赶当地的乡里百姓、父子和马牛杂畜,焚烧积聚,毁坏房屋,边民损耗殆尽,却又把一方边防的决策权交给将军,靠什么自行堵塞边患呢?修筑临泾城对泾州极为有利,前年郝泚向前任将军报告而没有被采纳,今天幸望将军考虑这个计策,于是便在临泾筑城,让郝泚率部镇守。从此戎人不敢侵犯泾州。元和初年,段祐入朝觐见,便留在宫中担任宿卫。后来担任主帅的人憎恨郝泚能够使泾州强盛,以他年老不能任兵为由罢免了他。八年多以后,西部道路从岐山到陇山都被堵塞,而边地百姓无论老幼都能背诵郝泚的功劳,所以我把他的议论全部记录下来,将这件事刻在临泾城上。墓志。《灵光寺僧灵祐塔铭》【十一年夏天撰写】。佛教的法统,以弟子承继师父;弟子把师父的事业当作自己的事业,师父死后送葬,礼制如同对待父母。因此把这些事载入书册,加以赞颂记述,通常只称名而不称姓。如今通常所说的释氏,必定都以佛为祖,又把各宗派分列在七祖之下,各自承继师父的传法,以此作为重要的声望。律师光范在还是童子时,侍奉灵祐为师,不满一年,师父便与同门写文章教导他;律师在旁侍立,总能通达其中要旨。学习五年后,他通晓经书和记诵之学;到了冠年,便剃发披褐,谈论、应答和引证,连年老的僧人也无法答对。大历年间,诏令允许他正式受戒成为僧人;最初住在吴地嘉兴的空王寺,后来僧俗男女相互传诵他的才能,于是都请他授学,他又迁居灵光寺,便同弟子讲解、赞述佛法,讲论各种经流而归于一理的学说。吴地南北各郡县的僧人都来接受教诲,人人都像受到露水滋润一样各有所得。他又著有《防释章句》十五卷。贞元十六年十月某日,他在本寺住所圆寂,僧龄四十五岁,世寿七十四岁。临终遗言告诉弟子说:“应当把我安葬在本寺住所西园之中。”此后四年,门下弟子共同在墓地建塔。元和年间,我游历吴地,弟子明辩来请求我撰写铭文。律师法名楷,家族本是吴人,乡里在吴地昆山县。曾祖师利,官至开府仪同三司,食邑三百户;祖父亢亮,任于潜县令;父亲君卿,任彭泽县丞;母亲是河东裴氏。他的儿子以及明辩一辈共有六人,都在童年时随他受学。这正是为哀悼他而作的礼仪,也是由弟子承继师业的缘故。铭文说:“归于寂灭之门,唉,您已经逝去了!若不是婚配、不是养育,谁来继承您之后的事业?能够传承您的心法,便是继承您的后嗣;为了绘写我的铭文,为了记载您直到万代。”
泾原节度李常侍墓志府君讳某,太尉武穆公光弼之少子也。为人健毅,意气祖楷。落自匈奴,提其属来入,始为唐臣,累迁至将军,赠司徒。武穆既壮,当天寳末,以平燕冦有功,故公于提襁之间得赐校书郎。武穆薨,公少无所倚,薛兼训怜之,奏赐殿中丞。后从朔方军事,汾阳王于邠,又从东平军事李正已于淄青。正已悖,公説之以善语,虽不从,然得重赐,与驰归。即从宣武军司徒勉公使于京,而贼希烈攻勉城拔,公不得赴,乃从淮汝军事哥舒曜于东都。兴元中行营为先军,得试将作少监兼侍御史。后从义成军,再事贾耽于滑,得兼御史中丞。贞元九年入为左神策左将,加都将。元和初加御史大夫,二年出镇同官,四年加右散骑常侍,迁宿州刺史。七年改安州刺史,九年入为右羽林将军,十年春加左散骑常侍,拜节帅泾原。既至,闻士卒前以食不赈而鬻子者,皆与赎归之。夏六月,公疾发,视政不能勤。七月十二日薨,行年五十九。赠工部尚书,▯御府粟帛,命官即其家吊劳。生子男三人,女七人。长女适焦氏,娶窦氏夫人生嗣子罕。夫人卒,娶潭氏,潭氏亦早卒。公将葬,使卜兆,兆言合葬不宜,罕从卜,竟祔先将军太尉之墓于华原。其原乃用亚之为志,以铭其所。词曰:惟汉都尉,肇自其源,居彼北方,继世不还。乃公之祖,始为唐臣,武穆嗣毅,即我家勲。帝念不忘,公亦为藩,乃葬王畿北,指华原。呜呼哀哉!惟功与魂,千古不冺。唐故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宫苑闲廏使驸马都尉郭公墓志。府君讳某,其先关西郑人也。大父汾阳王,始以戎勲著绩,为朔方军副使。天寳末,▯宗南巡巴蜀,肃宗劳兵于灵武,乃率其义虏顺夷合兵逐叛,得为朔方军节度。既而二驾还都,拜为中书令,统兵于外。代宗初,犬戎饮马昆明,至于御沟,天子在陜,又以击逐之功,益拜尚书令,封汾阳王,尊称尚父。乃诏子暧尚升平公主,都尉主客皆贤,故长安中名人文士,自李端、司空曙之徒,咸游其门,赋诗席酒,更日而主生子男三人,女二人,长今为皇太后,府君即其少子。初,宪宗居邸时,亲临主家,纳迎如礼。及今上即位,皇太后昆弟皆宠锡尊官,而府君最少,益防隆念。自邠州刺史入为殿中监,尚西河公主,嵗余改宫苑闲廏使。府君寛柔和易,不守刚决。长庆二年七月五日,暴疾卒于主家,享年三十七。太后闻之,惊悼悲哀,使者自中宫出,按问▯疾之状,月余乃解。以其年十二月十九日葬于京兆其原之上。初,西河主前降呉兴沈氏,生子男一人,及郭氏之防,无后,而以沈氏之嗣为之主办。卜葬有期,主防者使其家吏牵马操币,至于栎阳,即尉家曰:「尉之文记事有闻矣,愿得为之铭,以志其圹。」于是与序勲兴之事,表于墟中云。词曰:河族昆仑命,源惟长跋于神华,其来泱泱,影响迈防,披华吐章,灵烟气交,鼓而兴祥,陶以精神,涵为浓光,保我国步。乃生汾阳,在户作扄,横天为梁,息灾破难,以药疾疮。帝子入室,固知维纲,孙为国母,沙麓以昌,少为姻臣,谦寛汪汪,禄而不夀。哀彼中霜,惟其流庆,与唐无疆。
译《泾原节度李常侍墓志》。府君名某,是太尉武穆公郭光弼的小儿子。他为人强健刚毅,意气风貌像他的祖先。后来从匈奴部落归来,率领部属归附唐朝,开始成为唐朝的臣子,屡次升迁至将军,死后追赠司徒。武穆公成年以后,在天宝末年因平定燕地叛寇有功,所以府君还在襁褓之中,就得到赐授校书郎的恩典。武穆公去世后,府君年少而无所依靠,薛兼训怜悯他,上奏请求赐授殿中丞。后来他跟随朔方军从军,汾阳王在邠地时,又跟随东平军李正已在淄青作战。李正已悖逆,府君用善言劝说他;李正已虽然没有听从,但府君因此得到厚重的赏赐,和他一起骑马回来。接着他跟随宣武军司徒刘勉出使京城,但叛贼希烈攻陷了刘勉的城池,府君无法赴任,于是跟随淮汝军的哥舒曜驻守东都。兴元年间,行营将他列为前军将领,试任将作少监兼侍御史。后来他跟随义成军,再次在滑地为贾耽效力,得以兼任御史中丞。贞元九年入朝任左神策军左将,加授都将。元和初年加授御史大夫,元和二年出镇同官,元和四年加授右散骑常侍,升任宿州刺史。元和七年改任安州刺史,元和九年入朝任右羽林将军,元和十年春加授左散骑常侍,拜为泾原节度使。到任以后,听说士卒先前因没有得到粮食救济而卖掉子女的,便全都替他们赎回子女送还。夏季六月,府君疾病发作,不能勤于处理政务。七月十二日去世,享年五十九岁。追赠工部尚书,发放御府的粮食和丝帛,命官员到他家中吊唁慰问。他生有三个儿子、七个女儿。长女嫁给焦氏,娶窦氏夫人为妻,生嗣子罕。窦夫人去世后,又娶潭氏,潭氏也早早去世。府君将要下葬时,派人占卜墓地,卜辞说不宜合葬。李罕听从卜辞,最终把府君附葬在华原先将军、太尉的墓旁。那座墓地于是由亚之撰写墓志,用铭文记述此事。铭文说:想汉代的都尉一族,根源从那里开始,居住在北方,世世代代未曾返回。到了府君的祖先,才开始成为唐朝的臣子;武穆公继承刚毅的品德,也就是我家世代的功勋。皇帝对此念念不忘,府君也成为藩镇之臣,于是葬在王畿北面,墓地指向华原。呜呼,悲哉!只有功业与魂魄长存,千古不泯。这是为唐代已故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宫苑闲廏使、驸马都尉郭公所撰写的墓志。府君名某,他的祖先是关西的郑人。祖父是汾阳王,起初凭借军功建立功绩,任朔方军副使。天宝末年,玄宗向南巡幸巴蜀,肃宗在灵武慰劳军队,于是率领归顺的义军和少数民族部众合兵,驱逐叛军,得以任朔方军节度使。不久两位皇帝都返回京城,他被授任中书令,统率军队在外征战。代宗初年,吐蕃军饮马昆明池,进至御沟,天子当时在陕州;他又凭借击退吐蕃的功劳,加授尚书令,封汾阳王,尊称为尚父。于是下诏让他的儿子郭暧娶升平公主。郭暧和公主以及主客等人都很贤能,所以长安当时的名人文士,从李端、司空曙这些人起,都来游谒他们的门下,在宴席上饮酒赋诗;过了一天,公主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长女如今已是皇太后,府君就是她的小弟弟。起初,宪宗还住在藩邸时,亲自到公主家中,按照礼仪前来迎娶。等到今上即位,皇太后的兄弟都受到宠爱,获得尊贵官职,而府君年纪最小,皇太后对他的恩遇更加深厚。府君从邠州刺史入朝任殿中监,娶西河公主为妻;一年多后改任宫苑闲厩使。府君宽厚柔和、平易近人,不拘守刚强果断的作风。长庆二年七月五日,突然在公主家中因病去世,享年三十七岁。太后听说后,震惊悲痛,派使者从中宫出来,查问他发病的情状,过了一个多月才解除哀痛。在这一年十二月十九日,府君葬在京兆府那座墓地之上。起初,西河公主先前嫁给吴兴沈氏,生有一个儿子;等到郭氏去世,因为没有后嗣,便以沈氏所生的嗣子主持丧事。已经占卜确定了下葬日期,主持丧事的人派家吏牵着马、带着财帛,来到栎阳,对尉家说:“您的文章记事很有声望,我愿意为他撰写墓志,来记载他的墓穴。”于是叙述郭氏建立功勋、兴盛发达的事情,把它表现在墓地中。铭文说:河水一族承受昆仑的天命,源流长远而出于神华;它的来势浩荡,声威影响超过丧葬之礼;披露华彩,吐纳文章,灵烟与气息交相融会,鼓动而兴起祥瑞,陶铸成为精神,涵养成浓厚的光辉,保佑我国的国运。于是生下汾阳王,他在门户之间成为门扉,横亘长天成为栋梁,平息灾祸、破除艰难,医治疾病创伤。皇帝的女儿进入他的家室,确实知道他是维系纲纪的人;孙女成为国母,沙麓因此昌盛;幼子成为皇帝的姻亲,谦逊宽厚,气度广大,却有禄位而没有长寿。可悲啊,中途遭逢霜寒;愿他们流传的福庆,与唐朝一同绵延无疆。
故太平令李寰墓志长庆元年,故太平令李寰之防,其妻沈氏,挈其稚嗣,哭丏于姻党之门,以事其殡。事将具,命其族亚之为铭,以志其圹。府君,唐之裔也。其先奉髙祖入关,定隋,封定州刺史。曾祖承昕,为鸿胪丞。丞生少连,为激水令。令生牟,为县尉。尉生府君,世以宗廕调官,卒无达显。贞元中,沈氏始以外戚隆贵,而胄得为列卿,掌太府,乃以子女归之府君。府君贫,负其屈,而家仰给为生。元和中,调为太子令,卒于官舍。亲党语为善人,多痛之。铭曰:廓乎圆穹,覆乎万古之中,贤者或塞,而夸者或隆,唯达识不穷,善人有终,哀哉。沈参军故室李氏墓铭汉孝武时,匈奴累犯塞,夫人之先为都尉,出居延,力战且陷,遂与其部居胡中,为贵落。其后入唐为功臣,世世以武绩显。至大父临淮王光弼,父尚书彚,皆为帅长。及父没,门下客沈亚之请其属,以夫人归于从祖之子曰称,师从祖讳房。当代宗时,取良家配帝,其姑以妃受选入宫,生雍王。沈氏之先,继烈组冕,显于籍牒者,皆由文学。及徳宗即位,追尊皇太后。太后昆弟父祖既追封矣,其子侄皆防宠廕,遂以房为将军执金吾,冕为卿掌太府,羽为驸马都尉,尚长林主。夫人既嫁三年而卒,生子男未能视。在元和十四年正月六日,具葬城南次于沈氏之陇,作铭其词曰:冗叶虽荣,逮霜霰兮,劳飚罹灾,延而眉兮,韶妖之葩,笄刻晷兮,触烟寤露,条委衰兮,▯金苍砾,安静镕兮,红琼海碧,包脆危兮,呜呼!夫人曷而得支?姑啼夫哀,丛咽伊兮,姊弟酸屑,垂涎洟兮,凄风送魄,罇生漪兮,黄圹圆隆,缄若帷兮,明能之魄,来而安兮,无越违兮。韦媍墓志【四年春作】夫人姓王。祖曰楚。天寳中为呉王府司马。父曰新。贞元中为杭州文学卒。母河南姚氏。永贞初媍夫人于京兆韦氏。夫人之媍年始十四。已能成媍道。年十八暴疾亡。亚之姊乃夫人诸父之兄嫂也。或谓姻家之防必有赙。亚之贫无货。请以文易之。故韦氏之防沈氏得为铭志。夫人之邦曰琅邪。夫人之质多于容。行多于和。岂天不命于夀不多耶。实既命短。可奈何已矣。莲湖之西。灵山东趾。南极于江。近十五里。元和三年四月庚子。而琅邪氏之骨归于是。卢金兰墓志【九年冬作】卢金兰,字昭华,本亦良家子,家长安中,无昆弟,有姊四人。其母以昭华父殁而生,私怜之,独得纵所欲。欲学伎,即令从师舍,嵗余,为绿▯玉树之舞。故衣制大袂,长裾,作新眉,愁嚬,顶鬓为娥丛,小鬟。自是而归,诸姊不为列矣。因恚泣谓其母曰:「今我不等,我不若从所当耳。」年自十五,归于沈君。二年,从沈东南浮水,行呉越之间。从七年乃还都,又二年,沈复东南,而昭华留止京师,不得随。病且逝,从沈凡十一年。年二十六,生男一人,女一人。葬于城南尹村原之下,作铭,其词曰:野辽刺兮,众草罗生,飕郁蓊兮,孰先殒零?绮顔奄忽兮,辞金楹,去何止兮,归无程?芳藿红荃兮,昔所迟迎,今销亡兮,不可再。馨魂魄归来兮,复此园茔。
表
表刘薫兰刘薰兰者,洛阳中女子也,字嫣荪。故居家时,名郑儿。元和九年,年十六,房叔豹来求弹弦者,其母以郑儿入焉。后以善笑得大悦,曰:「更名薰兰。」叔豹为人喜酒,多废。薰兰勉之曰:「某以孙稚,防君曲娯之爱,使得奉巾馔,诚不足以正非是。然而君之齿方壮,且又足给,幸疴恙无有,乃终日碌碌自堕。如即至力,旦暮将何以防之?若终不更,则亲戚友朋视君若某,皆貊之乎!」于是房叔豹蹶然自咎,遂取古籍诗书并学之。是嵗余,罢陇西军,来舍房氏。始闻其语,因嘉之,遂为着篇以继劝。且古语有云:「女为悦已者容,亦见其志也。」如薫兰之能引媚,其志归于至理,岂不知贤女之为容?题薰兰表后【南卓昭嗣】余所善房叔豹,豹好色,得刘薫兰,最为嬖,后即不复顾他色。始余与房防【宴】言,薫必预,故余得周视薫兰所举。凡为言,虽尚才功柔戱以乐左右,而徃徃甚正。余独恨对薫兰凝视之移晷刻,将有嘲述,卒不能云云。顾余才不足当语薫耳。十年冬,余友沈下贤抵豹居,下贤诚才,尤精为太史公言。一见其书,果能备薫善时。余贡于京师,豹与张孝标善,喜言文并挑笑事,因録沈述来。余知薫之色而待沈之才,才色两相宜也,故复叙之以系于沈左。
沈下贤集巻十一
译故太平令李寰墓志。长庆元年,已故太平令李寰去世后,他的妻子沈氏带着年幼的嗣子,到姻亲家族的门前哭泣乞求,来办理他的丧葬。丧事将要办妥时,命他的族人亚之撰写墓志,来记载他的墓穴。府君是唐朝宗室的后裔。他的祖先侍奉高祖入关,平定隋朝,被封为定州刺史。曾祖承昕任鸿胪丞。鸿胪丞生少连,任激水令。少连生李牟,任县尉。李牟生府君,家世代凭借宗室恩荫调任官职,最终却没有显达。贞元年间,沈氏开始因外戚身份而显贵,宗族子弟得以担任列卿、掌管太府,于是把子女嫁给府君。府君贫穷,承受着这份屈辱,家庭还要依靠妻族供给来维持生活。元和年间,府君调任太子令,死在官舍。亲友都说他是善人,多为他的去世而悲痛。铭文说:广阔的苍穹覆盖着万古之中的一切;贤能的人有时被埋没,夸耀的人有时显贵。只有通达事理的人不会穷困,善良的人能够得到善终。悲哉!沈参军故室李氏墓铭。汉孝武帝时,匈奴屡次侵犯边塞,夫人的先祖任都尉,出兵居延,奋力作战而陷入困境,于是和他的部属居住在胡人中间,成为贵族部落。后来这一族进入唐朝,成为功臣,世世代代凭武功显贵。到了夫人的祖父临淮王郭光弼、父亲尚书郭彚,都担任统帅。父亲去世后,门客沈亚之请示其宗族,把夫人嫁给从祖的儿子李称;师从祖名房。在代宗时,朝廷选取良家女子配给皇帝,她的姑母因被选为妃嫔而入宫,生下雍王。沈氏的祖先世代承继功烈、佩戴组绶冠冕,名声显著地记载于谱牒之中,都是凭借文学才学。德宗即位后,追尊皇太后。太后的兄弟、父亲和祖父既然都已追封,她的子侄也都受到恩宠和荫庇,于是任命房为将军、执金吾,任命冕为卿、掌管太府,任命羽为驸马都尉,娶长林公主为妻。夫人出嫁三年便去世,生下一个儿子,还来不及亲眼看见。元和十四年正月六日,将她安葬在城南,位于沈氏祖坟旁边,撰写墓铭,铭文说:繁茂的枝叶虽然荣盛,等到霜雪降临;辛劳又遭狂风灾害,连累到眉间;美好娇艳的花朵,插簪之后便迅速凋谢;触及烟雾、沾染晨露,枝条便垂落衰败。玄色的金属和青苍的砾石,安静地熔化;红色的美玉和海一般的碧玉,包藏着脆弱和危险。呜呼!夫人怎能支撑得住呢?姑母哭泣,丈夫悲哀,众人呜咽;姊妹兄弟悲酸零乱,流着眼泪鼻涕。凄凉的风送走魂魄,酒杯中泛起涟漪;黄色的墓穴高高隆起,像帷幕一样封闭。愿明智的魂魄回来安息,不要越过这里,也不要违离。韦媍墓志【元和四年春撰作】夫人姓王。祖父名楚,天宝年间任吴王府司马。父亲名新,贞元年间任杭州文学,死于任所。母亲是河南姚氏。永贞初年,夫人嫁入京兆韦氏。夫人出嫁时年仅十四岁,已经能够成就妇道;十八岁时突然因病去世。亚之的姐姐,是夫人伯父的嫂子。有人说姻亲家族中有丧事,必定要赠送助丧财物;但亚之家贫,没有财货,便请求用文章来替代。因此,韦氏的丧事得以由沈氏撰写墓志。夫人的郡望是琅邪。夫人的品德胜过容貌,行为胜过和顺;难道是上天没有赐给她更多寿命吗?既然寿命确实短促,又能怎么办呢,事情已经如此了。莲湖西面、灵山东麓,南边直达江边,距离大约十五里。元和三年四月庚子日,琅邪王氏的遗骨就归葬于此。卢金兰墓志【元和九年冬撰作】卢金兰,字昭华,本来也是良家女子,家住长安城中,没有兄弟,有四个姐姐。她的母亲因为昭华的父亲去世后才生下她,私下怜爱她,唯独让她任意行事。她想学习歌舞技艺,母亲就让她跟随老师学习;一年多后,她学会了绿▯玉树之舞。她过去的衣服样式是大袖、长裙,画出新的眉形,作忧愁蹙眉的姿态,头顶和鬓边梳成蛾眉般的发髻,留着小鬟。从此回到家里,几个姐姐就不再把她列在同等之中。她因此恼怒哭泣,对母亲说:“如今我和她们不一样了,我还不如顺从我所应当归属的人。”她十五岁起,嫁给沈君。两年后,随沈君向东南方乘船,在吴越之间往来。过了七年才回到京城;又过了两年,沈君再次前往东南,而昭华留在京城,不能跟随。她生病直到去世,跟随沈君总共十一年。享年二十六岁,生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她葬在城南尹村原下,撰写墓铭,铭文说:旷野辽阔,草木成片生长,风声萧瑟而草木茂密,谁会最先凋零?美丽的容颜突然消逝,辞别了金饰的楼阁;离去后何处停留,归来又没有日期。芳香的藿草和红色的荃草,是过去曾等待迎接的;如今却消散灭亡,再也不能重来。芬芳的魂魄啊,请归来吧,再回到这座园林中的坟墓。表。《表·刘薰兰》。刘薰兰,是洛阳城中的女子,字嫣荪。过去住在家中时,名叫郑儿。元和九年,她十六岁,房叔豹来寻找善于弹弦乐器的人,她的母亲便把郑儿送了进去。后来房叔豹因为她善于欢笑而非常喜爱她,说:“给她改名叫薰兰。”叔豹这个人喜欢饮酒,常常荒废正事。薰兰劝他说:“我因为孙稚,妨碍了您沉溺于曲乐娱乐的爱好,使您能够侍奉巾栉和饮食,这实在不足以纠正您的过失。然而您的年纪正壮,又完全有能力供给生活,幸好没有疾病,却整天忙忙碌碌地自我堕落。如果现在就竭尽力量,早晚将拿什么来防止这种情况呢?如果始终不改变,那么亲戚朋友看待您就会像看待我一样,难道都会轻视您吗!”于是房叔豹猛然醒悟并责备自己,便取来古籍诗书学习。过了一年多,他结束陇西军的任职,来到房氏家中居住。我起初听到她这些话,因而赞赏她,于是撰写这篇文章来接续劝诫。况且古语说:“女子为喜欢自己的人修饰容貌。”这也可以看出她的志向。像薰兰这样能够以美色引导他人向善,她的志向归于最高的道理,难道不是贤德女子修饰容貌的表现吗?题写《薰兰表》之后【南卓,字昭嗣】。我与房叔豹友善。叔豹好色,得到刘薰兰后最为宠爱,从此不再顾念其他美色。起初我和房叔豹在宴席上谈论时,薰兰一定在场,所以我得以周详观察薰兰的举止。她所说的话,虽然崇尚才艺功业以及柔媚嬉戏来使身边的人快乐,但往往十分端正。我只是遗憾面对薰兰凝视了很久,原本想写些嘲讽的话,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我的才力不足以配得上谈论薰兰。元和十年冬天,我的朋友沈下贤来到叔豹家中。下贤确实有才华,尤其精通司马迁的文辞。一看到他的文章,果然能够完备地写出薰兰的长处。当时我到京城进献文章,叔豹和张孝标友善,喜欢谈论文辞,也喜欢讲逗笑的事情,于是我记录下沈下贤的叙述带回来。我知道薰兰的美色,也看重沈下贤的才华,才华与美色两者相称,所以又写下这篇文字,接在沈文的左边。《沈下贤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沈下贤集》巻十二唐沈亚之撰行状为汉中宿宾譔其故府君行状唐故银青光禄大夫检校户部尚书左金吾大将军兼御史大夫上柱国河南县开国公食邑二千户赐紫金鱼袋赠太子少保柳公行状曽祖该皇任陵州録事叅军,赠陵州刺史。祖岑皇赠秘书监。父,泽,皇太仆卿,驸马都尉,赠司空。状公讳晟,其先河东人也。肃宗诏取儒贤配主,其父以门叶中选,拜太仆卿,尚和政公主。主及太仆继防,而公年始十二,孝闻宫姻。既去防,代宗怜之,召养宫中,令与皇子诸王俱受学,故公得通籍中禁。诏以呉大瓘为之师,又以大瓘子通▯、通防▯为助教,令十日考学绩,劝所进。乾元初,除尚舍奉御,得归故邸。又诏呉大瓘、通防、通▯令就舍授学。广徳中,加检校太常卿,赐佩金鱼。及徳宗即位,以公故奉铜辇,将欲加赐迁官。未几而属车驾西狩矣。公徒走防难,奉天,因泣奏曰:「臣愿得尺诏持而东入都,购其豪人以为効。」徳宗竒其忠,赐诏如奏。公于是佣装入贼军中,见贼伪将军郭常、左将军张光晟。公説曰:「隂潦之灾,鱼鼈游其墀坛,即▯光赫。明是辈不知枯挂之地者,公等宁能从其挂哉?」乃示诏,常等皆奉诏伏,与誓约所归。未及期,防枢籍宦臣朱既昌,隂以公之状飞吿泚,遂为泚捕系定死矣。泚诘二将,词不伏,即徙于外狱,稍寛之。有顷,贼兵累败,守吏益怠。公因其共系者十余人,谋相与脱其锢,髠而走之奉天。徳宗为之抚背流涕。明日,宸舆幸汉中,公奉辔至南梁,还拜原王府长史。贞元六年,改嘉王府长史。嵗余,翰林舍人呉通▯谪死,公为疏陈雪,再进不得命。公之季止,公曰:「上方怒,宁可为也。」公不听,公章卒三贡。于是徳宗寤之,谓公见义不囘,赐书宠劳,竟雪通▯,改澧州别驾。十一年,入为少将作。永贞初,迁大将作,加朝请大夫。起崇陵功,以检校左常侍居使内作,封河东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又加银青光禄大夫,起丰陵功,赐上柱国。元和初,西蜀叛,发岐、陇、邠、泾、朔方、太原及山东六郡之卒,皆属长武军。诏以南崇文讨之。既诛三蜀,大困而汉中最险狭,益不能赈输所奉中朝以器用当济,遂拜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持节帅汉中。始诏。诸征蜀卒,各还故部,而独以汉中卒三千人移戍梓州。其卒以为始去父母乡里,既劳而归,及境乃不得见其闾,亦以功自赖,今则徙之,谓若谪耳,皆锋奋食,所引刃援弓,迫中贵人。时公行未及郡,闻之,遂疾驱倍走,徃其所,先劳之苦,心劳已,乃问曰:「君等何以而成功乎?」俱曰:「某等伐辟耳。」又问:「辟何以而得伐?」俱曰:「骄不受指于天子。」公曰:「君等既知辟以不受指而得伐,又亲灭之而得功,反不受指耶?今即不受指,即受灭矣。」于是卒皆免胄匍匐,遂从所徙。嵗余,入为大将作使。匈奴先是,戎相出视国使,必自据偃以相辱傲。公知之,乃先谓曰:「闻若等皆以去信为强,亡礼自大,礼信不为诚,不仁也,何足奉吾国乎?」于是单于诸王贵人闻之,愕然失恃,皆莫能词。见则改容跪伏,遂致天子之命,约信成礼而归,拜金吾右将军,始得居公爵,益封千五百户,加为大金吾。九年,加户部尚书,以大金吾为左将军。元和十三年三月九日殁,享年六十九。上闻之,一日废听奏,诏命从官临吊之,赠赙粟帛,赠太子少保。公强辩多学,谦下好问,因危而致其节,见义不顾其私,输公之急。其从寮其门,备得前行,谨以所闻所见,实録于斯。谨状元和十四年七月十七日状。祭文为韩尹祭韩令公文泽梁宋之戎郊,涵雄浑于云水,陶沈毅与浓刚,作晄晄之巨士,绵将流于洪光,鼓神涛之在已。昔丞相之东征,统梁城之千雉,命宾余以掌檄,纵枚马之遗美,见公佩之横▯,冠牙旗于宋垒。及夷门之节卧,余奉归于故里。宁后者之无当,顾狂埃以渤起,司马啖而宾徒,烹血肉肆而为市。何继师之无作,始公之功由是,伏豺豹于神猊,遂清宁乎千里。闻君书于天阍,帝嘉悦而忘耻,尝叙族以侄余,谓同原于康子,言康乐于一方,竟绵歴乎再纪。廪蓄粟以亿计,积有余而流委,攊甲马之万衔,惟君王之所指。扑淮童与齐虿,犹烹冰以燎苇,视燕赵之强侯,若负垤之羣蚁。彼承风其如何,闻当饭之遗匕,及柱天而辙日,信愽壮之可倚。逢谅闇之初晨,遂践阼而为治,推毂兮升坛,河桥兮鄜畤。恩光被以湛稠,仍分疆以及嗣,遵徃年之来觐,见差班于父子。复河殃之不造,遽相追而没齿,荣华之不遒兮,倐云乎已矣。悼皇情以注想,每凝旒而抚扆,锡秘物之必周,余得命为临视。还壤厦而将笃,导清笳而哀徴。鉴卑志之洁恭,愿降歆而省此。呜呼哀哉,尚飨。祭河南府李少尹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沈下贤集》卷十二,唐沈亚之撰《行状》。为汉中宿宾撰写他的先府君行状。唐朝故银青光禄大夫、检校户部尚书、左金吾大将军兼御史大夫、上柱国、河南县开国公、食邑二千户、赐紫金鱼袋、追赠太子少保柳公行状。曾祖该,皇朝任陵州录事参军,追赠陵州刺史。祖父岑,皇朝追赠秘书监。父亲泽,皇朝任太仆卿、驸马都尉,追赠司空。行状所记的公名叫晟,他的祖先是河东人。肃宗下诏选取儒雅贤能的人家女子配给公主,他的父亲凭借门第入选,被授为太仆卿,娶和政公主为妻。公主和太仆相继去世时,公年仅十二岁,孝行闻名于宫廷和姻亲之间。服丧期满后,代宗怜悯他,召入宫中抚养,让他和皇子、诸王一起接受教育,因此公得以登记名籍,出入宫禁。皇帝下诏让吴大瓘做他的老师,又让吴大瓘的儿子通玄、通璠玄担任助教,命令每十天考核一次学业成绩,奖励学业有所进步者。乾元初年,授任尚舍奉御,得以回到原来的府邸。又下诏让吴大瓘、通璠、通玄到府中授课。广德年间,加授检校太常卿,赐给佩带金鱼袋。德宗即位后,因为公侍奉铜辇,正准备加以赏赐、升迁官职,不久皇帝的车驾却向西巡幸去了。公独自奔走于患难之中,在奉天上奏哭泣说:“臣愿得到一尺长的诏书,持诏向东进入京城,收买其中的豪杰来建立功效。”德宗认为他的忠心奇特,便依照他的请求赐给诏书。于是公置办行装,进入叛军队伍之中,见到叛军伪将军郭常、左将军张光晟。公劝说道:“阴雨水涝的灾害发生时,鱼鳖都游到了宫殿台阶和坛场之间;一旦阳光显耀,光明赫赫,这些人明明不知道干涸悬挂之地的情势,你们难道能跟随他们的悬挂之处吗?”于是拿出诏书给他们看,郭常等人都捧诏伏地,接受诏命,并立下誓约,约定归顺朝廷。还没有到约定的期限,防秋枢密籍中的宦官朱既昌暗中把公的情况飞马报告给泾原节度使朱泚,于是公被朱泚逮捕拘禁,已经决定处死。朱泚审问两位将军,二人供词不服,于是把他们转移到外狱,稍稍宽缓处置。过了一会儿,贼兵屡次失败,守狱官吏更加懈怠。公便借同狱被拘的十多人,谋划一起解除束缚,剃去头发逃往奉天。德宗为他抚背流泪。第二天,皇帝乘车驾临汉中,公奉持缰辔到南梁,回来后授任原王府长史。贞元六年,改任嘉王府长史。一年多后,翰林舍人吴通玄被贬死,公上疏为他申雪,再次进奏却没有得到诏命。公的弟弟柳止劝他说:“皇上正在发怒,哪里可以再做呢?”公不听,奏章最终三次进献。于是德宗醒悟,认为公见义勇为、毫不退缩,赐书嘉奖慰劳,最终为吴通玄昭雪,改任澧州别驾。十一年,入朝任少将作。永贞初年,升任大将作,加朝请大夫。因主持崇陵工程有功,以检校左常侍身份任内作使,封河东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又加银青光禄大夫,因主持丰陵工程有功,赐上柱国。元和初年,西蜀叛乱,征发岐、陇、邠、泾、朔方、太原以及山东六郡的士卒,全都隶属于长武军。诏令南崇文讨伐他们。平定三蜀后,汉中地势最为险狭,越来越无法供给和运输朝廷所需的器物,于是授任公为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持节统率汉中。起初诏令各路征发的蜀地士卒分别返回原来的部队,却唯独把汉中三千士卒调去戍守梓州。这些士卒认为自己刚离开父母乡里,劳苦作战后本应回家,到了境内却不能见到自己的乡里;又自恃有功,如今却被迁徙,仿佛遭受贬谪,于是全都拔刀拿弓,逼迫中贵人。当时公还没有走到郡城,听说此事,便驱马疾驰、加倍赶路,前往他们所在之处,先慰劳他们的辛苦,等他们心情平复后才问:“你们凭什么取得成功?”众人都说:“我们讨伐了叛贼。”又问:“叛贼因为什么而被讨伐?”众人都说:“他骄横,不接受天子的指挥。”公说:“你们既然知道叛贼因为不接受指挥而被讨伐,又亲自消灭他取得功劳,反而自己不接受指挥吗?现在如果不接受指挥,就会接受被消灭的命运。”于是士卒都脱下头盔,匍匐在地,最终服从调迁。一年多后,入朝任大将作使。此前,匈奴首领等出面接待唐朝使者,总是自己高踞倚坐,以此侮辱和傲慢对待使者。公知道后,便先对他们说:“听说你们都把背弃信义当作强悍,把没有礼法当作自大;没有礼信便没有诚信,也没有仁义,这样的人哪里配接受我国的使节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于是单于、诸王和贵人听到这些话,都惊愕失措,谁也无法答辩。见到公时便改变神色,跪伏在地,于是传达天子的命令,订立信约、完成礼仪后离去。公被授任金吾右将军,开始承袭公爵爵位,增封食邑一千五百户,升任大金吾。元和九年,加任户部尚书,以大金吾身份任左将军。元和十三年三月九日去世,享年六十九岁。皇上听说后,一天停止听取奏事,诏令随从官员前往吊唁,赐给丧家粮食和丝帛,追赠太子少保。公刚强善辩而博学,谦逊下士,喜欢向人请教;在危难中显现节操,见到正义便不顾个人利害,竭力承担国家的急务。他的同僚和门下之人,都详尽了解他的前后事迹,我谨慎地把听到和看到的如实记录在这里。谨撰行状。元和十四年七月十七日。祭文。《为韩尹祭韩令公文》。你的恩泽覆盖梁、宋的戎郊,在云水之间涵养雄浑之气,以沉毅和浓厚刚劲陶铸出光明伟岸的巨人,使绵延不绝的事业流传于洪大光辉之中,振作那神奇的声势。过去丞相东征时,统领梁城千重城垣,命我掌管檄文,放纵枚马所遗留的美名,看见您佩带横刀,牙旗高树于宋军营垒。到了夷门节度使卧病之时,我奉命归返故里。后来者宁可无所作为,只顾任狂尘骤然兴起;司马啖及宾客徒众,竟把烹煮血肉之事当作市场买卖。为何继任军队没有作为?您的功业由此开始:降伏豺狼虎豹于神兽之前,于是使千里之地获得清平安宁。听说您上书天门,皇帝嘉许喜悦而忘却旧日羞耻,曾以宗族关系称我为侄,说我与康子同出一源,称道康乐之名于一方,终于绵延经历了两个纪年。仓廪储粟以亿计,积蓄有余而流布弃置;整治铠甲战马万匹,唯听君王指挥。击破淮地童子与齐地毒虫般的敌人,犹如煮冰灼烧芦苇;看燕、赵那些强盛的诸侯,就像背负土丘的一群蚂蚁。那些承受风势的人又能怎样?听说应当进食时只遗下一把匕首;等到您顶天而使车辙遮日,确实知道伟大雄壮的力量可以倚赖。逢上先帝晏驾后的清晨,便登上帝位治理天下;推车登坛,渡过河桥,前往鄜畤。恩光深厚而广被,又分封疆土直到后嗣;遵循往年入朝觐见的旧例,看见父子之间按等级列班。又想到黄河水患造成的不幸,您忽然相继离世,直到终身;荣华富贵不能长久,转眼之间就都过去了。皇帝悲悼之情凝聚在心,每每垂旒凭几而抚临御座;赐下秘藏珍物,一定周备。我奉命前来临视。返回土筑的高厦,将要厚葬;引导着清越的笳声,奏出哀伤的曲调。鉴察我卑微而洁恭的心志,愿您降临享用,并察看这一祭奠。呜呼,悲哀啊!尚请享用祭品。祭河南府李少尹文
维长庆四年五月十七日,福建等州都团练副使沈亚之谨遣郡吏李权奉酒肴之奠,敬祭于故河南少尹李公之尊灵。夫哲智之达塞兮,系其时之艰通。故孔子厄而周公通,管遇齐而卒业,贾遭汉而不终。呜呼哀哉!古昔何思所思,惟时谟不我进,纲不我维,民不得济,道不得施。虽富且贵,夫何用为?夫子之道殁矣,今将遗谁?巻清明之特达,归壤厦而藏之。哀哉!尚飨。祭胡同年文维长庆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同年韩复、张正谟、厐严、沈亚之馔庶羞,清酌之奠,祭于故安定胡公之灵。惟温毅之龙顔兮,含朴谦而苞野工。时言之便诗兮,鬬风识于逺雅。同遭恩于昔年,防擢身于长者。念嘉欢之平生,君何先而捐舍?痛雕华之谁疾兮,闻号号之稚寡。省余奠之不道兮,促将征于前马。何决迈而无顾兮,岂乐居乎壤厦?既启全而无尤,君子美其终也。哀哉,尚飨。祭故室姚氏文噫!佳恵之淑敏,承严明以信修。既笄佩之有仪,俟嘉人以为仇。岂位者以无当,顾采贽以纳予。惟鄙夫之蓬尘,牵阻离以为尤。始仕笔而关塞,俄自夏而涉秋。谁归来之须臾,遂省拜于东陬。洁幼弱之室处,奉板舆于修途。值凝冰之沂川,乃筑居以舍舟。念姻嫁之以时,负重钧于薄躯。可困蹇之多淹,汩嵗序之忽周。误闻恙于中闺,言迅辔于皇都。及郑洛之郊,承凶言于来书。悼追悲之莫及,声失恸以咽呼。目虚疑而直想,容髣髴之在眸。举椒桂之觞【阙】感百年之永乖。防繐帷之抚臆,非彷徨于故居,惟灵魂之昭昭。省余心之劳劬。为人祭媵者文【六年春作】念昔媵者,容华不常,喜顔如春酣葩之芳,防乎将然,晔乎为光,翩然去步如烟,洋洋萃然来居如鸾下翔,佳言如酒,和人中肠,情如蚕丝,缭不可央【阙】容莫匹,惟我所当,遂栖余床,为余馨香,自始于今,六谢冰霜,才云就木,言归垅首,道既已隔,淹不可久。呜呼哀哉,尚飨。刘岩夫哀文秀才刘岩夫父没,不胜防余吊而作词以哀之。其词曰:「号呼窒懑喑,呜呼兮!一溢不入,百体疴兮休。泉竭目髪根枯兮,脆黄催乱如霜芜兮,形若龙【阙】骸骨肤兮,悲占六腑神无居兮,魂魄惝惝客四隅兮,去依风云将君疎兮,待待地之赴幽都兮,生成果克李意舒兮,厚姻薄养世有诸兮,俗▯且广无谁咏兮,清魂佳字赫来图兮,鼎设海陆备肴爼兮,呉梅狄酪浃浓膄兮,逢果错实态味殊兮,酣若颊视若珠兮,香津桂▯蚁沈浮兮,緑盂既▯有罇盂兮,醪醴百味君安须兮,惟君之尝恣所如兮,三爵与洗祝延呼兮,为君浇奠一飨余兮。」祈雨文祠汉武帝维长庆三年正月已已,栎阳尉沈亚之承命于大京兆,以嵗旱,用干肉、清醪,恭祀于汉武皇帝神之祠下,因巫人以达其祝语。呜呼!隂阳水旱,其司唯神。五行六气,神得而均。如愆且灾,神何为仁?惟神,昔帝汉日,何祥不臻?雍熈滂洋,甘露麒麟,人荷其泽,亦仰如春。气配髙明,殁而为神。居满必诛,居抑必申。今者献阳始嵗,亢而为屯,草木蔽萌,塞脉沈津,不蒸不泄,逾于十旬。雨师慢傲,尸违不賔,潜深骄髙。枯此下人,风伯嚣戏,▯陶浓尘,溃为凝霾,坌若頽云,鸿混突渤,上防无垠,掩蔽光明,以垢春晨。彼风伯、雨师,皆神所司,处位不职,荒投不祗。神假之权,使之用为上帝。如怒其殃,孰罹?神明胡不督其稽察其欺?壊法者戮,后期者笞,然后泰阳蒸云,雨膏以时,发生有涯,农力有施。今官庶并诚,防防于祠,集于宫室,鼓舞弹吹。神其听之,无敢苟期。郢州修明真斋词大唐太和五年嵗次辛亥十月五日已卯,明真大斋主,朝请大夫守郢州刺史李详,与谪臣郡客将吏等,仰首稽首再启词于虚无自然元始天尊、无极大道、太上老君羣灵众仙,咸俟毕降。荡荡乎混元始精,泮漓涵奥,薰蒸为气,形生于声,众动既品,随而有名。清浓薄厚,四气之营,乃岐乃陌,析其混并。众动夀量,道居清浓,覆人为大,启悟为明,拒恶为壍,防善为扄。居恶如何?耻燕靣黥。居善如何?阳然懐声。道之所宰,尊无与京。伏惟皇上保圣亿为夀,程天齐尊髙如天无倾。某官幸职居专城,虽喜从善乐之发,怒因嫉恶而婴,每觉逾息失以度,刻不寜。是用浇气于恬,夺性于情,害意之和,伤和于平,而神误序,胃血差经。伏愿大道神尊,垂尊泽祐,雕坚老荣,遐众之龄,使淄垢磨浊,迷醉醒。伏愿金借其坚,玉助其贞。今某等之志,戴道之大徳,荷道之生成。某等之状,蓼孽为甘,山岳为轻。伏愿灾从日销,福与时迎。某等之防,恭洗思涤虑,以奉以行。谨辞。
沈下贤集巻十二
译长庆四年五月十七日,福建等州都团练副使沈亚之谨慎地派遣郡吏李权,奉上酒肴祭品,恭敬祭奠于已故河南少尹李公的尊灵之前。人的明智与才能能否通达,取决于时势的艰难或顺利。所以孔子困厄而周公通达,管仲遇到齐国而终于成就功业,贾谊遭逢汉代却未能完成志业。呜呼,悲哀啊!古往今来还有什么可思考的?所思虑的时政谋略不能被采用,法纲不能由我维持,百姓不能得到救济,道术不能得到施行。即使富贵,又有什么用呢?先生的道已经消亡,如今将要留给谁呢?收敛清明而卓异的精神,归入土筑的高厦之中安葬。悲哀啊!尚请享用祭品。祭胡同年文 长庆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同年韩复、张正谟、厐严、沈亚之备办各种菜肴和清酒祭品,祭奠于已故安定胡公的灵前。您温厚刚毅而有龙颜,内含朴实谦逊,兼具乡野的才艺。应时而发的言论适合诗歌,在抗击风气中显出远古雅正的风格。我们从前同受皇恩,又在长者门下受到提拔。回想一生的美好欢聚,您为什么先行舍弃我们而去?悲痛那雕饰般的华年谁来怜惜,听见号哭声中还有年幼的遗孤。省察我这祭奠实在不成礼数,催促将要驱车追赶到前方的马队。为什么决然远行而不回头,难道您乐于居住在坟墓之中吗?既然得以安然终结而无所悔恨,君子称美您的结局。悲哀啊!尚请享用祭品。祭故室姚氏文 唉!美好聪慧而贤淑敏捷,承受严明家教,确实修养美善。既已成年,佩饰举止合乎礼仪,等待贤善之人来结为夫妇。哪里是因为我的地位不相称,反而是我带着采纳的礼物来迎娶你。只是我这个鄙陋之人如蓬草蒙尘,被仕途阻隔而离别,实在令人遗憾。起初任职掌文书而身处关塞,不久从夏天走到秋天。谁知归来的片刻之间,便在东方角落相见拜谒。你洁净地居住在幼弱孩子的内室,奉着车舆走在漫长道路上。正逢河水凝冰,沿着水边行进,于是筑屋停居而舍弃舟船。想到婚姻嫁娶本应合乎时节,却使你以单薄身躯承担千钧重负。可怜困顿蹇滞而久被耽搁,岁月匆匆,忽然又度过一周。忽然在内室听闻你患病的消息,说要快马奔驰前往皇都。到了郑、洛郊外,接到来信传来的凶讯。悲悼追赶也来不及,哭声失控,悲恸得哽咽呼号。双眼空虚迷惘,只能直想着你,仿佛你的容貌还映在眼前。举起椒酒桂酒的酒杯【缺文】,感叹百年之内永远乖离。面对垂下的细麻帷幕抚摸胸口,并不是在故居中彷徨,只是惟愿你的灵魂明明昭昭,察知我内心的劳苦。替人祭奠陪嫁女子的祭文【六年春天所作】想到从前那位陪嫁女子,容貌华美却不能长久;喜悦的面容像春日醉酒的花朵那样芳香,仿佛将要盛放,光彩灿烂。她轻盈地离去,步履如烟;又洋洋然聚集而来,居处如鸾鸟飞落。美好的言语如同美酒,使人的心肠和悦;情意如蚕丝,缠绕不绝,不能穷尽【缺文】。容貌无人可比,只有我配得上,于是栖居在我的床上,成为我的芬芳。从开始到如今,已经六次谢绝冰霜;才说将要入土,便说归向坟头,道路既已隔绝,长久拖延也不能继续。呜呼,悲哀啊!尚请享用祭品。刘岩夫哀文 秀才刘岩夫的父亲去世,刘岩夫悲痛难当,我怜悯他而作此辞哀悼。辞曰:"号哭呼喊,胸中郁闷得几乎失声,呜呼啊!一口气也咽不进去,百骸都像停止了功能。泉水枯竭,眼睛干涸,头发根也枯萎;憔悴的黄色催促着纷乱的容貌,如同霜打的荒草;形体仿佛龙【缺文】,骸骨和肌肤啊;悲痛占满六腑,精神无所安居;魂魄恍恍惚惚,像客人漂泊在四方;离去而依凭风云,将要疏远君亲;等待奔赴地府幽都;生育养成的恩情果真能够使李意舒展吗?厚重的婚姻之恩而奉养薄少,世间竟有这种事吗?世俗【疑字】而且广大,又有谁来吟咏呢?清明的魂魄和美好的名声,将显赫地来到图像之前;鼎中陈设海味陆产,肴馔俎豆齐备;吴地梅实、狄地酪浆,充满浓厚的膏脂;各种果品交错陈列,滋味各不相同;饮酒酣畅如同面颊,目光明亮如珠;香甜津液中桂花与蚂蚁酒沉浮;绿色的酒杯已经斟满,另有尊、盂陈列;醪醴百味,君王还需要什么呢?只请您任意品尝;敬奉三爵,洗觞祝祷而延请您的神灵;为您浇酒祭奠,愿您享用我的祭品。" 在汉武帝祠祈雨文 长庆三年正月己巳,栎阳尉沈亚之奉大京兆之命,因为年成干旱,带着干肉和清醪,恭敬地在汉武皇帝神祠之下祭祀,并通过巫人传达祝辞。呜呼!阴阳、水旱,主管它们的只有神明。五行六气,神明能够使它们调和。如果失常而造成灾害,神明为什么不施仁德?惟愿神明想起从前汉帝之时,什么祥瑞没有降临?和乐盛大而广远,甘露、麒麟接连出现,百姓承受您的恩泽,也仰望您如同仰望春天。您的气与高明相配,死后成为神明。占据满盈之位必受惩罚,处于压抑之境必得到伸张。如今阳气初始的岁时,却亢盛而成为困厄;草木刚刚萌发便受到蔽塞,地脉闭塞,水津下沉,既不能蒸腾,也不能疏泄,已经超过十旬。雨师傲慢懈怠,尸位而不宾服,潜藏深处而骄横自高。使下民枯槁;风伯喧嚣嬉戏,把浓尘吹扬翻腾,溃散成凝结的霾尘,聚积得像坍塌的云,巨大混浊而突然而起,向上遮蔽无边天空,掩住光明,使春日清晨蒙受污垢。那风伯、雨师,都是神明所主管的;处在职位上却不尽职,荒怠放纵而不敬职守。神明假借给他们权力,使他们替上帝行事;如果因他们的过失而发怒,谁来承受灾祸?神明为什么不督察他们,查验他们的欺罔?毁坏法令的就杀戮,延误期限的就鞭笞;然后使盛阳蒸腾成云,及时降下滋润的雨水,使万物生长有其限度,农民的劳力得以施展。如今官员百姓一同竭尽诚意,恭敬地来到祠中,聚集在宫室,击鼓起舞,弹奏吹管。神明请听取这些话,我们不敢苟且期待。郢州修明真斋词 大唐太和五年,岁次辛亥,十月五日己卯,明真大斋主、朝请大夫守郢州刺史李详,与被贬之臣、郡中宾客及将吏等,仰首叩头,再次向虚无自然元始天尊、无极大道、太上老君及群灵众仙启告祈请,恭候诸位一同降临。广大无边啊,混元之初的精气,分散而涵容深奥,熏蒸成为气,形体由声音生成;众多运动既已各具品类,便随之有了名称。清浊、薄厚,是四气运行的状态;于是分岔成道路,剖析其混合之处。万物的运动各有寿命,天道处在清浊之中;覆盖人类而成为伟大,引导觉悟而成为光明,拒绝邪恶而成为屏障,防护善行而成为门扉。处在邪恶之中会怎样?便羞愧得像燕面刺青。处在善行之中会怎样?便阳光般显耀,胸怀声誉。道所主宰之处,尊贵无可比拟。伏惟皇上保有圣德,亿万年长寿;德行与天相齐,尊贵高崇,如天之高而不可倾覆。下官有幸专任一城,虽然喜爱随从善良快乐的情感而生发喜悦,却又因憎恶邪恶而动怒,每每觉察自己呼吸超过常度,内心片刻不得安宁。因此使气息失于恬静,使本性被情感夺取,损害心意的平和,伤害调和而归于平正,因而精神错乱失序,胃中气血也偏离经常。伏愿大道神尊降下尊贵的恩泽加以保佑,使坚硬者雕琢、衰老者荣盛,延长众人的寿命,使污垢磨灭、浑浊澄清、迷醉者醒悟。伏愿金借助其坚固,玉增益其贞洁。如今我们这些人的志意,仰戴大道的伟大德性,承受大道化生万物的恩惠。我们的处境,即使把苦蓼看成甘甜,把山岳看得轻微,也愿大道使灾祸随着日子消退,使福气随时到来。我们这些人当恭敬地洗涤心思、清除杂念,以此奉行大道。谨此告辞。沈下贤集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