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三
河南集 别集类二【宋】
提要
臣等谨案《河南集》二十七巻,宋尹洙撰。洙字师鲁,河南人,天圣二年进士,授綘州正平主簿,以荐为馆阁校勘,累迁右司谏,知渭州,兼领泾原路经畧公事,以争水洛城事,徙庆州,复为董士防所讼,贬崇信军节度副使,监均州酒税,卒。事迹具《宋史》本传。洙为人内刚外和,能以义自守,久厯边塞,灼知敌情,凡所措置,多有成效。其没也,欧阳修为墓志,韩琦为墓表,而范仲淹为序。其集皆一代名贤,盖其气节干济,均有足重者。至所为文章,古峭劲洁,继栁开、穆修之后,一挽五季浮靡之习,尤卓然可以自传。邵伯温《闻见録》称:钱维演守西都,起双桂楼,建临园驿,命欧阳修及洙作记,修文千余言,洙止用五百字,修服其简古。又称修早工偶俪之文,及官河南,始得师鲁,乃出韩退之之文与之学。盖修与师鲁于文虽不同,而为古文则居师鲁后也。云云。盖有宋古文,修为巨擘,而洙实开其先,故所作具有原本。自修文盛行,洙名转为所掩,宋之史官遂谓洙才不足以望修,殊非公论矣。《闻见録》又称修作《五代史》,尝约与洙分撰,今集中《五代春秋》二巻,纪事亦简核有体,应即其时所作。集凡二十七巻,与《宋史·艺文志》所载合。晁公武《郡斋读书志》云二十巻者,盖传冩之脱漏。其双桂楼、临园驿记,集中未载,疑编録时其文已佚。云乾隆四十六年六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陆 费 墀
河南集原序
予观《尧典》《舜歌》而下,文章之作,醇醨迭变,殆无穷乎?惟抑末扬本,去郑复雅,左右圣人之道者,难之。近则唐贞元、元和之间,韩退之之主盟于文,而风雅最盛。懿僖以降,寖及五代,其体薄弱。皇朝栁仲涂起而麾之,髦俊率从焉。仲涂门人,能师经探道,有文于天下者多矣。洎杨大年,以应用之才,独歩当世,学者刻词镂意,以希髣髴,未暇及古也。其甚者,専事藻饰,破碎大雅,反谓古道不适于用,废而弗学者乆之。洛阳尹师鲁,少有高识,不逐时辈,与穆伯长逰,力为古文。而师鲁深于《春秋》,故其文谨严,辞约而理精,章奏防议,大见风采,士林始耸慕焉。复得欧阳永叔从而振之,由是天下之文一变而正,是大有功于道也。其吾儒之盛欤?师鲁天圣二年登进士第,后中防萃科,从事于西都。时洛守王文正沂公、王文康公继加礼遇,遂引荐于朝,寘之文馆。防以论事切直,贬监郢州市。征后起为陜西经畧判官,屡更边任,迁起居舍人,直龙图阁,知潞州。以前守平凉日,贷公食钱于将佐,议者不以情,复贬汉东节度副使。岁余,监均州市。征。予方守南阳郡,一旦师鲁舁疾而来,相见无一言。家人问后事,不答。予即告之曰:“师鲁之文,行将与韩公、稚圭、欧阳永叔述之,以贻后代。君家虽贫,当共捐俸以资之。君其端心靖神,无或后忧。”师鲁举手曰:“公言尽矣,我不复云。”翌日往视之,不复见。传言曰:“已别矣。”遂隠几而卒。故人诸生聚而泣之,且叹其精明如是,刚决如是,死生不能乱其心,可不谓正乎?死而不失其正,君子何少哉?师鲁之才之行,与其履厯,则有永叔为之墓铭,稚圭为之墓表,此不备载。噫!师鲁有心于时,而多难不夀,所为文章,亦未尝编次,有先传于人者,索而类之,成二十七巻,亦足见其志也已。故序之,高平范仲淹。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三 《河南集》 别集类第二【宋】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河南集》二十七卷,为宋代尹洙所撰。尹洙字师鲁,河南人,天圣二年中进士,授绛州正平县主簿,因荐举任馆阁校勘,历次升迁至右司谏,出知渭州,兼任泾原路经略公事;因争论水洛城之事,调任庆州,又被董士防诉讼,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监理均州酒税,后来去世。事迹详见《宋史》本传。尹洙为人内心刚强而外表温和,能够以义自守,长期经历边塞事务,对敌情了解透彻,所作各项处置大多有成效。他去世后,欧阳修为他撰写墓志,韩琦撰写墓表,范仲淹为文集作序。他的文章集中了当时一代名贤的评价,大概是因为他的气节和才干都足以令人敬重。至于他的文章,古朴峻拔、刚劲简洁,继承柳开、穆修之后的传统,一举挽回五代以来浮华靡丽的风气,尤其卓然足以传世。邵伯温《闻见录》说:钱惟演镇守西都时,修建双桂楼和临园驿,命欧阳修与尹洙撰写记文。欧阳修写了一千多字,尹洙只用了五百字,欧阳修佩服他的简约古朴。又说欧阳修早年擅长骈偶之文,等到任官河南,才得到师鲁,便拿韩愈的文章给他学习。大概欧阳修和师鲁的文章虽不相同,但在古文方面,欧阳修实际上居于师鲁之后。如此等等。宋代古文,欧阳修是巨擘,而尹洙实际上首先开创了这种风气,所以他的作品都有根本源流。自从欧阳修的文章盛行,尹洙的名声渐渐被掩盖,宋代史官于是说尹洙的才华不足以与欧阳修相比,这实在不是公允的评论。《闻见录》又说,欧阳修撰写《五代史》时,曾约定与尹洙分工撰写。如今文集中有《五代春秋》二卷,记事也简明翔实而有体例,应当就是当时所作。文集共二十七卷,与《宋史·艺文志》所载相合。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说有二十卷,大概是传抄时脱漏了。双桂楼记、临园驿记,文集中没有收载,疑心编录时这些文章已经散佚。乾隆四十六年六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河南集》原序 我读《尧典》《舜歌》以来的作品,看到文章的创作,醇厚与浅薄交替变化,几乎没有穷尽的时候吧?只有抑制末流、发扬根本,排斥郑声而恢复雅正,来辅助圣人之道,是很难做到的。近代唐代贞元、元和年间,韩退之在文章上主持盟主,风雅之文最为兴盛。懿宗、僖宗以后,逐渐流传到五代,文体变得浅薄柔弱。宋朝柳仲涂兴起而加以斥退,才俊之士大多跟随他。仲涂的门人中,能够师法经书、探求道理,并以文章闻名天下的很多。到了杨大年,凭借应制应用的才华独步当世,学习者雕琢词句、刻镂意旨,希望达到他的仿佛,却无暇顾及古文。更严重的专门从事藻饰,割裂破坏大雅之文,反而说古道不适合实用,废弃而不学习,这种情况持续了很久。洛阳尹师鲁年轻时就有高明见识,不追逐时俗,与穆伯长交游,竭力写作古文。师鲁精通《春秋》,所以文章谨严,言辞简约而义理精密;章奏、封事、议论等文章,充分显现风采,士林才开始惊叹仰慕他。后来又得到欧阳永叔相继振兴古文,于是天下文章一变而归于正道,这对圣人之道实在功劳很大。这难道不是我们儒学的盛况吗?师鲁在天圣二年考中进士,后来中制科,从事于西都。当时洛阳太守王文正公沂、王文康公相继以礼相待,于是向朝廷引荐他,把他安置在文馆。师鲁因议论政事切直,被贬为监郢州酒税。征召后起用为陕西经略判官,多次更换边地职任,升任起居舍人、直龙图阁,出知潞州。此前任平凉知州时,他曾向将佐借贷公家的粮食钱财,议论此事的人不体察实情,于是他又被贬为汉东节度副使。一年多后,任监均州酒税。后来被征召。我当时正镇守南阳郡,一天师鲁抬着病体来到这里,相见时一句话也没有说。家人问他的后事,他也不回答。我便告诉他说:师鲁的文章,将要由韩公、稚圭、欧阳永叔为他撰述,使之流传后代。你家虽然贫困,我们也应共同捐出俸禄来资助此事。你只管端正心志、安定精神,不要再有后顾之忧。师鲁举手说道:您的话已经说尽了,我不再说什么。第二天我去探视他,已经见不到他了。传话的人说:已经告别了。于是他倚着几案去世了。故友和诸生聚集哭悼他,并且感叹他精明如此、刚决如此,生死也不能扰乱他的心志,难道不能称为正直吗?死后仍不失其正直,这样的君子难道还少吗?师鲁的才华、品行以及他的仕履经历,有欧阳永叔为他撰写墓铭,稚圭为他撰写墓表,这里不再详细记载。唉!师鲁有志于时政,却遭遇多难而不长寿;他所写的文章,也没有来得及编次,只把流传在人们手中的作品搜集分类,编成二十七卷,也足以看出他的志向了。因此为他作序。高平范仲淹。
钦定四库全书河南集巻一宋 尹洙 撰皇雅十篇天监受命也,自梁至于周,兵难不息。宋受命,统一万方焉。天监下民,乱靡有定,甚武且仁,祚厥真圣,仁实懐徕,武以执竞,匪防匪刘,拯我大命。自昔外禅,曰经,曰营,令以挟制,政以隂倾。帝初治兵,志勤于征,奄受神器,匪谋而成。淮潞弗防,卒污叛迹,戎辂戒严,皇威有赫。彼冦虐民,吾勇其百,殄厥渠魁,贷其反侧。帝朝法宫,左右宗公,伎夫硕士,以雍以容,尔居尔室,尔工尔农,既养既息,惟天子庸。天监四章章八句西师征蜀也主用西征,岷梁弗宾。匪曰负固,实交晋人。予训予誓,念我将臣,正厥有罪,无庸伤民。矫矫虎士,载摧其壁。于嗟孟侯,亦果其防,迎师而降,靡抗锋镝。岂独身谋,完是宗国。蜀都既平,将臣失律,此众悍骄,彼民危栗。当涂呌呶,合万为一。匪懐则威,帝心是恤。帝曰:“将臣,予嘉乃庸,废命毒民,尔弗有终。”邦典用疑,惟罪惟功,靡殛而削,协于厥中。帝曰:“孟侯,受封于楚,淑旂雕戈,备物异数。俾尔族姻,乃及文武,服在王庭,靡不有序。蜀民呼歌,天子威灵,保我者封,暴我者刑。匪功是私,匪弱是陵。天子惠民,畴敢不承。”西师六章章八句耆武受俘也,命将伐南海,平金陵,俘二王以献。耆定武功,时惟二方,淮服其乂,海南遂荒。孰孱而盭,孰暴而猖?自底不譓,乃终灭亡。帝戒二俘,同即尔诛。惟民无辜,休息是图,时其辑矣。寕威独夫,帝嗟污邦,乆罹于兵。或暴下以征,或敷虐以刑。予命中典,协于国经,民服徳音,室家以宁。耆武三章二章八句一章六句宪古令守臣也,削其附庸,以强帝室焉。帝怀永图,治古是宪。四方守臣,惟屏惟翰。在昔艰难,弗惠训典。跨都连城,髙牙以建。有士有民,肆乃征缮,以息以容。终焉叛涣,凡今帅臣,狃厥闻见,匪革乱原,曷清多难?帝告庶邦,式是典彞。元侯显父,戚臣宗支,正乃封圻,予一人是毗。凡曰附城,罔尔卑之,畜兵厚赋,靡尔得私。毋凶而国,作福作威。天子有命,畴敢不祗?子孙承承,唯万世规。宪古二章章十六句大卤王师讨晋罪也冀州之疆,粤惟大卤,俗忮而专,地扼而固,协比幽都,荡揺边圉。三垂既夷,凶威弗沮。帝御六师,百万貔虎,剪其附庸,至于城下。锋镝始交,梯冲如舞。蠢尔孱王,请附降虏。我士奋扬,愿究吾武。皇帝曰:「吁!念彼黎庻,匪鲸匪鲵,复为王土。晋郊既平,九区以寕。」陈功太庙,告假威灵。在昔武王于商,观兵维我艺祖,亦勤于征,匪贷晋罪,俟厥贯盈。圣作圣继,巍巍祖承,皇矣二后,功莫与京。大卤二章,一章二十二句,一章十四句。帝籍修故典也躬耕以劝农焉帝籍于郊,典仪具陈。务农以训,供祀以勤。勤祀在诚,匪勤于人。训农以实,匪勤以文。帝慎二物,乃躬乃亲。公侯卿士暨厥庻民,千甸有制,饬哉惟寅。帝赉髙年,式宴且喜。种种黄髪,族立而议。我生艰难,暴乱以继耳。狃金鼓,目狎戎器。皇其我图,亲讲农事。有子有孙,力田孝悌。鼓舞至仁,薫焉如醉。帝籍二章章十四句庻工任贤也帝咨庻工,畴其辅予?俊乂以登厥劳,乃图匪忘旧勲。非贤勿俞,巍巍衮台,盛徳以居。任贤伊何?昌言是庸,勉告尔猷,罔恤廼躬。岂无狷辞怫于予衷?予不尔疵,尔无面从。始时从官,戎容扬扬;今帝左右,儒冠煌煌。朝廷以尊文物典章,得人之盛,奕世重光。庻工三章章八句帝制北方请盟也帝制万邦,罔有弗宾。蛮夷戎狄,羁而勿臣。威格三方,稽颡献珍。单于革心,愿交使人。帝谋公卿列侯庻老,咸曰:“彼心暴戾,隂狡既扰我疆,复利吾寳。无若励兵,袭其还道。”皇曰:“有众予实,念兹战无必胜。矧其归师,借曰大获,畴能尽之?益俾余孽,毒吾朔陲。”乃俞其盟,北州以绥。在汉世宗,抗威北戎,暴农算商,经用不充。中土震骚,汉南始空。降及后世,犹称厥功。于穆圣考,徳无与偕。匪勤于兵,北人遂来。逮是三纪,逺裕以怀,生民休息。呜呼仁哉!帝制五章,四章章八句,一章十句。皇治慎刑也。帝仁于用刑,在位者以寛恤为用焉。皇底其治,钦哉!惟刑在疑而宥,罔察为明,爱怒弗肆,孰为重轻?毋一勿辜,惟典之平。前世理官倚法以刻,匪彼为仇,盖曰任职。今之蔽狱,务正其辟,鉴乎前人。繄我仁徳,皇徳在仁,寖而成风。公侯卿士,靡不率从。麛卵萌生,咸保厥终。不鄙不隘,乐哉融融。皇治三章章八句太平封祀告成功也噫噫!太平无象兮,世乌得而知?维盛徳可迹兮,其封祀之仪。东岱宗兮,西汾脽。礼上灵兮,宾地祗。皇有征兮,吾民以嬉;皇有祈兮,吾民以私。天敷佑兮,俾皇之厘。永世宁兮,无疆之基。太平一章八句杂体诗赠三乡浮屠知聪一首
译钦定《四库全书》《河南集》卷一 宋 尹洙 撰 《皇雅》十篇 这是歌咏上天监临而授予天命的诗。自梁到周,战乱不止;宋朝承受天命,统一了天下。上天监临百姓,世间混乱而没有安定;宋帝既威武又仁慈,使真正的圣人之福禄长久。仁德确实使人归附,武力用来奋发争胜;不是防御,也不是杀戮,而是拯救我们的天命。自古以来,外表禅让,实际上相互经营,以命令相挟制,以政治暗中倾轧。皇帝起初整顿军队,志在勤于征伐,后来突然承受神器,并非经过谋划而成。淮南、潞州没有防备,终于沾染叛乱的痕迹;战车戒备森严,皇帝的威势显赫。那些盗贼残害百姓,我们的勇士百倍奋勇,消灭他们的首领,对反复不定的人予以宽赦。皇帝临朝于法宫,左右有宗室公卿,艺人和博学之士相聚,和乐从容。你们安居室内,你们从事工役和农业;既得到养育,又得到休息,这都是天子的恩惠。《天监》四章,每章八句 这是歌咏西方军队征伐蜀地的诗。君王发动西征,岷山、梁地不肯宾服,并不是说他们凭险固守,实在是与晋人相互勾连。我训诫并誓师,想到我的将臣,只要纠正他们的罪过,不必伤害百姓。勇猛的虎士奋力作战,很快摧毁了敌人的城壁。唉,孟侯啊,你也果然实现了自己的谋略,迎接军队而投降,不敢抵抗锋镝。难道只是为自己谋划吗?这是为了保全宗国。蜀都平定后,将臣却失去了法度;这些人强悍骄横,那里的百姓惊恐战栗。当权者喧闹叫嚣,聚合万人成为一体。不是用怀柔,就是用威势;皇帝的心意在于忧恤百姓。皇帝说:将臣啊,我嘉奖你的功劳;废弃君命、毒害百姓,你不能有好的结局。国家法典应当斟酌,既论罪也论功;不把人处死而削夺其爵禄,使处理合乎中正。皇帝说:孟侯啊,接受在楚地的封爵,赐给你美善的旗帜和雕饰的戈,礼物齐备而规格特殊。使你的族人姻亲,以及文臣武将,都在王庭任职,没有不各有秩序的。蜀地百姓欢呼歌唱,赞颂天子的威灵;保护我们的人受封,残暴对待我们的人受刑。不是偏私功劳,也不是因为弱小便加以欺凌。天子爱护百姓,谁敢不承受奉行?《西师》六章,每章八句 这是歌咏耆武接受俘虏的诗。皇帝命令将领征伐南海,平定金陵,俘获二王献上。武功已经盛大而安定,当时只有两方;淮地服从而得到治理,海南于是荒服。谁懦弱而悖逆,谁暴虐而猖狂?自己走上不顺服之路,最终便灭亡。皇帝告诫两名俘虏:你们都将接受诛戮。只是百姓无罪,应当谋求让他们休养生息,如今正应使他们和睦安定。宁可威服独夫,皇帝感叹污乱邦国、长期遭受战争。有的暴虐百姓而征敛,有的施加酷虐而用刑。我下令采用适中的法典,使之符合国家常法;百姓服从仁德的教化,家室因此安宁。《耆武》三章:前两章每章八句,后一章六句 这是歌咏效法古制、命令守臣的诗。削弱附庸,以加强帝室。皇帝怀抱长远谋略,治理国家效法古制。四方守臣,是屏障,是栋梁。从前国家艰难时,没有遵行恩惠的法典;占据大都、连属城池,树立高大的牙旗。有士卒,有百姓,于是任意征发和修缮,使他们得以休息、宽缓。最终却叛乱离散。如今凡是统率军队的臣子,习惯于过去的见闻,若不革除祸乱的根源,怎能平定众多灾难?皇帝告诫各诸侯国,要奉行这些常法。显贵的元侯父子、亲近的宗室支系,应端正你们的封疆,辅佐我一人。凡是附属的城邑,不得轻视它们;蓄养军队、加重赋税,不得成为你们的私利。不要使国家凶乱,不要任意作福作威。天子有命,谁敢不敬奉?子孙相承相继,作为万世的规范。《宪古》二章,每章十六句 这是歌咏大卤王师讨伐晋国罪行的诗。冀州的疆域,其中有大卤;当地风俗凶悍而专横,地势险要而坚固,又联合幽都,动摇边境。三面边地已经平定,凶恶的威势却没有止息。皇帝统率六军,百万貔虎般的勇士,剪除它的附庸,进抵城下。双方刚一交锋,攻城的云梯和冲车便如飞舞。那愚蠢而懦弱的晋王请求归附,成为投降的俘虏。我们的将士奋勇振作,愿意尽情施展武力。皇帝说:唉!想到那些百姓,他们不是鲸鱼,也不是鲵鱼,却又将重新成为王土。晋国郊外已经平定,九州因此安宁。把功劳陈列在太庙,告祭上天借来的威灵。从前武王征伐商朝,观兵于盟津;我们的艺祖也勤于征伐,并非宽贷晋国的罪过,只是等待他们罪恶贯盈。圣人创立事业,圣人继承发展;祖宗功业巍巍。伟大的两位先祖,功劳没有谁能比得上。《大卤》二章:一章二十二句,一章十四句。这是歌咏皇帝亲自修明旧有典制、亲自耕作以劝导农业的诗。皇帝在郊外举行籍田礼,典礼仪式全都陈列完备。以重视农业来训导百姓,以供奉祭祀来勤勉自己。勤于祭祀在于诚心,不在于劳烦他人;训导农业在于务实,不在于徒饰文辞。皇帝慎重对待这两件事,亲自参与,亲自办理。公侯卿士以及普通百姓,千甸都有制度,整饬而又恭敬。皇帝赏赐高年老人,举行宴饮并表示喜悦。头发斑白的老人们,聚族站立而议论。我们一生经历艰难,只是暴乱接连不断罢了。过去习惯于金鼓之声,眼睛也看惯了兵器。愿皇帝为我们筹划,亲自讲习农业之事。使百姓有子有孙,努力耕田,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仁德的感化使人鼓舞,如同被熏陶得沉醉一般。《帝籍》二章,每章十四句 这是歌咏任用贤能的诗。皇帝询问百官:谁能辅佐我?让俊杰贤能之士登上职位,记录他们的功劳,不忘旧日功勋。不是贤能之人不要任用;巍巍的衮台,应由盛大的德行居之。任用贤能是什么?就是采用正直的言论,勉励你们陈述谋略,不要顾惜自身。难道没有直言而使我内心不快的吗?我不因此怪罪你们,你们也不要当面顺从。起初任职的官员,穿着戎装而意气扬扬;如今在皇帝左右,身着儒冠而光彩显赫。朝廷因此尊重文治、典章制度;得到贤才如此兴盛,世世代代光明相承。《庶工》三章,每章八句 这是歌咏皇帝制服北方、接受其请求订立盟约的诗。皇帝制服天下诸国,没有谁不宾服。蛮夷戎狄,只加以羁縻而不把他们当作臣民。威势达到三方,敌人叩头献上珍宝。单于改变心意,希望与朝廷互通使者。皇帝与公卿、列侯、众位老臣谋议,他们都说:他们本性暴戾阴险,已经侵扰我国边疆,又想贪图我们的珍宝。不如整顿军队,袭击他们的退路。皇帝说:我拥有众多军队,确实强盛,但想到这场战争未必必胜。何况是他们退回的军队,即使说能大获全胜,又有谁能把他们全部消灭?反而会使余孽更多,毒害我国北方边境。于是答应了他们的盟约,北方州郡因此安宁。汉代世宗皇帝抗击北方戎族,使农民困于征发、商人困于征税,国家费用不足;中原震动骚扰,汉水以南也开始空虚。到了后世,仍称颂他的功绩。仁厚伟大的圣考皇帝,德行无人能够匹敌。他不勤于用兵,北方人于是主动来归。到如今三十年,远方安裕而归附,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呜呼,真是仁德啊!《帝制》五章,四章每章八句,一章十句。这是歌咏皇帝慎重用刑的诗。皇帝施刑仁慈,在位者以宽容体恤为原则。皇帝成就这样的治理,真是恭敬谨慎啊!刑罚有疑问便宽宥,不把不明察当作明察;爱与怒都不任意发泄,谁来判定轻重?不要错杀一个无罪之人,只求刑法公平。前代掌管刑狱的官员倚仗法律而刻薄,并不是他们把谁当作仇敌,大概只是说他们在履行职务。如今审理案件,务求使判罚正确,以前人为鉴。这就是我们的仁德,皇帝的德行就在于仁慈,并逐渐形成风气。公侯卿士没有不遵从的。幼兽、禽卵以及草木萌芽,都能保全其生命。不鄙陋,不狭隘,多么和乐融融啊。《皇治》三章,每章八句 这是歌咏太平时代封禅祭祀、告祭成功的诗。啊,啊!太平没有具体形象,世人怎么能知道?只有盛大的德行可以留下踪迹,这就是封禅祭祀的仪式。向东到泰山岱宗,向西到汾水之脽。以礼祭祀上天之神,以宾礼迎接地神。皇帝有所征伐,我们百姓便欢乐;皇帝有所祈祷,我们百姓便各得其利。上天广施保佑,使皇帝得到福祉。永世安宁,成为无边无际的根基。《太平》一章八句 杂体诗 赠给三乡僧人知聪一首
伊昔相逢日,于今二十年。师随安乐住,我岂利名牵?自笑真徒尔,何如养浩然?西门女几路,未得赋归田。和人过韩柱国庙一首隋氏一宇内,三将皆勇夫。贺公活以累,杨素死有诛。贤哉!韩柱国身与功名俱,庙食垂后世。祀典诚有诸?荒忽临终言,遂此感庸愚。过兴平,哭耿諌议,丧呈经畧,韩宻学。去年使斾西征日,一见称君胆气豪,始信推心待国士,能令视死如鸿毛。从来投笔轻文吏,自此横尸贵尔曹。槐里今朝逢輤旐,依然旧馆一长号。舟次夀州寄濠州江均少卿雨涨滩头,沙已空,一帆西上,快清风,谁知去郡迟迟,意犹逐淮波,日夜东。和河东施待制二首已成,沈约难并。恨且奉陶公,有限杯。感事伤春,多少意。星星渐入鬓中来。又一首千里观风,使节来;百城舒惨,系行台。威严少霁,犹知幸。谁信芳樽,镇日开。随州闻刘易入终南山神骥渴死,追无踪。离娄▯目,迷虚空。九衢懽防,尚故处。一日忽在终南峰,附势趋权,徒扰扰。生歌死哭,何忩忩。人间万事,既能了,莫教声誉过关东。
河南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河南集巻二宋 尹洙 撰杂议九篇叙燕战国世,燕最弱。二汉叛臣,持燕挟匃奴,蔑能自固。以公孙伯珪之强,卒制于袁氏。独慕容垂乘石虎乱,乃并赵。虽胜败异术,大概论其强弱,燕不能加赵。赵、魏一则,燕固不敌。唐三盗连衡百余年,北宼未尝越燕侵赵、魏。是燕独能支敌也。自燕入于契丹,日益炽。大显徳世,虽复三关,尚未尽燕南地。国初契丹始与并合,势益张。然止命偏师备御,王师伐蜀、伐呉,泰然不以两河为顾。是赵、魏足以制契丹明矣。并宼既平,悉天下鋭,专力于敌,不能攘尺寸地。顷尝以百万众驻赵、魏,讫敌退,莫敢抗。世多咎其不战,然我众负城,有内顾心,战必不胜。不胜则事亟矣。故不战未当咎也。原其▯在兵不分。设兵分为三壁于争地,掎角以疑其势。设覆以待其进,边垒素固,敺民以守之,俾其兵顿坚城之下,乘间夹击,无不胜矣。盖兵不分有六▯:使敌蓄勇以待战,无他支梧,一也;我众则士怠,二也;前世善将兵者必问几何,今以中才尽主之,三也;大众傥北,彼遂长驱,无复顾忌,四也;重兵一属,根本虚弱,纎人易以千説,五也;虽委大柄,不无疑贰,复命贵臣监督,进退皆由中御,失于应变,六也。兵分则尽易其▯,是有六利也。胜败兵家常势,悉内以击外,失则举所有以弃之。苻坚淝水,哥舒翰潼闗,是也。是制敌在谋,不在众。以赵、魏燕南,益以山西民,足以守,兵足以战,分而帅之,将得专制。就使偏师挫衂,它众尚奋,讵能系国安危哉?
译当年相逢的日子,距今已经二十年。老师随着安乐而居,我难道还被功名牵累吗?自己笑自己实在只是徒然如此,哪里比得上培养浩然之气?西门到女几山的道路,我还没有能够作诗归隐田园。和作他人经过韩柱国庙一首 隋氏统一天下,三位将领都是勇猛之人。贺公活着时被功名所累,杨素死后受到诛罚。贤明啊,韩柱国自身与功名都得以保全,享受庙祀流传后世。祭祀的礼典确实存在吗?临终时恍惚说出的话,竟使我这个平庸愚钝的人有所感触。经过兴平,哭祭耿谏议;丧事呈告经略韩密学。去年奉使西征时,我一见面便称赞您胆气豪壮,这才相信推诚相待国士,能够使人把死看得如鸿毛一般。从来投笔从戎,轻视做文官;从此横尸疆场,才显出你们这些人的可贵。今天在槐里遇到载着丧柩的旗幡,依然面对旧日馆舍放声长哭。舟行停泊寿州,寄给濠州江均少卿 雨水涨到滩头,沙滩已经空旷;一叶帆船向西而上,清风吹来十分畅快。谁知道离开州郡迟迟未行,心意还随着淮河的波浪,日夜向东流去。和作河东施待制二首 已经写成了,沈约也难以相比。遗憾的是姑且奉陪陶公,杯中酒却有限。感慨世事而伤春,心中有多少情意。点点白发渐渐生到鬓边。又一首 行程千里而来观察风俗,使节到达;百座城池的安舒与困苦,都系于行台。威严稍稍收敛,仍知道这是幸运。谁能相信美酒佳樽,竟能整日开怀畅饮。随州听说刘易进入终南山 神马渴死了,追寻也不见踪迹。离娄的眼睛昏花,迷失在虚空之中。九衢之中欢娱喧闹,仍然是原来的地方;一天之间忽然已在终南山峰。依附权势、趋奉权贵,只是纷纷扰扰。活着时歌唱,死后时哭泣,何必如此匆忙?人间万事既然已经看透,就不要让声誉越过关东。《河南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河南集》卷二 宋 尹洙 撰 杂议九篇 叙说燕地 战国时代,燕国最为弱小。两汉时的叛臣,挟持燕地而依靠匈奴,燕国几乎不能自保。凭公孙伯珪的强盛,最终仍受制于袁氏。只有慕容垂趁石虎乱亡之际,才兼并赵国。虽然胜败的策略各不相同,大体论其强弱,燕国不能胜过赵国。赵、魏如果合为一体,燕国本来就不能抵敌。唐代三镇盗贼合纵连横一百多年,北方寇敌未曾越过燕地侵入赵、魏。这说明燕地独自能够抵挡敌人。自从燕地归入契丹,势力日益炽盛。大显德年间,虽然收复三关,仍未完全收复燕南之地。宋朝初年契丹开始与燕地合并,势力更加扩张。然而朝廷只命偏师防御,王师征伐蜀、吴,安然不把两河放在心上。这显然说明赵、魏足以制约契丹。并州的寇乱平定后,集中天下精锐,专力对敌,却不能夺取一寸土地。不久曾以百万军队驻扎赵、魏,直到敌人退去,也没有人敢于抗击。世人多责怪不交战,但我军背靠城池,心有内顾,交战必然不能取胜。一旦失败,事情就危急了。因此不交战不应当责怪。考察其中弊端,在于军队没有分开。假设把军队分成三部驻扎在争夺之地,互为掎角以疑惑敌军的形势;设置伏兵等待敌军前进;边地营垒一向坚固,再驱使百姓守卫,使敌军困顿在坚城之下,乘隙从两面夹击,就没有不能取胜的。大概军队不分有六种弊端:使敌人蓄积勇气等待交战,没有其他力量牵制,这是第一;我军人数虽多,士卒却因此懈怠,这是第二;前代善于统率军队的将领一定会询问兵力多少,如今却把一切交给中等才干的人主持,这是第三;大军一旦败退,敌人便长驱直入,再无顾忌,这是第四;重兵集中于一处,根本力量虚弱,奸佞小人容易凭千般说辞动摇军心,这是第五;即使委以重大权柄,也难免彼此猜疑,又派贵臣监督,进退都由朝廷控制,因而失去应变能力,这是第六。军队分开,便能完全改变这些弊端,这就是六种好处。胜败是用兵的常势,把国内全部力量用来攻击外敌,一旦失败,就把全部所有都抛弃了。苻坚在淝水、哥舒翰在潼关,便是这样。因此制服敌人靠的是谋略,不在于兵力众多。以
故师覆于外,而根本不摇者,善政也。昔者六国各有地千里,师败于秦,散而复振,几百战犹未及其都守国之固也。陈胜、项梁举闗东之众,朝败而夕灭,新造之势也。以天下之广谋其国,不若千里之固,而袭新造之势,儌幸于一战,庸非惑哉?兵既久弭,士大夫诵习,谓百世不复用,非甚妄者不谈。然兵果废则已,傥后世复用之,鉴此可以悟世。主故迹,其胜败云。息戍国家割弃朔方,西师不出三十年,而亭徼千里,环重兵以戍之。虽种落屡扰,即时辑定,然屯戍之费亦已甚矣。西戎为寇,逺自周世。西汉先零,东汉烧当,晋氐羌,唐秃髪,厯朝侵轶,为国剧患。兴师定律,皆有成功,而劳敝中国。东汉尤甚,费用常以亿计。孝安世羌叛十四年,用二百四十亿【永和末复经七年用八十余亿,及段纪明用裁五十四亿】而剪灭殆尽。今西北四帅【泾原邠寜秦鳯鄜延】戍卒十余万,一卒岁给无虑二万【骑卒与冗卒较其中者总廪给之数,恩赏不在焉】以十万众较之,岁用二十亿。自灵武罢兵,计费六百余亿,方前世数倍矣。平世屯戍,且犹若是,后虽无他警,不可一日辍去。是十万众有益而无损期也。国家厚利,募商入粟,倾四方之货,然无水漕之运,所挽致亦不过被边数郡尔。嵗不常登,廪有常给,顷年亦尝稍匮矣。傥其乘我荐饥,我必济师,馈饟当出于闗中,则未战而西边已困,可不虑哉。为今之计,莫若籍丁民为兵,拟唐置府,颇损其数【唐上府千二百人,中府千人,下府八百人】料京兆西北数郡上户可十余万,中家半之,当得兵六七万【今边鄙虽有其制,然极塞数郡民籍寡少,不足备敌】质其赋无他易【赋以帛名者不易以五谷】畜马者又蠲其杂徭,民幸于庇宗,乐于▯籍。农隙讲事,登材武者为什长队正。盛秋旬阅,常若寇至,以闗内河东劲兵傅之。尽罢京师禁旅,慎简守帅,分其统专其任。分统则兵不重,专任则将益励。坚其守备,习其形势,积粟多,教士鋭,使虏众无隙可窥,不战而慑兵志。所谓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其庙胜之防乎。述享宗庙世数,先儒论之甚详,厯朝颇以七世为允,此不复议。然郡国建庙及陵寝之制,可得概举。自汉世郡国始立祖宗庙,及从叔孙议增建原庙,则京师祖庙有二。若夫陵寝之制,则因秦氏而寖广之【古不墓祭,秦皇起寝墓侧,汉因之,诸陵寝皆以朔望、二十四气、三防、社臈上饭】。后汉以正月车驾上原陵,如朝防仪】独显宗遗制无起庑屋,故张酺称之曰:“显节陵扫地露祭,欲率天下以俭也【魏武髙陵依汉立祭殿,黄初三年诏罢之,以从先帝俭约之志,自是园陵寝殿遂絶】唐氏陵寝颇循汉制【永徽二年制,献陵三年之后朔望上食,昭陵依献陵故事】唯景龙世特丰昵庙【景龙二年,博士以诸陵日祭非古,诏干陵朝晡进奠,昭、献二陵毎日一祭,御史进贞观式,春秋仲月遣使巡陵,武后朝每四季月并诞辰忌日遣使诸陵起居,勅干陵冬至、寒食遣外使,忌日遣内使,诸陵准贞观式】至于西都行幸,并建太室【中宗后,两京宗庙四时俱享,自后议者纷焉,大防有三:一曰必有其庙,时享之日以他官摄;
译赵、魏、燕南之地,再加上山西百姓,足以防守;兵力足以作战,分开统率,将领便能专断。即使偏师受挫,其他军队仍然奋战,难道能因此关系国家安危吗?所以军队在外失败而根本不动摇,是善于治理。过去六国各有方圆千里的土地,军队败于秦国,散乱之后又能振作,经过几百次战斗,秦军仍未能攻破其都城、动摇其守国的稳固。陈胜、项梁集合关东军队,早晨失败,晚上便灭亡,这是新建立的势力。凭天下之广来谋划国家,反而不如千里之地坚固,却袭击新建势力,侥幸希望一战成功,难道不是糊涂吗?军队已经长久停止使用,士大夫诵读研习,认为百世之内不会再用兵;不是极其狂妄的人,谁也不谈论此事。然而如果军队果真废弃也就罢了,假如后世重新用兵,可以以此为鉴,从中觉悟。我只是叙述旧日事迹及其胜败而已。停止戍守 国家割弃北方边地,西部军队三十年不出征,而方圆千里的边亭和关隘仍布置重兵环绕戍守。虽然各部族屡次骚扰,立即就能平定,但屯戍的费用也已经十分巨大。西戎成为寇患,远在周代就有。西汉有先零,东汉有烧当,晋代有氐羌,唐代有秃发,历代不断侵扰,成为国家的严重祸患。兴兵平定叛乱,都取得了成功,却使中原劳苦疲敝。东汉尤其严重,费用常以亿计。孝安帝时羌人叛乱十四年,耗费二百四十亿【永和末年又持续七年,耗费八十多亿;到段纪明时才用五十四亿左右】,才几乎全部消灭。如今西北四帅府【泾原、邠宁、秦凤、鄜延】的戍卒有十多万人,每个士卒一年供给大约二万【骑兵和冗员相比较,其中按中等数目计算廪禄供给,恩赏不在其中】,按十万人计算,每年耗费二十亿。自灵武停止用兵以来,计算费用已达六百多亿,正是前代的数倍。太平时代屯戍尚且如此,以后即使没有其他警报,也不能一天撤除。这十万军队是有益而无损的长期负担。国家以丰厚利益招募商人输送粮食,耗尽四方财货;但没有水运漕运,所能转运送达的也不过是靠近边境的几个郡罢了。年成不常丰收,粮饷却要固定供给,近几年也曾渐渐匮乏。假如敌人趁我国连续饥荒而来,我一定要调兵救援;粮饷应当从关中运出,那么还没有交战,西部边境已经困乏,难道能不考虑吗?现在的办法,不如登记成年百姓作为士兵,仿照唐代设置府兵,适当减少数量【唐代上府一千二百人,中府一千人,下府八百人】。估计京兆西北几个郡的上等户有十多万,中等户约为一半,应当可以得到六七万士兵【如今边境虽有这种制度,但极边几个郡的民户籍册稀少,不足以防备敌人】。按实物征收赋税,不再另行改变【赋税名义上征帛的,不改征五谷】;养马的人又免除杂徭,百姓因得到国家庇护而庆幸,因隶属兵籍而乐意。农闲时讲习军事,把材勇之士提升为什长、队正。秋季丰收时每十日检阅一次,常常如同敌寇将至,再用关内、河东的精兵配合他们。全部撤去京师禁军,慎重选任守将,分开统率而使职责专一。分开统率,兵力就不会过于集中;职责专一,将领就会更加奋勉。巩固防守,熟悉地势,积存粮食,训练精锐,使敌军没有空隙可窥,不交战便挫败其用兵之志。这就是所谓不要依赖敌人不来,而要依赖我们有办法等待敌人;这大概是从庙堂谋划中取胜的策略吧。论述祭祀 宗庙世代数目的制度,先儒论述得很详细,历代大多以七世为合宜,这里不再讨论。但郡国建立宗庙以及陵寝的制度,可以概括说明。汉代开始在郡国建立祖宗庙,后来又采纳叔孙通的建议增建原庙,于是京师的祖庙有两处。至于陵寝制度,则因秦氏而逐渐扩大【古代不在墓地祭祀,秦始皇在陵墓旁建立寝宫,汉代沿袭,诸陵寝都在朔日、望日、二十四节气、三伏、社日、腊日进献饭食】。后汉在正月驾车到原陵祭祀,仪式如同朝会】只有显宗沿用旧制,不起造庑屋,所以张酺称赞说:显节陵扫地露天祭祀,是想以节俭率领天下【魏武帝高陵依照汉制建立祭殿,黄初三年下诏废除,以遵从先帝俭约的志向;从此园陵的寝殿便断绝了】。唐代陵寝大体沿袭汉制【永徽二年规定,献陵三年服丧期之后在朔望进食,昭陵依照献陵的旧例】。只有景龙年间特别丰厚亲近地祭祀宗庙【景龙二年,博士认为诸陵每日祭祀不合古制,诏令乾陵早晚进献祭品,昭陵、献陵每天各祭一次;御史进呈贞观年间的仪式,春秋两季仲月派使者巡察陵墓;武后朝每个季度、皇帝诞辰和忌日都派使者到诸陵问安;诏令乾陵在冬至、寒食派外使,忌日派内使,诸陵依照贞观年间仪式】。至于巡幸西都,同时建立太室【中宗以后,两京宗庙四时都举行祭享,此后议论纷纷,大体有三种主张:第一,必须有宗庙,在四时祭享之日由其他官员代理;
二曰建庙主而不祭,皇舆时巡则就享;三曰存庙瘗主,驾或东幸则饰车奉京师羣庙之主以往,议不决而罢】今举汉唐之典迹,其制度大率主于隆而不主于杀也,岂非笃孝思之意,广亲亲之恩乎?然观夫先王之致孝也,极乎配天,盛乎禘祫,致精明之徳,躬祼献之礼,重之慎之,尽夫至诚而已。若乃盛日祭于园寝,委时享于下国,虽美物备致,而至诚不笃,与夫周颂所称,不其异哉?审断汉史书元帝优防不断为衰世之戒。夫临下御臣之柄,以强主威,孰不由断哉?然断者,或审之以昌,或任之以亡。周公忍亲亲之诛,尼父行伪辩之戮;汉主从挽辂之説,审于已者圣,审于人者明也。商卒酷忠良之刑,桓、灵极党锢之狱;任于已者暴,任于人者昬也。是故天下惑之,我行之审于已也;我惑之正人庄士言而从之,审于人也。天下贤之,我戮之,任于已也;我惑之嬖幸近习言而聼之,任于人也。与其断而不审,不若优游之愈也。呜呼!圣或所不能,暴或所不为,若昬与明,后世其鉴哉?原刑刑罚,世轻世重,其来尚矣。降三代称治,莫盛有唐。唐之宪令,大较施于今,不甚异。而贞观中,天下断死刑止数十,其治至矣【贞观四年,天下断死刑二十九人】国家两河罢兵三十年,民力不罢,仍嵗丰稔,而断重辟嵗过二千【天圣元年至三年,或二千七百,二千四百,下乃二千二百】圣君慈仁,未尝以威怒肆一不辜,其请傅死者,率用恩贷。昔帝无以尚此,然断狱烦简,何其辽哉?夫今之罪丽于死者,贫十居九,非贫不忌法,盖其自爱不笃也。夫南畆之民,储一嵗之备者,十鲜一二,其次▯钱,富屋出倍称之息,其次质产入租,及为人佣,下乃转徙他郡,壮者▯兵,弱者匄食,不幸为盗贼,穷矣。今嵗杀盗千数,而为盗者十不一死,是天下盗常数万也。逺惟徐乐忧天下之患,可为深戒。至若山泽之利,古未▯者,复尽锢之矣,故民轻于犯禁,狃于变诈,势使然也。国家尽地方,笼物货,非以自奉,顾用度广尔。今天下有承平之名,而不减兵兴之费,虽欲轻敛弛禁,亦未克也。彼贞观世,四夷非素弱也,警急非无备也,文物制度非暂削也,何徳而及此?亦御之有术而已。今欲师贞观之省刑,莫若究其源,其源在谨兵籍,制经用而已。夫兵食不浮,国用不冗,然后赋敛可轻,山泽可弛,人人自爱而重犯法也。如不究其源,虽曰下轻恤之诏,察小大之狱,欲犯者不寃,而期于刑省,不其难哉?敦学今太学生徒,博士授经,发明章句,究极义训,亦志于禄仕而已。及其与郡国所贡士并校其术,顾所得经义,讫不一施,反不若闾里诵习者,则师道之不行,宜矣。若俾肄业太学者,异其科试,唯以明经为上第,则承学之士,孰不从于师氏哉?议者欲郡设学校,诚甚髙论。然天下业经以万数,而传师学者,百不一二。不澄其源,虽置之无益也。又卿大夫家,阶赏典得仕者,其年及程,止校以章句为中格,悉用补吏。非志学者不能自勉,故门选益衰,世徳罕嗣,废学故也。周官师氏,掌教国子,盖公卿大夫子也。今祭酒实其任,谓由门调者,宜籍于师氏,策以经义,始得补吏。优其髙第,朂其未至,则学者益劝,仕者能世其家矣。矫察国朝规唐制,设登闻四检,广言事之路,而宪防未着,非以惩艾诬讪,敦励忠谠也。若乃讥切人主,建明时政,固上之欲闻也。至于抉擿隐过,牟敛细利,寕有补于政哉?夫黈纩非以蔽聪,外屏非以蔽明,盖任视聼不足尽乎聪明也。前世君国者,或喜闻外事,任察为明,有陈闾里之事者,嘉其无隐,以为倾尽,至其垢污忠贤,害莫甚焉。是以钩党之锢,发于近习;告宻之狱,起于广聼。缅鉴前事,岂不根于防萌哉?谓可申严着令,凡人之隐慝,非律所得言者,罪之。谋利有遗民者,报罢则昌言日进,而险诐徼幸者少儆矣。考绩国朝考绩之制,自五品而下,悉自上功状,有可程殿最,覆奏以陞进,之所以甄年劳而重禄赏也。夫以庸制禄,天朝之典也;难进易退,人臣之常也。故上推其赏,下竞于譲,官唯其才,众无觊心,然后亷耻兴,行风俗敦厚也。今臣下自纪绩效以干赏典,是则衒鬻者被録,沉黙者稀迁,奔竞之风靡然成俗,得不矫其▯哉?按唐贞观故事,门下置具员,以次补庻官,未尝人人自荐以希进用也【建中三年,中书上言:贞观故事,常参官外官五品以上,每有除拜,中书门下皆立簿书,谓之具员,取其年课以为迁授,此国之大经也。今请刺史四考,郎中之居侍御史各两考,余官各三考与转余,并准故事】宜循其制,申命有司,自五品而下,谨其官簿,取嵗月当迁者,籍其治行于朝而命之。有司失举与自上功状者,钧其罚,庻乎爵赏之柄出于天朝,贪冒之源少以惩艾,岂非崇譲之一端乎?广谏
译第二,建立宗庙而不举行祭祀,皇帝车驾巡行时便前往祭享;第三,保留宗庙而埋藏神主,皇帝有时向东巡幸,便装饰车辆,奉迎京师各庙神主一同前往。议论没有决定便停止了】如今列举汉、唐的制度事迹,可见其制度大体以隆盛为主,而不以减省为主,这难道不是笃厚孝思、广施亲亲之恩的意思吗?然而考察先王表达孝心,极致在于配享上天,盛大在于禘祭、祫祭;表现精明的德行,亲自举行裸献之礼,慎重又谨慎,不过是尽到至诚罢了。若是在园陵寝宫隆重举行每日祭祀,把四时祭享委托给诸侯国,即使美好的祭品全都具备,也没有笃厚的至诚,这与《周颂》所称述的情形,岂不是不同吗?审慎决断 汉代史书把元帝优柔寡断列为衰世的警戒。面临臣下、驾驭群臣的权柄,要强化君主威势,哪一样不依靠果断呢?然而果断之事,有的因审慎而昌盛,有的因任意而灭亡。周公忍心施行诛杀亲族之刑,孔子执行诛戮虚伪巧辩之人的刑罚;汉主听从挽车人的说法。对自己的判断审慎,是圣明;对他人的意见审慎,是明智。商代最终以严酷刑罚杀害忠良,桓帝、灵帝把党锢之狱推向极端;任凭自己的判断,是暴虐;任凭他人的意见,是昏聩。因此天下人迷惑时,我仍然实行自己的判断,这是对自己审慎;我自己迷惑时,正直之人、庄重之士进言,我听从他们,这是对他人审慎。天下人认为贤能的人,我却杀戮他,这是任凭自己;我自己迷惑时,却听信宠幸亲近之人的话,这是任凭他人。与其果断却不审慎,不如优柔缓行还更好。唉!圣人有时也做不到,暴君有时也不肯做;昏聩与明智的区别,后世应当以此为鉴啊!考察刑罚 刑罚随时代而有轻有重,这种情况由来已久。三代以后讲求治理,没有比唐代更盛的。唐代的法令,大体施行于今天,与今天并没有太大差别。然而贞观年间天下判处死刑的只有几十人,治理达到了极致【贞观四年,天下判处死刑二十九人】。国家在两河地区停战三十年,民力没有困乏,又年年丰收,但每年判处重罪死刑超过二千人【天圣元年至三年,有时二千七百人、二千四百人,少时也有二千二百人】。圣明的君主慈仁,从未因威怒而杀害一个无罪之人;那些请求判处死刑的人,大多又因恩德而获得宽免。过去的皇帝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一点,可是判狱数量的繁简,为什么差距如此遥远?如今触犯死罪的人,十人中有九人是贫民;并不是贫民不忌惮法律,大概是他们自爱不够。田间百姓储备一年粮食的,十人中很少有一两个;其次只好借钱,富裕人家收取加倍利息;再其次典押产业、租身谋生;到了最后,只能迁徙到其他郡,强壮者隶属军队,弱者乞食;不幸成为盗贼,就走到穷途末路了。如今每年杀死盗贼数以千计,而做盗贼的人十个中还不到一个被杀,这样天下的盗贼常有数万人。远方只有徐乐忧虑天下的祸患,实在可以作为深切的警戒。至于山林川泽的利益,古代不曾专卖,如今又全部禁锢起来了,所以百姓轻易触犯禁令,习惯于变诈,也是形势使然。国家占有天下土地,笼络各地货物,并不是为了供自己享用,只是因为用度广泛。如今天下有太平的名义,却没有减少战争时期的费用,即使想减轻赋税、放宽禁令,也还未能做到。贞观时代,四方夷族并不是一向弱小,警报紧急也不是毫无防备,文物制度也不是暂时削减;凭什么德行能达到那种程度?也不过是驾驭他们有方法罢了。如今想要学习贞观时代减省刑罚,不如追究根源;根源只在谨慎管理兵籍、节制经常性开支而已。军队粮饷不浮滥,国家用度不冗余,然后赋税才可以减轻,山林川泽才可以放宽禁令,人人才会自爱而重视犯法。如果不追究根源,即使说下达了体恤百姓的诏令,审察大小案件,希望犯罪者不受冤屈而达到刑罚减少的目标,难道不是很难吗?敦促学习 如今太学生,博士传授经书,阐明章句,穷究义理训诂,也不过是以求取禄位仕进为志向罢了。等到他们和郡国贡士一同考校学业时,所学经义终究一点也用不上,反而不如乡里诵习经书的人,那么师道不能实行,也是理所当然的。若让在太学学习的人另设科目考试,只把精通经义列为上等,那么求学之士谁不跟随老师学习呢?议论者希望郡县设置学校,确实是很高明的见解。然而天下学习经书的人数以万计,能够传承老师学说的百人中没有一两个。不澄清源头,即使设置学校也没有益处。又有卿大夫家族,依据门第、赏赐和典章取得仕进资格的人,到了规定年限,只考核章句便达到中等标准,全部用来补任小吏。没有求学志向的人不能自我勉励,所以门第选官日益衰落,世代相传的德业很少继承,都是废弃学习造成的。周代官制中的师氏,掌管教育国子,大概就是公卿大夫的子弟。如今祭酒实际承担这一职责,凡通过门第调任的人,应当登记在师氏名下,以经义策问考核,才能补任官吏。对成绩优异者提高等级,勉励尚未达到标准者,那么求学的人会更加勤勉,做官的人也能使家业世代相传。纠正察访 本朝仿照唐制,设置登闻鼓院等四种检察机构,拓宽进言政事的渠道;但宪章法令没有明确,不是为了惩罚诬告和讥讪、勉励忠诚正直。至于讥刺切责君主、阐明时政,本来就是皇上想听到的。至于揭发隐蔽的过失、搜刮细小利益,难道对政事有补益吗?古人所戴的黈纩并不是为了遮蔽听觉,外屏也不是为了遮蔽视力;这是因为仅凭视听还不足以穷尽聪明。前代掌管国家的君主,有的喜欢听闻外间事务,把窥察当作明察;有人陈述民间事情,就嘉许他没有隐瞒,认为他把一切都说尽了。可是到了他们污蔑忠贤、加害忠贤时,祸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因此钩连朋党的禁锢,起于近臣的进言;告密案件,也起于广泛听闻。遥想鉴戒前事,难道不应当从防止祸患萌芽做起吗?应当申明并严格制定法令:凡是关于他人隐恶而法律不许言说的,治罪。那些谋求私利、遗害百姓的人,一经举报便罢免;这样正直的言论会日益进来,而险邪偏僻、侥幸求进的人就会稍知警戒。考核政绩 本朝考核政绩的制度,五品以下官员,全都由上级编写功绩状,按一定标准考定优劣,复奏后升迁,用来区别年资功劳、重视俸禄赏赐。按照功劳授予俸禄,是朝廷的制度;任职难进、离职易退,是臣下的常态。所以应当由上级推举赏赐,下面的人竞相谦让;任官只看才干,众人没有非分的觊觎之心,然后廉耻之风才会兴起,行为风俗才会敦厚。如今臣下自己记录政绩来求取赏典,于是夸耀推销自己的人得到录用,沉默不言的人很少升迁,奔走竞争的风气遍布而成为习俗,难道不应当纠正这种弊端吗?按照唐代贞观年间的旧例,门下省设置具员名册,依次补任庶官,从未有人人自己推荐自己以求得任用【建中三年,中书省上奏说:按照贞观旧例,常参官以及外官五品以上,每有任命,中书、门下都立簿登记,称为具员,依据他们每年的考课作为升迁授官的凭据,这是国家的大原则。如今请规定,刺史考核四次,郎中及任侍御史者各考核两次,其余官员各考核三次便予以转任,其余也一概依照旧例】。应当遵循这种制度,申令有关部门,五品以下官员谨慎登记官籍,选取任期年限已满、应当升迁的人,把他们的政绩行为登记上报朝廷而任命。有司失于举荐,以及自行上报功绩的人,给予同等处罚。这样或许能使爵禄赏罚的权柄出于朝廷,贪冒的根源得到减少和惩戒,难道不是崇尚谦让的一种方法吗?扩大进谏
昔舜命禹曰:「毋若丹朱傲。」周公戒成王曰:「毋若商王受。」又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徳。」是则君臣道隆辞达而已矣。然礼有五谏,圣人从讽者,盖为人臣言之也。若为人君言之,虽闻怨詈,亦将自儆,不无益也。或曰:「禹、周公奚不讽?」曰:「申戒于未然,虽激犹讽也。」陈事于已兆,虽讽犹辩也。夫禹、周公之为臣也,欲其君克终厥戒,俾后世不见其过,举美徳充乎无穷,与夫违而弼之,异矣。嗟乎!后世以禹、周公之道事君者,庸非忠乎?
河南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河南集巻三宋 尹洙 撰杂文七篇攻守防头问耿传一首问西师之兴,几一嵗矣?为守计,则师无还期,坐耗廪粟,又边税所入不广,当有转输之劳。若乘之以饥,凶民困于内,兵乆于外,非防之善也。逺惟前世深入之利,近鉴至道之役,岂谋今者不可参以古事?将胜败不系于人也?然则攻与守,必有一术焉。为今计者,当如何?所论守之害与计胜之説?然则若云折李族,击其前大将,继而乘之,似未得宜?何者?二族壤地相逺,虽俾俱进,其战地战日不能预制,是有俱进之名,其实不能合势也。彼若置一族之众,纵之深入,独与一族之兵鬭,则众寡相絶,胜势在彼矣。彼既胜,则深入者益孤,吾之大军复何乘哉?古有攻其所必救者,虏之必救,何地耶?所谓吐蕃、回鹘者,正合以敌国攻敌国,义然。今之唃厮颇得吐蕃故地,犹见命于朝;回鹘君长通子京师。此二国骤亲之,使其自为攻计,恐不能得其深効,徒市虏自利耳。若循唐至徳故事,使大将领之,又虏且不从。凡此皆当详其説。悯忠甚哉世人谋其身之周也!山外之战【好水川、姚家川战地,并在陇山外,属平凉,西去羊牧隆城俱不及五里】诸将以力死,明白不可欺【得诸将尸,皆被重创,赵津者亡其首】或谓各失其计,且不与其死!噫!趋利以违节度,其失计信然【经畧副使韩公行边二月,已丑至髙平逻,报贼逼懐远城,公尽发镇戍军,先募勇士,总万一千人,俾行营部署,任福尽统诸将,合力以制之。于是都监桑怿为先锋,钤辖朱观继之,武英又次之,任福居后。其夕宿三川,贼已过懐▯东南去。翌日,诸将由怀逺蹑其后,西路巡检常鼎、刘肃与贼战于张家堡南,斩首数百,贼弃駞马牛羊万计。桑怿以骑趋之,任福又分兵自将以往。其夕,任福、桑怿为军屯好水川,与贼接垒。朱观、武英为一军屯笼落川,隔山相去五里,犹遣信相通,期以明日防兵川口,不使贼得逸去。是时吴贼自将兵十余万众,营于川口。还者言贼四塞,然其数少,是以兵益进】秉义不屈,奈何不与其死也【癸已,任福、桑怿逐贼循好水川西去,未至羊牧隆城五里,与贼大军遇。怿驰犯其锋,贼益兵自辰至午,军溃。怿与刘肃俱战没,任福一子在阵亦死。福中数箭,小校刘进劝福自免,福曰:“吾为大将军败,何以苟生?一死足以报国!”遂死之。先是韩公召渭川都监赵津将瓦亭骑军二千二百为诸军后继,是日及朱观、武英防兵于姚家川,与贼过战合。行营都监王珪自羊牧隆城以屯兵四千五百来阵于朱观阵西,珪屡出略阵,阵坚不可破。武英中伤不能视军,自午至申,贼兵大至,东偏歩军溃,众大奔。王珪、武英、赵津及防议军事耿传队将李简、镇戎将军李禹享、三川监军刘均皆死于阵。朱观以余众千余人保民垣,发矢四射,防暮贼引去。观与任福战处相去十五里,然至败不相闻也。始贼与官军遇大掠,武延川。诸将既战死,即以其夕収军去。故山外之民不甚被毒。然诸将战兵以千六百搃二万三百,死者六千余人。指挥军校死者数十人】忠义世之所髙,死人之所难以甚难之节,负至髙之名。苟与之则已,当蹈之矣。恶所以谋其身哉?善谋其身者不然,必非之曰:「丧兵沮威,虽死吾弗与。」然后享其富,保其生,为无愧为身之谋,岂不周乎?宼雠在境,师兵在行,欲必生以保功,难乎哉!呜呼!丧兵沮威以取死,岂诸将心耶?亦不幸而已。为国家言,无使谋其身者终其幸死。义者重,不幸则节士劝矣。辨诬山外之役,参军事耿传在行【传以通判庆州,参任福行营军事,是役也,传未常往。韩公讽之,遂行】战合,虏骑益至,或以传文吏,无军责,劝其避去,传不顾,被数创,死于阵【行营都监武英劝传避去,传不答,英曰:「英当死,君非主兵者,奈何?」遂与英俱死。未败时,钤辖朱观亦戒传少避锋镝,传愈前,指顾自若。观及武英子言甚详】人或诬之曰:「传督诸将进,使遇大敌,卒挫败,传致也。」后得传与诸将书,戒以持重,虑为虏诱,此岂督诸将进耶【壬辰夕,传在朱观营中,作书与任福,以其日小胜,虑前与虏大军相遇,切戒之。自冩署朱观名,以致任福军中。任福败,孔目以书白韩公,公即奏定,具録其言,以示疑者耳】宋兴八十载,文吏死者,或以城守之责,或不幸与祸防,其死义一也。至如临大敌不慑,与骁雄之士争致其命,如传比者,亦鲜。悲夫!谋既不用,又从之死,犹不免于诬。为诬者,岂喜于立异耶?抑恶夫尽忠为国者耶?作辩诬。退説
译从前舜告诫禹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周公告诫成王说:不要像商王受那样。又说:小人怨恨你、辱骂你,那么你就应当更加尊敬德行。由此可见,君臣之道隆盛,只在于言辞通达罢了。然而礼制有五种进谏方式,圣人采用讽谏,是因为这是针对臣下说的。若是针对君主,即使听到怨恨和辱骂,也应当自行警戒,并非没有益处。有人说:禹、周公为什么不采用讽谏?回答说: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反复告诫,即使语气激切,仍然是讽谏;在事情已经显露征兆后陈述事实,即使是讽谏,也仍然近于辩论。禹、周公作为臣子,希望君主能够始终遵守他们的告诫,使后世看不到君主的过失,使美德充满无穷,与那种违逆君主而辅正他的做法不同。唉,后世用禹、周公的道理来侍奉君主,难道不是忠诚吗?《河南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河南集》卷三 宋 尹洙 撰 杂文七篇 论攻守之策并答耿传一首 请问西部用兵已经将近一年了吗?如果从防守方面谋划,那么军队没有归期,坐耗粮饷;又因为边地赋税收入不多,应当还有转运的劳苦。如果再遇上饥荒,凶悍的百姓困顿于国内,军队长期在外,这不是善于防守的办法。远的应当考察前代深入敌境的利弊,近的应当以至道年间的战事为鉴,难道谋划今天的事情不可以参照古代吗?还是说胜败并不取决于人呢?既然如此,那么进攻和防守一定各有一种策略。现在谋划此事,应当怎样做?您所论述的防守的弊端和取胜的办法,难道可以说先击破李氏一族,攻击他们前面的主将,然后乘势进攻吗?这似乎不合适。为什么呢?两个部族土地相隔很远,即使让他们一同进军,交战地点和日期也不能预先确定;名义上是同时进军,实际上不能形成合力。如果敌人放置一个部族的军队,让他们纵深进入,只与一个部族的军队交战,那么双方人数相差悬殊,胜势就在敌人一方。敌人既然取胜,深入的一部就更加孤立,我的大军又能趁什么机会进攻呢?古代有攻击敌人必然救援之处的办法。敌人的必救之地在哪里?所谓吐蕃、回鹘,正可以使敌国攻打敌国,道理就是如此。如今唃厮罗大体占有吐蕃旧地,仍然接受朝廷任命;回鹘君长也派遣子弟到京师。这两个国家突然亲近起来,让他们自行谋划进攻,恐怕不能得到深入敌境的实际效果,只会让敌人从中交易获利。如果遵循唐代至德年间的旧例,让大将统领他们,敌人又将不会服从。所有这些,都应当详细说明其道理。悯忠 世人谋求自身周全,真是过分啊!山外那场战役【好水川、姚家川都是战地,都在陇山以外,属平凉,向西到羊牧隆城都不到五里】中,诸将拼死作战,明明白白地说明不能欺骗事实【找到诸将尸体时,都已身受重创;赵津已经失去了头颅】。有人说各人都失算了,而且不必为他们的死感到惋惜!唉!趋逐利益而违背节度使的命令,他们失算,确实如此【经略副使韩公巡视边境两个月,己丑日到达高平逻,报告说敌军逼近怀远城。韩公把镇戍军全部调出,先招募勇士,共一万一千人,命行营部署任福统领诸将,合力制服敌军。于是都监桑怿任先锋,钤辖朱观随后,武英又在其后,任福殿后。当晚宿营三川,敌军已经越过怀远向东南而去。第二天,诸将从怀远追踪敌军,西路巡检常鼎、刘肃在张家堡南与敌军交战,斩首数百,敌军丢弃了数以万计的骆驼、马匹、牛羊。桑怿率骑兵追赶,任福又分兵亲自前往。当晚,任福、桑怿驻军好水川,与敌军对垒;朱观、武英率一军驻扎笼落川,与他们隔山相距五里,仍派使者互通消息,约定第二天在防兵川口设防,不让敌军逃脱。当时吴贼亲自率领十多万军队,驻扎在川口。撤回的人说敌军四面封锁,但人数并不多,因此官军更加前进】秉持义节而不屈服,为什么不能与他们同死呢【癸巳日,任福、桑怿沿好水川向西追击敌军,未到羊牧隆城五里处,便遇到敌军大部队。桑怿奔驰冲击敌军锋线,敌军从辰时到午时不断增兵,官军溃败。桑怿与刘肃一同战死,任福的一个儿子也死在阵中。任福身中数箭,小校刘进劝他自行逃生,任福说:“我是大将军,既然战败,凭什么苟且偷生?一死足以报国!”于是战死。此前韩公曾召渭川都监赵津,率瓦亭骑军二千二百人作为各军后援。这天赵津赶到姚家川,与朱观、武英的防军和敌军交战。行营都监王珪从羊牧隆城率四千五百驻军赶来,在朱观军阵以西列阵。王珪多次出阵袭扰敌阵,但敌阵坚固,无法攻破。武英受伤,不能指挥军队;从午时到申时,敌军大举增援,东侧步军溃败,众军纷纷逃奔。王珪、武英、赵津,以及防议军事耿传、队将李简、镇戎将军李禹享、三川监军刘均,全都战死阵中。朱观带着剩余的一千多人据守民墙,向四面射箭,直到傍晚敌军才退去。朱观与任福交战的地方相距十五里,但直到战败,双方都没有互通消息。起初敌军与官军相遇后大肆掠夺,前往武延川。诸将既然战死,敌军当晚便收兵离去。因此山外百姓没有受到太大的祸害。然而诸将所率的作战部队,总共一千六百人和二万三百人,死者六千多人;指挥、军校死者有几十人】忠义,是世人所崇尚的;死者所承担的,是极其艰难的节义,他们背负着最高的声名。既然选择了这条道路,就应当走到底,怎么能谋求自身的安全呢?善于谋求自身安全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一定会指责说:“丧失军队、挫伤威势,即使因此死去,我也不认同。”然后享有财富,保全生命,认为这样做无愧于自身,是为自身打算得周全,难道不是很周全吗?敌寇在境内,军队正在出征,却想一定活着来保全功名,难啊!唉,丧失军队、挫伤威势而导致死亡,难道是诸将本来的心愿吗?也不过是不幸罢了。替国家说一句,不要让那些只谋求自身安全的人最终侥幸逃脱死亡。义节是贵重的;如果不幸发生,节士就会受到劝勉。辨明诬陷 山外战役中,参军事耿传随军出征【耿传以庆州通判身份兼任任福行营军事参谋,这次战役本来没有去。韩公婉言劝说他,于是才出发】。战斗开始后,敌骑越来越多,有人认为耿传只是文官,没有统军的责任,劝他避开离去;耿传毫不顾虑,身受数处创伤,死在阵中【行营都监武英劝耿传避开,耿传不回答。武英说:“我应当战死,您并不是主掌军队的人,为什么也要这样?”于是与耿传一同战死。战败以前,钤辖朱观也劝耿传稍微避开锋镝,耿传反而更加向前。朱观和武英的儿子都详细说过这些事】。有人却诬陷他说:“耿传督促诸将前进,使他们遇到大敌,最终挫败,这是耿传造成的。”后来得到耿传写给诸将的信,信中告诫他们要持重,担心被敌军诱骗;这难道是督促诸将前进吗【壬辰夜,耿传在朱观营中写信给任福,因为当天取得小胜,担心随后遇到敌军大部队,所以恳切告诫他。信上还亲自署写朱观的名字,以便送到任福军中。任福战败后,孔目把信呈给韩公,韩公立即上奏确定此事,并把信中话语完整记录下来,拿给那些怀疑的人看】?宋朝建立八十年来,文官死去的,有的是因为守城的责任,有的是不幸遭遇战祸,他们的死在义理上是一样的。至于面对大敌而不恐惧,与勇猛强悍的将士争相献出生命,像耿传这样的人,也很少见。可悲啊!谋划既没有被采用,又跟随他们一起战死,仍然免不了遭受诬陷。诬陷他的人,难道是喜欢标新立异吗?还是憎恶那些竭尽忠诚、为国效力的人呢?因此写下《辨诬》。退说
予家洛阳,汝距洛为近,凡过汝而馆昭禅师居者三十年矣。今年贬官汉东,道汝复馆焉。因言禅师始见予进于文,而已益进以名,遂以仕。禅师视予之为进乆矣。山林乐也,盍退乎以休吾勤?禅师曰:「退与进均有为也,不若两忘焉。」予悚然愧其説之胜也。然予之所谓退者,岂以进为不偶,退为髙耶?直以不才于退适宜耳,乐之不为过也。既而自诋曰:「予之不才于退适宜者,非今日始自知也。向天子命之治民,又命之治兵,不于是时自退。今以罪黜,乃曰乐退,退之乐与否,非所得而言也。」禅师之説防哉!于是作《退説》以自儆。好恶解三篇甚矣,世人毁誉之亟也!观人之色辞,则是非纷焉。其色之庄也,誉之则曰重而有守,毁之则曰狠而自恃。其色之和也,誉之则曰易而兼容,毁之则曰谄而求合。其辞之寡也,誉之则曰慎而譲善,毁之则曰险而伺过。其辞之博也,誉之则曰通而适理,毁之则曰夸而尚胜。是为説者,皆好恶之为也。好恶发乎其人,非性之所好恶也。噫!色与辞,乌足以尽其中也?吾将一之以恕,观其色不曰重则曰易而已,听其辞不曰慎则曰通而已。与其失于誉,不犹愈失于毁也?若夫察其中也,必考夫古圣人之道。由之者贵之,戾之者贱之。贵者为君子,贱者为小人。贵贱者,君子小人之分,非吾所得而贵贱也。何好恶之为讥?或曰:「子之谓好恶发乎其人,非其性之所好恶,为讥者滋惑焉。」夫介者好拘,通者好放,晦者好黙,察者好辩,反是则其所恶,是皆性之偏固者也。若因其人可好则好之,可恶则恶之,不亦广哉?予释之曰:「吾疾夫世人毁誉之亟也,视其外而不考其中,摘其末而不究其原,故举色辞而言,盖浅之为好恶,非其人有可好可恶之实也。」是以一之于恕而已,则性之偏固者不犹贤哉?果其可好恶,予固曰君子小人之分矣。《诗》云:「好是正直。」
传曰:「恶夫佞。」虽圣人不无好恶也,庸何疑哉?或者复曰:「好恶发乎其人,与性之所好恶,奚以异耶?」人之性,莫不有好恶者也。其施于人,同者好焉,异者恶焉。是好恶皆发于已,何从而发于人耶?予应之曰:「吾友有爱直者,其议论古今,必以直为爱也。然有所不喜者,考其人,慤士也。予质焉,答曰:『恶其邪也。』是则恶者是,而所恶者非。」或者遂解。
河南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河南集巻四宋 尹洙 撰记十二首
襄州岘山亭记至哉仁之施于政,其感人深切而无穷已也。羊公之治襄阳,及今几千载。襄阳士人与民之有知者,望岘山则缅然而思羊公,其仁矣乎?自汉而下,郡县吏以循名者,虽防用威术以临其民,要其归皆一于治。当其时,莫不有聼讼燕息之所,于今皆防泯,无足道焉者。若是羊公之思,恶乎至哉?其由不用威术而纯乎仁者欤?夫威者,强人以为治;术者,使人不见其所以为治。强人者,人不怨则已;不见其所以为治者,有见焉,则人不思。若纯乎仁者,不必身被其化,后之人闻其风则咨嗟歔欷,宜乎思之而不忘,乆之而益彰也。晏公之来襄阳,时与僚佐游岘山,山故有亭,坏甚,公易而新之。昔所谓堕泪碑者,梁刘之遴,唐李景譲再易之矣,今存唯景譲所易者。公命工镌其字之刓缺者,使人可辨识焉。呜呼!羊公之仁,不系乎山若碑之存,然后为不朽,而晏公勤勤遗迹者,狥其民之思,若周人之爱棠树也。然则公之政,其仁矣乎?未有爱其迹而不思其人者也。若夫亭之爽垲与登览之胜,则公尝赋诗在焉。
译我家在洛阳,你离洛阳很近;凡是经过你那里、住在昭禅师居所的地方,已经三十年了。今年我被贬官到汉东,经过你那里,又住在他处。于是谈到禅师当初见我在文章上有所进步,而后来又更加有名,于是凭此出仕。禅师看我这样追求进取,已经很久了。山林生活很快乐,何不退下来休息,以解除我的劳苦呢?禅师说:“退隐和进取同样都是有所作为,不如把二者一并忘掉。”我听后惊惧惭愧,觉得他的见解胜过我。然而我所说的退隐,难道是因为进取不得意,便把退隐看得高明吗?只是因为我才干不足,适合退隐罢了;喜欢这种生活,并没有什么过错。不久我又自我责备说:“我才干不足而适合退隐,并不是今天才知道的。先前天子命我治理百姓,又命我治理军队,我却没有在那时自行退隐。如今因为获罪被贬,才说喜欢退隐;退隐快乐不快乐,并不是我有资格谈论的。”禅师的说法多么正确啊!于是写下《退说》来警戒自己。《好恶解》三篇 世人毁誉他人,真是太轻率了!观察一个人的神色和言辞,便是非纷纷。他神色庄重,称誉他的人就说他稳重而有操守,诋毁他的人就说他严厉而自负。他神色和悦,称誉他的人就说他平易近人而且宽容,诋毁他的人就说他谄媚而求取迎合。他言辞少,称誉他的人就说他谨慎而谦让善良,诋毁他的人就说他阴险而窥伺别人的过错。他言辞丰富,称誉他的人就说他通达而合乎道理,诋毁他的人就说他夸张而喜欢争胜。这些说法,全都是好恶所造成的。好恶是从评价者自身发出的,并不是被评价者本性中所具有的好恶。唉!神色和言辞,哪里足以完全表现一个人的内心呢?我将以宽恕之心统一看待:观察他的神色,不说稳重,就说平易;听他的言辞,不说谨慎,就说通达。与其在称誉上判断失误,难道不仍然胜过在毁谤上判断失误吗?至于考察他的内心,一定要考察古代圣人的道。实行它的人便尊贵,违背它的人便卑贱。尊贵的是君子,卑贱的是小人。尊贵和卑贱,是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并不是由我来决定尊贵或卑贱。还何必责怪这是好恶造成的呢?有人说:“您所说的好恶是从评价者自身发出,而不是被评价者本性中的好恶,这样说的人更加疑惑了。”拘谨的人喜欢拘束,通达的人喜欢放纵,晦默的人喜欢沉默,明察的人喜欢辩论;与此相反的,便是他们所厌恶的。这些都是人的性情偏执固守的一面。如果因为某人本来可喜爱就喜爱他、可厌恶就厌恶他,不是更广泛了吗?我解释说:“我憎恶世人轻率地毁誉他人,只看外表而不考察内心,只摘取末节而不追究根本,所以举神色、言辞为例;这只是浅薄地进行好恶,并不是说那个人实际上有什么值得喜爱或厌恶之处。”因此只以宽恕之心一概看待,那么即使是性情偏执固守的人,难道不也算贤者吗?如果确实有值得喜爱或厌恶之处,我本来就说那是君子与小人的区别。《诗经》说:“喜爱这种正直的人。” 传记说:“憎恶那些谄佞的人。” 即使圣人也不是没有好恶,这又有什么可疑的呢?有人又说:“好恶从评价者自身发出,与人的本性所具有的好恶,有什么不同呢?”人的本性,没有谁不具有好恶。把好恶施加于别人时,同自己相同的便喜爱,不同的便厌恶。这样看来,好恶都是从自己发出,怎么能说是从被评价者身上发出呢?我回答说:“我的朋友中有一人喜爱正直,他评论古今人物,必定把正直作为喜爱的标准。然而有一个他不喜欢的人,考察此人,原来是个诚实的人。我质问他,他回答说:‘我厌恶的是他的邪曲。’这样看来,厌恶本身是正确的,而被厌恶的对象却是不正确的。”那人于是释然了。《河南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河南集》卷四 宋尹洙撰 记十二首 《襄州岘山亭记》仁德施行于政事,所产生的感化深切而且没有穷尽,实在伟大啊!羊公治理襄阳,至今已经将近千年。襄阳有知识的士人和百姓,望见岘山就深深追思羊公,这不正是他的仁德吗?汉代以来,郡县官吏以遵循名教相标榜,即使有时也使用威势和权术来治理百姓,但究其根本,最终都归于治理。当时没有不设听讼、燕息之所的地方,如今都已湮没,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了。像这样,关于羊公的追思怎么会流传到今天呢?难道是因为他不使用威势权术,而纯粹凭仁德治理吗?威势,是强迫人来实现治理;权术,是使人看不见治理的方法。强迫人的治理,只要人们不怨恨就算了;看不见治理方法的治理,一旦人们看出其中的用意,便不会思念它。若是纯粹凭仁德治理,即使本人不亲自受到教化,后世之人听到他的遗风也会叹息抽泣,难怪会思念他而不忘,时间越久,声名反而越加彰显。晏公来到襄阳后,常常与僚佐游览岘山。山上原有亭子,毁坏得很厉害,晏公改建并使它焕然一新。从前所说的“堕泪碑”,梁代刘之遴、唐代李景譲曾两次改换,今天保存的只有李景譲改换的那一块。晏公命工匠把碑上磨损的字重新镌刻,使人能够辨认。唉!羊公的仁德并不依赖山和碑是否保存,然后才成为不朽;晏公勤勉保存遗迹,是顺应百姓的追思,正如周人爱护甘棠树一样。既然如此,那么晏公的政绩也称得上仁德吧?从来没有只爱惜遗迹而不思念遗迹主人的。至于亭子的清爽高敞和登临游览的优美景色,晏公曾经写过诗,留在那里。
巩县孔子庙记宋兴八十载,天下乆承平,天子端拱,率祖宗法度,讲礼文,登儁贤,欲一以声教格民于太和。为吏者循上化,其治大概务寛平,耻以持法刺奸取能名,专用厚风俗,向亷譲为体。故郡府立学校,尊先圣庙十六七。河南为天子西都,建国子学,称号与东都侔。其属邑曰巩,距府百里,据大道之冲,河洛所防,舟车之饶,民以富强。先是,县之先圣庙暴为水壊,材去地污,不复兴治。凡释奠行礼,寓令署中,且十年。大理寺丞李君惟章既▯邑事,顾曰:“地要而民富,礼教所宜先。今先圣庙圯而弗谋,非所以称畿县之剧。”甚为乡老吏民羞,其易而新之。于是相县治之西偏以营焉,且上其状于府,得民施它祠钱六万以济其役,募善工,购良材,堂邃而崇,像严以尊,学有舍,斋有次,逾时而成。邑民休之,相与议曰:“兹庙之兴,既营既勤,皆由吾李君。”不志不刻,无以章君之化,遂以文来请。某按:着令,县皆立先圣庙,释奠以春秋。唐韩文公所谓“郡县通祀孔子与社稷”者也。自五代乱,祠官所领在郡邑者颇废坠不举,间或増祀,率滛妄不经。独孔子社稷其奠祭器币莫之能益损,真所谓通祀哉!今朝廷向儒术,西都建学宫,聚生员,为郡国倡始。巩为西畿剧县,能尊先圣以励学者,则他邑之兴学耸善,又当自巩而始耳。不失着令通祀之典,李君之举,其贤而法哉!
年月日记
伊阙县筑堤记寳元元年春,伊阙筑堤于县之东,延袤五百歩,髙一丈,凡三十日筑成,总▯障伊水也。伊水自县西南来,俯城而东,靡迤北下。前此一岁,夏大雨水,暴侵东郭,壊民庐。雨已,水循故流。知县事张君承范请于府,宜建堤以为后虞。府聼之,乃有是役。夫捍灾虑患,令事也。今而书之,有以嘉焉。尝闻古之为令者,其虑民也深,教之恤之,又兴利树功,非以名已,能盖审其生殖,谨其祸灾而已。虑民之深者,若是今之为令者,其虑已也深,兴一物,更一政,必思曰「谤与咎将及焉」。诚不及,犹曰「吾无改,为尚可俟后人」。后之人亦视前之政,曰「吾独何加焉」?积日以幸他迁,苟自简而已。其虑已之深若是,呜呼,为令者岂当然哉?诚能忘已之私,唯行之宜,虽谤若咎,勇且不顾,奚古人之逺哉?今伊水既循故流,不数十年一大暴,张君能预图而为之防,此虑民之一术也。故某从而为之説,年月日记。
志古堂记河南刘伯夀宰新郑之二年,筑堂于县署,既成之,谓予曰:「我官事已,则休。于是早夜以思,盖有叹焉。叹乎功名之不可期,文章之不世传。我思古人力之而后已,遂名堂曰『志古』。」余嘉其有是志,从而为之辞曰:「夫古人行事之著者,今而称之曰功名;古人立言之著者,今而称之曰文章。盖其用也,行事泽当时以利后世,世传焉,从而为功名;其处也,立言矫当时法后世,世传焉,从而为文章。行事立言,不与功名文章期,而卒与俱焉。后之人欲功名之着,忘其所以为功名;欲文章之传,忘其所以为文章。故虽得其欲,而戾于道者有焉。如有志于古,当置所谓文章功名,务求古之道可也。古之道奚逺哉?得诸心而已。心无苟焉,可以制事;心无蔽焉,可以立言。惟无苟然后能外成败而自信其守也;惟无蔽然后穷见至隐而极乎理也。信其守者,本乎纯;极于理者,发乎明。纯与明,是乃至古人之所至也。至其所至,文章功名从焉而不有之也。」伯夀喜予言,刻之于堂以自儆。
张氏防隐园记河南张君清臣创园于某坊,其兄上党使君名曰防隐。清臣固隐矣,其曰防者,使君亦有志于隐欤?夫驰世利者,心劳而体拘;唯隐者能外放而内适,故两得焉。有志者虽体未得休,而心无他营,不犹贤乎哉!张氏世卿大夫,清臣独以衣冠为身汚湔洗,奋去。目不眡势,人洛城风物之嘉,有以助其趣者,必留连忘归。始得民家园治而新之,水竹树石,亭阁桥径,屈曲回复,髙敞隂蔚,防极乎奥,旷极乎逺,无一不称者。日与方外之士傲然其间,乐乎哉!隐居之胜也。予既美清臣能享其乐,又嘉使君之有志于是也,故为之作记。凡池亭使命以名,附之于后云。
译《巩县孔子庙记》宋朝建立八十年来,天下长久太平,天子端坐垂拱而治,遵循祖宗的法度,讲求礼乐文教,选拔贤俊,希望完全凭借声教使百姓达到太平和谐。做官的人遵循皇上的教化,他们治理政事大都以宽厚平和为务,以倚仗法令、刺探奸邪来获取能干的名声为可耻,专心厚植风俗,以崇尚廉洁谦让为根本。因此郡府都建立学校,尊奉先圣孔子庙的有十六七处。河南是天子的西都,建立国子学,名称和制度与东都相等。它的属县叫巩,距离府城一百里,处在大道要冲,是河洛之间的险要之地,舟车便利,百姓因而富强。在此以前,县中的先圣庙突然被水冲毁,材料散落在污泥中,再没有兴修。每逢举行释奠礼,只能借用县令官署,已经将近十年。大理寺丞李惟章处理完县政后,回头说道:“这里地处要冲而百姓富裕,最应该先施行礼教。如今先圣庙倒塌却不谋求修复,不符合畿县重地的身份。”他深以为乡老、官吏和百姓为羞,于是改建并使庙宇焕然一新。随后在县治西侧选择地方营建,并把情况上报府中,得到百姓捐给其他祠庙的钱六万,用来补助工程;又招募能工,购买良材,殿堂深邃高大,圣像庄严尊贵,学校有校舍,斋舍有次序,过了一段时间便建成了。县中百姓为此休息庆贺,相互议论说:“这座庙能够兴建,既经营又劳苦,全都是由于我们的李君。” 如果不作记、不刻石,就无法彰显李君的教化,于是请我写文章。我考察说:按照成法,县县都应建立先圣庙,在春秋两季举行释奠礼。这就是唐代韩文公所说的“郡县普遍祭祀孔子和社稷”。自五代动乱以来,祠官所掌管的郡县祭祀多已废弛不举,间或增加祭祀,大多荒诞妄行,不合常理。唯独孔子和社稷的祭祀,其祭奠所用的礼器、币帛,没有谁能够增加或减少,才真正称得上普遍祭祀。如今朝廷崇尚儒术,西都建立学宫,聚集生员,为各郡国倡导开端。巩县是西畿的重县,能够尊奉先圣来激励求学者,那么其他县兴办学校、勉励善行,也应当从巩县开始。既不失成法中普遍祭祀的典礼,李君的举措既贤明又可作为法式啊!年月日记 《伊阙县筑堤记》宝元元年春,伊阙县在县城东面筑堤,延伸五百步,堤高一丈,用三十天筑成,总共是为了拦挡伊水。伊水从县城西南流来,俯临城墙向东流去,曲折地向北流下。在这以前一年,夏季大雨,洪水突然冲击东郭,毁坏百姓房屋。雨停后,水又沿原来的河道流去。知县张承范向府中请求,认为应当修筑堤坝,以防后患。府中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有了这项工程。防御灾害、考虑祸患,是县令的职责。如今把这件事记下来,是有所褒美。曾听说古代做县令的人,考虑百姓十分深远,教育他们、怜恤他们,又兴办有利于百姓的事业、建立功绩,并不是为了给自己扬名,只是能够审慎地谋求百姓生计,谨慎地防备灾祸罢了。古代那种深切考虑百姓的人,如今的县令如果也这样深切考虑百姓;而那些深切考虑自己的人,兴办一件事、改变一项政令,总要想着:“毁谤和责罚将要落到我身上。”即使确实没有什么可责罚的,也还会说:“我不作改变,或许可以留给后人。”后人也看着前人的政绩,说:“我一个人还能增加什么呢?”于是拖延日子,等待有幸调任,只求自己简省无事罢了。他们这样深切地考虑自己,唉,做县令难道就应当如此吗?如果真能忘掉自己的私利,只按事情是否适宜来施行,即使有毁谤和责罚,也勇敢地不加顾虑,那么距离古人又有什么遥远呢?如今伊水已经沿原来的河道流去,但不到几十年就会发生一次大洪水,张君能够预先谋划并修筑防护,这是考虑百姓的一种方法。所以我顺着这件事写下这篇议论,年月日记。《志古堂记》河南刘伯寿任新郑县令的第二年,在县署修筑厅堂。建成后,他对我说:“我的官务处理完毕,就来这里休息。于是早晚思考,常有所感叹。感叹功名不可期待,文章不能流传于后世。我想到古人努力实践,直到完成而后止,于是把这座堂命名为‘志古’。”我赞许他有这样的志向,便为他作辞说:“古人所作事情显著的,今天称作功名;古人所立言论显著的,今天称作文章。大概说来,实践事业,可以给当时带来恩泽、给后世带来利益;流传于世,便因此称为功名。立言,则可以纠正当时、成为后世的法式;流传于世,便因此称为文章。古人实践事业、建立言论,并不以功名文章为目的,最终却与功名文章一同流传。后世人想要功名显著,却忘了功名所以形成的原因;想要文章流传,却忘了文章所以流传的原因。因此虽得到所想要的结果,却违背正道的人是有的。如果有志于古人,应当放下所谓文章功名,努力求取古人的道才对。古人的道哪里遥远呢?不过是从内心求得罢了。内心没有苟且,可以处理事务;内心没有蔽塞,可以建立言论。只有没有苟且,才能置成败于身外而相信自己的操守;只有没有蔽塞,才能穷尽所见、洞察至微之处而达到事理的极致。相信自己的操守,根本在于纯正;达到事理极致,发端在于明达。纯正和明达,正是古人所达到的最高境界。达到这种境界后,文章和功名自然随之而来,却不会把它们据为己有。”刘伯寿喜欢我的话,把它刻在堂上,用来警戒自己。《张氏防隐园记》河南张清臣在某坊创建园林,他的哥哥上党使君把园子命名为“防隐”。清臣本来就隐居了,为什么还要说“防”呢?难道使君也有志于隐居吗?追逐世俗利益的人,内心劳苦,身体受拘束;只有隐居的人才能在外摆脱束缚、在内心感到舒适,所以两方面都得到好处。有志于隐居的人,即使身体还没有得到休息,而内心已经没有别的营求,难道不也更贤明吗?张氏世代为卿大夫,唯独清臣认为衣冠仕途玷污自身,奋然离去。他不看重权势,遇到洛城风物中的美好景致,认为有助于自己的情趣,就一定留恋忘归。他起初得到一处民家园圃,便加以整治翻新;水、竹、树、石,亭台、楼阁、桥梁、道路,曲折回环,高敞幽深,无不相称。每天与世外之士傲然游处其间,多么快乐啊!这就是隐居生活的优胜之处。我既赞美清臣能够享受这种快乐,又嘉许使君也有这样的志向,所以为他们写下这篇记。所有池塘、亭子的名称,附在篇末。
王氏题名记陜郡开元寺建初院有进士登科题名二记在焉,其一题云:天复四年,左丞杨渉下进士二十六人。实唐昭宗迁洛,改元天祐,嵗驻跸于陜,杨渉丞相所放进士榜第十四人,王公讳澥之嗣子,工部追书也。工部讳某,开宝二年佐陜虢幕,作文以记其事。后十一年,工部从子盐鐡推官守中奉使过陜,又志名于记末。其一题云:咸平元年,翰林学士杨砺下进士五十一人,第九人刘公璋所刻也。刘公大父太常卿岳,前天复牓中第十一人,刘公甞官于陜,故以东郡咸平牓嗣之。其第二十三人,王公讳某,即天复牓第十四人王公之曽孙,累官某官,庆厯元年赠官嗣子【书先公赠官】职方公按刑陜右,观建初二记,则髙祖先公登科二名,暨曽祖伯祖真迹俱存,慨然感慕,命余次其年世前后。呜呼!天祐甲子距今百三十有九年,公家四世刻名佛舍,公今又继而书之,世徳之厚者,其将显乎?
秦州新筑东西城记城武备之一,譬于兵为器之大者也。古圣王捍患底民,弓矢甲胄与城郭沟池交相为用,以利后世。世人不推究古始,以为王者专任徳教,不必城守为固。果如是,武库甲兵将安用耶?圣人以不教战为弃,民兵不可得而废,犹城之不可废。呜呼!世人未之思也。上之十六年,始用西师,边将増壁垒,寖为守备。又二年,虏犯塞,震动鄜延之师。自是潼关以西诸州悉城,羣议靡然,无复立异者。然而事暴起,严期促办,甚者削制度,苟谋亟成,既而不免改作,重伤民力,比之平时预为之图,劳费过半矣。秦州自昔为用武地,城垒粗完。数十年戎落内属益众,物货交防,闾井日繁,民颇附城而居。韩公作镇之初,年籍城外居民暨屯营几万家。公曰:“是所以资宼也。”乃上其事,以益城为请,诏从之。公择材吏,授之规模,东西广城四千一百歩,髙三丈五尺,基厚皆称是。内与旧城连属,合为一城,自十月至正月以毕事闻。总工三百万,秦人壮之。是嵗尽冬无甚寒杵者,声讴以致其乐焉。先是郡有罗谷水,自北山而下,公导之使西塞故道以治城,众颇为疑。明年夏大雨,水循新堤,絶不为城害,众乃服。或者以虏数敝中国,今作城秪以自守,非制虏术。此大不然,今之所患边垒未能尽固耳。果尽固,虽虏至,吾兵得专力于外,胜势多矣。如虏以吾城守既备,息其窥边之谋,则兵制所谓无智名,无勇功,善之善者也。公忠国爱人之心,其在兹乎?自始事,公宴犒慰劳,无日不至。既成,由诸校而上,天子又第其劳,加赐焉。春秋列国兴作,皆以书成之。四月某得以州事佐公,故详其实而书之。凡董役之长暨勤事之吏,皆刻名于石隂。
庆厯二年八月十五日记
岳州学记三代何从而治哉?其教人一于学而已。自汉而下,风化日陵,政之寛暴,民之劳逸,皆系于吏治。吏之治大扺尚威罚严期防,欲人奔走其命令。其敺之若是之亟也,又安暇先之以教育,渐之以徳义者乎?故号称循良而能以学校教人者,十不一二。去圣益逺,至有持律令主簿领思虑,不出几案,以谓为治之具尽在于是。顾崇儒术本王化者为濶踈,不切于世,噫,其甚哉!滕公凡为郡,必兴学,见诸生以为政。先庆厯四年,守巴陵,以郡学俯于通道,地迫制卑,讲肄无所容,乃度牙城之东,得形胜以迁焉。防京师倡学,诏诸郡置学官,广生员,公承诏忭曰:“天子有意三代之治,守臣述上徳,广风教,宜无大于此,庸敢不防?”于是大其制度以营之。庙像既成,乃建阁以聚书,辟堂以授经,两序列斋而休诸生。掌事司仪,差以等制,饍防澣氷,悉严其所。小学宾次,皆列于外。大总作室之数,为楹八十有九。祭器什具,稽于礼,资于用,罔有不备。巴陵之服儒者,毕登于学。公延见,必礼奨其勤,以励其游惰,尚其能以勉其未至。虽新进不率者,皆革顽为恭,磨钝为良。出入闾里,务自修饬。郡人由是知孝悌礼义,皆本于学也。公之树教及人,岂不切于近,通于乆乎?先是公领邠寜环庆兵,扞敌为帅臣,来巴陵,乃下迁。凡由大而适小,必易其治。或隂愤阳惽,事弛官废,下不胜▯者有之;或慎防虑危,循旧保常,无所设施者有之。若夫用舍一致,其上下所树立,不以险夷自疑于时,如公心之所存,非爱君之深,信道之笃,乌及是哉?今年録其事来告,且曰:“予常守玉山、吴兴、安定,皆立学,其作记必时闻人子,其次之某,始愧不称。”然安定之文伯氏,实承公命,小子奚敢以辞?庆厯六年八月日记。
译《王氏题名记》陕郡开元寺建初院中有两篇进士登科题名记。其中一篇题写道:天复四年,左丞杨涉主持录取进士二十六人。这实际上是唐昭宗迁都洛阳、改元天祐时,驻跸陕州,杨涉丞相所放进士榜中的第十四人;王公名澥的嗣子、工部侍郎追记其事。工部侍郎名某,开宝二年任陕虢幕职,写文章记载这件事。后来十一年,工部侍郎的侄孙、盐铁推官守中奉使经过陕州,又在记文末尾题写姓名。另一篇题写道:咸平元年,翰林学士杨砺主持录取进士五十一人,这是第九名刘公璋所刻。刘公的祖父是太常卿刘岳,位列此前天复榜中的第十一名;刘公曾任职于陕州,所以把东郡咸平榜接续在这里。榜中第二十三人王公名某,就是天复榜第十四名王公的曾孙,历任某官;庆历元年追赠官职给他的嗣子【此处书写先公所获追赠官职】。职方公巡视陕右、按察刑狱时,观看建初院这两篇题名记,得知高祖、先公登科的两名,以及曾祖、伯祖的真迹都还保存着,感慨而追思,命我按年代先后编排。唉!天祐甲子距今一百三十九年,王公家四代都在佛寺刻名,如今王公又接续题写,世代德行深厚的人家,大概要显达了吧?《秦州新筑东西城记》城池是武备的一项,譬如军队中的大型兵器。古代圣王抵御祸患、安定百姓,弓箭、铠甲、头盔与城郭、沟池相互配合使用,以便利后世。世人不探究古代的根本,认为王者专门任用德教,不必依靠城池防守来巩固自己。如果真是这样,武库中的铠甲兵器将用来做什么呢?圣人把不教百姓作战看作弃置百姓,民兵不能废弃,就如城池不可废弃一样。唉,世人没有想到这一点。皇祐十六年,朝廷开始动用西路军队,边将增修壁垒,逐渐成为防守设施。又过了两年,敌军侵犯边塞,使鄜延一带的军队震动。从此潼关以西各州都修筑城池,众议纷纷响应,再没有提出异议的。然而事情突然发生,期限严急,办理仓促,严重的甚至削减制度标准,只求尽快完成,事后却免不了改建,反而重重损伤民力;与平时预先规划相比,劳费超过一半。秦州自古就是用兵之地,城垒大体完备。几十年来,归附内属的戎人越来越多,物资货物互相流通,里巷日益繁盛,百姓多依附城池而居。韩公镇守秦州初期,登记城外居民和屯营,合计将近几万家。韩公说:“这些正是资助敌寇的条件。”于是上报此事,请求扩建城池,诏令同意。韩公选拔能干的官吏,授予他们规划;东西两面扩建城墙四千一百步,高三丈五尺,墙基厚度都与高度相称。新城内侧与旧城相连,合成一座城,从十月到正月完工并上报。总共用工三百万,秦州人都认为这很壮观。这一年整个冬天没有特别寒冷,捣土筑城的工人击杵作歌,以表达他们的快乐。此前郡中有罗谷水,从北山流下,韩公引导它向西堵塞旧河道,以便修城,众人很是疑惑。第二年夏天大雨,洪水沿新堤流过,完全没有危害城池,众人才信服。有人认为敌军屡次使中原疲敝,如今修城只是为了自守,并不是制服敌军的办法。这种说法大错特错。如今所忧虑的只是边地堡垒没有完全坚固;如果完全坚固,即使敌军到来,我军也能把全部力量用于城外作战,取胜的形势就多了。如果敌军因为看到我方城防已经完备,停止窥伺边境的图谋,那么兵法所说的没有智谋之名、没有勇战之功,却是最好的善策。韩公忠于国家、爱护百姓的心意,大概就在这里吧?工程开始以来,韩公设宴犒劳慰问,没有一天不到场。工程完成后,从各级校官以上,天子又评定他们的功劳,加以赏赐。春秋时期各国兴建工程,都用记载来使它完成。我在四月得以因州中事务辅佐韩公,所以详细记载实际情况。凡是主管工程的长官以及勤勉办事的官吏,都把姓名刻在碑阴。庆历二年八月十五日记 《岳州学记》夏、商、周三代凭什么治理天下呢?只是把教育人归于学校罢了。汉代以来,风俗教化日益衰败,政令宽厚还是暴虐,百姓劳苦还是安逸,都取决于官吏的治理。官吏治理大多崇尚威罚、严定期限,想让人奔走服从自己的命令。他们驱使百姓如此急迫,又哪里有时间把教育放在先,用道德义理逐渐教化他们呢?所以号称循良、能够用学校教育百姓的官吏,十人中也没有一二人。距离圣人越来越远,甚至有人掌管律令、主管簿书,思虑不出案牍,认为治理的手段全都在这里。反而把尊崇儒术、以王道教化为根本的人看作宽疏、不切合世务,唉,实在太过分了!滕公每次任郡守,必定兴办学校,接见诸生,把教育作为政事。庆历四年以前,他镇守巴陵时,郡学临近大道,地方狭窄、规模低下,讲习没有容身之处,于是测量牙城东面,找到形势优胜的地方迁建学校。正值京师倡导兴学,诏令各郡设置学官、扩大生员,滕公接受诏令后高兴地说:“天子有意恢复三代的治理,守臣应当述行皇上的德意、扩大风教,这件事没有比它更大的了,我岂敢不勉力而为?”于是扩大制度规模来营建。庙宇和圣像建成后,又修建阁楼收藏书籍,开辟讲堂传授经书;东西两廊排列斋舍,让诸生休息。掌管事务、主持礼仪,都按等级制度安排;膳食、器物、盥洗用水,全都严整完备。小学和宾客休息处,都排列在外面。总计建成房屋八十九间。祭祀器具等各项物品,考查礼制、根据实用,样样齐备。巴陵崇尚儒学的人,全都进入学校。滕公接见他们时,必定以礼相待,奖勉他们的勤奋,用来激励游惰者;推重他们已经达到的长处,用来勉励尚未达到的人。即使是新近入学而不守规矩的人,也都改变顽劣而变得恭敬,磨去迟钝而变得贤良。出入乡里,都努力修养整饬自己。郡中人因此知道孝悌礼义,都以学校为根本。滕公树立教化并惠及众人,难道不是切近现实、通达长久吗?此前滕公统领邠宁环庆军队,作为主帅抵御敌军,后来来到巴陵,才是降职调任。凡是从显要职位转任较小职位的人,往往会改变其治理态度:有的内心愤懑、表面昏沉,政事松弛、官务废弛,下属不能胜任弊病;有的谨慎畏惧、考虑危险,只是遵循旧制、保守常态,没有任何作为。至于任用或舍弃始终如一,无论环境险易,对自己在当时所树立的事业都不因疑惧而改变,像滕公心中所坚持的这样,如果不是深爱君主、笃信正道,怎么能做到呢?今年他把这些事记录下来告诉我,并且说:“我曾经镇守玉山、吴兴、安定,都建立了学校;它们作记时,必定请当时有名望的人来写,其次才轮到您,我开始惭愧自己不够相称。”然而安定的文章是我的兄长,确实承受滕公的命令;我怎么敢推辞呢?庆历六年八月日记。
书禹庙碑隂唐刘公修禹庙碑题云:「补阙崔巨撰,段季展书。」巨他文尚见一二,季展无闻者。为刘公领财赋有大功,其所与皆天下善士,巨、季展必当时之知名者。今膳部员外郎周君越,尝为三门发运判官,始以墨本传京师。周君以书名于世,故季展书大为人爱重,四方竞构之。传本既多,字寖缺落。今发运判官、屯田员外郎左君瑾,命工模刻于他石,且构宇以寘旧碑,又扄固焉。左君尝谓予言:「忠州之功,巨之文,季展之书,皆当永其传,不独其书为可宝也。」予嘉左君真好事者,録其言附之新碑之末。宝元二年十一月二十日记。
潞州题名记上党古郡,既以潞州名,常为大州。唐以大都督为府,号两河用兵,节度潞、泽、邢、洺、磁五州,标其军曰昭义。迨今三百年,领州事者百余人,军名数易,不复节度诸州,而府号如旧,故以大都督府题名为记。尚忠美物,断自义阳王始。庆厯五年五月十一日,起居舍人、直龙图阁、知州事尹某序。题杨少师书后周太子少师杨公凝式墨迹多在洛城佛寺中,今存者广爱、长夀、天宫、甘露、兴教凡五处,皆题于壁【洛都有两兴教,此在延福坊。又集贤校理郭仲防嘉善新居有十余字,甘露致之】公在洛,或与人为铭记,皆不自书。公之书无刻于石者,论书者以公之笔,其驰骋自肆,盖得于已意。刻之其似可尽,其得意不可尽,岂其然哉?予非善书者,莫能知已。公所题壁距今逾八十年,字颇缺落,不可辨者十三四。天王院僧继明虑公之书乆遂无传,命僧某择字之最完者,得长夀、甘露两壁,总八十七模刻于石。宝元二年月日,尹某记。题祥符县尉防壁夏侯之纯为祥符尉,尹某尝至其治舍,观其决事,虑精而气果,凡事可否,当在已无细大必行,行之未尝輙挫。县治都门外,所部多贵臣家,尉小官,能措置一如志,且有治称,难乎哉!前世赤县治京师,不以城内外为限制,事广而势任亦重,尉主大盗,又于县为剧官。今京城中,禁军大将,领兵徼巡,衢市之民,不复知有赤县,此乃因循权制,岂前世法哉?予既美之纯之政,且叹其不得尽其官之所掌,故书之于壁。
河南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河南集巻五宋 尹洙 撰
序十首
译《书禹庙碑阴》唐代刘公修建禹庙碑上题写道:“补阙崔巨撰写,段季展书写。”崔巨的其他文章还可见到一两篇,段季展却没有什么声闻。刘公掌管财赋有大功,他所交往的都是天下的贤士,崔巨、段季展一定是当时有名望的人。如今膳部员外郎周越,曾任三门发运判官,才开始把碑的墨本传到京师。周君以书法闻名于世,因此段季展的书法大受人们喜爱和重视,各地争相摹写。流传的拓本多了以后,字迹渐渐残缺脱落。如今发运判官、屯田员外郎左瑾命工匠摹刻在另一块石头上,又建屋安置旧碑,并加锁牢固保护。左君曾对我说:“忠州的功业、崔巨的文章、段季展的书法,都应当永远流传,不只是他的书法值得珍爱。”我赞许左君是真正喜爱办好事的人,于是记录他的话,附在新碑末尾。宝元二年十一月二十日记。《潞州题名记》上党是古代的郡,后来以潞州命名,常常是大州。唐代把大都督府设置在这里;所谓两河用兵时,节制潞、泽、邢、洺、磁五州,军号称为昭义。到现在三百年间,主持州政的有一百多人,军号多次更改,不再节制各州,但府号仍和从前一样,所以题写大都督府的名称作为记载。崇尚忠诚、赞美美德的风气,从义阳王开始。庆历五年五月十一日,起居舍人、直龙图阁、知州事尹某撰序。《题杨少师书后》周太子少师杨凝式公的墨迹,大多在洛城的佛寺中。如今保存下来的有广爱、长寿、天宫、甘露、兴教五处,都题写在墙壁上【洛都共有两处兴教寺,这一处在延福坊;又有集贤校理郭仲防在嘉善新居中留有十多个字,甘露寺把它们取来】。杨公在洛阳时,有时替别人撰写铭记,都不亲自书写。杨公的书法没有刻在石上的,评论书法的人认为,杨公的笔势纵横驰骋、任意挥洒,大概得自自己的意趣。把它刻下来,或许只能穷尽它的形似,却不能穷尽它的得意,难道真是这样吗?我并不擅长书法,无法知道。杨公题写墙壁距今已经八十多年,字迹颇多残缺,不能辨认的有十分之三四。天王院僧人继明担心杨公的书法久后失传,命僧人某挑选字迹最完整的,从长寿、甘露两面墙上共摹刻八十七字于石上。宝元二年月日,尹某记。《题祥符县尉防壁》夏侯之纯任祥符县尉时,尹某曾到他的官署,观看他处理案件。他考虑周密而气魄果断,凡事可不可行,都先在心中判断,不论大小必定实行,实行后从来没有轻易受挫。县治在都城门外,他所管辖的地方多是贵臣之家;县尉只是小官,却能够一切按自己的意愿安排,并且有治理的名声,实在困难啊!前代的赤县治理京师,不以城内外为限制,事务广泛而权势责任也很重;县尉主管大盗,在县中又是重要官员。如今京城之中,禁军大将率兵巡逻,街市百姓已经不知道还有赤县,这只是因循旧制的权宜安排,难道是前代的法度吗?我既赞美夏侯之纯的政绩,又感叹他不能完全施展县尉所掌管的职权,所以把这些话写在墙上。《河南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河南集》卷五 宋尹洙撰 序十首
送路纶寺丞序涣之寺丞自郢中有南阳之行,治舟之日,郡守广平公张宴白雪楼,命宾属以饯之。酒数行,为引商刻羽之曲,坐客凄然有离索之叹。友人尹某因道古人送言之义,将有以序其行。夫古之送言,必以已之所得,规彼之未至。今涣之才美而甚晦,内方而外和,惟晦与和,某当师仰之。方得涣之以自规,其敢有献于涣之哉!独离索之恨不能忘,已既醉且泣,以诗继之。感事并伤别,平时涙满巾。今朝郢楼上,更送北归人。又一首平生爱问江南事,喜见人从江上来。今日江头送归客,苇花深处祖筵开。送李侍禁一首新秦杨叔武尝为人言其友人李君之为人,笃厚君子,然乐于佛氏之説。予他日得见,则以叔武之言説之。君曰:“诚有是非,取其所谓报施因果,乐其博爱而已。”予应曰:“是仁之资也。古有孟氏书为仁义之説,君之乐宜近焉。”君于儒书为泛通,自予言于孟氏,益加勤。异日大诧曰:“孟氏説与我素所向无大异。”遂主孟氏学。予又曰:“自孟而下,千载能尊孟氏者,唯唐韩文公。”君由是复通韩氏文,且曰:“今而后知,专乎爱者在行之宜耳。”与予游二年,其言非孟即韩。君之性,真资于仁者欤?如读佛氏书,以其爱之博也,乐之。及观孟氏、韩氏书,推而广之,则有所至焉。幸卒其志,则圣人之道无不至者。于其别,叙其初,以勉之。送浮图奉坚一首浮图奉坚师访予,出所述三昧义,求为之赞。予应之曰:「师为浮图学,能广其所传以导人。欲赞其説,当求之深其学者,不然名公大人,其能取信于世者?」予防固未能了师之説,且言不足为世重,曷为求哉?而师之请益坚,观师之心,是不欲使一人不通其説者,若是其固耶?噫!世之儒者,有能自信其传如师之固欤?于其行,作序以纪之。送王胜之赞善一首天下乂安,衣冠子弟持身能自修谨,或作辞章能备科试者,为其父兄必目之曰「令子弟」,为其朋友必推之曰「良士」,为国家择人必举之曰「美材」。于是上下交称其贤,贤者若是其已乎?河南王胜之,宰相子,年二十五,常日为文三千言。三千言,人多能之。胜之之文,其论经义颇斥背传,解众説,直究圣人指归,大为建明,使泥文据旧者不能排其言。其策时事则贯穿古今,深切着明,于俗易通,于时易行,参较原覆,其説无穷。大扺赡而不流,制而不窘,语厉而淳,气壮而长。蔡君谟常称之曰「欧阳永叔之流」。永叔、君谟皆予之所畏也。君谟未尝过言假人,如是信矣。胜之又俶傥宏达,服仁畏义,真魁杰人,而不屑细故,与时踈濶,由是谤誉交至。噫,谤何为哉?然前所为持身能自修谨,其文章足备科试者,语其贤或未至,求其谤固无有也。使其人效胜之之诚,且不能胜之,兼取之如其所为,何难乎?太平圣朝方以文法治天下,愿无略予言。
译《送路纶寺丞序》寺丞路涣之从郢中将前往南阳,在整治船只的那天,郡守广平公张氏在白雪楼设宴,命宾客僚属为他饯行。酒过数巡,奏起引商刻羽的曲调,在座宾客都感到凄然,发出离别孤独的叹息。友人尹某于是讲述古人临别赠言的意义,准备为他的行程作序。古人临别赠言,必定以自己所得的道理,规劝对方尚未达到的地方。如今路涣之才华优美而深藏不露,内心方正而外表温和;唯独他的深沉和温和,是我应当师法仰慕的。正要得到涣之来规劝自己,哪里敢对涣之有所进言呢?只是离别孤独的遗憾不能忘怀,我已经醉了而且流泪,于是作诗来接续。感慨时事,又为离别悲伤,平日里眼泪常常沾满手巾。今天在郢楼上,又为北归的人送行。又一首 我一向喜欢询问江南的事情,喜欢看见从江上来的人。今天在江边为归客送行,芦花深处摆开了祖饯的筵席。《送李侍禁一首》新秦杨叔武曾向别人谈起他的朋友李君的为人,说他是笃厚的君子,不过喜爱佛氏的学说。我后来见到李君,便把杨叔武的话告诉他。李君说:“确实如此,我取佛说中的报应、施受和因果,喜爱它广泛的博爱罢了。”我回答说:“这是仁德的资质。古代有孟氏的书,阐述仁义之说;您所喜爱的,应该接近孟氏之学。”李君对于儒家书籍只是泛泛通晓,自从我向他讲说孟氏之后,便更加勤勉。有一天他惊讶地说:“孟氏的学说与我一向的方向没有大的不同。”于是便专门学习孟氏之学。我又说:“从孟氏以后,一千年中能够尊崇孟氏的,只有唐代韩文公。”李君因此又通晓韩氏文章,并且说:“从今以后才知道,专心于博爱,关键在于实行是否合宜。”他与我交游两年,说话不是孟氏,就是韩氏。李君的性情,难道确实具有仁德的资质吗?他读佛氏的书,是因为它的爱心广大,所以喜爱它;等到读孟氏、韩氏的书,能够推扩这种爱心,就会有所达到。如果最终完成他的志向,那么圣人的道就没有不能达到的了。在他临别时,我叙述他最初的情况,用来勉励他。《送浮图奉坚一首》浮图奉坚法师来访我,拿出他所撰述的三昧义,求我为它作赞。我回答说:“法师学习佛法,能够扩大所传的内容来引导别人。想要赞美您的学说,应当去请教那些对您的学问钻研得很深的人;否则,即使是名公大人,又怎么能使世人相信呢?”我本来还不能完全理解法师的学说,而且我的言辞不足以受到世人重视,为什么还来求我呢?然而法师请求得更加坚决。观察法师的心意,是不想让任何一个人有不通晓他的学说的;难道他的心意竟如此坚定吗?唉,世上的儒者,有谁能像法师这样坚定地相信自己所传的学说吗?他将要出行时,我写下这篇序来记载此事。《送王胜之赞善一首》天下太平,士大夫子弟能够约束自身、修养谨慎,有的又能写文章、足以应付科举考试,他们的父兄一定指着他们说“这是好子弟”,朋友一定推许他们说“这是贤良之士”,国家选拔人才时一定举荐他们说“这是优秀的人材”。于是上下交相称赞他们贤能,贤能的人难道就只是这样吗?河南王胜之是宰相的儿子,二十五岁,平日写文章一天三千字。一天三千字,很多人都能做到。王胜之的文章,论述经义时常常驳斥、背离旧传,解释众家学说,直接探究圣人的旨意,大力阐明道理,使那些拘泥文字、根据旧说的人无法排斥他的论点。他论说时事,贯通古今,深刻而明白,对世俗容易理解,对当时容易实行;参照比较、推原复核,论说无穷无尽。大体上内容丰富却不流荡,法度严整却不窘迫,言语峻厉而醇厚,气势雄壮而悠长。蔡君谟常称赞他说:“是欧阳永叔一类的人。”欧阳永叔、蔡君谟都是我所敬畏的人。君谟从来没有过分夸奖、虚誉他人,既然这样说,就一定是真实的。胜之又洒脱旷达,奉行仁德、敬畏义理,是真正的杰出人物,却不屑于琐碎事务,和时俗疏远,因此毁谤和赞誉一同到来。唉,毁谤有什么用呢?然而前面所说的能够修身谨慎、文章足以应试的人,谈到他们的贤能或许还没有达到这个程度;若要说他们受到毁谤,则根本没有。假使那些人能够效法胜之的真诚,即使不能超过胜之,也兼取他的各种长处来实行,又有什么困难呢?太平的圣明朝廷正要凭借文章法度治理天下,希望不要轻视我的话。
浮图秘演诗集序浮图号文惠师秘演者,过我。道欧阳永叔为其作诗序,苏子美贻之诗。永叔悲演老且衰。子美有「惜哉不栉被佛缚,不尔烜赫为名卿」之句。予识演二十年,当初见时,多与穆伯长游。伯长刚峻,人罕能与之合,独喜演。演善诗,复辨博,好论天下事。自谓浮图其服,而儒其心。若当世有势力者,衣冠而振起之,必荦荦取竒节。今老且穷,其为佛缚,讵得已耶?伯长为州参军,已死。演老浮图,固其分。演之再来京师,不饮酒,不与人剧谈,颇自持谨。与世名浮图者不甚异。演之心,岂与年俱衰乎?永叔因石曼卿始以知演,见其衰而闻其壮,所为是以为之悲。然演始健于诗,老而愈壮,不如其年之衰。予闻诗发于中,寜相戾耶?岂演老益更事,且不预世故,遂汩汩顺流俗,其外若衰,其中挺然独于诗乃发之耶?演诗既多,为人所重,演亦不自爱之。数客外方,颇逸去録之,凡三百余篇云。河南尹某序。送随县尉李康侯一首自予贬官,有见顾者,哀予之穷,恻然见于色辞。其人未必相知,特哀吾穷耳。予愧其意,重其为人,何哉?见人之穷,恻然而哀之,是亦情发乎仁者也。李君再见,我惠书几千言,皆张大仁义之説,无一语哀予之穷者。岂以身之穷不足累于心乎?夫自处不卑者,期人则深。予喜李君知我,而嘉其处之髙也。重其别,姑赠以言。送浮图逈光一首予病废,放之臣,因其身之穷,乃趋浮图氏之説,齐其身之荣辱、穷通,然后能平其心。吁,其惑哉!屈原、贾生为放逐之辞,皇皇焉,切以深所不忘者,君也。彼岂以身之穷辱能累其心耶?先圣称顔子,箪食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盖夫乐吾圣人之道者,未始有忧也,尚何荣辱、穷通之有哉?予谪随之一月,光师来相过,持其师之説以警予。光师,明达人也。于其行叙吾説,以为别。送光化县尉连庠一首自西师之兴,金帛粮糗之积,凡资于兵者,其费益广。鐡革榦羽之用,凡须于兵者,其取益伙。费之广,则吏之聚敛者进焉;取之伙,则吏之干力者进焉。上任其能,下収其功。自监司所部,及于郡县,由初任至于乆吏宿官,莫不以是为治之优,为政之先。于是吏之强者益肆,弱者亦趋。甚者不恤困穷,不察有无,殚利以夸精严,期以名勤。有以治体为言者,必诋之曰:“方事之艰,当求所以富国强兵之要,乌体之为哉?”故吏益才而民益愁。为吏者寜当然耶?连君,君子人也,其仕五嵗矣。予质其为吏之术,大概本于仁而达下之情。其于民也,知利之与寛之而已。职事无废也,期防无失也。考于古之为吏者,当以良称,而于今未得以材名也。噫!古时未尝无兵也。我国家仁育天下几百年,今一方兴兵,其资于民、役于民者,必视其货力与之约束,岂重扰哉?而下之愁叹者,吏为之也。吏岂喜扰耶?亦欲以材自名,而利其进也。是故奨材吏,则士益偷;贵良吏,则民遂其生。惟君子不可以利回,故乐与连君尽其説。送供奉曹测一首予迁武当之一月,曹君防淮阳戍兵来抵郡下,一日见过,尽出淮阳送行诗示予,且以诗为请。予自得罪,不欲以文辞发闻于人,虽朋游素厚者,未尝先为书问,非以自爱,虑为朋游累也。今始见君,而遽相称道,惧流俗之善訾者,并以毁君矣。用是敢辞,而君之请益坚。噫!流俗之毁誉,固流俗之所恤也。倜傥之士则不然,毁也,誉也,必审于已而已,奚流俗之为哉?君生勲徳之族,少年志学,而趋向如此,其倜傥之士乎?诗不能尽予意,作序以别。送丘斋郎一首天子临轩,策贤良之士,何为哉?得非质今事,考古谊,使足施于世耶?然未闻某事某所建,某事某所废也。岂朝廷不亟行其言,徒试其才识,而取异日用耶?将谓贤良者务高其説,而不切于行耶?收其异日之用,则今登科者益用于朝,为朝廷言,主乎得人,犹不系乎树策之始行与否也。如不切于所行,务高其説,以取重于名者,殆非诏策之本意。丘君仲谋,敏赡通古今,其才识辨论于贤良无愧。异日应诏问,使为国者汲汲于所陈,而易于亟行,闻其对者惟恐不大施于时,兹有望于贤良也。宝元三年上元夕,洙谨序。
河南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河南集巻六宋 尹洙 撰
书
译《浮图秘演诗集序》有位浮图,号文惠师,名秘演,来拜访我。他说欧阳永叔为他作过诗序,苏子美赠给他诗。他说永叔悲叹秘演年老而且衰弱,子美诗中有“可惜不梳发而被佛法束缚,否则便会显赫地成为名卿”的句子。我认识秘演二十年了。当初刚见他时,他常与穆伯长交游。伯长刚强严峻,很少有人能与他相合,唯独喜欢秘演。秘演擅长作诗,又见识广博,喜欢谈论天下大事。他自称外表穿着浮图的服饰,内心却是儒者。如果当世有权势的人提拔振兴他,他一定会成为卓然出众、取得奇异节操的人。如今他既老又穷困,被佛法束缚,难道还能摆脱吗?伯长任州参军时已经去世。秘演作为年老的浮图,本来也是他的处境。秘演再次来到京师后,不饮酒,也不与人纵情高谈,颇能自我持守谨慎。他和世上有名的浮图没有太大不同。秘演的内心,难道也随着年岁一同衰老了吗?永叔是因为石曼卿才开始知道秘演,见到他如今衰老,却听说他过去壮盛,所以为此感到悲哀。然而秘演年轻时作诗就健劲,老年反而更加雄健,并不像他的年岁那样衰老。我听说诗从内心发出,难道会彼此背离吗?难道是秘演年老后更加经历世事,又不再参与世俗事务,于是顺着世俗的潮流而行,外表似乎衰弱,内心却挺立不屈,唯独在诗中抒发出来吗?秘演的诗已经很多,受到人们重视,但秘演自己也不珍爱它们。他多次游历四方,有些诗篇散失了,我颇为惋惜,便把能够记录的编录下来,共三百多篇。河南尹某作序。《送随县尉李康侯一首》自从我被贬官以来,有来看望我的人,怜悯我的困穷,悲切之情表现在神色和言辞上。那些人未必真正了解我,只是怜悯我的困穷罢了。我惭愧于他们的心意,又敬重他们的为人,这是为什么呢?看见别人困穷,悲切地怜悯他,这也是仁德之情从内心发出。李君第二次来见我,送给我几千字的信,全都宏扬仁义之说,没有一句怜悯我困穷的话。难道是因为他认为自身的困穷不值得使内心受到牵累吗?一个人自处而不卑下,对待别人就会要求很高。我欣喜李君了解我,又赞美他处世境界高远。临别之际情意深重,姑且赠给他这些话。《送浮图迥光一首》我因疾病而被废弃,作为被放逐的臣子,便因为自身的困穷而趋向浮图氏的学说,把自身的荣辱、穷达看得一样,然后才能使内心平静。唉,这是多么迷惑啊!屈原、贾生作被放逐的辞赋,惶惶不安,恳切地把君主作为内心深处不能忘记的对象。他们难道是因为自身的困穷、屈辱能够牵累内心吗?先圣称赞颜子,箪食瓢饮,别人不能忍受那种忧苦,颜回却没有改变自己的快乐。大概真正以圣人的道为乐的人,从来就没有忧愁,又哪里会有荣辱、穷达之分呢?我被贬到随州一个月,迥光法师来探望我,拿他老师的学说来警醒我。迥光法师是明达通晓事理的人。我在他将要出行时叙述我的观点,用来作别。《送光化县尉连庠一首》自从西部战事兴起,金帛、粮食、干粮等一切军需物资的积聚,凡是供军队使用的,费用越来越广;铁、皮革、弓干、箭羽等一切军用品,凡是军队所需的,征取越来越多。费用越广,官吏中善于聚敛的便越受重用;征取越多,官吏中善于逞能办事的便越受重用。上级任用他们的才能,下级收取他们的功劳。从监司所管辖的地区到郡县,从初任官到久任的老吏宿官,没有不把这样做看作治理得好、处理政务的首要之务的。于是,强横的官吏更加肆意妄为,软弱的官吏也跟着趋附。更严重的,甚至不顾百姓困穷,不察看有无余力,竭尽民间财利来夸耀自己的精明严厉,以求获得勤能的名声。有人谈论治理的原则,他们必定斥责说:“正值事情艰难的时候,应当寻求富国强兵的要道,哪里顾得上什么治理原则呢?”所以官吏越发以能干自夸,百姓却越发愁苦。做官难道本来就应当这样吗?连君是君子,任官已经五年了。我考察他的为吏之道,大概以仁爱为根本,并且能够通达下情。他对于百姓,只知道为他们谋利、使他们宽舒罢了;职分内的事务没有荒废,期限和防备也没有失误。按照古代为官者的标准考察,他本应以贤良著称;而在如今,却还不能以才干闻名。唉!古代并非没有战争。我朝以仁爱养育天下将近几百年,如今只是一方兴兵,其军需取自百姓、劳役施于百姓,也必定要根据他们的财力和物力加以约束,难道会重重扰害他们吗?而百姓在下面发出愁苦叹息,正是官吏造成的。官吏难道喜欢扰害百姓吗?他们也只是想凭才干为自己求得名声,从而有利于升迁罢了。因此,奖励有才干的官吏,士人就会更加苟且偷安;尊重贤良的官吏,百姓就能顺遂地生活。只有君子不会被利益改变志向,所以我乐意同连君把这些道理说尽。送供奉曹测诗一首 我调任武当一个月时,曹君率领淮阳戍兵来到郡城下。有一天他来拜访我,把淮阳人送行的诗全都拿出来给我看,并且请我作诗。我自从获罪以后,不愿意凭文章使自己闻名于世;即使是平素交情深厚的朋友,也从未主动写信问候,并不是为了爱惜自己,而是担心连累朋友。如今刚刚见到曹君,他却突然对我大加称誉,我害怕流俗中那些喜欢诋毁人的人连带着把他也毁了。因此我冒昧推辞,但曹君的请求更加坚决。唉!流俗之人的毁誉,本来就是流俗之人所忧虑的。倜傥不羁的人却不是这样,无论毁谤还是赞誉,都一定审察自己而已,哪里会顾虑流俗呢?曹君出生于有功勋德业的家族,年少时便立志求学,如今志趣又是这样,他大概就是倜傥不羁的人吧?诗不能完全表达我的心意,所以写这篇序来同他告别。送丘斋郎诗一首 天子临朝,亲自策问贤良之士,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不是想考察当今的事务,参照古代的义理,使这些见解足以施行于世吗?然而我没有听说某件事由某人提出、某件事由某人废止。难道朝廷不急于实行他们的言论,只是考察他们的才识,以便将来任用吗?还是认为贤良之士只求把言论说得高远,却不切合实行吗?如果只是收取他们以备将来任用,那么如今登科的人被朝廷任用,替朝廷进言,重点在于得到人才,仍然不必拘泥于策论是否一开始就实行。如果言论不切合实行,只求说得高远,以便凭声名取得重视,那恐怕不是诏策的本意。丘君仲谋,才思敏捷,学识丰富,通晓古今,他的才识和辩论在贤良之士中毫不逊色。将来他应诏回答策问,使治理国家的人急切实行他所陈述的意见;使听到他对策的人唯恐不能在当时大加施行,这才是对贤良之士的期望。宝元三年上元夕,洙谨作序。《河南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河南集》卷六 宋尹洙撰 书信
上叶道卿舍人荐李之才书某再拜,八月初作书托郑开封附去。浙中后十余日,闻有西掖之召,中外企望,为日已乆。虽有此拜,固未足为贺也。恭惟甫至都下,尊体休胜。某輙有私悃,仰布左右,惶恐惶恐。孟州司法参军李之才,年三十九矣。天圣八年同进士出身,能为古文章,语直意防,不肆不窘,固足蹈及前辈,非某所敢品目。其为人敦朴真率,不自矫厉,安于卑位,颇无仕进意,故世人罕能知之。京师诸君有石曼卿者,与之防,曼卿独喜其不汲汲荣利,与已合耳。之才母老家无余赀,曼卿尝劝之隐去,使其无所归,于知似未尽也。之才又达世务,使少用于世,其才过人甚逺。今幸其贫无赀,不能决其归心,知之者当共成之也。近制吏部选人有保任者,及五人以上其课之才,某尝干于人在上者,或荐之,今已四人。十二月又当罢去,念非明公无以成之者。明公虽素未知其人,然某被遇最深,由知某而后知之可也。之才在朝廷无近亲,若其持身谨亷,常吏皆能之,故略其言事遽词直罔避诋诃,傥蒙留意,恭俟还教,不任恳切。上陜倅尚屯田书一首某再拜。某幸与执事同年,得进士第,又尝得请见左右,虽未熟接语论,尽朋友之分,然不为无旧。执事立言树教,以古圣贤为师法,某虽浅陋,未能窥执事畛域,然素有志于是,亦得为同道。挟故旧契,加之道同陜与洛相去不三百里,而未尝作书者,非敢自疎,诚以罪黜之迹,惧他人见议,以为附同年之居高位者为佞也。近防复官为令畿邑,距陜益近,自今或时拜书,兼有近着文,俟到县中冩一通上呈。今偶赵都曹见过云,遽行谨奉手书,少道万一,望恕简率。答黄秘丞书一首某再拜,春初得所惠书,以贱事未克裁答。寻承有延安之行,秋中始还,道涂登顿,良苦。自西师之兴,议者交语,以为执事当在边帅幕府,某独谓近时上将犹不能专军之命令,幕府岂得尽足下才耶?近闻承诏当至都下,一吐竒论,尽发胷中所蕴,使识者闻之,知处置得失与军之胜败,尽系于人,烂然无疑。今不即用,犹足警异时,岂不壮哉?愿无辞此举,以慰朋执之望。中间所称河间民诚义烈士,书中所録,自足传信,増之文辞,非无益也。但当访其名氏,相见期不逺,余俟面叙。上京兆杜侍郎启一首向者伏闻京兆之拜,知者见庆,以为必应辟署之选。顷之,人有见语者曰:“公奏一不从,且再上矣。”既而皆然。恭惟明公更中外剧任将二十年,门下吏被器使者百千人。一日当辟,士章未上,人皆以某必应其选。某岂贤于百千人哉?诚由明公见爱之深,数数称道,布闻于人,故及此耳。屡草谢记,輙复中罢,惧益章明公见私之恩,非所以承奨防之意也。今或闻两奏皆寝始,得修问左右。区区之心,岂敢忘于大府哉?惟祈早▯柄用,以允天下之望,使缙绅流品皆被甄叙,不独门下旧吏曲防厚恩,感激所深,实罄于此。上吕相公书二首日月朝奉郎守太子中允新差签署泾原秦鳯两路经略安抚判官公事骑都尉尹某再拜献书仆射相公申公阁下。某谬为朝廷器使,预参西方军,向一至京师,得以边画陈于上前,退又以所陈白于执政,非以夸辨而求合,兾事之亟行耳。防阁下以旧徳入辅,某以既辞天子,不当乆留都下,区区之心,独未闻于左右,今輙条次所陈之要,以书自启,惶惧惶惧。某以西夏用兵之害,莫甚于大将兵少与法制不立,此二事耳。请先以大将兵少之害言之。今泾州乃泾原大将治兵之所,战士才数千,假使敌众数万来冦,闭壁则邑落被掠,出战则镇守孤危,且众寡不敌,必召属城之兵以为自助之势,大将既已先扰外军,复无统一,此必败之道也。大凡大将救属城则易,属城救大将则难。何以谓之易?若敌初冦吾境,大将当以重兵守险,或设伏要路,或断其首尾,又号令诸城使之合势,以逸待劳,此大将救属城之易也。何以谓之难?冦入吾境,大将既召属城之兵以为已援,若兵在百里之内,再日而至,则吾之险阻已与冦共之矣。若待数百里之外,兵至则冦已踞吾要害,休其士众,待吾兵至,逆而击之,援兵虽多,其统不一,此属城救大将之难也。虽战守随机,大概论属城之兵主于守,大将之兵主于战,唯能使之战,然后庇其属城,保其险固也。今大将之兵与属城均于自守,俟冦至然后呼集屯戍,迫以期防,战地战日皆非素定,此则自救不暇,岂能决胜哉?如某所计,请増大将所治兵满三万,骑五千,屯戍不预其数,可以战,可以御,可以守也。或者引前世用兵之法,能以寡击众者,此非通论。某所计者,数千之敌,数万十倍之众耳。凡临事机应变出竒,虽百倍之众尚有以制之,然未有预以寡少之兵而必十倍之胜也。夫三千之御三万,与三万之御三十万,其势甚易;
译致叶道卿舍人推荐李之才书 某再拜:八月初曾写信托郑开封带去。浙江一带过了十多天,听说有召您入西掖任职的诏命,朝廷内外盼望此事,已经很久了。即使有了这次任命,本来也还不足以道贺。恭敬地想,您刚到京城,身体一定安泰康健。某有一点私下的心意,冒昧向您陈述,惶恐惶恐。孟州司法参军李之才,已经三十九岁了。天圣八年以同进士出身登第,能够写古文,语言直率,意思周密,不放肆也不窘迫,本来足以赶上前辈,实在不是某所敢妄加品评的。他为人敦厚朴实、真率自然,不故意矫饰逞强,安于低微的职位,很没有求取仕进的念头,所以世人很少能了解他。京师诸君中有一位石曼卿,同他交游,只有曼卿喜欢他不急于追求荣华利禄,认为这与自己的性情相合罢了。之才的母亲年老,家中没有多余的钱财,曼卿曾劝他退隐,却使他无处可归;在这一点上,曼卿的认识似乎还不够周全。之才又通达世务,如果稍微得到任用,他的才干远远超过常人。如今幸好他贫穷无资,不能轻易决定退隐归去,有识之士应当共同成全他。近来的制度是,吏部选拔官员,有人保荐任用;达到五人以上,就考察他的才干。某曾向居于上位的人设法请求,有人推荐了他,如今已经有四人。到十二月又将停罢此事,我想若不是明公,便没有办法成全他了。明公虽然一向不认识此人,但某承蒙您的知遇最深,由于您了解某,进而了解之才,也是可以的。之才在朝廷没有近亲,如果说到持身谨慎廉洁,这是一般官吏都能做到的;所以他在谈论政事时直截了当地陈述意见,措辞直白而不回避诋毁责骂。倘蒙您留意此事,恭敬地等待您的回示,实在不胜恳切之至。致陕西倅尚屯田书一首 某再拜。某有幸与执事同年中进士,又曾得到机会拜见您,虽然没有熟悉地交谈论道,却尽到了朋友之间的情分,因此也不能说没有旧交。执事立言树教,以古代圣贤为师法;某虽然浅陋,不能窥见执事学问的范围,但平素也有志于此,因此可以算是同道。凭借旧交之情,加上道术相同,陕西与洛阳相距不到三百里,而我一直没有写信,并不是不敢亲近,实在是因为有获罪被贬的经历,害怕被别人议论,认为我是依附同年中身居高位的人来求媚。近来我又复任,出任京畿县令,距离陕西更加近了;从今以后有时可以写信给您,近来还有一些新作文章,等到到了县中,抄写一份呈上。今天偶然赵都曹来访,说他即将出行,所以谨奉手书,略述万分之一的心意,希望您宽恕我的简慢率直。答黄秘丞书一首 某再拜:春初收到您惠赐的书信,因为俗事缠身,未能及时作答。不久听说您要前往延安,到秋天中间才回来;一路奔波劳顿,实在辛苦。自从西部战事兴起,议论的人纷纷说,执事应当在边帅的幕府中任职;唯独某认为,近来上将尚且不能专断军队的命令,幕府哪里能完全发挥您的才干呢?近来听说您奉诏将到京城,把奇谋高论尽情陈述,发抒胸中所蕴藏的见解,使有识之士听到后,明白处置的得失和军队的胜败,完全取决于人,显然无疑。即使现在不立即采用,也足以警戒将来,难道不是壮举吗?希望您不要推辞这次召见,以慰藉朋友们的期望。信中所说的河间民诚义烈士,书中所记录的已经足以取信于人;增加一些文辞,并非没有益处。只是应当查访他的姓名,见面之期不会太远,其余等见面后再谈。致京兆杜侍郎启一首 先前我私下听说您被任命为京兆,了解此事的人都为您庆贺,认为我一定会在征辟署任的选人之列。不久,有人告诉我说:“杜公的一次奏荐没有被采纳,而且还要第二次上奏了。”后来果然如此。恭敬地想,明公历任内外繁重职务将近二十年,门下受您器重任用的官吏有成百上千人。一天您要征辟人才,推荐的奏章还没有呈上,人人都认为某必定会在选中之列。某难道比那成百上千人贤能吗?实在是因为明公深深地爱重我,屡次称道我,使我的名声传布于人,所以才涉及此事。我多次起草谢启,却总是中途停止,害怕反而更加彰显明公偏爱我的恩情,这不是用来承受您奖掖之意的办法。如今听说两次奏荐都已经搁置,这才得以写信问候您。区区之心,哪里敢忘记京兆府呢?只愿您早日执掌权柄、任用人才,以符合天下人的期望,使士大夫各个流品都得到甄别叙用;不只是门下旧吏蒙受您的特别厚恩,我深深感激的心情,实在全都在这封信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致吕相公书二首 日月,朝奉郎、守太子中允、新差签署泾原秦凤两路经略安抚判官公事、骑都尉尹某,再拜奉书给仆射相公申公阁下。某冒昧被朝廷任用,参与西部军务,先前一到京师,得以把边防谋划陈述于皇帝面前,退下来又把所陈述的内容告诉执政,并不是为了夸耀辩才、求得迎合,只希望事情能够赶快实行。最近听说阁下凭借旧日德望入朝辅政,某既然已经辞别天子,不应久留京城;只是这片微薄的心意还没有让您知道,所以现在冒昧把所陈述的要点条分缕析地写在信中,自行启陈,惶恐惶恐。某认为西夏用兵的祸害,没有比大将兵力太少和法制不能确立更严重的,只有这两件事。请先谈大将兵少的祸害。如今泾州是泾原大将统治军队的地方,战士才几千人。假如敌军数万人前来侵犯,闭城坚守,乡邑就会遭到掳掠;出城交战,镇守之地就会孤立危急,而且人数悬殊,不能相敌,必定要征召属城的军队来作为自己的援助。大将已经先行扰乱外地军队,又没有统一指挥,这就是必败的道路。大体说来,大将去救属城容易,属城来救大将困难。为什么说容易呢?如果敌人刚刚侵犯我国边境,大将应当用重兵守住险要,或者在要道设下埋伏,或者截断敌人的首尾,又向各城发布命令,使它们合成一股力量,以逸待劳;这就是大将救援属城的容易之处。为什么说困难呢?敌人进入我国境内,大将已经征召属城军队作为自己的援兵;如果军队在百里以内,第二天、第三天便能到达,那么我国的险要阻碍已经同敌人共有了。如果要等待数百里之外的军队,等援兵到达时,敌人已经占据我国的要害,休息好了士卒,等待我军到来后迎击;援兵虽然很多,但统属不一,这就是属城救援大将的困难。虽然战守要根据时机变化,大体说来,属城的军队主要负责防守,大将的军队主要负责作战;只有能够使大将军队投入作战,才能保护属城、保全险要坚固之地。如今大将的军队和属城军队都只顾各自防守,等敌人到了才呼集屯戍之兵,迫于期限和防务临时行动,作战地点和日期都不是平素预先确定的;这样连自救都来不及,哪里能够决定胜负呢?按照某的筹划,应当把大将所统治的军队增加到步兵三万、骑兵五千,屯戍部队不计在内,这样可以作战、可以抵御、可以防守。有人或许会引用前代用兵之法,说能够以少击多;但这不是通常的道理。某所说的,是以数千人抵御数万人的十倍之众。凡是临事应机变化、出奇制胜,即使面对百倍的敌军,也还有办法制服它;但从来没有预先只凭少量兵力,就必定能取得十倍胜利的。三千人抵御三万人,和三万人抵御三十万人,形势大不相同。
三十万之众,未必一其力;三万之众,敌不能见其形,不一其力。故将多者难为办,不见其形,故善用者能张其势。如此则胜败未分也。三千之御三万,则异乎此。合而陈之,则见其弱形;彼气吞之一也;多为竒兵,则惧于势分二也;离去城壁以据要险,则虑其攻袭三也。此三者,虽善将者无如之何。故云以寡击众,未为通论。是大将之歩卒,必以三万,骑必以五千,然后可用也。明诏减去城栅,可益大将兵,而未闻尽奉行也。其知京师禁兵不当尽出,故献募兵之法;知募兵必以财,故献鬻爵之论。此大将兵少之害,可得而制也。其次请以法制不立之害言之。古者大将出师,其下皆偏禆部曲,莫不禀命于大将者也。今诸路都监而上,皆与大将均其所统,虽名器至异,然皆署事而同议,非古制也。不独非古,只以国朝殿前侍卫司军制言之,亦异矣。今殿前侍卫都虞侯,乃都指挥使之贰,较其名品不甚相逺,至于署事皆不得预,岂非戎事尚一其下,止当禀命耶?今则不然,凡临事机得聨署者,皆得预议,议一而后可行。请借论之:若保安军谍者言当有宼至,帅臣若专为保安之备,则其下率从;若帅臣有料敌者言贼声言保安不必专为之备,又使某将备鄜州路,又使环庆谨守备,其下必有争议者曰:「环庆▯我,当速召之以为已援,奈何使之自守?」且谍言宼保安不当备鄜州以分吾兵,虽为大将者亦自计曰:「异日贼从鄜州路,又非环庆,吾犹与诸将罪均;若从保安一蹉跌不胜,则吾违诸将言独被罪矣。」此不独号令不行于下,亦既众人议之,则自信者寡矣。是则军中之政有异见者,当献议而已,不当必大将之从已也。今同署而交议,议一而后可行,此法制不立之害也。以某计之,诸路大将外,止署副贰者一员参署军政,别置主军大将八。员四员外,守城镇四员,专▯麾下,皆聼命于大将,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无敢不从。此法制不立之害,可得而革也。其募兵鬻爵,与主军大将名级,皆别具咨目条陈。某踈逺,不敢议朝廷大体,然窃思之,今之军政,非大更置之莫能成功。圣上忧勤兆民,颙颙伏惟阁下上副倚毗,下慰中外之望,则天下幸甚。干凟威重,伏俟严谴。某再拜。又一首四月日,朝奉郎守太子中允充集贤校理新差通判濠州军州事骑都尉赐绯鱼袋尹某谨再拜献书于昭文仆射相国申公阁下:自羌虏犯边,某尝献书论事,又得陈説左右。今年虏防平凉山外,地王师挫衂,某念前所论説,其已騐者三,其不效者一。某谓大将之兵,必以歩卒三万,骑五千,然后可以战,可以御。今任福所集诸将之兵,始以万一千,又益以王珪、赵津、常鼎别屯之众,纵使合而统之,才满二万,是大将兵少,且不得素抚其众,果以挫衂,一騐也。某谓兵家之制,在乎统一,欲使部曲分画预有定名,合诸将临敌受命,法制不立,号令不明,以致奔覆,二騐也。日者朝廷既择用攻策,相公复询虏若先至,何以御之?某逡巡仰对,以既欲进攻,不若养勇以纵之,是某揆今之势,不见可御之术,故为此对。今御之而卒败,三騐也。相公又访虏所当来,某虽泛言临泾、高平,役冗相杂,山外沃野,居民富腴,然最可备者,保安胡继谔族耳。今继谔无害,是某不能料虏之所先,不効也。自山外之败,议者归咎诸将不能持重以取败亡,此知其末,未究其本也。诸将独不用韩经略言分而趋利,此一事可责耳。假使合而为一,持重不战,其全师不过如王仲宝,岂能制虏之俘掠以取胜哉?仲宝垒去贼不十里,贼去不能追,然朝廷不加罪责者,以任福辈战败耳。傥福辈不进,仲宝虽欲不战,不能也,战亦不免于败矣。何者?彼逸我劳,彼整我嚣,彼人人自趋利,我畏死有遁心,又加以数倍之众,岂有不败哉?不独向时之役,是乃虏常胜而我常败也。难者必曰:虏何得常逸,我何得常劳?夫虏之将来,广为屯营,使我疑其所向,必多方以备之。及其既来,我大将之兵不满万人,急召某将若干人,又召某将若干人,如是散召之,以至三将、五将,有先期者,后期者,合而统之,亦不越三万,必三日而后集。
译三十万人的军队,未必能把力量统一起来;三万人之众,敌人看不清它的形势,力量也不能统一。所以将领太多,事情难以办理;敌人看不清我军的形势,因此善于用兵的人能够扩大自己的声势。这样看来,胜负还不能确定。三千人抵御三万人,却不是这样。把军队合在一起列阵,敌人就能看见它的弱小形势;敌军会凭气势将它吞并,这是第一点;如果多设奇兵,敌人又会因兵势分散而感到畏惧,这是第二点;如果离开城墙据守险要,敌人便要担心遭到袭击,这是第三点。这三点,即使善于用兵的将领也没有办法解决。因此说以少击多,并不是通常的道理。大将的步兵一定要有三万人,骑兵一定要有五千人,然后才可以使用。朝廷明诏削减城寨,以便增加大将的兵力,但没有听说完全实行了。朝廷知道京师禁兵不能全部调出,所以我献上募兵的办法;知道募兵必定需要钱财,所以我献上出卖爵位的建议。这样,大将兵少的祸害就可以得到控制。其次,请让我谈法制不能确立的祸害。古代大将出师时,他下面的偏将、副将、部曲,无不接受大将的命令。如今各路都监以上的官员,都同大将分掌统辖的军队;虽然名位品级差别很大,但都各自署理事务、共同议事,这不是古代的制度。不只是不同于古制,即使只按本朝殿前侍卫司的军制来说,也已经不同了。如今殿前侍卫都虞侯,是都指挥使的副职,比较他们的名位品级并没有相差太远;至于处理事务,却都不得参与,难道不是因为军务贵在统一,属下只应接受命令吗?如今却不是这样,凡是遇到军务而能够共同署名处理的人,都可以参与议论,议定以后才能施行。请借一事来说明:如果保安军的侦察人员说敌寇将要到来,帅臣专门为保安军作防备,那么属下大多会听从;如果帅臣中有判断敌情的人说,敌人扬言要进攻保安,不必专门为此防备,又命某将防守鄜州一路,命环庆谨慎防守,那么属下必定有人争辩说:“环庆隶属于我方,应当赶快召来作为自己的援军,为什么反而让它自行防守?”况且侦察人员说敌寇在保安,便不应再防备鄜州,以免分散我军兵力;即使作为大将的人也会自己盘算说:“将来敌人从鄜州一路来,又不是从环庆来,我仍然会同诸将共同获罪;如果敌人从保安来而我一旦失误失败,那么我违背诸将的意见,唯独我受罪了。”这样不只是号令不能在下属中实行,而且既然众人都议论纷纷,能够自信坚持的人就少了。这就是说,军中的政令有不同意见时,应当提出意见而已,不应要求大将一定听从自己的意见。如今共同署名、相互议论,议定以后才能施行,这就是法制不能确立的祸害。按某的筹划,在各路大将之外,只设置一名副职参与署理军政;另外设置八名主军大将,其中四名在外,四名负责守卫城镇,专门隶属于大将麾下,全都听从大将命令,就像身体驱使手臂、手臂驱使手指一样,不敢不服从。这样,法制不能确立的祸害就可以革除。募兵、鬻爵以及主军大将的名位等级,都另行详细列在咨目中陈述。某身处疏远之地,不敢议论朝廷的大体,但私下思考,如今的军政如果不大加改置,就无法取得成功。圣上忧劳勤苦地治理百姓,恭敬地希望阁下上则辅佐圣上的倚重,下则慰藉朝廷内外的期望,那将是天下的大幸。冒犯您的威严,恭敬地等待严厉的谴责。某再拜。又一首 四月某日,朝奉郎、守太子中允、充集贤校理、新差通判濠州军州事、骑都尉、赐绯鱼袋尹某谨再拜奉书给昭文仆射相国申公阁下:自从羌虏侵犯边境,某曾经写信论说此事,又得以当面向您陈述。今年敌虏侵扰平凉山外,使王师遭到挫败。某想到先前所议论的事情,其中已经应验的有三件,没有应验的一件。某认为大将的军队一定要有步兵三万人、骑兵五千人,然后才可以作战、抵御。如今任福所集合的诸将军队,起初只有一万一千人,又加上王珪、赵津、常鼎分别屯驻的军队,即使合在一起统一指挥,也才满两万人;这就是大将兵力太少,而且又不能平时抚养训练他的部众,果然因此遭到挫败,这是第一件应验的事。某认为兵家的制度,关键在于统一;应当使各部曲预先划分,拥有确定的名号,等诸将面对敌人时接受统一命令。如今法制没有建立,号令不明确,以至于军队奔溃覆败,这是第二件应验的事。前些日子朝廷已经选择采用进攻的策略,相公又询问如果敌虏先到,应当怎样抵御。某迟疑后仰面回答说,既然想要进攻,不如蓄养勇气,放纵敌人深入;这是某推量当前形势,认为看不出可以抵御的办法,所以才作这样的回答。如今抵御敌人最终却失败了,这是第三件应验的事。相公又询问敌虏应当从哪里来。某虽然泛泛地说到临泾、高平一带,那里事务繁杂;山外土地肥沃,居民富裕,但最应当防备的,是保安胡继谔的部族。如今胡继谔没有遭到祸害,这是某不能预料敌虏首先进攻何处,因而没有应验。自从山外战败以后,议论者把罪责归给诸将不能持重,因而招致失败灭亡;这只是知道事情的末节,还没有追究它的根本。诸将唯独没有采用韩经略的意见,分兵前进以争取利益,这一件事可以责备他们。假使诸将合为一体,持重不战,即使全军不过像王仲宝那样,难道就能制止敌虏掳掠而取得胜利吗?王仲宝的营垒距离敌人不到十里,敌人退去时他不能追击;然而朝廷没有加以责罚,是因为任福等人出战失败。假如任福等人不进军,王仲宝即使想不战也做不到,出战也不免失败。为什么呢?敌人安逸而我军劳苦,敌人整齐而我军喧乱,敌人人人都争先求利,我军却怕死而有逃跑的念头,再加上敌众是我军数倍,哪里会有不败的道理?这不只是前一次战役如此,而是敌人常常取胜、我军常常失败。反驳的人一定会说:“敌人怎么能常常安逸,我军怎么能常常劳苦?”敌人将要到来时,广泛设置营寨,使我军疑惑它要进攻的方向,必须从多方面防备它。等敌人已经到来,我军大将的兵力不满万人,急忙召某将若干人,又召某将若干人,就这样分散召集,直到三将、五将,有的先到,有的后到,合在一起统一指挥,也不过三万人,必定要三天以后才能集合。
则虏已据我要地,休息其众,分择精鋭以抄居民。既因我粮,复所赍糗糒有余。速战则气盈,缓追则逸去。或曰:「俟其归而击之。」贼又有橐駞以载其重。我多歩兵,又益器械粮糗之负,以之追蹑,利害相逺。或者必谓「俟其归者」,非蹑其后也,扼其路而已。且虏骑坚劲,峻坂穷谷,无所不驰,无所不通。其来也未尝一路而至,其去也何从而扼哉?是以彼常逸,我常劳也。然而彼何得常整,我何得常嚣?夫贼号令既一,部分既定,在涂而训,入境而诫,此其整也。我则不然,冦至而防,兵兵行以应敌,诸将聚议不过顷刻,教旗分陈之法,施于仓卒,此其嚣也。何谓彼则人人趋利,我则畏死有遁心?夫贼得吾一卒,夺其衣装,足以自资,此利近而易趋。我众力战者多死,先遁者或免而无诛,恶死而乐生,人情之常。凡此数者,贼必胜之理,其彰灼如此。吾未见所谓御之之策也。又若内属之户,为虏所取者,因为虏用矣。其未取者,虏一扰之,则我疑之。我疑之,虽未为虏用,已失之矣。何者?外为虏所扰,内为我所疑,必持两端以自固,此与虏为用等也。今未为虏扰者,独环庆诸路与保安胡继谔耳。不蚤图之,又将为其所扰矣。某前谓当谨备继谔,而虏不至者,非继谔之强能自支虏而不敢犯也。某自延州万安镇抵其部族,以及庆州之平戎,凡数百里,居民殆絶,但有种落耳。是虏取继谔与延州之境,不若取山外之饶,此特所利先后耳,非可恃其不来也。夫事四夷,诚非王者事。今天子仁圣,诚使虏不犯边,复何求于虏哉?此策之上也。然未知何从而至此。若如某前嵗所陈,大将所屯,得以歩卒三万,骑五千,部曲分画,各有定制,此则有以待其来而制之,亦策之次也。不然,骤集他路之兵,备一月之饷,严其部分,明其金鼓,辅之属户,破其种落,扰之困之。有以俟其疑,伏此又防之次也。舍是,止用今日备御之防,但虑属户居民大罹其毒,被边诸城尽为孤垒,内地逺输日益愁怨。且虏以利举,外苟无所掠,必将攻城,日朘月削,塞境遂蹙。当是时,益兵之多,调发之劳,恐不止今日而已。愿相公深虑之。某向欲以此陈画,闻于上聼,今以佐幕无状,被命南去,地优事简,于身甚幸。苟循黙无所建明,则异时公议恐难独免。然某今日言之,必以为妄,愿留置几案,向秋以暨来嵗,幸复视之,必将数騐。如不然者,则我之天幸有二:虏长死,一幸;虏长不自将,使他人分其兵来,我骁将或能御之,二幸。非此二幸,或有成功,则某所不知也。意激辞直,不避忌讳,唯相公与二三同徳,以天下大计留意观省,察其至诚,幸甚幸甚。上陜西招讨使夏宣徽小启一首。某才到庆州,闻任福兵败,径赴镇戎军,有不曽禀候防命,专輙事状已具公状中。盖事出仓卒,所谓失火之家,不暇白大人而救火,以此加罪,诚不敢辞。伏望太尉原其初心,少赐寛假,则终始幸甚。非时当诣幕府。河南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河南集巻七宋 尹洙 撰
译这样敌虏已经占据我国的要地,休息它的军队,分派精锐士卒去抄掠居民。它既然已经吃用了我们的粮食,自己携带的干粮又有余。迅速交战,它的士气正盛;缓慢追击,它就逃走了。有人说:“等它回去时再攻击它。”敌人又有骆驼用来驮载重物。我军步兵很多,还增加了器械和粮食的负担,凭这样的军队去追踪,利弊相差很远。有人必定会说:“等它回去再攻击”,并不是追在它后面,而是扼守它的归路罢了。况且敌虏的骑兵强劲,陡峭的山坡、幽深的山谷,没有不能奔驰、不能通行的地方。它来时从来不是只走一路,它离去时又从哪里去扼守呢?所以它常常安逸,我军常常劳苦。然而敌人怎么能常常整齐,我军怎么能常常喧乱?敌人的号令已经统一,部署已经确定,在行军途中训练,进入境内便告诫约束,这就是它的整齐。我军却不是这样,敌人来了才防备,军队临时出动以应敌,诸将集合议论不过片刻,教旗分列布阵的办法在仓促之间施行,这就是我军的喧乱。为什么说敌人人人争利,我军却怕死而有逃跑的念头呢?敌人得到我军一个士卒,夺取他的衣服装备,就足以作为自己的资财,这是眼前近在、容易取得的利益。我们这边奋力作战的人大多战死,先逃跑的人有的反而能够免死而不受惩罚;厌恶死亡、喜欢生存,是人之常情。以上这些情况,都是敌人必胜的道理,显明得如此清楚。我还没有看见所谓抵御敌人的策略。又如归附我国的部族,其中被敌虏夺取的,便替敌虏效力了;那些尚未被夺取的,敌虏一扰乱他们,我军便怀疑他们。我军一旦怀疑他们,即使他们还没有替敌虏效力,也已经失去他们了。为什么呢?外部受到敌虏扰害,内部又受到我军猜疑,他们必定两面周旋来保全自己,这同替敌虏效力没有区别。如今尚未被敌虏扰害的,只有环庆各路和保安胡继谔的部族。若不及早谋划,他们也将被敌虏扰害。我先前说应当谨慎防备胡继谔,而敌虏没有到来,并不是胡继谔强大到能够独自抵抗敌虏,使敌虏不敢侵犯。某从延州万安镇到达他的部族,又直到庆州的平戎,几百里之间,居民几乎绝迹,只有部落而已。这是因为敌虏夺取胡继谔的部族和延州边境,不如夺取山外的富饶之地;只是所图利益有先有后,并不能依靠这一点认为它不会到来。对待四夷,确实不是王者所应做的事。如今天子仁圣,如果能使敌虏不侵犯边境,又何必向敌虏求取什么呢?这是上策。然而还不知道怎样才能达到这一步。如果按照某前几年陈述的办法,大将驻屯之处能够有步兵三万、骑兵五千,部曲分划明确,各有固定制度,那么就有办法等待敌人到来并制服它,这是次一等的策略。如果不能这样,就突然集合其他各路的军队,准备一个月的粮饷,严格整顿部署,明确金鼓号令,辅以归附的部族,击破他们的部落,扰乱他们、困乏他们;使他们产生疑惧,以此等待敌人。这又是防御的次一等策略。舍弃这些办法,只采用今天这种防御的办法,那么只需担心归附的部族和居民遭受严重祸害,边境各城全都变成孤立的营垒,内地遥远输送物资,百姓的愁怨日益增加。况且敌虏因利益而行动,外部如果没有可以掠夺的东西,必定会进攻城池;这样一天天削弱、一月月削弱,边境就会逐渐收缩。到了那时,增加兵力的数量和调发军队的劳苦,恐怕不只是今天这样了。希望相公深思此事。某先前想把这些谋划陈述给皇帝听,后来听说自己辅佐幕府无所作为,奉命南下;那里地势优越、事务简少,对自身来说很幸运。如果只是因循沉默而没有提出见解,将来面对公议,恐怕不能独自免罪。然而某今天说这些话,必定会被认为是妄言,希望您把它留在案头,从今年秋天直到来年,幸而再查看它,必将有多件事情得到验证。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我方有两种天幸:敌虏的首领长期死亡,是第一种幸运;敌虏的首领长期不亲自统兵,而让别人分领其军,我方骁勇将领或许能够抵御,是第二种幸运。若不是这两种幸运,或者能够取得成功,那就是某所不知道的了。我的用意激切,言辞直率,不回避忌讳;只希望相公和二三位同德之人,以天下大计为重,留心察看,体察我的至诚,那就万幸万幸。致陕西招讨使夏宣徽小启一首 某刚到庆州,听说任福军队战败,便直接赶赴镇戎军;其中有未曾禀告、问候并等待军令,擅自办理事务的情状,已经详细写在正式公文中。只是事情发生得仓促,正如失火的人家来不及禀告父母便先去救火;如果因此加罪,实在不敢推辞。恭敬地希望太尉体察我当初的本意,稍稍宽宥假借,那么某将始终感到万幸。日后适当时候当到幕府拜见。《河南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河南集》卷七 宋尹洙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