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沈下贤集五

沈下贤集卷八     唐 沈亚之 撰书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1–23 段

沈下贤集卷八     唐 沈亚之 撰书与潞鄜州书【六年夏作】日月沈亚之再拜稽首言:大夫閤下!亚之昨去长安时,歴别于所知亲门。所知亲友谓亚之曰:「安所适?安所为?」亚之对曰:「适鄜,将假贷于诸侯。」门所知亲友贺亚之曰:「鄜有长贤大夫也,喜文学仁义之道,故其所为文学仁义之道,忻忻焉。走其门者日有之。」亚之纳喜于心,充充焉,捶马走仆,忘其劳,失其怠。望閤下之境,日近日喜。及至之也,且观将谒之礼于其门,乃见纳客之官,奔奔而入,促促而出,言不及吐,道不及陈。退居三日,不知所为。乃复听閤下采取宾士之道,髙下之等,则曰:「某自某方来,以某执事书为之轻重。书之多者,馆善宇,饱善味;书之次者,又次之。其有有无因而至者,虽辩智过人,犹以为狂,即与偶然之辈、徼幸之徒退栖陋室,与百姓杂处,飰恶味。」且走来閤下之门者,亦不独尽穷饿无依而来,求粟帛于閤下,亦有抱其智、懐其才,闻閤下好贤而来,求臧否于閤下,而望其推引之济耳。今一贯而礼,一类而惠,贤愚颠倒,而又以书不书而为之轻重。窃恐天下之士其来閤下之门者,皆相争赍书为粮,受閤下之惠者,不口閤下之惠,而皆曰:「某官之书礼我也,何有愧于閤下?」不唯不愧而已,亦有愤激于衷而终怨怒者。窃恐閤下劳费以取无益。亚之之愚,独为閤下惜。伏愿閤下稍精接士之道,使贤愚明白。閤下能知此,则四方之士闻之,皆谓閤下不恡巳之不至,而求其方直如此。今亚之冒旌防之严,敢言进于閤下,亦希知言之士闻知,亚之不苟曲于閤下,而存其直如此。战戢无任,亚之再拜。与潞州卢留后书【八年夏作】中丞閤下,法者,古王一其度于天下,盖欲必信于人耳,非执事之臣能得专喜怒以自弄。今或奉之未如其意,何哉?乃十四日,亚之晨出南府门,见一人衣缟不带,乗捷马北驰,健仆呵道,众仆皆左右,马分走,甚严。亚之意谓执事有服者,即止马匿道下。既去,私曰:「执事宁不带耶?不则又何呵也?」问其仆曰:「是方士李元戢者,系盗他郡焉。」亚之曰:「既系,何为纵而遨乎?」仆曰:「彼言能化黄金,反童齿,今一郡大惑,下自豪吏尽欲徳之,故驰过其家,旦暮不暇。」亚之因仰而呼,俯而揖曰:「是能化黄金,反童齿焉。凡执左道乱正者,在杀不以赦。今其人且系,尚能惑设冠带自仪,而孰不陷?前日信州刺史以夕祀黄老不当,理官臣谮之得罪,几夷,诚可寒心。今閤下独不省悟?亚之虽不肖,亦知为閤下畏伏。惟亟诫狱吏,使因手足之系与常死罪者等,无令出入自便,不然法为吏侮,而閤下安所任主哉?幸留意焉。」亚之再拜。

与同州试官书今年秋,亚之求贡于郡,以文求知,已于郡之执事。凡三易郡,失其知,辄去。其友相率而笑之。亚之为之语曰:「里人有良金鬻于市,而里之豪亦鬻焉。俱将售于衡者,豪人金虽精,里人出其左。衡人畏豪,夺其价而先豪。里人懐而去。明日之他市,而衡之值复不同,又懐去。又明日之他又然。归而聚党与谋曰:『闻某市有衡人,不欺一市之人,谓之直,遂往与羣金角。』俱歴火升。衡市人曰:『虽然,愿先豪。』衡人曰:『是精麄在目,轻重在衡。衡目可欺乎?』市人慙而退。其直果然。今亚之之负词来于执事,其望亦同于直者也。伏惟孰察,无忽。亚之再拜。与京兆试官书【七年冬作】孔子之徒三千,而言升堂者十辈。然皆不能周其徳,故各以其所长出人者称之,名之曰四科。百世之下,皆言孔子圣,是知无全能者也。今亚之虽不肖,其着之文,亦思有继于言而得名。光裔裔不灭于后,由是防春秋法太史,虽未得陈其笔于君臣废兴之际,如有义烈端节之事,善恶无所回。虽日受摧辱,然其志不死,亦将俟能为孔子之心者拔之,是以昼夜增矣。时亦有人勉亚之于进士科,言得禄位,大可以养上饱下。去年始来京师,与羣士皆进而赋以八咏,琢雕绮言与声病。亚之习未孰,而又以文不合于礼部,先黜去。今年复来,闻执事主选京兆长安中,贤士皆贺亚之曰:「某执事斯谓明矣,其取舍必以目辨耳察。」亚之曰:「微亚之以八韵为畏。」对曰:「不然,夫良工为厦而选材者,不以桷废栋,不责能此而否彼。」又曰:「无求备于一人,此圣人采取之至言也。」亚之文巳贡矣,执事其服孔子之心有素,如其取舍之际,亦能留意乎?亚之再拜。

译《沈下贤集》卷八 唐沈亚之撰写书信 《与潞鄜州书》【元和六年夏所作】某日,沈亚之再拜叩首说:大夫阁下!亚之昨天离开长安时,逐一到相识亲友家中辞别。相识亲友们对我说:‘你要到哪里去?去做什么?’我回答说:‘到鄜州去,想向诸侯借贷。’亲友们向我道贺说:‘鄜州有贤能的大夫,喜爱文学仁义之道,因此凡是从事文学仁义之道的人,他都欣然接纳。每天都有到他门下的人。’亚之把喜悦藏在心中,满怀振奋,催马快走,忘记劳苦,也不觉得疲倦。望见阁下治所的境地,一天天接近,心中一天天高兴。到了那里,正想先到阁下门下观察拜见的礼仪,却看见接待宾客的官员匆匆进去,又匆匆出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道理也没有来得及陈述。我退居三日,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又听说阁下选取宾士的办法,是按照高下等级区别对待:‘某人从某地来,凭某位官员的书信来决定他的轻重。书信多的人,住好馆舍,吃美味;书信次等的人,也受到次等的待遇。至于没有任何凭借而来的人,即使辩才智慧超过常人,仍把他看作狂人,就和偶然来的人、侥幸求进的人一起退居简陋房舍,和百姓杂居,吃粗劣的饭食。’然而来到阁下门下的人,也不全是穷困饥饿、无所依靠,来向阁下求取粮帛;也有怀抱才智、身藏才能,听说阁下喜爱贤才而来,希望请阁下评定优劣并加以推举援引的人。如今对他们一概按照同样礼数接待、一概给予同样恩惠,贤愚颠倒,又以有无书信来区别轻重。我私下担心,天下士人来到阁下门下,都会争相携带书信,把书信当作粮食;受到阁下恩惠的人,不会说这是阁下的恩惠,反而都会说:‘某官的书信使我受到礼遇,和阁下有什么关系,何必惭愧?’他们不但不惭愧,甚至有人内心愤激,最终怨恨发怒。我私下担心,阁下劳心费力,却取得不了益处。以亚之的愚见,唯独替阁下感到可惜。伏愿阁下稍微精究接待士人的方法,使贤愚清楚分明。阁下如果能懂得这个道理,四方士人听说后,都会说阁下并不吝惜自己的恩惠不肯施与,而是如此寻求公正直截。如今亚之冒犯旌节防禁的森严,敢把这些话进献给阁下,也希望明白事理的人听见后知道,亚之不在阁下门下苟且曲从,而是保留这样的正直。战战兢兢,不能胜任,亚之再拜。《与潞州卢留后书》【元和八年夏所作】中丞阁下,法律是古代君王把法度统一施行于天下,大概是想让人们一定相信它,并不是执掌政务的臣子能够任意专擅喜怒、把法律当作儿戏。如今有的人奉行法律不能符合您的心意,这是为什么呢?十四日早晨,亚之从南府门出去,看见一个人穿着白衣而不系带,骑快马向北奔驰,健壮的仆人喝道开路,众仆都在左右,马匹分道奔走,声势十分严厉。亚之以为这是执事中有服丧的人,便停马藏在路旁。那人走后,我私下说:‘执事难道不系衣带吗?否则为什么又这样呵斥开路?’我问他的仆人:‘他是谁?’仆人说:‘是方士李元戢,因为在别的郡盗窃而被拘系。’亚之说:‘既然被拘系,为什么还让他放纵出游?’仆人说:‘他说能够把物质化成黄金,使人的牙齿返老还童。如今一郡的人都大为迷惑,下至豪强官吏全都想得到他的恩惠,所以他奔走经过各家,早晚都没有空闲。’亚之于是仰头呼喊,俯身作揖说:‘这个人说能化黄金、使牙齿返老还童。凡是执持旁门左道、扰乱正道的人,按法当杀,不应因赦免而逃脱。如今这个人尚且被拘系,仍能迷惑众人,设置车马仪仗,自以为庄严;这样下去,谁不会陷入其中?前些日子信州刺史因为夜间祭祀黄老不合礼法,理官臣子诬陷他而获罪,几乎被夷灭,实在令人寒心。如今阁下难道独自还不醒悟吗?亚之虽然不肖,也知道替阁下畏惧。’ 只希望您赶快告诫狱吏,使他因手足被拘系而受到和通常死罪犯人相同的看管,不要让他出入自便;否则法律就会被小吏轻侮,阁下又将凭什么任职、主持政务呢?幸望留意此事。’亚之再拜。《与同州试官书》今年秋天,亚之在郡中请求贡举,凭文章求得知遇,已经向郡中掌事的人说明了。先后换了三个郡,都没有得到知遇,便立即离开。朋友们相继以此嘲笑我。亚之对他们说:‘乡里有一块上好的金子拿到市场上出售,而乡里的豪强也拿金子来卖。两块金子都将交给秤量的人估价,豪强的金子虽然精纯,乡人的金子却比它还好。秤量的人畏惧豪强,压低乡人的价钱,先给豪强估价。乡人怀抱金子离开。第二天到另一个市场,秤量的价钱又不同,他又怀抱金子离开。第三天到另一个市场,还是这样。他回去召集同伴商量说:‘听说某个市场有一个秤量的人,不欺骗一个市场的任何人,人们称他正直,于是我们去和各种金子较量。’两块金子都经过火炼、上秤。市场上的人说:‘即便如此,也希望先给豪强的金子估价。’秤量的人说:‘精粗明明在眼前,轻重有秤来衡量,难道秤的判断也可以欺骗吗?’市场上的人惭愧退下,而金子的真实价值果然得到认定。如今亚之带着文章来到执事面前,希望得到的,也和希望遇到正直的秤量者一样。伏望仔细察看,不要忽略。亚之再拜。《与京兆试官书》【元和七年冬所作】孔子的门徒有三千人,而被说成能够登堂入室的只有十几人。然而他们都不能全面具备孔子的德行,所以各自凭借超过常人的长处受到称许,分为四科。百世以后,人人都说孔子是圣人,由此可知没有一个人能够具备全部才能。如今亚之虽然不肖,但自己所写的文章,也希望能够继承前人的言论而获得声名,使光辉绵延不灭于后世。因此我仿效《春秋》中太史的法则,虽然还没有机会把笔墨陈述在君臣兴废之际,但遇到有义烈端正节操的事情,就不回避地写出善恶。即使每天受到摧折侮辱,这个志向也不会死亡;我还将等待能够体会孔子之心的人来发现它。因此昼夜更加努力。当时也有人劝亚之参加进士科,说取得俸禄官位,完全可以上养老亲、下养妻子儿女。去年我刚来到京师,和众士人一起进场作八韵赋,雕琢华丽辞藻,讲究声律毛病。亚之学习还不成熟,又因文章不合礼部要求,先被黜退。今年我再次来到京师,听说执事主持京兆长安的选拔,贤士都向亚之道贺说:‘某位执事真是明察,他的取舍一定能够用眼辨别、用耳听察。’亚之说:‘我最怕的就是八韵诗。’他们回答说:‘不是这样。高明的工匠建造大厦而选择材料,不会因为木椽不好就废弃栋梁,也不会要求一个人能做这件事却不能做那件事。’ 他们又说:‘不要要求一个人在所有方面都完备,这是圣人选取人才的至理名言。’亚之的文章已经进贡,执事一向能够体会孔子的用心,不知在取舍之际,也能否对此稍加留意?亚之再拜。

答冯陶书冯生足下,前辱书,时防鄙人将有适方,事役在焉,今则足下又赴省于东,故弟书久不遑答,有负恳欵,无以自露。然则书辞所属,宁鄙人宜当托是乎?乃敢自酌,以揆其意,惟智府寤之。乐府唱为歌,十年声流邯郸下,而魏歌者往请之曰:「闻古之韩娥其歌也,能易哀乐,变林籁,则有是也,何自而及是乎?今子能▯韵激妙,感物态矣,而人投声请价者,宜以遂之,必且语我使闻听于众耳,以得售进入为王左右之娱。」对曰:「若韩娥之歌,韵合于气,声合于情,是故草木之于地也,气为之君,五腑之居人也,情为之长。草木之生,其根处瘠则其表讷,处润则其表昌,瘠之讷,润之昌,不过草木,及其气之作也为温阳,则万族舒;为晦寒,则众色杂瘁。五腑伏五行,设如金困于内,则肺亢应于外,而嗅厌极则反之;木极于内,则肝怠应于外,而视乱困则反之。困而厌极而乱,不过一发于内,一应于外而巳及情之作也为喜适,则百窍走而防之怡;为悲愁,则六气集而赴之惨。是皆不得自任也。韩娥之得也,在此驭二情以攻之,故能易哀乐,岐二气以袭物,则能变林籁,其神至矣。亦尚未闻饫宠赏于当时者何也?所感者智人也。草木仰天性,智人不混于累。夫众庶之目怫于视,世俗之耳离于听,故击敝缶,贯防革,聚观于市,促促之歌,巴声夷辞,唱一而和百,赞之者千万人。南风之▯,云和之瑟,旷世莫用,乌能自唱其徳于声音?虽韩娥之妙,欲谁继者?今足下将行者,古道也将操者,至声也。鄙人方困世之厌斥,安足以使之闻听于众耳,发嘉誉于此日乎?畏辱雅向,愿悉所识,幸甚幸甚。

答李生书亚之白:辱书,览所措。令仆人持书致安南守使,从雅防以契所欲意者,谓仆人居峻势,能可枢其意【一云:谓仆职在军副,其力可驱彼之情】易如瞬眴,夫何妄悮容易而不见知,其不能如此哉?且安南守其志木佷,自齐从事已下,咸以公籍督稽,歴受讪侮,继章傍凌。彼恃门矜耄,无所加责。前日韦同舍亦然,顾亚之孱畏静,常遭尤况。又掌刑书,累以法操其吏,彼无路而露忿于仆人耳。今来书指教,欲使有为,是执仇而赴于敌也,何能致其愿乎?幸终悉省,不宣。亚之再拜。

译《答冯陶书》冯生足下:前些日子承蒙您来信,当时正担心鄙人将要到别处去,事务劳役又在身,所以如今足下又向东赴省试,弟迟迟无暇回信,辜负您的诚意,也没有机会表达自己的心情。然而,信中所说的事情,难道适合由鄙人来承担吗?所以我才敢自己斟酌,推测其中的意思,只希望您这位明智的人能够觉悟。乐府歌唱成为歌曲,十年来声名流传到邯郸一带;魏地的歌者前来请教说:‘听说古代的韩娥歌唱,能够改变人的哀乐,使林木的声音也随之变化,才有这样的效果。您凭什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如今您能够扬起声韵、激发奇妙的情趣,使万物的情态受到感动;有人投来声名请求评定价格,也应当满足他们的请求,一定请告诉我,使我能让众人听见,以便获得售用和进身,成为大王左右的娱乐。’那人回答说:‘韩娥的歌唱,声韵与气相合,声音与情感相合,所以草木生长在大地上,气是它的主宰;人的五脏居于体内,情感是它的主宰。草木生长时,根部处在贫瘠之地,枝叶便显得迟钝;处在滋润之地,枝叶便繁茂。贫瘠而迟钝、滋润而繁茂,不过是草木本身;等到它的气发生变化,成为温暖的阳气,万物便舒展;成为阴晦寒冷之气,众多色泽便混杂憔悴。五脏伏藏着五行,假如金气困于内,肺气就在外表现为亢盛,嗅觉厌恶到了极点便反过来;’ ‘木气在内达到极点,肝气就在外表现为懈怠,视觉紊乱困顿到了极点便反过来。困顿、厌恶到了极点而产生紊乱,不过是内里发生一种变化,外在作出一种回应罢了。情感发生变化,成为喜悦舒适,百窍便活动而显出和悦;成为悲伤忧愁,六气便聚集而来,显出惨痛。这些都不能由自身任意决定。韩娥的高明,就在于驾驭这两种情感来发动它们,所以能够改变哀乐;分辨这两种气来袭击万物,所以能够改变林木的声响,她的神妙达到极点了。那么,她为什么还没有听说在当时得到丰厚的宠赏呢?因为她所感动的是有智慧的人。草木顺从天性,智慧的人却不被外物牵累。一般人的眼睛受世俗蒙蔽,耳朵被世俗声音扰乱,所以敲破瓦缶、贯穿皮革,聚集在市场观看;急促的歌声、巴地的声调、夷地的言辞,一人唱而百人应和,赞赏的人有千万人。南风之琴弦、云和之瑟,隔世无人使用,又怎能自己唱出它们声音的美德?即使有韩娥那样的妙处,又有谁来继承呢?如今足下将要奉行的是古道,将要操持的是最高的声音。鄙人正困顿于世俗的厌弃,哪里足以使众人听见,在今日为它发出美好的声誉呢?我害怕辱没高雅的志向,愿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您,幸甚,幸甚。’ 《答李生书》亚之说:承蒙来信,读到了您所安排的事情。您让仆人带信送给安南守使,想凭借雅正的防范和契约来实现您的意图,以为仆人居于高位,能够转动、支配对方的心意【一说:谓仆职在军副,其力可驱彼之情】,事情可以像眨眼一样容易;为什么竟然如此轻率妄为而不被理解,难道事情能够这样办成吗?况且安南守意志强硬,从齐从事以下的人,都因为公事簿籍而受到督察考核,历来遭受讥讽侮辱,又接连受到章奏中旁敲侧击的凌辱。他倚仗门第而自负年老,没有人能够加以责罚。前些日子韦同舍也是如此,只是亚之怯弱安静,常常遭受更多责难。又因掌管刑书,屡次依据法律处置他的属吏,他没有办法,便把愤怒发泄在仆人身上。如今来信指教,想让我有所作为,这等于是拿着仇人去投奔敌人,怎么能使他实现您的愿望呢?幸望您最终完全省察,不再详说。亚之再拜。

上九江郑使君书郢崖谪吏敬对所诘,引言为书,致于九江守郑君閤下。诘之既深,焉得黙黙已也?固折委谴之于章,遂用悉陈。惟听之:国朝天后之时,使四裔达威徳之令,皆儒臣自。乔知之,陈子昻受命通西北两塞,封玉门闗。戎虏遁避,而无酬劳之命,斯盖大时之有体,臣之当理也。然乔死于谗,陈死于枉,皆由武三思嫉怒于一时之情,致力尅害。一则夺其伎妾以加憾,一则疑其摈排以为累。阴令桑梓之宰拉辱之,皆死于不命。嗟乎!嗟乎!自是之后,临戎观危酌逸劳之状,为使者而儒臣莫与矣。前年天子以两河逐叛之兵,连嵗不解,负挽之输而不造廪库,皆从便道为战士衣食之给于两河之间,嵗尚赈。朝辇之下,执笏常谒,请罢所讨者十八九。独谏大夫自以为习知叛臣之情,日就窘,请得往导愍痛以归之。既可所奏,即请以亚之为副。又以为古者单车为使,有功则为戎臣轻害之,遂于行请兵以自柄。诏书仍以便宜从事,又诏邯郸钜鹿兵各以百骑与俱,盖欲重击凿之柄也。及过平原郡城,而有常山卒分居之。谏大夫因令亚之为书檄之。书成,亚之题帛引弓射书于常山帅。帅得书以期请降。沧海之人闻之,降者日百有余辈。及沧海叩欵,与符印偕至,即请以城归使者。是日往受城,亚之复引前驱骑为先至沧海同防,与其徒系颈者服衰不带,伏军门之左,委命于使执事。于是谏大夫遣河南将石税部献阙下。税夜杀同防于平昌,亚之分道驰还以报。事道中不得乗,乃乗羸驱驰至贝魏之门。守长皆为艰,日昃不得食,因中病于广武之间,歴再旬而谪书降,即奔上所委。今閤下罪谏大夫以为狷急忘体,冒危取祸,习▯不察其端本,附言和唱,敢避忌应对哉?昔者郦生冯轼下齐城七十,韩信剏而烹之,在前代且尔,况今持兵连营淹嵗经时,既费且败。万无以自塞之际,而使臣幸命诏御解羁裂网之恩,启万死重生之路。曝鳃就鼎之枯,彼不思于降,复何归矣?今习诗书,步规矩而进于是者,因未尝习武事,况亲于战鬭之间耶?必多武臣之言以为信。何者?重巳之不,李祐避能而诚迈越之谈也。或亦有诘亚之曰:「李祐避壁,攻平原城,城危且急,尚不闻有效,且使臣居间,曾不逾月,而云城降者,何端?」亚之应之曰:「独不见童子之情乎?夫童子师与终身之益,何恶而不附?乳母蠕蠕之常恩,而扶恋肆喜,气微意迫,则毅容之难洽,而吿诉之言在前也。是则向使之卒披坚甲,持锐锋以相攻,差刚决于敌者,不瞬而殒,形丧魄矣。有如使臣之煦谕明白,宁有忘生趋死之渝乎?」此解拆之言,诚不当为閤下说说,亦不能降听,以委书之丁宁者,盖欲流之于世,以俟通方之士次第于所悮耳。梗概之録,不文于词。亚之敬再拜。

答冯兄书降书诲慰,滓滞之情稍以▯矣。昨日奉书,应对之日,操意张谋,唯恐不逺刻文励语,唯恐不工。思欲不肩于俗,以为世之大宠。及遭不録退舍自念,夫若是也,非穷心于此,安能坚然而顾之?虽穷心极思,而风水之力所排者,又安能固之于此?固之于彼,非吾兄韩兵部,安能不为所惑者?知与既寡,攀援将谁?近世复以知人为耻,既知而誉,乃为之私,反不若誉姻党耳。以此自悲,不能无愤,亦欲极老目之力,不忘于文,以思雪于后代之人耳。吾兄岂常失味于是耶?乃教之空门之说,小人狭薄,尚为激然之气,战燎于胸中,故九引达者之波而浇之,而热腹九热,未知其救也。果兄之教后至,是将有可开也?自广之词,纸不能尽,不宣。亚之再拜。答学文僧请益书【孺顔上人】上人足下,辱书指问,将望于仆。人谓有解达,可以梯进之级,犹畏过意,请听毕说,幸甚。昔之有善煅者,火五金而别器,一日化百状,而智用不竭。然常薄产自给,弟子相率而笑之曰:“夫子之于业,工矣。然而市售之富,不能当陶之饶,何也?”对曰:“夫陶者,浅劳而薄利,与俗相用。彼朝市而夕隳,失其用,复从而市之,无虚日,故能饶。且吾之业,搜其度而运其为,及其成功于世,终始彼匹居之人,又安能罄其室而市吾之工哉?故常饥。”亚之悮学为黄金之锻,且已困矣。上人无乃袭饥于此哉?非敢自重,诚恐以陷其所从耳。幸孰虑焉?亚之再拜。

沈下贤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沈下贤集卷九     唐 沈亚之 撰序

译《上九江郑使君书》郢崖的贬谪之吏谨敬回答您的诘问,援引往事写成这封信,送给九江太守郑君阁下。您的诘问既然深切,哪里能够默默不答呢?本来想把折辱和谴责写在奏章中,于是全部陈述如下。请听我说:国朝天后时期,派遣使者使四方夷族通达天子的威德诏令,都是儒臣担任。乔知之、陈子昂奉命沟通西北两处边塞,封闭玉门关。戎虏逃避,却没有得到酬劳的诏令,这大概是重大时局所应有的体制,也是臣子应当遵守的道理。然而乔知之死于谗言,陈子昂死于冤枉,都是武三思因一时嫉妒愤怒而极力加害所致:一个是夺取他的伎妾以增加怨恨,一个是怀疑他排斥自己而把他视为祸患。他暗中命令桑梓之地的长官拉扯侮辱他们,两人都死于非命。唉!唉!从此以后,面对战争、观察危险、斟酌劳逸的事情,作为使者而由儒臣参与的情况就没有了。前年天子因为两河追讨叛军,连续几年不能解围,运输负担沉重而又没有送入仓库的粮食,全都从便道运去,作为两河之间战士衣食的供给,每年还要赈济。京城宫辇之下,执笏经常入朝拜见,请求停止征讨的人有十分之八九。只有谏大夫自以为熟悉叛臣的情势,天天请求解除他们的困窘,希望能够前往晓谕、怜悯他们,使他们归顺。奏请得到许可后,便请求任命亚之为副使。他又认为古代使者乘一辆车出使,有了功劳就会被戎臣轻视、加害,于是出发时请求带兵,以便掌握自己的权力。诏书仍准许他相机行事,又诏令邯郸、巨鹿的军队各派一百骑兵与他同行,大概是想加重他攻取、凿通道路的权柄。经过平原郡城时,又有常山士卒分驻在那里。谏大夫便命亚之写信檄告他们。信写成后,亚之把它题写在帛上,张弓将信射给常山主帅。主帅得到信后,约定请求投降。沧海一带的人听说后,每天有一百多人投降。等到沧海叩关归顺,带着符印一同到来,便请求把城池交给使者。当天前往接受城池时,亚之又带领先驱骑兵先到沧海会合,与他的部属颈系绳索、穿着丧服而不系带,伏在军门左边,把性命交给使者处置。于是谏大夫派河南将领石税率部到朝廷献捷。石税夜间在平昌杀死会合的军队,亚之分道奔驰返回报信。途中道路不许乘车,只得骑着瘦弱的马奔驰到贝州、魏州的门下。各地守长都为难此事,直到太阳西斜仍不能进食,因而在广武之间病倒。过了两旬,贬谪诏书下来,他便奔赴上级所指定的地方。如今阁下责备谏大夫,认为他性情急躁而不顾体统,冒险取祸,又听信流传而不察事情根本,附和言辞,难道我敢回避禁忌而不作答吗?从前郦食其凭车轼下齐国七十城,韩信却创伤并烹杀了他;在前代尚且如此,何况如今持兵连营,拖延多年,既耗费又失败。在万分无法自我辩解的时候,幸蒙天子下诏,解除臣下的拘系,裂开罗网,开辟了从万死到重生的道路。像晒干鳃、将要投入鼎中的鱼一样濒临死亡,如果还不考虑投降,又能归向哪里呢?如今那些学习诗书、遵循规矩走到这一步的人,因为从来没有学习过武事,更何况亲自处在战斗之中呢?一定是过多听信武臣的话才会这样。为什么呢?因为看重自己的不当之处。李祐避开……这大概是超越常情的说法。也有人诘问亚之说:‘李祐避开营垒,进攻平原城,城池危急,却还没有听说有什么成效;况且使臣居中调解,不到一个月,就说城池投降了,依据是什么?’亚之回答说:‘难道没有见过儿童的情性吗?儿童对于老师以及终身受益的事情,有什么厌恶而不愿依附呢?乳母平常一点一点给予的恩情,儿童便扶持依恋、尽情欢喜;当气势微弱、心意急迫时,刚强的面容便难以融洽,而告诉申诉的话就在面前。这就是说,假使使者的士卒披上坚固铠甲、持着锋利武器相互攻击,稍微显出刚强决绝的敌意,便会立即死亡,形体丧失、魂魄离散。若有使者这样温和而明白地晓谕,难道会有忘记生存而奔向死亡的改变吗?’这些解释剖析的话,本来不应当向阁下反复陈说,也未必能被您采纳;只是因为您来信叮咛,所以想把它流传于世,等待通达事理的人逐步纠正其中的错误。这里只记录大概,不在文辞上加以修饰。亚之恭敬再拜。《答冯兄书》承蒙您来信教诲慰问,我郁积停滞的心情稍微得以舒展。昨天奉上书信,到了应试答对的日子,心里筹划谋略,只怕文章刻画得不深,也只怕言语写得不工整。我想不在俗流肩并肩,以此作为世间最大的荣耀。等到遭到不录取、退回住所时,自己想:如果真是这样,不把全部心力用在这件事上,怎么能坚定地回头审视它呢?即使穷尽心思,而被风气和权势排挤,又怎么能在这里站稳、在别处保存呢?如果不是我的兄长韩兵部,哪里能不被这些事情迷惑?知己既然少了,又将攀援谁呢?近世又把知人善任看作可耻,明明了解一个人却加以称誉,反而被说成徇私;这样还不如称誉姻亲党羽。想到这些,我不免自悲愤怒,也想竭尽老眼之力,不忘写作,以求让后代的人为我洗雪。我的兄长难道常常不对此感到失味吗?您却教我空门的道理;小人见识狭窄浅薄,尚且激发起一股气,在胸中燃烧,所以我九次引来通达之人的水波浇灌它,而炽热的腹中九次发热,不知道是否得到救治。果真是兄长的教诲后来才到吗?这样或许将有可以开启的地方。自我宽解的话,纸上不能全部写尽,不再详说。亚之再拜。《答学文僧请益书》【孺颜上人】上人足下:承蒙来信指教询问,想从我这里得到帮助。人们说我有所通达,可以作为登进的阶梯,但我仍害怕辜负您的心意,请听我把话说完,幸甚。从前有一个善于冶炼的人,用火熔炼五金而制成不同器物,一天之内可以变化出百般形状,智慧和技巧却用不完。但他常常只能靠微薄的产业自给,弟子们相继嘲笑他说:‘先生对于这个行业,确实精巧了。然而您在市场上出售器物所得的财富,不能和陶工的富足相比,为什么呢?’他回答说:‘陶工劳动浅近而获利微薄,和世俗的需要相合。他们早晨在市场出售,晚上器物便毁坏;人们失去使用它的东西,又会再来市场购买,没有一天空缺,所以能够富足。况且我的行业,要探究器物的尺度并运用技艺,等到成功流传于世,始终只是与有同样职业的人相处;他们又怎么能把家中的器物全部耗尽,再来购买我的工艺呢?所以我常常挨饿。’亚之错误地学习了炼制黄金的技艺,而且已经困顿了。上人恐怕也会因此承受饥饿吧?我不敢自重,实在担心使您陷入所追随的道路。幸望您仔细考虑。亚之再拜。《沈下贤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沈下贤集》卷九 唐沈亚之撰写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