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下贤集卷九 唐 沈亚之 撰序
送张从事侍中东征序去年淮夷诛,凡诸侯执兵者皆统在侍中,故侍中得坐制于大梁,以长子常侍帅万人临事,破竖北劲,皆先诸侯军,故宣武论功得为上。今年齐淄不顺命,天子复使讨,圜其境之诸侯咸防兵四塞,于是侍中空大梁,驱甲马三万骑与攻压之具,金铁草木飞石腾梯之器,载而引者亦三万乘,择日出夷门,门下之宾叅于幕者张生从焉。生举进士得第,因东客于侍中门,以协律银绶而居,侍中器之,以为敏良可亲,起居必与俱。及考釭有期,故谓余叙其所以云。
送叔父归觐序古之取士,得明经为清选。近世即为进士,亚之叔父独谓古道可恃,乃曰:「我儒世家也,当勤经策义,取髙第耳。」业之三贡,果得中,遂理槖,言归,亟思以贺为髙堂之夀。嗟乎,斯古孝防之职,叔父尽之无愧耳。及东出都,命诸子亚之撰序诗以赞行云。
送田令二子归宁序昔两河之流未归,而中书公为魏将,因其师丧,故门下将卒咸以农事归中书公。天子从人之欲而拜之。凡类之制,无大小,皆俟决于朝。朝之命,士卒有所不孰闻者,往往孽龉。一年而化,其后四年,天子讨淮夷,使其中子布与【去声】兵。五年,命讨常山,悉师临淮南宫。成七年,淮夷灭。八年,常山贡二郡,赦之。秋,命讨齐鲁,移兵东渡河,急攻济北。九年,拔之,斩其魁以献。其秋入觐,尽以昆弟诸子去魏从谒京师者十余人。十年,常山帅卒,常山人以其状来告中书公。由此得其事,前白奏,于是拜帅常山。自以魏归,不十年,天子之兵南灭淮夷,东清两河,而曰中书公之勤也。乃以兄为尚书,留置洛;以其弟执金吾;以子肇为亚尹,居岐;以将军右持节回中;以犨为将军,居北军;又以羣为将军,居列;午为少将;作牟为殿中丞。以支恭、玉、昆弟侄俱以中书公防宠居官,然皆谨恭下士,人多以为当任与儒者比。长庆初,少子牟、牟弟早令觐中书公。明日出都门,来顾余以云毂下名人文士,必以文宠别,欲余有撰。于是与述终始之迹,以塞其勤。
送韩北渚赴江西序或曰:「近世有府之侯,邀士拜宾,不由巳之所尚,而使羣居不类。故有谀言顺容,积微之谗,以基所毁。四邻之地,更効递笑,飞流短长,天下闻以矣。而其侯尚且不寤。夫言谀足以瞽明,薄毁足以害忠。若是,虽欲明其挠直而明,莫之遂也。虽乐闻已之所阙,而阙莫之闻也。彼思勤畏过者,一牵于谀谗,即尔,而况已之所尚,又使羣居不类乎?是以慎行者之所畏也。」昔者余尝得诸吏部昌黎公,凡游门下十有余年,北渚公之诸孙也。左右杖屦,奉应对言,忠情劳其余则工为魏晋之诗,尽造其度。今年春进士得第,冬则宾仕于江西府,且有行日。其友追诗以为别,乃相与讯其将处者而谁与?曰:「有引农生倞耳。」夫引农慎行其道,不欺者也。北渚之往,吾无虞其类之患,勉矣惟耳,不衰于道而已。
译《送张从事侍中东征序》去年淮夷被诛讨,凡是诸侯中掌握兵权的人都归侍中统领,所以侍中能够坐镇大梁、制御全局,让长子常侍率领一万人临阵作战,击破凶悍的敌军,战功都先于诸侯军队,因此宣武军论功时列为上等。今年齐、淄不服从诏命,天子又派兵征讨,四周各地的诸侯都在边境布置兵力,于是侍中离开空守的大梁,驱使三万甲士骑兵,带着攻城压制的器具,以及金铁、草木、飞石、腾梯等器械;负责装载运输的车辆也有三万辆,选定日期从夷门出发。侍中门下参与幕府的宾客中,张生也随军同行。张生考中进士后,便在侍中门下客居,以协律郎的银印绶带任职。侍中器重他,认为他机敏贤良、可以亲近,日常起居也总让他随从。到了考核日期将近的时候,所以让我写序说明这些事情。《送叔父归觐序》古代选取士人,考中明经是清要的选拔。近世即使考中进士,亚之的叔父却独自认为古道可以依凭,于是说:‘我们是世代儒学之家,应当勤学经书和策论,取得高等名次。’他参加三次贡举,果然考中,于是收拾行装,说要回家,急切地想以此向高堂亲人祝寿。唉,这就是古代孝道所要求的职责,叔父完全履行了它而无愧。等到向东出都时,他命令诸子弟让亚之撰写序和诗来赞美他的行程。《送田令二子归宁序》从前两河的水患尚未平复时,中书公担任魏地将领;因他的军队发生丧亡,所以门下将士都以农事为由归附中书公。天子顺从众人的愿望而任命他。凡是这一类事务的制度,无论大小,都要等朝廷裁决。朝廷的命令,士卒有时不能完全听明白,往往发生冲突。一年之后形势改变;又过了四年,天子征讨淮夷,让他的次子布率兵参加。第五年,诏令征讨常山,全部军队驻临淮南宫。成七年,淮夷灭亡。第八年,常山献出二郡,朝廷赦免了他们。这年秋天,诏令征讨齐、鲁,调兵向东渡过黄河,急攻济北。第九年攻克济北,斩杀首领献给朝廷。这年秋天入朝觐见,兄弟和儿子们离开魏地,随他到京师拜见天子的有十多人。第十年,常山主帅去世,常山人把他的情况来告诉中书公。由此得知其中的事情,先行上奏,于是任命中书公为常山主帅。他从魏地归来后不到十年,天子的军队向南灭淮夷,向东平定两河,天子说这是中书公的勤劳。于是任命他的兄长为尚书,留在洛阳;任命他的弟弟为执金吾;任命他的儿子肇为亚尹,居于岐地;让将军右持节回到中军;任命犨为将军,驻守北军;又任命群为将军,列于军中;午为少将;任命牟为殿中丞。支恭、玉以及兄弟侄辈都凭借中书公的宠信而居官,但他们都谨慎谦恭、礼贤下士,很多人认为他们足以担当职任,可以和儒者相比。长庆初年,小儿子牟和牟的弟弟早早前来拜见中书公。第二天出都门时,他们来拜访我,说京城之下的名人文士一定会以文章为他们增光,希望我能够撰写文章。于是我叙述事情的始末,以此报答他们的勤意。《送韩北渚赴江西序》有人说:‘近世有些府中的侯王邀请士人、礼拜宾客,并不是依据自己所崇尚的品行,而是让一群人杂居而没有类别。因此有人用谄媚的话语、顺从的容貌,以及积少成多的谗毁,来构成对他人的毁谤。四邻之地又相继仿效、互相讥笑,传播长短,天下都听说了,而那位侯王仍然不能醒悟。谄媚的话足以蒙蔽明察,轻微的毁谤足以伤害忠臣。这样一来,即使想明白地辨别曲直,也没有人能够做到;即使喜欢听别人指出自己的缺失,也没有人敢把缺失告诉他。那些勤勉而害怕过失的人,只要被谄媚和谗言牵引,就会如此,更何况是自己所崇尚的人,还要让他们混杂居住、没有类别呢?这正是谨慎行事的人所害怕的。’从前我曾在吏部得到昌黎公的教诲,在他门下交游十多年;北渚公是他的孙辈。他扶杖穿屦在左右侍奉,奉行应答言语,忠诚勤劳之余,又精于魏晋诗歌,完全达到相应的法度。今年春天考中进士,冬天将在江西府任宾客官,而且将要出发。他的朋友追写诗篇为他送别,于是互相询问他将和谁相处。回答说:‘有引农生倞。’引农谨慎地奉行他的道,不欺骗别人。北渚前往那里,我不担心他会有混杂不类的祸患,只希望他努力罢了,只要不在道上衰退便好。
送韩静略序或者以文为客语,曰:“古人有言,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乃客之所尚也。”恢漫乎竒态,防纽已思以自织剪,违曩者之成辙,岂君子因循之道欤?客应曰:“草木之病烦也,使秋以治之,维孱萌于穷枿之余,搔风被露,相望愁▯。阳津下潜,虽佳懿之彩,犹且抑隠,唯恐失类于惨禅菸黄之色耳,安暇自任其所长耶?即春以治之,擢气于其根,升津百体之上,畅之风露,而绣英作夸,红奋绮缃缥绀紫错若装画▯花,流香霭荡乎天地之端,各极其至,使肆勇曜如是,宁可以一状拘之?”人有植木堂下,欲其益茂,伐他干以加之枝上,名之树资过者,虽愚犹知其欺也。且裁经缀史,补之如▯【疣】是文之病烦久矣。闻之韩祭酒之言曰:“善艺树者,必壅以美壤,以时沃灌,其柯萌之锋,由自而锐也。”夫经史百家之学,于心沃灌而已。余以为构室于室下,葺之故材,其上下不能逾其覆,拘于所限故也。剏之隟空之地,访坚修之良,然后工之于人,何髙不可者?祭酒导其涯于前,而后流防波稍稍自泽,静略于祭酒其宗也。导道十年而功就,颇秀出流类,今既别而延蔓,将游乎河江,岂欲益其自广哉?惟其勉无怠。别前岐山令邹君序【十年秋作】昔者,亚之西游,过岐山,而令秩始谢余,将就给食。人曰:“故令虽贫,然能卑人厚礼,何不往舍也?”时方暑,既见解带,座令衣▯缯短衣,使儿孙侄捧案前宾食。食巳,有客越而请曰:“闻令家无女使,贱走宾客,食必夫人亲治之,诚厚士勤矣。且宾之来者,无贤不肖,皆即混然齐饱,是愚为冒矣。而贤者安所愧乎?今愿择之而厚给,如何?”者令曰:“古者侯生亦有言,人固未易知。夫士以食而来我者,留于门无系带之间,尚巳为久矣。焉能待辨而后进乎?亦宁有给之一食,而使其甚愧?固如是,虽贤愚何望哉?”客慙而退。至今三年,与令遇未尝再防食客。今令穷来京师,人无假气而延于进者。嗟乎!防予与令各有适故,书前事以叙所愤云。别权武序【七年冬作】秦陇之地,其气雄而能产出竒夫良士,由是古称贤士大夫多陇西。秦川在陇右数百里,而陇峻水夷川之源出其左。余吴兴人生于汧陇之阳,长而西望秦原,水土精神之气,昏旦异状。予又怪近世竒夫良士不繁出于此。往者五年余,自东来京师,见中山刘定命言:「天水权武其人可教耳。」吾常语善于武,武发言往往次道及出门行事,多以言。明日余过言之,复其语则仁与不仁,义与不义,必汗流▯栗胷目如即事。既罢,定命又从容为余言志所未遑者,则下涕顿首,又曰:「吾有女弟欲以归武,愿言成之事,皆未及防。」余东拜亲于江淮,冬还都下,不幸而定命死。其亲友赴丧者数十人,武临丧具事,终日继哀无絶声。予持其手曰:「桑陇之能产贤,由贤之能产徳,诚未穷矣。」既▯,武当西去,予赠之曰:「夫孝慈仁谊忠信防直总于已曰贤,辨是而行之不惑曰明,子有之矣。慎终行之。夫金之为物也,镕而为器,无不能然,则将求为大用,必图于善冶者。当其未善,必更之;当其善,无堕镕。」
序诗送李胶秀才歌诗之所以为发寤其防,甚逺。夫物情畅乐怨抑之感,吁而散之大空,还防于风云,降于水土,包声于陶埴之器,髣髴之变,尽揺于乐。乐之所感,微则占于音,章则见于词。微于音者,圣人察之;章于词者,贤人畏之。故勤人之君,欲以闻其下;忠主之佐,使以达其上。夫往代之诗乐,皆能沿声谐韵。今征其文以观之,而其代兴衰可见也。宁近世学者,固不变风从律耶?何为其词不闻充陈于管弦乎?今乐府既阙,所奏如有忠言之意,众所仰哉?余故友李贺,善择南北朝乐府故词,其所赋不多,怨郁凄艶之功,诚以盖古排今,使为词者莫得偶矣。惜乎其终亦不备声▯唱。贺名溢天下,年二十七,官卒奉常。由是后学争踵贺,相与缀裁其字句以媒取价。呜呼,贡讽合韵之勤,益逺矣。胶亦诸王孙,颇専七言词,始来长安,人以为思辙。贺今一不中第,言归故楚江陵下,岂欲以广其情于烟波?顾有撰余,乃敢悉叙诗歌之大端,以为别贽。
译《送韩静略序》有人把文章当作客套话,说:‘古人有话说,仍旧沿用原有的制度,怎么样?何必改作?这正是客所崇尚的。’这样放纵铺陈奇异的姿态,随意改变原来的思路,自己编织剪裁,违背从前已经形成的轨道,难道是君子因循守旧的道路吗?客人回答说:‘草木的病患和繁茂,各有不同。如果用秋天来治理它,只剩下衰弱的嫩芽和枯根的余枝,在风中摇曳、经受露水,彼此相望而忧愁憔悴。阳气津液向下潜藏,即使有美好华丽的色彩,也还要受到压抑隐藏,只怕失去与惨淡枯黄烟霭之色的区别,哪里有空闲发挥自己的长处呢?如果用春天来治理它,就从根部振发气息,使津液上升到全身,舒展在风露之中,绣丽的花朵便争相开放,红色奋发,青、黄、缥、绀、紫色错杂,仿佛装饰的画幅和扬起的花朵;流动的香气和云雾荡漾在天地边际,各自达到极点,任意施展光彩达到这种程度,难道能用一种形态拘束它吗?有人在厅堂下面栽树,想使它更加茂盛,却砍下别的树干接到枝条上,把这种树称为‘树资过者’,即使愚人也知道这是欺骗。况且裁取经书、缀辑史籍,像长疣一样补缀上去,这种文章的病患和繁杂已经很久了。我听韩祭酒说:‘善于种树的人,一定用肥沃的土壤培壅它,按时浇灌;它的枝条和嫩芽的锋芒,自然会变得锐利。’经史百家的学问,也只是用来浇灌心灵罢了。’ 我认为,在房屋下面再构筑房屋,只修补旧有材料,那么上下高度不能超过原来的覆盖范围,是因为受到限制。如果在空旷的地方创立新的基础,寻访坚固修整的良材,然后交给工匠建造,还有什么高度不能达到呢?祭酒在前面为他引导道路,后来他的流派和波澜渐渐由自身滋润而展开;静略是祭酒的同宗。祭酒引导他走上正道十年,终于取得成就,颇为秀异,超过同类。如今既然分别,他将延伸流布,游历河江之间,难道是想使自己更加广博吗?只希望他努力,不要懈怠。《别前岐山令邹君序》【元和十年秋所作】从前亚之向西出游,经过岐山,县令邹君刚刚辞谢我,将要领取俸食。有人说:‘前任县令虽然贫穷,却能谦下待人、厚重行礼,为什么不去他那里住宿呢?’当时正值暑天,见面后我解下衣带,县令坐着,穿一件破旧的粗短衣,让儿孙侄辈把案几和宾客饭食捧到面前。饭后,有个客人越过众人进来请问:‘听说县令家里没有女仆,轻视宾客;饭食一定由夫人亲自料理,实在是厚待士人而又勤劳。况且来作宾客的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一概混同,一起吃饱,这样做恐怕太冒昧了。贤者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如今希望您加以选择,优厚供给,怎么样?’县令说:‘古代侯生也曾说过,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那些因为饭食而来我这里的士人,在门中停留,连解开衣带的时间都不到,已经算久了,哪里能等到辨别清楚之后才接纳呢?难道宁可供给他一顿饭,却使他感到十分惭愧吗?如果本来就是这样,那么无论贤者还是愚者,又能期待什么呢?’客人惭愧地退下。直到今天三年间,我与县令相遇,却从未再见他招待宾客。如今县令困顿来到京师,没有人肯借给他声气、引荐他进身。唉!只因我与县令各自有事要去,写下前面的事情,来叙说心中的愤懑。《别权武序》【元和七年冬所作】秦、陇一带,气势雄伟,能够产生奇异之士、贤良之人,因此古来称贤士大夫,多说是陇西人。秦川在陇右数百里之外,陇山高峻,水流平夷,川流的源头从它的左边发出。我这个吴兴人出生在汧陇以北,长大后向西眺望秦原,水土和精神气象在早晚呈现出不同的形态。我又奇怪近世奇士贤人没有更多地从这里产生。从前元和五年,我从东方来到京师,见到中山人刘定命,他说:‘天水人权武,是可以教导成才的。’我常常向武称说善道,权武发言往往合乎道理,出门办事时,也多以言语为主。第二天我经过那里,向他重复这些话,他便回答说:仁与不仁,义与不义,一定流汗战栗,胸目仿佛立即面对实际事情。谈完以后,刘定命又从容地向我说起他来不及表达的志向,于是流泪叩头,又说:‘我有一个妹妹,想把她嫁给权武,希望您替我们促成这件事,但都还没有来得及办理。’我向东到江淮拜见亲人,冬天回到京城,不幸刘定命去世了。前去吊丧的亲友有几十人,权武来到丧所办理事务,整天接连哀哭,声音没有断绝。我握着他的手说:‘桑陇之地能够产生贤人,是因为贤人能够产生德行,这件事确实还没有穷尽。’下葬以后,权武将要向西去,我赠言给他说:‘孝、慈、仁、义、忠、信、廉、直等德行总归于自身,叫作贤;辨明这些道理而实行它不受迷惑,叫作明。您已经具备这些了。’ 请谨慎地把它实行到最后。金这种东西,熔化后制成器物,没有什么形状不能做;如果将要寻求成就大的功用,就一定要交给善于冶炼的人来铸造。材料尚未冶炼完善时,必定要反复改铸;已经冶炼完善时,就不能再使它坠入熔炉。《作诗赠送李胶秀才的序》歌诗之所以能够使人觉醒,其意义非常深远。万物情感中舒畅欢乐、怨恨压抑的感受,呼出而散入大空,回旋于风云之间,下降到水土之中,又把声音包藏在陶土制作的器物里,种种仿佛的变化,全都在音乐中摇荡。音乐所感发的东西,细微的可以从音调中预知,明显的便表现在歌词里。音调中细微的变化,圣人能够察觉;歌词中明显的内容,贤人对此畏惧。因此,勤勉的君主希望由此听见臣下的情况,忠诚的臣子希望借此把意见传达给君主。往代的诗乐,都能沿循声调、协调韵律。如今考察它们的文字,便可以看见相应时代的兴衰。难道近世的学者,竟然不能改变风气、遵从音律吗?为什么他们的歌词不能充实地陈列在管弦乐中呢?如今乐府已经残缺,如果所演奏的作品中有忠言的意思,难道不正是众人所仰望的吗?我的故友李贺,善于选择南北朝乐府的旧辞;他创作的作品不多,但怨郁凄艳的功力,实在胜过古人、排斥今人,使作词的人没有谁能与他匹敌。可惜他最终也没有完备地配合弦乐歌唱。李贺的名声传遍天下,二十七岁时,官职终于止于奉常。此后后来的学者争相跟随李贺,彼此缀辑剪裁他的字句,以此谋求声价。唉,贡举中讽谏合韵的用心,离我们更加遥远了。李胶也是诸王的孙辈,很专门地创作七言诗词,刚来到长安,人们认为他能继承李贺的路数。李贺如今一次没有考中进士,准备回到故乡楚地江陵一带,难道是想借烟波扩大自己的情怀吗?只是他请我撰文,于是我才敢把诗歌的大旨全部叙述出来,作为送别的礼物。
送杜憓序初,亚之提笔西入闗,留舍鲍溶于▯州。溶出诗,吟至夕,过百篇,而窈窕之思杂发。亚之叹息曰:“后生亦有继之哉!”鲍溶前在长安,常出入冢官杜氏家,羣孙皆喜溶。是时憓方学何虞诗于其音,往往能自振激,后可得也。及亚之与生昆弟游,其相乐之爱,故与溶等,而溶言果然。十年春,生长上知生之志,谓生曰:“巴汉潇湘之水,皆沦流于东合而为大江,猛注于江陵。▯州两地之间,其名山圜连横秀之色,属江而起。前文者自马迁皆经游之,六代为诗之士而得声名腾翔矣。因命生去游,以广其思。”三月,生即路。亚之喜鲍之知言,又乐生受命之游,故终始以序。
送同年任畹归蜀序十年,新及第进士将去都,乃大宴朝贤卿士,与来防乐,而都中乐工倡优女子皆坐优人前。赞武者奋袖出席,于是堂上下匏吹▯簧,大奏。即暮,既罢。生揖语亚之曰:“吾家世居蜀,尝以进士得第,吾少能嗣其业,幸子之文得称,甚光,愿为我序还家之荣。”亚之辞谢不敏,曰:“愿无让。”曰:“始生与兄之来举进士,得绌及缀字为便口之句,歴贽其文于公卿之门,由是一嵗而名。八年,成都贡士,生名在贡首。九年,生与其兄试贡京兆,京兆籍贡名,生名为亚首,生之兄亦在列。下十年,礼部第士,生名在甲乙,如是而后归。亚之以为相如还蜀之荣,而生未厚也。”
送受降城使序清河张生,少以善言语应对闻。长又好六符神畧,尝从竒丈夫游至北边,歴塞经受降城。以宗人防,幸于上将军受降城。扼塞得与方镇列,方镇诸侯时节更置其使通殷勤。生以善言语,故遂得居使者位。今年夏,生使于夏,得其欢而还。夫以节度尚书公専声重义,为天下望者重目,故四方使其来者难如此。不必言受降城之上将军之善应对,不辱于此而见其不辱也。不必言尚书公専声重义于此,而见其専重也。六月壬子,尚书公饯使者于阳平楼,命幕府宾佐相与追诗以为赠。不以亚之为不知言者,皆愿以亚之言为首。叙草书送山人王传乂夫匠心于浩茫之间,为其为者,必由意气所感,然后能启其象也。此凡一举志则尔,而况六艺之伦乎?余闻之学者曰:「昔张旭善草书,出见公孙大娘舞劔,器浑脱,皷吹既作,言能使孤蓬自振,惊沙坐飞。而旭归为之书,则非常矣。斯意气之感欤?」今山人王▯乂学为旭书,居故吴公子光剑池山傍,积十年而功就,歴游天下,慕其出已者师之,欲增其功也。及至长安,舍余家,为余题故平卢节士文,因感之耸发寒肌,谓吾友生曰:「愿欲余叙其书意者,岂余之文以感王生之志于皷噪劔气之志乎?顾不敏,诚以孤生之望也。」聊题百数十言以塞其志。
送洪逊师序自佛行中国已来,国人为缁衣之学,多几与儒等。然其师弟子之礼,传为严専,到于今世,益则儒道少衰,不能与之等矣。于其流亦有派别焉。为之师者,量其性之髙下而有授说,故有瞑坐而短行,毁刑而皷谈之道,岐于是也。十一年春,予东上防稽,还造江,有缁衣洪逊,从余假渡,自言能赞导佛语,尝与其曹羣居讲诵,恒为宿辈推信。他日复来,言当之闗中,欲余以序之。夫西都辐集之地,居多豪缁,得进于上前者,车服之饶,拟于卿士,而逊得无欲乎?在自勉而巳余不知佛,故序无以备汝曹之事。行勉赠尅躬先生士之冠发,就履莫不多善以自袭,必泉好恶于其里,好恶形则利害隟,而其明一悮所烛,习识之惟与生相老矣,而幼善亦违也,惟尅躬慎惑为能多即之,故曰尅躬敬事,则道容以尅人则偷,尅躬而择行不谀者,处浊则清,居族则睦,结友则义,字俗则化,折狱则不滥,夫▯黄之滋不能混玉之素,尅躬之志干以洁,故处浊而能清,愉▯之私不能玩于礼,尅躬之气和而庄,故居族而终睦,稼穑之报不终负于勤,尅躬之行诚输而劳先,故结友而能义,河谷之湍不能返流而倒注,尅躬之令重本而道常,故字俗而能化,防鉴之垢不固防于磨,尅躬之辨穷思极明,故折狱而无滥,若是者非勤道孜孜则多易违也,或问于力行之先生曰,善可迁而可无悔乎,对曰,吾何敢诬,尅躬自塞而已,先生姓崔氏,字夏封,生于唐臣子,五代居官则克虑以事事,假牧于巴梁,其民生祀之处则克力以仓,居于河济之沂,其友交给而助之,既迹既明,贤者称之矣,他日生往邠侯之命,余赠而勉之曰,艅艎之舟腹万斛而不盈,浮波而驰终嵗而不息,载之者获于驰耳,及厌风水之适,安于所留,曷与一敖之庾等,虽坎坎循环之轮,犹羞其止也,顾洁狂之诚能思即哲,居哲忘思则狂,盖古者勉不息之勤言也,先生其终勉诸
沈下贤集巻九
译《送杜憓序》当初,亚之提笔向西进入关中,在扬州留宿鲍溶。鲍溶拿出诗篇吟诵到晚上,超过一百篇,其中幽深美好的情思交杂迸发。亚之叹息说:‘后生中也有能够继承他的人了!’鲍溶先前在长安时,常常出入杜氏冢官之家,杜氏的众多孙辈都喜欢鲍溶。当时杜憓正学习何、虞一派的诗歌音调,往往能够自己振发激扬,将来可以有所成就。等到亚之和杜憓兄弟交游,他们彼此欢乐喜爱,和对待鲍溶等人一样;鲍溶的话果然应验。元和十年春天,杜憓的长兄了解他的志向,对他说:‘巴、汉、潇湘的水,都向东流,汇合成大江,奔腾注入江陵。扬州两地之间,名山环绕,横列着秀美景色,依傍长江而起。前代文章家从司马迁以来,都曾游历这些地方;六代以来作诗的人,也都在这里获得声名、飞扬显达。’于是命杜憓离开这里去游历,以扩大他的情思。三月,杜憓便上路。亚之喜爱鲍溶能够说出知己之言,也高兴杜憓接受了这次游历的使命,所以把事情的始末写成这篇序。《送同年任畹归蜀序》元和十年,新科及第的进士将要离开京城,于是大宴朝廷贤臣卿士,与他们一同宴饮作乐;京城中的乐工、歌女也都坐在优人前面。赞武者振奋衣袖走出席位,于是堂上堂下吹奏匏笙、簧管和弦乐,大规模演奏。到了傍晚,宴会结束。任生作揖对亚之说:‘我家世代居住在蜀地,曾有人以进士身份及第;我年少时能够继承家业,幸亏您的文章使我获得称誉,实在光耀,希望您为我写一篇序,记述回家的荣耀。’亚之推辞说自己不敏捷,他说:‘希望您不要推辞。’任生说:‘当初我和哥哥来参加进士科考试,经历落第,又缀辑字句写成便于开口诵读的诗句,带着文章历访公卿之门,因此一年之内便有了名声。元和八年,成都贡士中,我的名字列在贡士之首。元和九年,我和哥哥参加京兆贡举考试,京兆登记贡士名次,我的名字列为亚首,我哥哥也在名列之中。到了元和十年,礼部录取士人,我的名字列在甲乙等第之中,这样之后才回去。亚之认为,和司马相如回到蜀地的荣耀相比,我的荣耀还不够丰厚。’ 《送受降城使序》清河人张生,年轻时便因善于言辞应对而闻名。长大后又喜好六符神略,曾经跟随奇异豪杰游历到北方边地,历经各个边塞,经过受降城。因为是宗室同族,他受到受降城上将军的宠幸。受降城扼守边塞,地位可以和方镇并列;方镇诸侯常常更换使者,派他们往来通问致意。张生因为善于言辞,所以终于得到担任使者的职位。今年夏天,张生出使夏州,获得对方的欢心后返回。节度尚书公专擅声望、尊崇信义,是天下所仰望的人,因此四方使者来到这里,能有这样的待遇实在不容易。不必说受降城上将军善于应对、不在这件事上受辱,因为这已经显出他的尊严;也不必说尚书公专擅声望、尊崇信义,因为这件事已经显出他的威重。六月壬子,尚书公在阳平楼为使者饯行,命幕府中的宾客僚佐共同追写诗篇作为赠礼。他们不认为亚之是不懂言辞的人,都希望以亚之的文章作为首篇。《叙草书送山人王传乂》大凡在浩茫境界中运用匠心,创作某种作品,必定是先受到意气的感发,然后才能开启它所表现的形象。这一切创作尚且如此,何况六艺之类的学问呢?我听求学的人说:“从前张旭擅长草书,有一次外出,看见公孙大娘舞剑,器物浑脱,鼓吹声已经奏起,说那气势能使孤蓬自行振动,惊起的沙尘凭空飞扬。张旭回来为此书写草书,于是书法非同寻常。这难道就是意气的感发吗?”如今山人王传乂学习张旭的书法,居住在从前吴公子光剑池山旁,积累十年功夫而有所成就;他游历天下,仰慕那些超出自己的人,拜他们为师,希望增进自己的功力。到了长安,他住在我家,为我题写从前平卢节士的文章;我因而受到感动,毛发耸立,肌肤发冷,便对我的朋友说:“王生希望我为他的书法意趣作序,难道我的文章能够感发王生那种如鼓声、剑气般的志趣吗?只是我才识不敏,实在是借此寄托一个孤独之人的心愿罢了。”姑且写下这一百多字,以满足他的心愿。《送洪逊师序》自从佛教传入中国以来,国人学习穿黑衣的佛教之学,大概已经有近乎儒学的人数了。然而他们师徒之间的礼法,传承得严密而专一;到了当今,儒学的道术日益衰微,已经不能与佛教相等了。佛教内部也有流派分别。做老师的,按照人的性情高下分别授予学说,所以有闭目静坐、少作行动的,也有毁伤形体、鼓吹谈说的道路,分歧便由此产生。元和十一年春天,我向东前往会稽,返回时到了江边,有个穿黑衣的洪逊向我请求搭船渡江。他自称能够赞助、引导佛法,曾经和同类聚居讲诵,常常受到前辈僧人的推重和信任。后来他又来见我,说将要前往关中,希望我为他写一篇序。西都长安是车轮辐辏聚集的地方,豪盛的僧人很多;能够进见皇帝的人,车马服饰的丰盛可以和卿士相比,洪逊难道没有这样的欲望吗?关键只在于自我勉励罢了。我不了解佛法,所以这篇序没有办法完备地谈论你们的事情。《行勉赠尅躬先生》士人到了成年,戴冠束发、穿鞋行走,没有不把许多善行用来修饰自己的;但必定会在乡里形成自己的好恶。好恶一旦显露,利害就会出现缝隙,而他的明察也会因一次错误而受到蒙蔽;习惯和见识只同生命一起衰老,幼年时的善行也会违背。只有尅躬先生谨慎地对待惑乱,才能多多接近正道。所以说,尅躬敬慎地办理事务,道就能容纳;以尅躬对待人就会轻薄。尅躬而选择不谄媚的行为,处在污浊环境中就能保持清正,居住在族人中就能始终和睦,结交朋友就能合乎义,教化世俗就能使它改变,审理案件就不会滥刑。玄黄之色的浓厚不能混杂玉的洁白;尅躬的志向以洁净为本,所以处在污浊中仍能清正。欢娱和私欲不能玩弄礼法;尅躬的气质平和而庄重,所以居于族人之间始终和睦。耕作收获的回报最终不会辜负勤劳;尅躬的行为诚实而把劳作放在先,所以结交朋友能够合乎义。河谷中的急流不能倒流逆注;尅躬的政令重视根本而遵循常道,所以教化世俗能够成功。镜鉴上的污垢不会牢固到经不起磨拭;尅躬的辨析穷尽思考而极其明察,所以审理案件不会滥断。像这样,如果不是勤奋不懈地求道,就很容易违背它。有人向力行先生询问:“善行可以不断迁进,也可以做到没有悔恨吗?”先生回答:“我哪里敢欺骗你们,不过是尅躬自我堵塞私欲罢了。”先生姓崔,字夏封,生在唐朝臣子的家族。五代时,他做官便能谨慎思考,处理各种事务;曾经借任牧守于巴、梁,他的百姓在他任职的地方祭祀他,说明他能尽力治理仓储。他居住在河、济一带的沂地,朋友交往都得到他的帮助;他的事迹已经显明,贤者都称许他。后来先生将要奉邠侯之命前往任职,我赠言勉励他说:“艅艎这种船,船腹能装一万斛却不会满,浮在波涛上奔驰,终年不息;所载之物能够获得运输之利,只是因为它奔驰罢了。等到厌倦风水的顺适,安于停留之处,那怎么能同一座小仓的容量相比呢?即使是坎坎转动、循环不止的车轮,也还以停止为羞。只是洁正与狂妄的真诚,能够思考就接近智慧;处于智慧中却忘了思考,就会变成狂妄。这大概是古人勉励人勤勉不息的话。先生应当始终努力啊!” 《沈下贤集》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