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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淇园编四

淇园编卷之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23 段

陈道潜

古人以植物之良拟其人之贤,不无意焉。《周礼》以三槐九棘拟之三公九卿,盖槐取黄中,棘取赤心,外刺欲居其位,思尽其事也。又以松竹取坚贞励节,贯岁寒,历雪霜不变,欲其则而象之也。后来科目取士,尤重进士,又以桂喻之,盖尊之之至也。事昉于晋郄诜“桂林一枝”之对,盛于宋窦禹钧“丹桂五枝芳”之歌。于时文人秀士登科第者愈繁,又有“攀桂”“折桂”之称,昆仲连登第者谓之“联桂”,而登科之籍谓之“桂籍”,而桂之称愈盛矣。吾莆由唐宋以来,文人日盛,方氏廷范笃生六子:仁逸、仁岳、仁瑞、仁逊、仁载、仁远,皆□进士出身,时人荣之,为绘《六桂联芳图》以侈之。其时进士愈重,固有皓首穷经而不可得一第者,又有贵为宰相出身竟不由进亡者。独方氏一门孕灵锺羙,萃贤为多,宜表而出之,以励后也。尚考当时上疏忤权奸者曰:“方公轸忠义所激,奋不顾身□。”曰:“尚书公大琮,庆源启衍,绍徽趾羙者迭出,云兴。”至明,方廷宾家子孟明登庚戌进士,次孟吉暨其弟四人,彬彬辈出,咸奋志穷经,进而未艾。乃出其先世《六桂联芳图》,祈余言之。余谓植物如槐、棘、松、竹者,欲人象其质之良也;如桂者,欲人扬其芳之远也。今方家“六桂联芳”几三百载矣,不有孟明继羙扬芳,前人之绪,几乎息矣。余愿孟明植学以固其根,种德以培其本,使德充于内,行备于外,异日出而施之,振而扬之,则方家之桂枝益衍,流方所被,为报国之忠,为及民之□□心,其泽不亦远哉!孟明其勉之。

○林氏九牧图序

陈道潜

甚矣,唐建贞人才之盛也!岂非光岳之气混融于重熙累洽之余乎?尚□□□日叹当时若韩、李、樊、孟、柳、刘、元、白诸人并起迭出,一□文章之盛,后人莫继也。考之吾莆九牧林氏,适生其时,蔼蔼多贤,古今罕有焉。当时有林披者,天宝十一载擢明经第,由建州将乐令累迁蘓州别驾。披生九子,曰苇、藻、着、荐、晔、蕴、蒙、迈、蔇。苇为端州刺史,藻贞元七年进士,由容州支使累迁江陵府使。着贞元六年明经第,终横州刺史。荐贞元十二年进士,由郊社令累迁韶州刺史。晔由景司马迁通州刺史。蕴贞元四年明经第,复应贤良方正科,累迁邵州刺史。蒙由孟陵主簿累迁循州刺史。迈由兴宁主簿累迁同州刺史。□由京兆参军累迁福唐州刺史。吁!亦盛矣。夫以九子俱贤,又各为州牧,求之于古,诚为罕见。昔圣人称周有八士,以为宣王中兴人才之盛,昆弟俱贤,特表之以见其难。后惟东汉史载荀氏八龙,虽出一门,乃掇合从昆弟侄,古今以为羔谈,然皆不及九牧林氏之多。使当时有若圣人者叹才难而评人物,则必曰:“惟周之世,于斯为盛,降自两汉所不能及也。”余自少时闻父老谈九牧奇事,当时竟置于耳后。遇户部林和出其所藏九牧图绘,披俨然中坐,九子圜立,衣冠俊伟,雍容一堂,不觉爽然起敬,叹一时人物之盛。惜乎为史者畧而不载,惟载蕴拒刘辟反言“我项非顽奴砥石”,及在沧州说程欢归关二事耳。其余人竟见于闽中名士传及林氏家乘而巳。再考韩公哀欧阳詹词言:“闽人举进士由詹始。”詹贞元八年与韩公同登,而蕴乃贞元四年,着贞元六年,藻贞元七年,实在詹前。非独史畧不载,而韩公亦失之矣。今莆城中前代有联桂坊,乃林冈孙子相继登第;当朝有状元坊,则永乐三年林环魁天下士。今林和任户部尚书郎,皆九牧裔也。何天锺,羙!林氏诗书之泽,久而未艾;而后世子孙之多贤也。子孙贤,则前人之声光益振。为林氏后者,覩斯图,则思绍其业而济其羙。若徒衒于人,以夸门第,则前人之声光薾矣。

○赠侍御顾仲谦考满序

译陈道潜 古人用优秀植物来比拟贤能之人,并不是没有用意。《周礼》用三槐、九棘比拟三公、九卿,大概是槐取其中黄,棘取其中赤心;外有棘刺,是希望处在那个职位的人能够想到尽到自己的职责。又用松竹来取其坚贞、砥砺节操,经历严冬、冰雪霜露而不改变,是希望人们能够效法它们、像它们一样。后来科举取士,尤其看重进士,又用桂来比喻进士,大概是尊崇到了极点。这件事起源于晋代郄诜回答‘桂林一枝’,盛行于宋代窦禹钧‘丹桂五枝芳’的歌咏。当时考中科第的文人秀士越来越多,于是又有‘攀桂’‘折桂’的称呼;兄弟接连考中进士称为‘联桂’,登科名册称为‘桂籍’,桂的称谓也就更加盛行了。我们莆田自唐、宋以来,文人日益兴盛。方氏廷范生了六个儿子:仁逸、仁岳、仁瑞、仁逊、仁载、仁远,都以[缺字]进士出身,当时人以此为荣,绘制《六桂联芳图》来夸耀此事。当时进士的地位越来越重要,本来就有皓首穷经却一生不能考中一次的,也有尊贵做到宰相、出身却不是进士的。唯独方氏一门得到灵秀之气,贤才集中得特别多,应该表彰出来,以激励后人。还考察当时上疏触犯权奸的人,有人说:‘方公被忠义之气激发,奋不顾身[缺字]。’又有人说:‘尚书公大琮,庆善的源流由此开启并不断延续,继承先人美德的贤才接连出现,如云气兴起。’到了明代,方廷宾家的儿子孟明考中庚戌进士,随后孟吉以及他的四个弟弟相继出仕,人才济济地接连出现,都发奋攻读经书,进取之势没有停止。于是他们拿出先世的《六桂联芳图》,请求我为它作序。我说,槐、棘、松、竹之类植物,是希望人们效法它们优良的品格;像桂,则是希望人们使自己的声誉远播。如今方家的‘六桂联芳’已经延续将近三百年,如果不是孟明继承美德、发扬声誉,前人的事业几乎就要断绝了。我希望孟明培植学问以巩固根基,种植德行以培养根本,使德行充实于内,行为完备于外,将来出仕后把它施行、振兴并发扬,那么方家的桂枝会更加繁茂,芳名流播所及,成为报效国家的忠心,成为惠及百姓的[缺字]心,其恩泽不也会流传得很远吗?孟明,你要努力啊。《林氏九牧图序》陈道潜 唐代开元、贞观时期人才兴盛,实在太盛大了!难道不是山河精气融和于长期太平盛世之后的结果吗?我还[缺字]地感叹,当时像韩、李、樊、孟、柳、刘、元、白这些人同时兴起、接连出现,形成了[缺字]文章的盛况,后人再也不能继承。考察我们莆田的九牧林氏,正好生在那个时代,人才济济,古今罕见。当时有林披,天宝十一载考中明经科,从建州将乐县令多次升迁至苏州别驾。林披生了九个儿子,名叫苇、藻、著、荐、晔、蕴、蒙、迈、蔇。苇任端州刺史;藻在贞元七年考中进士,由容州支使多次升迁至江陵府使;著在贞元六年考中明经,最后任横州刺史;荐在贞元十二年考中进士,由郊社令多次升迁至韶州刺史;晔由景司马升为通州刺史;蕴在贞元四年考中明经,又应贤良方正科,多次升迁至邵州刺史;蒙由孟陵主簿多次升迁至循州刺史;迈由兴宁主簿多次升迁至同州刺史;蔇由京兆参军多次升迁至福唐州刺史。唉,也太兴盛了!九个儿子都贤能,又各自做到州牧,古今求之,确实十分罕见。昔日圣人称赞周代有八位贤士,认为这是宣王中兴时期人才兴盛的表现;兄弟都贤能,所以特意表彰他们,以显示这种情况的难得。后来只有东汉史书记载荀氏八龙,虽然出自同一家族,却是把兄弟、堂兄弟和侄子凑在一起,古今都认为这是美谈,但仍然比不上九牧林氏人数之多。假使当时有像圣人那样的人感叹人才难得、评论人物,那么一定会说:‘只有周代的时代,在这里最为兴盛;其后即使降至两汉,也没有能够超过它的。’我从小就听父老谈论九牧的奇事,当时竟把它放在一边没有在意。后来遇到户部林和拿出他收藏的九牧图,图中林披端坐中央,九个儿子环绕站立,衣冠俊伟,满堂雍容,我不觉顿时肃然起敬,感叹一时人物的兴盛。可惜修史的人略去而没有记载,只记载了林蕴拒绝刘辟反叛时所说的‘我的脖子不是顽奴的磨刀石’,以及他在沧州劝说程欢归附朝廷两件事。其余人物,竟然只能见于《闽中名士传》和林氏家谱罢了。再考察韩公悼念欧阳詹的文章,其中说:‘闽人考中进士,从欧阳詹开始。’欧阳詹在贞元八年与韩公同榜,而林蕴是贞元四年,林著是贞元六年,林藻是贞元七年,实际上都在欧阳詹之前。不仅史书略去没有记载,韩公也遗漏了这件事。如今莆田城中,前代有联桂坊,是林冈的孙子们相继登第而立;当朝有状元坊,是因为永乐三年林环考中天下士人中的第一名。如今林和任户部尚书郎,也是九牧林氏的后裔。上天的钟爱,真是美好啊!林氏诗书传家的恩泽,历久而不衰;后世子孙也多有贤才。子孙贤能,前人的声誉和光彩就会更加振作。作为林氏后人,看到这幅图,就应当思考继承先人的事业、成就并发扬先人的美德。如果只是拿它向别人炫耀,夸耀门第,那么前人的声誉和光彩反而会衰微。《赠侍御顾仲谦考满序》

陈道潜

甚矣,通材之难也!长于外者,或不足于内;优于治简者,或不可以理繁。昔孔子评及□高弟,长于文学者,不足于言语政事;论当时贤士,优于赵魏老者,不可为滕薜大夫。是古犹难之,况于今乎?若广陵顾仲谦,昔怀□□匽商之文学,而登高第;及授行人司行人,使于四方,又兼予赐之言语,而无辱命。未几,擢任监察御史,奉命抚六诏远彛,能令彛人感恩知义,革心向化。六诏武臣去京师万里,多颉颃作气势,不肯循规度,仲谦归备举其事,而历紏之,俾边境臣民怀警惧而遵职守,始知有天子法度。由是简在睿知,以京师四方之所萃,百工之所趋,异物百货之上供,阐阓揉杂,中间不无伏藏奸蠹,与夫困厄流离失所者,犊命伸谦出入咨询,夙夜惟谨,均节恤养,悉有成法。数年后,惠泽洽于天下,百工往来者咸获饱暖,畿甸宴然无失□□□□奸□亦无所伏。窃羡伴谦各善其职,较□山求为无愧,使任赵魏老与滕薛大夫,必能□之矣!今巳满九载,例当升秩朝廷,以仲谦习于事而人安之,俾授前职,仍领其事。至永乐壬寅秋,仲谦为御史二十年,九载巳再例再升秩,滨行同僚集饯,予于仲谦为同年进士,特称觞以庆曰:“若吾子诚所谓通材者也!昔远使六诏,能布天子威德于裔彛;近在京师,能均天子惠泽于畿甸。其远近之绩巳验矣,特播政于中州者有未试焉。兹行也,必当试其所未试者,异日羙政清誉,隐然动于一方,使予有所藉而言曰:‘仲谦乃吾同年进士,则亦与有光焉。’”是为至视也尔。

○赠侍御于文通秩满序

陈道潜

永乐十二年冬,余时按廵湖广,蒙征回朝,忝与石渠编校之任。时都宪特遣四□□监察御史于文通乘轺来代,交际不浃旬间,匆匆即别去。纳交虽浅,巳知为沉静笃实君子也。后余编校事毕,继丁家艰,至十七年冬,改调江西道监察御史。豫章与西蜀邻道,五六年间,出入接膝,特加款密,益知文通之为人。其平居温温,不立崖岸,若无以异于人者。至于遇事设施,注意巳定,则确然不回,其果劲有如此者。与众混处,寡默无言,似可忽易。至于疑刑滞狱,人之所难者,独潜心悉究,阅讼牒以传爰书,援据精当,事例详明,欲少易之而终不能,其虑刑精审有如此者。迨更辛丑赦宥之后,狱稀事简,众或以余暇退休,君独于公□爨食茹蔬,终日危坐课吏,昕入宴归,日以为常,其甘心恬淡,励志精勤有如此者。至于交际虽若澹素,然终始如一,无炎趋寒弃之态。若斯人者,其不可景企也哉!洪熙元年春,文通为御史九载,例升秩焉。同列咸重其去,绘图以饯之。以余素知文通者,复征余言为弁。余惟世之矫餙沾名者多,务实无华者率循常调,弊也久矣。今天子执政锐治,掌衡鉴者体天子盛心,旁求务实之人,以资世用。若文通之沉静恬退,不自表襮,而勤事务实,有为有守者如此,当与时之先声后实者异也。昔裴行俭黜浮华而任敦实,士风为之一变。方今操行俭之柄者不无其人,果能擢用如文通者,亦劝士励俗之一机也,岂不幸欤?余尚以文通卜之。

○赠侍御何邦杰秩满序

陈道潜

永乐甲辰春,南京福建道监察御史鄂渚何邦杰,累秩当再考例,适天官质政,同道监察御史鲁希文集朋僚以饯之,俾余为赠言。余谓赠言者,古有之。昔子路将行,孔子曰:「赠女以帛乎?赠以言乎?」对曰:「请赠言。」是师之赠言也。子路谓颜渊曰:「何以赠我?」颜渊曰:「何以处我?」是朋友之赠言也。然其所言,非腴词虚誉也。为师者有勉进之义,为朋友者有相规之益。何公与予永乐壬辰同拜今职,庶窃朋友之义,以为赠。夫言之可以取信于人者,惟其实也。有其实,虽无言而有不可掩者存焉。今之赠言者,至于连轴累幅,率皆危言泛论,而无其实。无实虽累至千万言,无益也。邦杰立身制事,惟求其当,不以毁誉于外为重轻,可谓实胜君子也。实胜之人,当以实告,毋敢以浮言渎也。公居职十余年矣,忧患殆居其半,而处之裕如,操心设虑,施为措注,益坚且励,咸无变其旧,予窃壮之。岂古所谓知命安分君子欤?昔范文正凡有所为,必尽其方,不择利害为趋舍,曰:「为之自我者当如是,其成与否有不在我者,虽圣贤不可必,吾岂苟哉?」愿邦杰益励初心,而以文正所忐者为法则,不待浮言,而自有不可掩者存焉。先正有曰:「立志当以明道,希文自期待。」予亦以是为邦杰滨行之祝。

○送侍御陈希进秩满序

译陈道潜 唉,通达多才的人实在难得!擅长处理外部事务的人,有时又不够长于内政;善于治理简易事务的人,有时又不能处理繁杂事务。昔日孔子评论自己的高足弟子,说长于文学的人,却不一定长于言语和政事;评论当时的贤士,说比赵魏老强的人,却未必能够做滕、薛两国的大夫。古人尚且认为这是难事,何况今天呢?像广陵人顾仲谦,过去怀有类似子游、子夏那样的文学才学,考中高等科第;后来授任行人司行人,出使四方,又兼有子贡那样的言语才华,没有辱没使命。不久升任监察御史,奉命抚治六诏的远方夷民,能使夷人感恩知义,改过向化。六诏的武臣离京师万里,大多傲慢抗拒、故意张扬气势,不肯遵循规章法度。仲谦回来后,完整地陈述这些情况,逐一纠察,使边境臣民心怀警惧而遵守职责,这才知道有天子的法度。因此得到皇帝的明察和知遇。京师是四方人才汇聚之地,百工所趋赴之地,各种奇异货物都进贡于此,市场混杂,其中不免隐藏奸邪弊虫,也有困苦流离、无所安身的人。皇帝命仲谦出入其中,咨询访问,早晚都谨慎从事,调节物资、抚恤供养,全都有成法。几年以后,恩惠遍及天下,往来的百工都得到温饱,京畿地区安定太平,没有遗失,也没有奸弊可以隐藏。我私下羡慕仲谦在各方面都能尽职,较之[缺字]山,足以无愧;如果让他担任赵魏老或滕、薛大夫的职务,也一定能胜任。如今已经任职满九年,按例应当升迁官秩。朝廷因仲谦熟悉事务、百姓已经安于他的治理,便让他授任原职,仍旧掌管这些事务。到永乐壬寅年秋天,仲谦任御史已有二十年,九年任期已经按例两次升秩,同僚们在他将要出行时聚集为他饯行。我和仲谦同年考中进士,特意举杯庆贺说:‘像您这样,确实就是所谓的通材!过去出使六诏,能够把天子的威德传播到远方夷地;近来在京师,又能够把天子的恩惠均匀施及京畿。您在远近两方面的政绩已经得到验证,只是把政绩施展于中州还没有尝试。此次出行,一定应当尝试您尚未尝试的方面。将来如果美好的政绩和清正的声誉在一方隐然传扬,使我能够借此说:‘仲谦是我的同年进士’,那么我也将与有荣光。’这就是我所能说的全部了。《赠侍御于文通秩满序》陈道潜 永乐十二年冬天,我当时巡按湖广,蒙受征召回朝,惭愧地担任石渠阁编校。那时都宪特意派遣四名[缺字]监察御史于文通乘驿车来代替我。彼此交往还不到十天,就匆匆分别。交友虽然浅,却已经知道他是沉静笃实的君子。后来我编校事务完成,接着遭逢父母丧事;到永乐十七年冬天,改调为江西道监察御史。豫章与西蜀相邻,五六年间,我们出入相处,关系格外亲密,更加了解文通的为人。他平时温和,不故意树立高傲的界限,看起来和常人没有什么不同。至于遇到事务需要施行处理,只要主意已经确定,就坚定不移,他果断刚强到这种程度。和众人相处时,他少言寡语,似乎可以轻易忽视。至于疑难刑案和积压的诉讼,是人们难以处理的事情,他却独自专心详细推究,查阅诉讼文书,按照传讯供词和判决文书加以处理,援引证据精当,事实条理清楚,即使想稍微改动,最终也不能改动,可见他审理刑狱是如此精细审慎。到了辛丑年赦免之后,案件稀少、事务简略,众人有的趁空闲退居休息,唯独他在公署里自己烧火做饭、吃粗蔬,整日端坐督课属吏,早晨入署,夜晚才回,天天如此。他甘于恬淡、励志勤勉到了这种程度。至于交际往来,虽然看起来淡泊朴素,却始终如一,没有趋炎附势、见冷便弃的姿态。像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仰慕吗?洪熙元年春天,文通任御史满九年,按例升迁官秩。同僚们都看重他的离去,绘图为他饯行。因为我一向了解文通,又征求我的话来作序首。我想,世上矫饰自己以沾取名声的人很多,务实而不华丽的人大多沿袭通常的调式,这种弊病已经很久了。如今天子执掌政事,锐意治理国家,掌管考核选任的人体察天子的盛大心意,广泛寻求务实之人,以供世用。像文通这样沉静淡泊、谦退自守,不自我表白,而勤于事务、注重实际,既有作为又有操守的人,正不同于那些先声夺人而后来实际不足的人。过去裴行俭贬斥浮华之士而任用敦厚实干的人,士风因此发生改变。如今执掌选任大权的人中并非没有像裴行俭那样的人,如果果真能够提拔任用文通这样的贤者,也是一种劝勉士人、砥砺风俗的机会,难道不是幸运吗?我还要以文通的成就来验证这一点。《赠侍御何邦杰秩满序》陈道潜 永乐甲辰年春天,南京福建道监察御史、鄂渚人何邦杰,任职累次升迁,按例正应当再次考核。恰逢天官考察政绩,同道监察御史鲁希文召集同僚朋友为他饯行,请我作赠言。我说,赠言这件事,古代就有。昔日子路将要出行,孔子说:‘是赠送你丝帛呢,还是赠送你言语呢?’子路回答说:‘请赠给我言语。’这是老师对弟子的赠言。子路对颜渊说:‘你用什么赠给我?’颜渊回答:‘你用什么来安置我?’这是朋友之间的赠言。然而他们所说的,并不是肥美的词藻和虚浮的赞誉。老师的赠言有勉励进取的意义,朋友的赠言有相互规劝的好处。何公与我在永乐壬辰年一同授任现职,我姑且借用朋友赠言的意义,写这些话赠给他。能够使言语取信于人的,只有实际。只要有实际,即使不说话,也有不可掩盖的东西存在。如今作赠言的人,往往连篇累牍,大多说些危言泛论,却没有实际。没有实际,即使累积到千言万语,也没有益处。邦杰立身处世、处理事务,只求恰当,不把外界的毁誉作为轻重标准,可以说是以实际胜过一般君子的人。对于以实际胜人的人,应当用实际情况来告诫他,不敢用浮泛的话冒犯他。公任职十多年,忧患几乎占了一半,却处之泰然;操心谋虑、施政行事,越来越坚定勤勉,全都没有改变原来的操守,我私下十分赞赏他。这难道就是古人所说的知晓天命、安守本分的君子吗?过去范文正公凡是有所作为,必定竭尽自己的方法,不根据利害来决定取舍,他说:‘凡是我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应当这样去做;至于能不能成功,有些并不在我自己掌握之中,即使圣贤也不能保证,我难道能苟且从事吗?’希望邦杰更加勉励自己,不改变最初的志向,把范文正所[缺字]的事情作为法则;不必等待浮泛的言语,自然会有不可掩盖的实际存在。前代正直贤者曾说:‘立志应当以明白圣道为准,希文以此自我期待。’我也用这句话作为邦杰临行时的祝愿。《送侍御陈希进秩满序》

陈道潜

古称雍熙泰和之治者,必曰唐虞,稽之于书。舜命官多矣,而与刑官论为独详。曰:“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其称文王曰:“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又曰:“其勿悞于庶狱。”说者谓刑天下重事,揭其重而举之,以见圣人尤尽心焉。考诸当时任刑之臣,若皋陶明刑弼教,必先于刑期无刑。苏公式敬由狱,驯致夫长我王国。于此见虞周之君,以其所尽心者为楚巨镇。往来文书山堆庋积,侯能精于吏而餙以儒,剖决精当,无所遗漏。期年之后,文书清简,案无留牍。方岳大臣,咸服其能。于是用荐者,擢授彛陵守。彛陵又当楚蜀之交,民稀役重,丁中之民尽役于官,而民咸告病焉。侯莅事伊始,除荒剔蠹,数年之后,逃遁复还,笑歌载道。今例再考,民熟侯之政,皆咨嗟涕洟,惧其去而不还也。父老相率扶携,咸有借恂之请,则侯之政可知。夫侯进身太学,儒其素习也,又能旁通吏业,见诸临民者,其政绩又彰彰如此。夫岂儒而迂,吏而拘者比哉?世称汉代多循吏,考史所载,以儒术餙吏事,有文彩可观者,董仲舒、公孙弘、倪宽三人耳。方今朝廷重守吏循良,囿无愧于汉,然如侯者亦不多见。后世秉史笔而传循吏者,舍侯何以哉?虽然,黄霸汉之三公也,以其才长于治民,特寘诸循吏之列,后世亦必有公论者焉。余尚□□□日职彛陵,与侯为僚,盖学儒而迂,过于皋陶之种德,至今犹图之,岂非功茂之所当勉欤?

○赠刑部主事王师舜秩满序

陈道潜

自古为治,不能去刑,惟在任刑得人而巳三代而上,称为治者,曰虞周;三代而下,称为治者,曰汉唐。由今考之,舜命九官,其辞简而质,独皋陶论刑为特详。周称文王能明德慎罚,至于康诰、吕刑,又终始致意焉。后世称援据精当、创作谨严者,曰汉法;酌古凖今、缜密详备者,曰唐律。是上而虞周,下而汉唐,皆不能去刑,惟在立法之善,而得人以理之。深责于其臣,而其臣率能尽心效职,无负于其君。吁!盛哉!由汉以来,识治之君,未尚□□□日不以刑为重。至于刑之疑者,与夫巨狱之难决者,特命御史治之。自是御史兼任刑官,应少微执法之象,有绣衣持斧之名,其职始重。我朝稽古为治,凡中外刑之难明者,与夫不服而累有异辨者,悉归之都宪,而命御史理之。中间恐有枉滥,不幸至于屡轸圣念拳拳告戒,而忧悯元元之意,即舜文之用心也。但任其责者,果能尽心效职,无负皇上之托,有若虞周之臣者乎?今南京广东道监察御史章贡陈勉希进氏,出身为名进士,授职为才御史。永乐壬辰夏,余亦叨受是职,忝与联事。于时讼牒盈前,而希进应之裕如。至于酌人情以参律意,援据精当,轻重高下,靡失毫厘,可谓狱无枉滥者矣。后又奉命按两浙,浙之刑繁于天下,其豪猾被逮,往往逋杭州县,莫敢谁何。希进到未及半载,咸自出求理。后有被讼者,辄诣待辨。夫希进何以得此于人?岂非能辨曲直、明是非、善酌律文而合乎人情之变哉?余益信其狱无枉滥,为能不负所托者也。今巳满九载,将质政于天官而升秩焉。余辱旧僚于其行也,特举古之善明刑者,用以期之。然古之善是者多矣,而独上举虞周之臣者。传曰:「其在贤者识其远者大者。」今希进贤者也,故特举以为告。

○赠侍御邓直方满考序

陈道潜

永乐癸卯季春,南京陕西道监察御史旴江邓直方九载满考,同寅魏源等集送预谒,余言以赠。余谓赠之为言,增也,所以增益其所未至也。老子曰:「富者赠人以财,仁者赠人以言。」而其为言也,简而着,修之于巳,可以善其身;施之于事,可以及于人。故曰:「仁人之言,其利溥哉。」后之赠言者弗及焉,始繁其文,备其行事,俾增重于一时,或因寓其戒勉之意焉。今直方醇雅笃慎,幼修于家,出身为名进士,及居官莅事,修行人称为才御史。然御史七品官耳,膺耳目之寄,任激扬之责,时事有难言者,御史得以陈之;豪猾有难治者,御史得以紏之。兼理刑名而辨枉滥,秩卑而责重,职要而事难。苟律巳有未谨,虑事有未周,人情律意有未深,则其职未易举也。直方历职九载,尝出按虎林、西粤,俱着能声。居中任职而无废事,必其律巳也谨,虑事也周,人情律意也深。余忝列绣衣,后朝夕兢业,惧举其职之不暇,安敢希仁人之言以为直方增益耶?而名位非素显,徳行不素修,其言不足为时轻重,又安能俾轻重于一时也哉?重魏之请,稍繁其文,备其行事,使未知直方者览之,畧知其生平而巳抑以勉直方,例行升秩,或持宪一方,或牧民一郡,益当饬身励行,俾芳声羙绩,蔼然宣着,为时增重,有不待余言者矣。

○赠侍御刘仕行秩满序

译陈道潜 古人称赞雍熙、泰和的治理,一定会说唐尧、虞舜;考察《尚书》的记载,舜任命官员很多,但和掌管刑罚的官员讨论得最详细。他说:‘要敬慎啊,要敬慎啊,只有刑罚之事要特别加以体恤!’称说周文王时说:‘不要兼顾众多言论、众多诉讼和众多慎戒之事而有所疏漏。’又说:‘不要在众多诉讼案件上发生错误。’解释者认为,刑罚是天下最重大的事情,特意揭示它的重要并反复举说,以显示圣人尤其尽心。考察当时主管刑罚的大臣,如皋陶彰明刑法、辅助教化,一定先做到期望达到不用刑罚。苏公式敬慎地处理狱讼,逐渐发展到使我们的王国长治久安。由此可以看出,虞、周的君主把自己最尽心的事情作为治理国家的关键。往来文书堆积如山,陈侯能够精通吏治而又用儒学修养来润饰,剖析裁决精当,没有遗漏。任职一年后,文书清简,案卷没有积压。地方大臣都佩服他的才能。因此因推荐而升任彛陵守。彛陵又处在楚、蜀交界,百姓少而徭役重,成年男子都被官府征役,百姓全都叫苦。陈侯刚开始处理政事,就革除荒废、剔除弊蠹;几年以后,逃亡的人重新回来,路上充满欢歌笑语。如今按例再次考核,百姓熟悉陈侯的政绩,都叹息流泪,害怕他离去后不再回来。父老们相互扶携,一同提出借留陈侯的请求,由此便可以知道陈侯的政绩了。陈侯进入太学,儒学本来就是他一向学习的东西,又能兼通吏治事务;从他亲自面对百姓的表现来看,政绩又如此显著。这难道是那些只懂儒学而迂腐、只懂吏务而拘泥的人可以相比的吗?世人称说汉代循良之吏很多,考察史书所载,以儒术修饰吏治事务、文章文采值得观赏的,只有董仲舒、公孙弘、倪宽三人。如今朝廷重视守令和循良之吏,范围之广并不愧于汉代,但像陈侯这样的人也不多见。后世执掌史笔、为循吏作传的人,除了陈侯还能凭谁呢?不过,黄霸是汉代三公之一,因为他长于治理百姓,特意把他列入循吏之中,后世也一定会有公正的评论。我还[缺字]日任职彛陵时,和陈侯同僚;只是我学习儒学而流于迂腐,比皋陶积德还差得很,至今还在思念他,这难道不是陈侯应当努力的地方吗?《赠刑部主事王师舜秩满序》陈道潜 自古治理国家,不能完全废除刑罚,只在于任用合适的人来掌管刑罚罢了。三代以前,称为善治的是虞、周;三代以后,称为善治的是汉、唐。如今考察这些时代,舜任命九官时,诏辞简明质朴,唯独皋陶论说刑罚特别详细。周人称赞文王能够彰明德行、慎用刑罚,到了《康诰》《吕刑》,又始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后世称赞援引证据精当、创制法律谨严的,叫作汉法;斟酌古今、周密详备的,叫作唐律。因此上自虞、周,下至汉、唐,都不能废除刑罚,只在于立法完善,并且得到适当的人来治理它。君主对臣下深切责成,而臣下大多能够尽心尽职,不辜负君主。唉,真是盛大啊!自汉代以来,懂得治国之道的君主,没有[缺字]日不把刑罚看得重要。至于刑案有疑问的,以及重大案件难以裁决的,就特意命令御史审理。从此御史兼任刑官,逐渐显示出执法官的形象,又有穿绣衣、持斧钺的称号,他们的职权才开始受到重视。我朝考察古代治理之道,凡是中外刑狱中难以明断的,以及不服判决、屡次提出异议的案件,全都交给都宪,并命御史审理。其间恐怕有冤屈滥刑,不幸以至于多次牵动圣上殷切的忧念和告诫;这种忧虑、怜悯百姓的心意,就是舜、文王当年的用心。然而承担这一责任的人,果真能够尽心尽职、不辜负皇上的托付,像虞、周的臣子那样吗?如今南京广东道监察御史、章贡人陈勉希进,出身于著名进士,授职后成为才干出众的御史。永乐壬辰年夏天,我也忝受这一职务,有幸与他共同办事。当时诉讼文书堆满案前,希进处理起来却从容自如。至于根据人情斟酌法律本意,援引证据精当,刑罚轻重高下没有丝毫差错,可以说案件没有冤枉和滥刑。后来他又奉命巡按两浙,两浙的刑讼比天下各地都繁多,那些豪强奸猾被逮捕后,往往逃往杭州、县城,没有人敢追究。希进到任不到半年,他们全都自行出来请求审理。后来有人被人控告,便立即前往等候辨明。希进为什么能得到人们这样的信服?难道不是因为他能辨别曲直、明白是非、善于斟酌法律条文并符合人情的变化吗?我更加相信,他审理案件没有冤枉和滥刑,是能够不辜负所受托付的人。如今已经任满九年,将要接受天官考核并升迁官秩。我作为旧日同僚,在他出行时特意举出古代善于彰明刑法的人来勉励他。然而古代善于此道的人很多,我却特意先举说虞、周的臣子。传记上说:‘对于贤者,应当认识到其中深远而重大的意义。’ 如今希进正是贤者,所以我特意举出这些古人来告诫他。《赠侍御邓直方满考序》陈道潜 永乐癸卯年暮春,南京陕西道监察御史旴江邓直方九年任期考核期满,同僚魏源等人集合为他送行并预先拜谒,我作此言赠给他。我说,“赠言”的“赠”,就是增益的意思,是用来补益一个人尚未达到之处的。老子说:“富人用财物赠人,仁人用言语赠人。”仁人的言语,简明而显著;修养它,可以完善自身;施用于事情,可以惠及他人。所以说:“仁人的话,其利益真广大啊!”后世作赠言的人达不到这种境界,开始繁饰文辞,详述对方的事迹,使他在一时之间增重声望,有时还借此寄托规戒勉励之意。如今直方淳厚高雅、笃实谨慎,幼年在家修养,出身为著名进士;等到做官处理事务,修养品行被人称许为有才干的御史。然而御史只是七品官,却承担皇帝耳目之寄托,负有激浊扬清的责任;时事中有难以直说的,御史可以陈奏;豪强狡猾之徒中有难以治理的,御史可以纠察。又兼管刑名、辨明冤枉和滥刑,官秩虽低而责任重大,职权重要而事务艰难。如果自我约束不够谨慎,考虑事情不够周全,对人情和法律意旨理解不深,那么这个职位就不容易胜任。直方任职九年,曾出巡按察虎林、西粤,都显出了能干的声誉;在中央任职而没有荒废事务,这一定是因为他约束自己谨慎,考虑事情周全,对人情和法律意旨理解深刻。我惭愧地列在御史之中,后来朝夕勤勉戒惧,唯恐不能胜任自己的职务,哪里敢希望说出仁人的话来增益直方呢?况且如果名位向来不显赫,德行向来没有修养,他的话就不足以影响当时的是非轻重,又怎么能使一时的人看重什么、轻视什么呢?我看重魏源等人的请求,稍微写得详细一些,备述直方的事迹,使不了解直方的人读后略知他的生平而已;也借此勉励直方。按惯例升任官秩,或者掌管一方宪司,或者治理一郡百姓,更应当整饬自身、砥砺品行,使美好的声誉和显著的政绩广泛传播、昭著于世,为时代增添分量,这些就不必等我来说明了。赠给侍御刘仕行任期考核期满的序

陈道潜

永乐癸卯秋,南京广西道监察御史汉川刘仕行,以九载满,将为京师之行,同道王公合同寅饯之,辱命余为赠言。余忝同列,纳交于仕行四载余矣,未能周知其行实,独以耳目所及者言之。近畿之郡,号称难治者,曰苏、松、常、镇四郡,俗偷民伙,猾胥豪室盘据其间,虽輶轩之出,亦往往巧设机穽以染之。故都宪每遣御史,必难其地之人。十六年,以仕行刚劲有耒力,特遣出按。至则搏强击贪,举刺无所回避,吏胥豪右闻其至者,莫不寒心缩颈。数郡千里,咸帖然终不能染,岂非处心公虑事周,而豪猾狙诈者无所施其技乎?迨十九年春,皇上仿成周之制,肇建两京,改旧都宪为南京都察院,大新庶政。侍御有溢员汰之时,院之长佐惧乏人,佥举仕行署院事。议者谓其出于同列,独任其事,咸以为难。仕行力振纲纪,不恤人言,其施为措注,张主去留,毅然无所挠。后虽罹屈辱,更忧患,而刚劲之气自若也。昔孔子言:“吾未见刚者。”又曰:“枨也欲,焉得刚?”释者谓欲则不刚,刚则不屈于欲。仕行内固无欲,且禀浩然之气以成之也。世之言刚耆内多欲,徒以客气用事,小折辱辄怀齿刚舌柔之戒,至于和其光,同其尘者,较诸仕行风斯下矣。往行明春秋□巳卯乡荐,得圣人褒贬义。永乐六年除授御史,素以刚直名。今因其行书以为赠,且劝以歌,使之益励。歌曰:

懿彼仕行兮,人中巨擘。赋质刚劲兮,秉心贞白。乘骢出按兮,有声斯赫。猾胥豪右兮,闻风褫魄。处事果断兮,毅然不惑。有豸斯冠兮,寔惟其职。

○赠侍御鲁希文秩满序

陈道潜

夫设官分职,各有攸司,而不相侵越者,自古然也。故掌礼制者不侵钱谷,主刑名者不预兵旅,至于工技造作之微,莫不皆有专职而不可紊也。惟御史之设,虽兼刑名,而于百司庶职,凡官有廉能贪懦,政有修举废坠,事有是非当否,无不可举而言者,故特号为风纪之司,耳目之寄。诚使庶官得人,不过善一司之政务;御史得人,则可辨百司之邪正。历代以来,必选刚廉方正者居之。今天台鲁希文,第永乐四年进士,观政刑部,即刚毅有声。十二年,特擢福建道监察御史。余亦忝列后尘,间陪末议,见其虑刑之际,所谓上服下服有伦有要,酌情凖律,曲尽其当,知其善于用刑也。暇日质其所学,一主先儒正说,析理精微,不杂于异端,又知其所学者正,而□□穴豕□于经术也。及其莅事,律巳凛然,有不可犯之势,庶官苟非其人,莫不侧目避之,乃益知其刚毅有为,可为儒者有用之学也。当其秩满欲去,惜若希文者不多见,尚□一□日,赠以诗曰:「持宪咸若人,奸豪气欲夺。」非过誉也,情发于中而形诸咏也。今同列何邦杰等重其去,特绘为图以饯之,复征余言为弁。余谓圣制在内,百司有不法者,许御史紏之;在外诸司有蠹政者,从宪司治之。希文巳施于内,而未试于外也。适今圣天子布维新之化,锐意民事,在外长风纪者,有若希文十数人参错其间,贪邪敛迹,黎庶袵席矣。是图也,虽以见一时去思之情,抑有期待之意深焉。希文果能因是自励,竭忠于国,悉力于民,勋猷所树,行可为麟阁之图矣。幸相与勖之。

○赠侍御江志坚秩满序

陈道潜

庚辰岁,予叨与翰林学士富沙杨公同登,稔闻其师苏先生伯厚名。至永乐壬辰,予攺授监察御史,时富沙江志坚以易经举进士,亦授监察御史,江公乃苏先生婿,杨公友也。子闻而甚喜,以为退食暇得以质所学。继奉命出廵于外,又各丁家艰,竟不相偶而愿莫遂。迨己亥,予服阕复授江西道监察御史,庚子江公亦服阕授前北京道御史,后因设两京,以北京为直隶,再调南京交趾道御史。数年间晨夕得相聚,首观其刑名吏事,练达精详,间学源流委有传授,且推诚待人,不为表暴,胸次坦然无岐径,诚坦荡君子也。因恨知交之晚焉。至甲辰春,江公累秩当再考大理评事,霞城王日初等咸征言为赠。予年逾耳顺,文思衰落,窘于酬应,慕江公于十年之前,而得遂交于十年之后,文字虽疏,不可以无言。夫御史职专绳紏,兼执天子法为天下平,所谓秩卑而职重者也。然至满考往往超升,不与他官等,岂非朝廷优报以示劝欤?任责者当仰体盛恩至意,而无负所职可也。江公莅事不苟,律巳无瑕,院中称良御史,可谓无负所职矣。然是行也,亦敢有期焉。易九五「飞龙在天,天下文明」,彖言「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今适际圣人履九五之尊,应宾兴之典,居清要地者,当深求苏先生之学,洁静精微,使上不负圣天子,下不负所学,是所望也。杨公适在□中,朝君乡友也,而予忝同举焉。至广阳,请以是言质之。

○赠刑部照磨姚功茂考满序

译陈道潜 永乐癸卯年秋,南京广西道监察御史汉川刘仕行九年任期届满,将要前往京师;同道的王公与同僚为他饯行,承蒙他命我作赠言。我与仕行同列,和他交往已有四年多,却不能完全了解他的行为实绩,只能说我亲耳亲眼所见的事情。京畿附近的郡中,号称难以治理的,是苏、松、常、镇四郡。当地民俗轻薄,人口众多,奸猾的胥吏和豪强之家盘踞其中,即使巡行的使者出巡,他们也往往巧设机关陷阱来牵连陷害。因此都宪每次派遣御史,必定把熟悉当地情况的人视为难得。永乐十六年,因为仕行刚强有力量,特意派他出巡按察。他到任后搏击强暴、打击贪污,举发纠察毫不回避;吏胥和豪强听说他到来,没有不心惊胆寒、缩颈畏惧的。数郡千里之地,全都安定服从,最终不能被他们染污,难道不是因为他存心公正、考虑事情周全,使豪猾之徒的伺机欺诈无从施展吗?到十九年春,皇上仿照成周的制度,开始建立两京,改旧都察院为南京都察院,大力革新各项政务。侍御史有超额人员需要裁汰时,院中长官和佐贰官担心缺少人才,共同推举仕行署理院事。议论的人说他出身同列,却独自承担此事,大家都认为困难。仕行奋力振举纲纪,不顾别人议论;他的施政安排、决定任用罢免,坚定果断,毫不动摇。后来他虽遭受屈辱,又经历忧患,但刚强有力的气概始终如故。从前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刚强的人。”又说:“枨这个人有欲望,怎么能算刚强呢?”解释者说,有欲望就不能刚强,刚强就不会屈服于欲望。仕行内心本来就没有私欲,又禀有浩然之气来成就这种刚强。世上那些谈论刚强的人,内心往往欲望很多,只是凭一时的意气行事,稍受屈辱便牢记“齿刚舌柔”的告诫;至于收敛锋芒、混同尘世的人,与仕行相比,风骨就差远了。往行明春秋□巳卯年乡试中举,得到圣人褒贬之意的肯定。永乐六年授任御史,一向以刚正闻名。现在因他即将出行,写这篇文章赠给他,并且作歌劝勉他,使他更加自我激励。歌辞说:美好的刘仕行啊,是人中的巨擘。天性刚强有力啊,内心坚贞纯洁。骑着青骢马出巡按察啊,声名因此显赫。奸猾的胥吏和豪强啊,听到他的威名便魂魄丧失。处理事情果断啊,坚定地毫不迷惑。头戴獬豸冠啊,这确实就是他的职责。赠给侍御鲁希文任期考核期满的序 陈道潜 设置官职、划分职掌,各有专门主管而互不侵越,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所以掌管礼制的不能侵管钱粮,主管刑名的不能干预军旅;至于工艺技术和器物制造等细事,也无不各有专职,不能混乱。只有设置御史,虽然兼管刑名,但对于百官各项职务,凡是官员有廉洁能干或贪婪懦弱,政务有修治兴举或废弛坠坏,事情有是非得当或失当不宜,没有不能举发并加以论说的,所以特别称为风纪之司,承担皇帝耳目之寄托。确实,如果各部门官员得其人,不过是使一个部门的政务得到改善;御史如果得其人,就可以辨明百官的是非正邪。历代以来,必定选择刚强廉洁、正直方正的人来担任。今天台州人鲁希文,是永乐四年进士,在刑部观政时就以刚毅有声望。永乐十二年,特意擢升为福建道监察御史。我也惭愧地跟随在后,偶尔参加末议,看见他审理刑狱时,所谓上服下服都有条理、有关键,斟酌情理、准照法律,曲尽其恰当之处,知道他善于用刑。闲暇时询问他的学问,他完全以先儒的正当学说为主,分析义理精微,不夹杂异端;又知道他的学问正当,而□□穴豕□于经术也。他处理事务时,约束自身凛然,有不可侵犯的气势;各部门官员如果不是正派之人,没有不侧目避开的。于是更加知道他刚毅有为,所学可以成为儒者有实际用处的学问。当他任期考核期满将要离任时,我惋惜像希文这样的人并不多见,尚□一□日,赠诗说:“掌持宪法的官员都像这样的人,奸邪豪强的气势也会想要夺走。”这并不是过分赞誉,而是感情发自内心,流露在诗歌之中。如今同僚何邦杰等人重视他的离去,特意绘图为他饯行,又征求我的话作为图序。我说,圣上的制度规定,在内地各部门中有违法者,允许御史纠察;在外地各部门中有败坏政务者,由宪司依法治理。希文已经在内地施展了才干,却还没有在外地试用。如今正逢圣明天子施行革新的教化,专心致力于民政;在外主持风纪的人中,如果有十几个像希文这样的人参错其间,贪婪邪恶者便会收敛踪迹,百姓就能安居。此图虽然是为了表现当时人们挽留他的感情,也含有深切的期待。希文如果能因此自我激励,竭尽忠诚报效国家,尽力为民造福,那么所建立的功勋事业,日后就可以绘入麒麟阁了。希望大家共同勉励他。赠给侍御江志坚任期考核期满的序 陈道潜 庚辰年,我承蒙与翰林学士富沙杨公一同登进士第,早已熟知他的老师苏先生伯厚的名声。到了永乐壬辰年,我改授监察御史;当时富沙人江志坚凭《易经》科考中进士,也授任监察御史。江公是苏先生的女婿,又是杨公的朋友。我听说后非常高兴,认为退朝用膳的闲暇可以向他请教所学。后来我奉命出巡外地,我们又各自遭逢家庭丧事,终于没有相遇,愿望也未能实现。到己亥年,我服丧期满,重新授任江西道监察御史;庚子年江公也服丧期满,授任原先的北京道御史。后来设置两京,以北京为直隶,又调任南京交趾道御史。几年之间,早晚得以相聚;首先看他处理刑名和吏事,熟练通达、精细周详;间或谈及学问源流,也确实有传授;并且以诚心待人,不事表面炫耀,胸襟坦荡,没有歧路,实在是坦荡的君子。因此我只恨与他相知得太晚。到甲辰年春,江公任职累积已到再次考核、应当升任大理评事的时候,霞城王日初等人都请求我写赠言。我年过耳顺,文思衰退,又困于应酬;我十年前就仰慕江公,十年后才得以交往,文章即使写得疏略,也不能没有几句话。御史的职掌专在纠察,又兼掌天子法令、为天下平治,是所谓官秩低而职任重的职位。然而御史任期考核期满后往往能够越级升迁,不与其他官员相同,难道不是朝廷优厚酬报以表示劝勉吗?承担责任的人应当仰体皇上的盛恩和深意,不辜负自己的职务才是。江公处理事务不苟且,自我约束没有瑕疵,院中称许他为贤良的御史,可以说没有辜负职守。不过这次出行,我也敢有所期待。《易经》九五爻说:“飞龙在天,天下文明。”《彖传》说:“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如今正逢圣人登临九五之尊、实行宾兴人才的典礼,身居清要职位的人,应当深入求取苏先生的学问,使心地清洁安静、精微纯正;对上不辜负圣天子,对下不辜负所学,这就是我的希望。杨公恰好在□中,是朝廷君主的乡友,而我也惭愧地与他同榜登第。到了广阳,请把这些话拿去向他质证。赠给刑部照磨姚功茂任期考核期满的序

陈道潜

毘陵姚功茂繇冑监生历抚宁清豊邑丞,未几冉攺南京刑部照磨。永乐癸卯秋满考,滨行乡友监察御史陈伯敬等绘《金陵送别图》以饯之,求余言以阐图意。余谓:「图者,图其像而有所慕也。古人硕望有德者,后世仰之,不可见则图之,以景其德也。济世有功者,欲其昭于天下后世,则图之,以重其功也。又有幽人志士,高标雅兴,穷登临乐山水,好事者亦图之,以慕其风致也。今功茂满考而别,交游之友至于绘图以赠之,盖功茂平昔善与人交,人不忍其去,特绘以寄思耳。然余重有勉焉:士之立志,当以古之超卓者自期,不可以凉薄者自处。我朝幅员之广,极天际地,咸入职方,而刑部分统十有四司,十四司之刑名成案,悉归之照磨所。照磨按三尺法而授阅之,其有枉失者,赖以紏举而改正焉。然上刑适轻,下服;下刑适重,上服。惟齐非齐,有伦有要,至详至悉,非深法律之经权,谙国家之故实者,未易能也。功茂由佐邑选居是官,三载间人无异议,必其素娴于法令故实者矣。今质政天官,往返不过二三月耳,诸君子离索之思犹可巳也。但愿功茂旋归之日,尽瘁国事,求如古人可图之实,则前之立德立功者所当怿焉。彼幽人志士,穷登临乐山水,乃好事者之为,无足慕也。然功茂刑官也,古之明刑者多矣,其最显者莫过于皋陶之种德,至今犹图之,岂非功茂之所当勉欤?」

○赠刑部主事王师舜秩满序

陈道潜

自古为治,不能去刑,惟在任刑得人而巳三代而上,称为治者,曰虞周;三代而下,称为治者,曰汉唐。由今考之,舜命九官,其辞简而质,独皋陶论刑为特详。周称文王能明德慎罚,至于康诰、吕刑,又终始致意焉。后世称援据精当、创作谨严者,曰汉法;酌古凖今、缜密详备者,曰唐律。是上而虞周,下而汉唐,皆不能去刑,惟在立法之善,而得人以理之也。我朝法古为治,尤慎于刑,既立刑部都院以分理之,又设大理以详评之,犹虑有所枉滥,至于屡轸圣念,拳拳告戒,其好生矜恤之心至矣。任理刑之责者,宜其忧勤尽瘁,思有以副皇上之意。三山王师舜,笃寔慎重君子也。繇进士擢西曹司属,浙江浙刑狱繁于天下,其豪搰徤讼者,咸凿空构立,谲诈百出,谳訉之际,又矫情餙貌,援引蔓延,纷紊紏杂,难其情而师舜劳心穷诘,孜孜不怠。九年间所问者,无虑千百,始终不罹过差,可谓善于理刑矣,亦可谓忧勤尽瘁而能尽其职矣。壬寅满秩,同邑同寅孙某等祈余言为赠。余忝为御史,尚□□□日究心刑狱,观徤讼谲诈者巧于诬诋,而知推鞫之难,深嘉师舜任繁剧之司,终始可无过。因念任刑者咸能忧勤尽瘁,无负上托,俾巧诈者不能施其技,而人无枉滥,则汉唐不足拟,而可上轶虞周矣,岂不盛哉!于是乎言之。

○赠浙江宪副魏文渊之任序

陈道潜

宣德元年,天子以江左为东南名藩,民稠事伙,财赋所出,近盗贼间发,狱讼繁兴,思得良监司以镇抚之。侍御史文渊魏公源秩满,特擢今职,受命乞便还谒祖,然后之官,许之。众咸庆,朝廷得人。羡文渊公义私恩有所不废。吾观文渊昔廵两浙、京兆,俱着嘉绩,居中独推署都院。专迩者苏常滨江,小丑萑蒲具舟摽掠,商旅不通,粮运淹阻。有司以闻,时欲剿捕,恐及无辜,特勑耿正侍御史□之。众推文渊以往,议者以为江涛浩渺,贼人出没无踪,咸为公难之。公乃托别遣相度地形藏伏以诱之,不一二月间,悉皆就擒。于是商旅坦行,粮运弗滞,公之风声遍于金台,达于武林矣。内外之绩巳白,此众所以为朝廷庆,而期公为良监司也。昔范文正以不才监司马一路哭声,司马文正以良监司为一路福星。吾想浙之贪窃者闻风而靡,善良者慰望其来,或私相庆,以为哭声止而福星见矣。公抵家展谒,以尽私情,当勿迟其驱,以伸公义,使风裁凛于一方,上无负朝廷委任之意,下有以副吾侪属望之私,是所愿也。

○赠福建佥宪杨公秩满序

译陈道潜 毘陵人姚功茂由胄监生历任抚宁、清豊县丞,不久又改任南京刑部照磨。永乐癸卯年秋,任期考核期满将要离行,同乡朋友监察御史陈伯敬等人绘制《金陵送别图》为他饯行,求我写话来阐明图意。我说:“图画,是描绘形象而寄托仰慕。古代有崇高声望、具有德行的人,后世仰慕他却不能见到本人,就绘图来景仰他的德行。对治理天下有功的人,人们希望他的功劳昭示于天下后世,就绘图来彰显、加重他的功绩。又有隐逸之士、志向高洁的人,喜欢登临山水、尽情游赏,有好事者也为他们绘图,以仰慕其风致。如今功茂任期考核期满而离别,交游朋友竟至于绘图赠送他,大概是功茂平日善于与人交往,大家不忍他离去,所以特意绘图寄托思念罢了。然而我还要郑重地勉励他:读书人立志,应当以古代卓越非凡的人为目标,不能以浅薄之人为自处。我朝疆域广大,直至天际,全部列入职方;刑部分统十四司,十四司审理刑名的成案,全都归照磨所。照磨按照三尺法审阅,并校核批准;其中有枉屈、失误的,依赖照磨纠举改正。然而上刑恰当而轻,下服;下刑恰当而重,上服。只有使轻重齐平而又不失其齐平,有条理、有关键,做到极其详尽周密,不深通法律的经常变化,不熟悉国家的旧有典章,是不容易做到的。功茂由辅佐县邑的职位被选任此官,三年之间没有人提出异议,一定是平素熟悉法令和旧有典章的人。如今他到刑部核验政绩,往返不过二三个月罢了,诸位君子的离愁还可以停止。但愿功茂返回之日,竭尽心力办理国事,求得像古人那样可以绘图传世的实际功业,那么从前立德立功的人也会为此欣悦。那些隐逸之士尽情登临、喜爱山水,不过是好事者所为,没有什么值得仰慕的。然而功茂是刑官,古代明于刑法的人很多,其中最显著的莫过于皋陶以德化育人,直到今天还被绘图纪念,难道这不是功茂应当努力的方向吗?” 赠给刑部主事王师舜任期考核期满的序 陈道潜 自古治理国家,不能废除刑法,只在于任用合适的人来掌管刑法罢了。三代以前,称为治理得好的,是虞、周;三代以后,称为治理得好的,是汉、唐。如今考察这些事,舜任命九官时,诏辞简要质朴,唯独皋陶论刑特别详细。周人称赞文王能够彰明德行、谨慎用刑;至于《康诰》《吕刑》,又始终反复申明这一点。后世称援引依据精确恰当、创制谨慎严密的,叫作汉法;斟酌古制而符合今情、缜密详备的,叫作唐律。可见上至虞、周,下至汉、唐,都不能废除刑法,只在于立法良善,并且得到合适的人来治理它。我朝效法古代治理国家,尤其慎重刑法;既设置刑部、都察院分别办理,又设置大理寺详细复核,仍然担心有冤枉和滥刑,甚至多次牵动圣上的思虑,恳切地告诫,爱惜生命、怜恤百姓的心意已经极其深厚。承担审理刑狱责任的人,理应忧劳勤勉、竭尽心力,想办法来符合皇上的心意。三山人王师舜,是笃实慎重的君子。由进士擢升为西曹属官;浙江刑狱案件比天下各地都繁多,其中那些强横好讼的人,都凭空捏造、构成案件,诡诈手段层出不穷;审讯问案时,又矫饰情状、伪装面貌,牵连援引,蔓延扩展,纷乱杂糅,难以查明真情,而师舜劳心竭力地穷究诘问,勤勉不懈。九年之间审理的案件,大概有成百上千件,始终没有遭到过失差错,可以说善于审理刑狱,也可以说忧劳勤勉、竭尽心力而完全尽到了职守。壬寅年任期届满,同县同僚孙某等人请求我写赠言。我惭愧地担任御史,尚□□□日专心研究刑狱,观察那些好讼者的诡诈,知道推究审讯的困难,深深赞赏师舜任职于繁重烦剧的部门,却始终能够没有过失。因此想到,如果掌刑之人都能忧劳勤勉、竭尽心力,不辜负皇上的托付,使巧诈之徒不能施展伎俩,使人不受冤枉和滥刑,那么汉、唐都不足以相比,而可以超过虞、周了,岂不是盛大的事情吗!于是写下这些话。赠给浙江宪副魏文渊赴任的序 陈道潜 宣德元年,天子认为江左是东南的名藩,百姓稠密、事务繁多,是财赋的出产之地,近来盗贼时有发生,诉讼案件繁多兴起,于是希望得到贤能的监司来镇守安抚。侍御史文渊魏公源任期考核期满,特意擢升为现在的职务;他接受任命后请求先顺道回乡拜谒祖先,然后再去赴任,皇上答应了。众人都庆幸朝廷得到了人才,也羡慕文渊公能够使公义和私恩都不废弃。我看文渊过去巡行两浙、京兆,都显著建立了美好政绩;在中央任职时,独自被推举署理都察院。近来苏州、常州靠近江边,有些小股盗贼像芦苇丛中的盗匪一样驾船抢掠,商旅不能通行,粮运也受到阻滞。有关部门把情况报告上去,当时想要围剿捕获,又担心牵连无辜,特意命令耿正侍御史□办此事。众人推举文渊前往,议论者认为江涛浩渺,盗贼出没无踪,都替公担心困难。公于是托付另派的人察看地形、隐伏设法诱捕盗贼,不到一两个月,盗贼全都被擒获。于是商旅平安通行,粮运不再停滞;公的声威传遍金台,远达武林。无论内任还是外任的政绩都已经显明,这就是众人为朝廷庆贺、并期待公成为贤能监司的原因。从前范文正公说,不才的监司会使一路哭声;司马文正公说,贤能的监司是一路的福星。我想,浙江的贪盗之徒听到公的威名就会纷纷败退,善良百姓则安慰、期待他的到来,或许私下相互庆贺,认为哭声停止、福星出现了。公到家后先拜谒祖先,以尽私人情谊,应当不要耽搁赶路,来伸张公义,使风纪威严震慑一方,对上不辜负朝廷委任的心意,对下也能符合我们这些人的私人期望,这就是我的愿望。赠给福建佥宪杨公任期考核期满的序

陈道潜

古之治天下者,莫不本于贤才,而后代庶职之繁,所任之人不能皆贤,故必彰善瘅恶,激浊扬清,此风宪所由设也。今礼乐兵刑、钱谷,其职各有理之者,所谓有司也;而风宪者,所以紏察之者也。有司得人,不过善其一职;风宪得人,则恶者不得肆,善者有所勉,百职俱举,凛然如巨防制水,民赖以安焉。当其按临列郡,民之邪僻与夫猾胥贪吏,若无所容;民之善良与夫狱之幽滞,欣欣喜色,如秋霜始肃而海宇澄清,如阳春布惠而品物荣生。阳以舒之,阴以敛之,其功不亦大乎?江右崇仁杨公,出身进士,以方直廉正闻,授贵竹按司佥事。贵竹旧属蛮彛,新人版图,公至化顽俗,驯暴性,威惠行于西南。随丁家艰,服阕,改授吾闽佥宪。闽虽僻处,民陶至化,号海滨邹鲁,公移难就易,振顿风纪。数年后,贪者去,廉者植,抑者伸,冤者直,不动声色,列郡晏然。昔人以守令难,贤只求贤臬司,臬司得人,则守令俱得矣。以今观之,信哉!不必多求百子骏也。今杨公通任九载,威惠及人,将质政天官,宪使李公、宪副刘公咸惜其去,求言为赠,予以杨公持风宪九年,政绩巳着,今奏最晋擢,殆未可量,奚待余言哉?惟先忝激扬之任,常有慊焉。年老归闲,每观良风宪未尚□□□,日不羡慕于田间,兹行也不觉起登仙之想,志意衰耗,言而无文,姑以罄吾衷焉耳。

○赠兴郡贰守林侯再考序

陈道潜

国家设官置吏,创制立法,非他,凡以为民也。任斯职者,或正或佐,或僚属,亦非他,凡以安民也。安民之道,赋役有烦简,政务有因革,齐民有强弱,至不一也。其要在于公而无私也,为所当为也,在于抑强扶弱也,适宽猛之宜也。今之议者,以牧民之难有二:若兴赋敛,促徭役,以办集为能,则政急民困,而取怨于下;若因民便,遂其欲,以宽纵为务,则政隳事弛,而受责乎上。进退维谷,所以难也。殊不知古之受廛任土者,无有不需赋之地,不任役之民,而政务之有因革,齐民之有强弱,牧民者苟能为所当为,适宽猛之宜,民咸悦之,又焉有取怨于下而获罪乎上耶?兴贰守南海林侯,莅郡十余载矣。阅郡守者五,郡守咸尊而礼之,资为贤佐;更黜陟使者三,黜陟使咸褒而赏之,称为能官。凡兴一赋,皆所当赋,而无赋外之需;动一役,皆所当役,而无役外之扰。至于或烦或简,或因或革,咸以为民也。兹非公而无私乎?为所当为乎?又非抑强扶弱,适宽猛之宜乎?而获誉乎上,诒惠乎下,非幸也,宜也。宣德六年三月,侯历职再考,民怀之,士大夫慕之,僚属胥吏思之。郡守会稽陈侯,节推余姚牧侯,因人心祈余言为赠。余闻古人曰:“知善不言,与嚚瘖同。”因举其事而乐道之。

○送彛陵守牛侯秩满序

陈道潜

今之职于官者,其进身之途有二,咸不能无偏。以儒名家者,滞于古,不通时变,往往失于迂而缓;以吏为帅者,狥于法,不知大体,往往失于拘而逼。有能通儒而不迂,精吏而不拘者,岂非所谓良有司乎?今彛陵守牛侯,于二者可谓兼之矣。侯本中州嵩县世家,幼年以有志读书,选入太学,业成而仕,连宰二县,所至咸着能声,转鄂渚藩司照磨。鄂渚为楚巨镇,往来文书山堆庋积,侯能精于吏而餙以儒,剖决精当,无所遗漏。期年之后,文书清简,案无留牍,方岳大臣咸服其能。于是用荐者擢授彛陵守。彛陵又当楚蜀之交,民稀役重,丁中之民尽役于官,而民咸告病焉。侯莅事伊始,除荒剔蠹,数年之后,逃遁复还,笑歌载道。今例再考,民熟侯之政,皆咨嗟涕洟,惧其去而不还也。父老相率扶携,咸有借恂之请,则侯之政可知。夫侯进身太学,儒其素习也,又能旁通吏业,见诸临民者,其政绩又彰彰如此,夫岂儒而迂,吏而拘者比哉?世称汉代多循吏,考史所载,以儒术餙吏事,有文彩可观者,董仲舒、公孙弘、倪宽三人耳。方今朝廷重守吏循良,固无愧于汉,然如侯者亦不多见。后世秉史笔而传循吏者,舍侯何以哉?虽然,黄霸,汉之三公也,以其才长于治民,特寘诸循吏之列,后世亦必有公论者焉。余尚□□□日职彛陵,与侯为僚,盖学儒而迂也,慕侯为人,因表而出之,以俟观风者采择焉。

○送彛陵州判官冯君序

译陈道潜 古代治理天下的人,无不以贤能人才为根本;到了后代,职务繁多,任职的人不可能个个贤能,所以必须表彰善良、厌恶邪恶,激浊扬清,这就是设置风宪官的原因。如今礼乐、兵刑、钱谷各项事务,都有专门主管办理,这些就是所谓有司;而风宪官,就是用来纠察他们的。有司得到贤人,不过能使自己的一项职务治理得好;风宪官得到贤人,就能使恶人不能肆意妄为,使善人有所勉励,各项职务都得到振举,威严如同巨大的堤防控制水势,百姓依赖它而安宁。当他巡按各郡时,百姓中的邪僻之徒以及奸猾胥吏、贪污官吏,都像无处容身;百姓中的善良者和积滞难决的案件,都露出欣喜之色,仿佛秋霜开始肃杀而四海澄清,又仿佛阳春施布恩惠而万物荣发生长。阳气用来舒展万物,阴气用来收敛万物,这种功劳不也很大吗?江右崇仁人杨公,出身进士,以方正廉洁闻名,授任贵竹按察司佥事。贵竹过去属于蛮夷之地,后来新纳入版图;公到任后教化顽劣风俗,驯服暴悍性情,威严和恩惠施行于西南。后来因遭逢父母丧事,服丧期满,改授我福建佥宪。福建虽然偏僻,但百姓受到至善教化,号称海滨邹鲁;公把难办的事情变得容易,振兴整顿风纪。几年之后,贪婪者离去,廉洁者树立,受压抑者得以伸张,蒙冤者得到昭雪;不动声色,各郡安宁。从前有人认为守令难得,所以只求贤能的按察司;按察司得其人,守令也就都能得其人。如今看来,确实如此!不必多求百里奚那样的人了。如今杨公任职九年,威严恩惠都惠及百姓,将要到吏部核验政绩;宪使李公、宪副刘公都惋惜他的离去,请求我写赠言。我认为杨公主持风宪九年,政绩已经显著,如今上奏最优政绩而晋升,前途大概不可估量,哪里需要等我的话呢?只是我从前也曾忝居激浊扬清的职位,常常有所惭愧。年老归隐闲居后,每当看到贤能的风宪官未尚□□□,日子便不免在田间生出羡慕;这次出行,不觉生出登仙般的想象。我志意衰退,言语没有文采,姑且用来倾尽我的心意罢了。赠给兴郡贰守林侯任期再次考核的序 陈道潜 国家设置官职、任用官吏,创制制度、制定法律,没有别的目的,都是为了百姓。担任这些职务的人,有正职,有佐贰,有属官,也没有别的目的,都是为了安定百姓。安民的方法,赋税徭役有繁简,政务有沿袭和改革,百姓有强弱,情况极不相同。关键在于公正而没有私心,做应当做的事;在于抑制强者、扶助弱者,宽严适宜。如今议论政事的人认为治理百姓有两大难处:如果增加赋税、催促徭役,以能迅速办成集合为能事,那么政令急迫、百姓困苦,就会在下方招致怨恨;如果顺从百姓便利,满足他们的欲望,把宽纵放任作为要务,那么政务败坏、事务松弛,又会受到上级责罚。进退两难,所以困难。却不知道古代接受田宅、承担土地贡赋的人,没有不需要纳赋的土地,也没有不承担徭役的百姓;至于政务的沿袭和改革、百姓的强弱,治理百姓的人如果能做应当做的事,宽严适宜,百姓都会喜悦,又怎么会在下方招致怨恨、在上方获罪呢?兴郡贰守南海林侯,治理此郡已经十多年了。经历过五任郡守,郡守都尊重礼待他,把他当作贤能的辅佐;更换过三任考核升降的使者,考核使者都称赞奖赏他,称他为能干的官员。凡是增加一项赋税,都是应当征收的赋税,没有额外的索取;发动一项徭役,都是应当承担的徭役,没有徭役之外的骚扰。至于有时繁重、有时简省,有时沿袭、有时改革,全都是为了百姓。这不就是公正而无私吗?不就是做应当做的事吗?又不就是抑制强者、扶助弱者,宽严适宜吗?因而在上级那里获得赞誉,在下方留下恩惠,并不是偶然幸运,而是理所当然。宣德六年三月,侯任职再次考核期满,百姓怀念他,士大夫仰慕他,同僚和胥吏思念他。郡守会稽陈侯、节推余姚牧侯,顺应人心请求我写赠言。我听古人说:“知道善事却不说,和哑巴、聋人没有区别。”因此列举他的事迹,乐于为他称道。送彛陵守牛侯任期考核期满的序 陈道潜 如今任官的人,进入仕途的途径有两种,都不能没有偏失。以儒学闻名的人,拘泥古法,不通晓时势变化,往往失于迂腐迟缓;以吏才为主的人,拘泥法律,不懂得大体,往往失于拘谨逼迫。能够通晓儒学而不迂腐,精通吏务而不拘泥的,难道不是所谓贤能的有司吗?如今彛陵守牛侯,对这两方面可以说兼备了。侯本是中州嵩县的世家子弟,幼年因为有志向而读书,选入太学;学业有成后出仕,接连治理两个县,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声誉;后来调任鄂渚藩司照磨。鄂渚是楚地的大镇,往来的文书堆积如山,牛侯能够精通吏务,又用儒学修饰辅佐,分析裁决精确恰当,没有遗漏。一年之后,文书清简,案上没有积压的公牍,方岳大臣都佩服他的才干。于是因被推荐而擢升为彛陵守。彛陵又处在楚、蜀交界,百姓稀少而徭役沉重,成年男子都被官府征役,百姓全都诉说困苦。牛侯刚开始处理政事,就革除弊端、剔除蠹害;几年之后,逃亡的人重新回来,道路上到处都是笑语歌声。如今按惯例再次考核,百姓已经熟悉牛侯的政绩,都叹息流泪,害怕他离去后不再回来。父老们相互扶携,一同提出挽留请求,由此就可以知道牛侯的政绩了。牛侯进入仕途是从太学开始的,儒学本来就是他的所学;又能兼通吏务,在面对百姓施政时,政绩又这样显著,哪里是那些虽为儒者却迂腐、虽为吏员却拘泥的人可以相比的呢?世人称说汉代循吏很多,考察史书所载,以儒术修饰吏事、文章文采值得观赏的,只有董仲舒、公孙弘、倪宽三人。如今朝廷重视守令循良,本来不愧于汉代;然而像牛侯这样的人也不多见。后世执掌史笔、为循吏作传的人,除了牛侯还凭什么来写呢?不过,黄霸是汉代的三公,因为他的才能长于治理百姓,特意把他列入循吏之中,后世也一定会有公正的评论。我尚□□□日任彛陵职务,和牛侯做同僚;大概我是学习儒学而流于迂腐的人,仰慕牛侯的为人,所以表彰并写出他的事迹,等待考察风俗的人来采择。送彛陵州判官冯君的序

陈道潜

时称有司之难者,非通都大县民烦政剧之为难,而偏州下邑民稀役重之为难。夫民烦政剧之地,有民足以任役,凡有才者皆可理也。而民稀役重之处,无民以应之,欲事不废而民不扰,不其难乎?彛陵虽名为州,而人户不满九百,地滨大江,适当楚蜀之交,中间运夫传置、防兵逻卒,众役萃之,以九百户之稀民而应诸役之众,为之者,不其难乎?永乐甲申春,余左职判彛陵,其守则中州牛侯,判则武溪冯侯。余至,实为重职,然皆一例视事,非唐之员外置者比。二公之行,牛温和详雅,周于事而精于治;冯轩豁洞达,敏于才而宜乎俗。观夫以轻任重,以寡为众,措置有法,而赋政均平,故役虽重而民无怨焉。越明年春,冯侯以三年秩满,将考绩于天官。予感同寅之贤,于其行也,不能无言焉。昔子产,郑之贤大夫也,与晋争承,谓成周班贡轻重以列,以伯子男从公侯之列,则民有弗堪,而惧无以立国。是邑小而役重,犹子产之所难也。今吾子以星散之稀民,而应要冲之重役,其事不废而民不扰焉,是能反昔人之所难者而推之以行也。今圣天子锐意太平,求贤如不及,以子之才,吾恐不终于是,脱鳞插翊而羽仪于天朝也不远矣。

○送许性和先生序

陈道潜

永乐甲申春,余左官判彛陵。有司仓许性和先生者,谒余于寓馆。隤然其貌,臞然其形,礼度从容,意必其为儒者。及与之语,果不可及。其学长于易,明阴阳消长、体用显微之理,甚得其指归。及论古今人物当否、制度沿革始末,上下千载间,历历如贯珠。余抚心自度,以为僻处小州,何幸得斯人哉!间尚□□□日,出其所为文,则长于议论,泛滥停蓄,层见迭出,阖辟变化,森有矩度。寂寥乎短章,春容乎大篇。阅之累日而无尽焉。余因惜斯人有如是才,宜从容陪玉堂之老,以辅成至治;否则当职冑监师,以造就天下英才。今乃伥伥于下僚,而为钱谷末吏,不几屈乎?未几而圣天子悉复旧制,凡有才而伏下寮者,皆还其职。先生旧为儒官,例复儒职。余喜先生得伸所长,而不终于屈。将行称觞以饯之,曰:「是行也,或掌衡帝制,或敷教一方,抒其所长,黼黻皇猷,自足以鸣国家之盛,固云幸也。然有不能释然者:彛陵之后生小子,有向慕者无以矜式;一二士大夫慱谈今古,有所疑难者无以辨晰。吾侪职是州,地僻人少,每有疑政欲质之先生者,今竟不可及矣。」于其行也,先以公天下为心,为先生贺,然后以及吾之私焉。是为序。

○愿学斋汇稿序

陈道潜

莆地夙称文献,往往多鸿儒硕彦。独黄思永先生以理学名,予少时陪杖屦,接徽音,久矣。及先生授安福谕,不果遂其业。后获交先生之孙惟益,聪颖超卓,绳祖武。《论语》惊人人异之,叹其学有源委。永乐初登进士第,犹与侪辈讲究,朝夕以相磨淬,未敢舍所学以务为人意。乃自陈乞优闲职,以成旧业。故以进士出身而授鲁府伴读。王官例非大故□得满考,当道亦不得荐举。所以公二十年闲住,得大肆力于学,造诣日益进。凡为词章,则以理为主,而才驱气驾,自成一家言。至宣德五年,守制回,出其愿学斋汇稿,俾予序之。予受观之,累日不厌。其序事则典制鸿裁,其援引则根据深慱,观者起望洋之叹。犹长于四六,新奇藻丽,出人意表。非学优才裕,何以臻此?而后生新进之士,窥见一班于残编断简中者,固未可预拟伦也。呜乎!余老病乞归,文学凋谢,荒于耳而塞于心。覩公之作,如空谷中闻蛩然之声,宁无愉快乎?夫政事文学,古人所重。公蕴经济之才,置身散地,虽学大进而致君泽民之道拘不得施,其能无歉于怀焉?今年五十余,壮志未艾也。况圣天子右文兴治,凡才学优长之士,布列无遗。公文名夙着,阅历老成,岂有终老于儒而弃姬姜之业哉?服阕趋朝,罄其素蕴,思所以上答明时,俾后之评文章政事者有所借口,为引重。余虽登朝为御史,不能奋励出奇,愧无可纪之绩,因病求退,聊窃知止之名。问其学则又荒落遗忘,二者皆无可述。序公之文,欲其以余为戒,且致其爱莫助之之诚。

○爱日堂序

译陈道潜 当时人称说有司中最难治理的,不是四通八达的大都、大县因百姓众多、政务繁剧而难,而是偏远州县因百姓稀少、徭役沉重而难。百姓众多、政务繁剧的地方,有百姓足以承担徭役,凡是有才干的人都可以治理;而百姓稀少、徭役沉重的地方,没有足够百姓来应付徭役,想使事务不废、百姓又不受扰乱,难道不困难吗?彛陵虽名为州,人口却不满九百户;地处大江边,正当楚、蜀交界,其间运夫、传置、防兵、逻卒等各种徭役集中在这里,以九百户的稀少百姓来应付众多徭役,做这件事的人难道不困难吗?永乐甲申年春,我降职任彛陵判官,郡守是中州牛侯,判官是武溪冯侯。我到任后,确实处在重要职位上,但两位侯都按同样的正式官职办事,并不是唐代那种额外设置的员外官。两位侯的为人,牛侯温和详雅,办事周密而精于治理;冯侯开朗通达,才思敏捷而适合当地风俗。看他们能够以较轻的职任承担沉重事务,以少数百姓应付众多徭役,安排有法,赋税政令公平,所以徭役虽重而百姓没有怨言。到了第二年春,冯侯任期三年届满,将到吏部考核政绩。我感念同僚贤能,在他出行时不能没有几句话。从前子产是郑国的贤大夫,他和晋国争论贡赋等级时说,成周按贡赋轻重排列等级;如果让伯、子、男跟随公、侯的等级,那么百姓就会承受不了,也担心因此无法立国。这里正是州县小而徭役沉重,和子产所认为困难的情形相同。如今您凭借像星星一样分散的少数百姓,来承担交通要冲的沉重徭役,事务没有废弛,百姓也没有受扰,这是能够反过来解决古人认为困难的事情,并推广实行。如今圣明天子专心致力于太平,求贤唯恐来不及;凭您的才干,我恐怕不会始终停留在这里,脱离鳞甲、插上羽翼,在朝廷成为仪表人才,已经不远了。送许性和先生的序 陈道潜 永乐甲申年春,我降职任彛陵判官。有司仓许性和先生来寓馆拜见我。他容貌颓然,身形清瘦,礼仪举止从容,我料想他一定是儒者。等和他交谈,果然深不可测。他长于《易经》,明白阴阳消长、体用显微的道理,很能掌握其中的旨归。谈到古今人物的是非得失、制度沿革的始末,上下千年之间,历历分明,如同串珠。我的内心自我衡量,认为身处偏僻小州,能够得到这样的人,是多么幸运啊!间尚□□□日,他拿出自己所写的文章,文章长于议论,内容广博而深厚,层层显现、反复出现,开合变化,严整而有法度。短篇幽深寂静,大篇如春日舒展。读了好几天仍觉得没有穷尽。我因此惋惜这样的人有如此才能,应该从容地陪侍翰林玉堂的老臣,来辅佐成就最高的政治;否则也应当在胄监任教,培养天下英才。如今却困顿在下级官吏之中,做钱粮方面的末等小吏,岂不是委屈吗?不久圣明天子全部恢复旧制,凡是有才而屈居下级官署的人,都恢复原来的职务。先生原来是儒官,按例恢复儒职。我为先生能够发挥所长、没有始终受屈而高兴。临行时举杯为他饯行,说:“这次出行,或许掌管衡量人才、制定帝王制度,或许到一方施行教化;发挥您的长处,润色皇上的事业,自然足以彰显国家的盛大,这本来就是幸运。然而也有不能释然的地方:彛陵的后辈年轻人有仰慕您的,却没有人可以作为榜样;一两个士大夫广泛谈论古今,有疑难之处却没有人来辨析。我们这些人任职于此州,地方偏僻、人口稀少,每当有疑难政事想向先生请教,如今竟来不及了。”在先生出行时,我先以为天下公事着想的心意为先生祝贺,然后才说到自己的私情。这就是序。《愿学斋汇稿》序 陈道潜 莆地自古就以文化典籍之乡著称,往往有许多博学大儒。唯独黄思永先生以理学闻名,我年轻时曾陪随他的杖履、聆听他的教诲,已经很久了。后来先生授任安福谕,却没有能够完成他的事业。后来我有幸结交先生的孙子惟益,他聪颖卓越,能够继承祖业。《论语》的学问令人惊异,众人都为之惊叹,感叹他的学问有源流传承。永乐初年他考中进士,仍然和同辈讲求学问,早晚相互磨砺,不敢放弃所学去迎合世俗人情。于是亲自陈述请求担任清闲职务,以完成过去的学业。因此凭进士出身授任鲁府伴读。王府官员按例除非发生重大事情,否则□得满考,当道者也不能推荐举用。所以他闲居二十年,得以大力钻研学问,造诣日益精进。凡是写词章,都以义理为主,又以才华驱遣、气势驾驭,自成一家之言。到宣德五年,服丧期满归来,他拿出《愿学斋汇稿》,让我为它作序。我接受并阅读,连日不感厌倦。他叙述事情,具有典章制度的宏大裁断;引用材料,根基深厚而广博,读者会产生仰望大海的感叹。尤其长于四六文,奇特新颖、辞藻华丽,出人意料。若不是学问优长、才力充裕,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至于后世新进的士人,只从残缺篇章中窥见一斑,本来不能预先拿来与他相比。唉!我年老多病,请求归隐,文学已经衰败,耳朵荒疏,内心闭塞。看到先生的作品,仿佛在空旷山谷中听到蟋蟀的声音,难道能不感到愉快吗?政事和文学,是古人所重视的。先生蕴藏着经世济民的才干,却置身于闲散之地;虽然学问大有长进,但使君主受到辅佐、使百姓受到恩泽的道路受到限制,不能施展,他内心难道能没有遗憾吗?如今已五十多岁,壮志还没有衰减。何况圣明天子尊崇文教、振兴治理,凡是才学优长的人,都安排任用而没有遗漏。先生的文名早已显著,阅历老成,难道会终老于儒职而放弃建立功业的事业吗?服丧期满后赶赴朝廷,倾尽平素积累的才学,思考怎样报答清明时代,使后世评论文章和政事的人有所凭借,用来推重先生。我虽入朝担任御史,却不能奋发努力、出奇制胜,惭愧没有可以记载的功绩;又因疾病请求退职,只是勉强窃取了知止的名声。问我的学问,也同样荒疏遗忘,这两方面都没有什么可述说的。为先生的文章作序,是希望先生以我为戒,并且表达我想帮助却无能为力的诚意。《爱日堂》序

陈道潜

天有常行,一日有一日之度,一岁有一岁之度,非可得而缓急迟速之也。而或以为缓急迟速者,在人异视之耳,故有一日三秋,千载一日之说。夫固各有为也。万物本诸天,人生繇于父母。欲父母康疆以遂其罔极之报者,人子皆然也。莆邑吴兴叶侯构堂养亲,以爱日颜,之所以寓其眷慕无穷之意。传曰:「化国之日舒以长,非能使羲和缓驾,黄道增度也。」葢理国之世,民乐熙皞,出作八息,宽舒安泰,故视其日若舒以长。然是谓尧日之民。今侯以爱日名堂,甘旨之余,瞻侍左右,每怀不逮之恐,而惧夫青阳易度焉。真如大禹之惜分阴,李白之系长绳,而其望于亲之寿,而形于爱日之诚,有如是与?然而祈亲之寿,不若成亲之名。寿之享于身者有尽,名之垂于后者无穷。叶侯素有能声,莆民咸称为循良之吏。余愿终始如一,使其民如尧日之民,则谈侯之贤者必诵曰:「叶氏有令子。」则父母之令名,莆民家传户诵,世世勿谖矣。虽老彭之寿,奚足多哉?余故绎爱日,而并及之。

○清节堂序

陈道潜

莆邑侯湖阳袁公莅莆之三年,民咸称其公正廉平,宅心操行,终始如一。满考日,士大夫求善绘者,以图其祖袁叔之清节堂送之。余谓清节乃持巳居官之羙行,然修于巳而无益于人,施于政而无裨于下,亦徒然耳。公治莆三年,督税赋,均徭役,赋以时入,役以时集,民畏其威而怀其□□。心有日矣。《易》曰:“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见事风生,不可动摇,有安之亨,而无奇之穷,能益于人,裨乎下,昭昭矣。然吾又闻公滨行时,囊箧萧然,旅资为匮,遣人抵家取给,而其清节益可征矣。民爱之如清氷置诸玉壶,如贞松凌夫霜雪,拟诸其祖,可谓无忝矣。夫虚誉之在人者易冺,实行之在人者难忘。公善政在民,民自不能舍公。今圣主在上,锐意求治,观风考绩,而黜陟者北北稽之往事,山县尉而跻显秩者,后先相望。吾知百里之地,无足久淹贤者矣。

○清俭斋序

陈道潜

夫士之能自修者,观其好尚而可知矣。所好有偏正,乃理欲之分,君子小人之判也。今彛陵守新安汪侯,志尚清俭,厌处华靡,于藏修息游之所,即以清俭颜斋,所以明其素志也。永乐庚寅冬,繇近官除守是州,余适僚佐。他日谓曰:「吾忝寄一州,禄俸有加,而志尚犹昔也。子宁无一言相赠,其藉以为官箴乎?」余惟俭者清之源,而理欲得失之机也。每叹世之殉私黩货而蒙恶名者,其原常起于奢也。服玩货财,声色狗马,种种可乐,至于一费千金,一食万钱,无不快意焉者,不知物非降自天,必盗于人。食君之禄,而盗人之赀,纵无贿败,其若公论何?今汪候知律身以俭,则凡服玩货财,声色狗马,举无足以累其心。虽有希世之宝,通神之财,亦不足以动其念。由中彻外,无不可举以示人者,故望之者犹繁星之列,秋旻芒寒,景色不可得而狎也。犹玉壶之置氷壑,光寒莹微,不可得而污也。视彼黩货纵欲而蒙恶名者,果孰优而孰劣欤?昔人纪贪廉者,一以桑八百株称,一以椒八百斛传。至今扬名垂戒,昭在目前。千载而下,闻者可以自省矣。汪俟以进士出身莅政伊始,励志甚锐,又能以清俭律身,其不夺于物也,必矣。故余举其明而易见者为言,既以励汪侯,亦因以自警云。

○具庆堂序

陈道潜

人有至愿而能遂之者,庆莫大焉。夫灵芝瑞草,羙爵荣禄,世以为庆,是皆外至之物,未足云也。曾子曰:“吾亲存,啜菽饮水而心欢;亲亡,五鼎之奉而心悲。”是父母俱存,天然之庆,世莫有加焉。者,郡椽林孟拳,佳士也。乡推为吏,夙有贤声,而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作堂颜曰“具庆”,祈余叙之。余以父母鞠育劬劳,顾我复我,诗人称其罔极。今孟拳获天二亲齐寿,诚可庆也。吾想芳辰,今节二老登堂,佳宾良友称觞上寿,而孟拳兄弟衣莱衣趋侍,雍雍愉愉,其乐可胜言耶?回视夫芝草之祥,五鼎之奉,岂足以易此哉?余老矣,亲逝巳久,抱终身之痛,恨不获登堂称觞为贺,歌南山之篇,咏九如之诗,以助其庆焉。是为序。

○具庆堂序

译陈道潜 上天有固定的运行规律,一天有一天的度数,一年有一年的度数,不可能使它忽快忽慢、忽迟忽速。有人却认为快慢迟速只是人的看法不同,所以有“一日三秋”“千载一日”的说法。这本来各有其缘由。万物以天为根本,人的生命来自父母。希望父母健康长寿,以完成自己无穷尽的报答之心,做子女的都是这样。莆邑吴兴人叶侯建堂奉养父母,以“爱日”为堂名,正是用来寄托自己无穷无尽的眷恋仰慕之情。传记说:“治理得好的国家,日子舒缓而漫长,并不是能够让羲和放慢驾车速度、让黄道增加运行的度数。” 大概治理国家得当的时代,百姓生活安乐和美,出门劳作、入内休息,宽舒安泰,所以看它的日子仿佛舒缓而漫长。但这说的是尧时百姓。如今叶侯以“爱日”为堂名,在奉养老人、供给甘美食物的闲暇,侍奉在父母左右,常常怀有孝养不及的恐惧,又担心春天容易过去。真像大禹珍惜每一分阴影、李白想用长绳系住太阳那样;他希望父母长寿,并把这种心愿表现为“爱日”的诚意,难道不正是这样吗?然而祈求父母长寿,不如成就父母的美名。寿命享有于自身终究有限,美名流传后世却没有穷尽。叶侯一向有能干的声誉,莆地百姓都称他为循良之吏。我希望他始终如一,使他的百姓像尧时的百姓;这样谈论叶侯贤能的人一定会称颂说:“叶氏有个好儿子。”那么父母的美好名声就会被莆地百姓家家传诵、世世不忘。即使有老彭那样的长寿,又哪里值得特别称道呢?所以我阐释“爱日”的含义,并一并说到这些。《清节堂》序 陈道潜 莆邑侯湖阳袁公治理莆地三年,百姓都称赞他公正廉洁、持心端正、操守高洁,始终如一。任期考核期满时,士大夫请善于绘画的人,绘制其祖先袁叔的《清节堂图》送给他。我说,清节是约束自己、居官任职的美好品行;但如果只修养自己而对百姓没有益处,施行于政事而对下民没有补益,也只是徒然罢了。公治理莆地三年,督察税赋,均平徭役;赋税按时缴纳,徭役按时集合,百姓畏惧他的威严而怀念他的□□。这种心意已经持续很久了。《易经》说:“以节制来制定制度,不伤害财用,不损害百姓。”处理事情迅速明快,意志不可动摇;有安定通达的亨运,而没有奇特艰困的穷境,能够使百姓得到好处、对下民有所补益,这已经明明白白了。然而我又听说公临行时,行囊箱箧空空,旅费匮乏,只好派人回家取用,这样他的清节就更加可以验证了。百姓爱戴他,如同把清凉的冰放在玉壶中,又如贞洁的松树经受霜雪;拿他与祖先相比,可以说没有辱没祖先。虚假的声誉存在于人们心中容易泯灭,真实的施政存在于人们心中却难以忘怀。公的善政留在百姓心中,百姓自然不能舍弃公。如今圣主在上,专心求治,考察风俗、考核政绩;而掌管升降的官员反复查考往事,县尉升到显要官秩的,前后相望。我知道方圆百里的小地方,不足以长久留住贤能的人。《清俭斋》序 陈道潜 读书人能否自我修养,从他的爱好和崇尚之处就可以知道。他的爱好有偏正之分,这就是天理与人欲的区别,也是君子与小人的分别。如今彛陵守新安汪侯,志向崇尚清正俭朴,厌恶身处华丽奢靡之中;在藏修、休息、游息的地方,就以“清俭”为斋名,用来表明自己的平素志向。永乐庚寅年冬,他由京城附近的官职除授为此州太守,我恰好是他的僚佐。一天他对我说:“我惭愧地寄身于一州,俸禄有所增加,但志向爱好仍像从前一样。您难道不能写几句话赠给我,让我借此作为做官的箴言吗?”我认为俭朴是清廉的源头,也是天理、人欲得失的关键。常常感叹世上那些徇私贪财而蒙受恶名的人,他们的祸根往往起于奢侈。服饰玩物、货财、声色、犬马,各种可以享乐的事,甚至一次花费千金、一顿饭花费万钱,没有不觉得称心快意的;却不知道财物不可能从天上降下来,必定是从别人那里盗取的。享受君主的俸禄,却盗取百姓的财物,即使没有因受贿而败露,又怎能面对公众舆论呢?如今汪侯知道用俭朴约束自己,那么各种服饰玩物、货财、声色、犬马,都不足以牵累他的心。即使有世间罕见的宝物、可以通神的财富,也不足以动摇他的念头。由内而外,没有什么不能举出来给人看的,所以人们仰望他,如同繁星罗列、秋日天空清寒明亮,景色不可轻易亲近。又如把冰放在玉壶中,光泽清寒而晶莹细微,不可能被污染。看那些贪财纵欲而蒙受恶名的人,究竟谁优谁劣呢?从前记载贪官廉吏,有一个以拥有桑树八百株著称,有一个以拥有椒八百斛流传。直到今天,他们的名声和警戒作用仍清楚地摆在眼前。千年以后,听到这些事的人也可以自我反省。汪侯以进士出身开始处理政务,励志非常锐利,又能用清俭约束自身,他必定不会被物欲夺去本心。所以我举出这些明白而容易看见的事来说明,既用来勉励汪侯,也借此警戒自己。《具庆堂》序 陈道潜 人有最大的愿望并且能够实现它,喜庆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灵芝瑞草、美好的爵位和荣耀的俸禄,世人把它们看作喜庆,但这些都是从外部得来的东西,还不足以称为最大的喜庆。曾子说:“我的双亲健在时,即使喝豆汤、饮白水,内心也很欢喜;双亲去世后,即使有五鼎的奉养,内心也悲伤。”可见父母都健在,是天然的喜庆,世上没有什么能超过它。郡椽林孟拳,是一位优秀的人。乡里推举他做吏,早就有贤能的声誉;他的父母都健在,兄弟也平安无事,于是建堂题名为“具庆”,请求我为它作序。我认为父母养育子女十分辛劳,抚摩我、顾念我,诗人称说这种恩德无穷无尽。如今孟拳能够得到上天赐予的双亲同享长寿,确实值得庆贺。我想象在美好的时辰、适当的节日,两位老人登上厅堂,佳宾好友举杯祝寿;孟拳兄弟穿着彩衣,快步侍奉左右,和睦欢乐,那种快乐哪里说得尽呢?回头看灵芝的祥瑞、五鼎的奉养,哪里足以替代这种喜庆呢?我已经老了,父母去世很久,怀抱终身的悲痛,遗憾不能登堂举杯祝贺,歌咏《南山》篇、吟诵《九如》诗,来助成这番喜庆。这就是序。《具庆堂》序

陈道潜

荆州郡司马郑公,华亭名族也。奕世树德,至其父母,愈加培植,而子孙遂益蕃衍。公之言曰:“吾荷祖宗世德,在子行者若而人,在孙行者若而人,在曾孙行者若而人。曾孙将娶,而玹孙又在望焉。”二亲俱登八袠,故吾以“具庆”颜堂,所以表吾荣养二亲之意。子其为我言之!吁!公以能吏名荆楚间,子耳之素矣。近以公事晤公于松滋,睹公丰采恢弘而雅肃,方正而练达,知其为世泽之冑也。语曰:“积德以贻子孙者,后世必食其报。”又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是可征也。夫人生于天地间,衣食饶足,获福而富者寡矣。富而克寿者为尤寡。至于伉俪俱跻耆艾,则百无一二焉。况又能克生贤子,以振耀之,而若孙若曾辈,咸并起承家,则又千无一二焉。今郑门悉有而专羙之,谓非天之集庆而报善人与?吾想芳辰令节,朝日方升,皤皤二老坐于北堂,而子姓孙曾各以序列,有若芝兰玉树,挺荣竞秀于阶墀之下,更拜迭起,称觞为寿。天伦之乐,无以加此。其为吉庆,何如耶?惜吾不获登斯堂,歌南山麟趾之章,以侈其盛耳。犹忆华封三祝,唐天子尚让之弗居,而郑封居实兼之。所谓“具庆”者,北于圣人而为盛焉。是为序。

○赠道正李贞祷雨序

陈道潜

皇上务农重谷,至于军伍亦罢归屯,使尽治南亩。迨岁庚寅,政化太和,雨旸时若,岁有丰兆。既而夏五六月不雨,穑人焦劳。时彛陵守康公、判赵公暨城守千戎沈公,忧形于色,相与咨度曰:"吾辈膺天子牧守军民,今值旱干,禾稼不登,寔吾守土者之责也。"乃同出次于外,虔恭斋戒,命道正李贞设醮于弥罗宫祷焉。李贞承命惟谨,于六月念五日庚申举行。次日辛酉晚,大澍达旦,壬戌又雨,田野皆盈,焦者复青,槁者复生。农夫欢于野,商旅歌于市,咸归其功于诸公。而诸公不有相与造余,言曰:"是雨非予诸人力也,乃道正李贞严持戒律,精于法所致也。"愿一言以侈其事。余时授宪,委远归,重其请,言曰:"夫造物者默主宰于冥冥,常显应于昭昭。惟诚能格,非法可致。今道正李贞极其精意,达诸公之诚,以绍介于天,则可。若曰以法则,彼昭布于上者,岂法所能动哉?昔晏子有言曰:'有德者动,无违事。祝史荐信,无媿心,是以鬼神用享,国受其福,祝史与焉。'今李贞能以精意达诸公之诚,以获贶于天,延及于民,是亦古良史祝之流亚也。矧楚俗尚鬼,巫觋哇淫,无所不至。李贞虽托身于老子,能以精诚感格鬼神,自有应验,是可尚也。若别有所谓法者,则非余所能究也。"

○赠僧师仪之国欢住持序

陈道潜

国欢为妙应生长地,后以祀父母为浮屠,妙应号圣僧,言有应验,人传为谶语,信奉者众,故国欢为丛林最。每推住持以主是寺,必其精于戒律,众行修整,足为人仪表者。由妙应至今五百余载,代不乏人。迩来僧众稀,香火寂,殿宇圯,赋税多不时入。耆老寺僧车妙应,发迹之所,共推囊山师仪以补之。夫莆丛林多矣,而囊山为奇,师仪又囊山之上座者。先为老僧席堂高弟,出游湖海,历名山巨剎,尚□□□日为虎丘寺藏主。其轨行峻特,器识弘大,于群经则究观秘义,而悬判深微;于众行则由定发慧,而默□□廾道本宽和,有容囊无私畜,膺是举也,固宜。余谓丛林之废兴,在乎住持之贤否。夫囊山犹旧也,清规戒律犹旧也,然昔废而兴者,有一行倡之于先,连城继之于后,遂巍然为莆中名剎,无他,起废有人也。今师仪之国欢与囊山接壤,且其流派同源,吾愿移其为囊山者而为国欢,则倾者以新,散者以复,骎骎然日兴以盛矣。乃预歌起废之章,以期之。歌曰:

五百年后,今再逢。时人仰慕,思圣功。

古今兴废,茫无穷。离而为合,蔽而通。

谶言终古开群蒙,何缘昔废今昌隆?

  云有达者传真宗

○赠囊山新住持钝师序

译陈道潜 荆州郡司马郑公,是华亭的名门望族。世代培植德行,到了他的父母这一代,更加努力培育,因此子孙便日益繁盛。郑公说:“我承受祖宗世代积下的德泽,在儿子一辈有若干人,在孙子一辈有若干人,在曾孙一辈有若干人。曾孙将要娶妻,而玄孙也已经可以期待了。”他的父母都已年登八十,所以我用“具庆”二字题写堂名,以表示他荣幸奉养双亲的心意。请您替我把这些话写下来吧!唉!郑公以能干的官吏闻名于荆楚之间,这些您一向已经听说了。近来我因公事在松滋会见郑公,看见他气度宏伟而端庄严肃,为人方正而精明通达,才知道他是承继世代德泽的后裔。古语说:“积累德行来留给子孙的人,后世一定会享受到他的报应。”又说:“天道并不偏爱谁,常常帮助善人。”这件事正可以作为证明。人生在天地之间,衣食丰足、获得福气而富有的人很少;富有而且能够长寿的尤其少。至于夫妻二人都能活到老年,更是百人中没有一两个。何况还能够生育贤能的子孙来使家声显耀,并且子孙、曾孙辈都相继出仕承继家业,那更是千人中没有一两个。如今郑家这些福分全都具备而且集中于一门,难道不是上天聚集福庆来报答善人吗?我想,在芳辰佳节、朝阳刚刚升起的时候,白发苍苍的两位老人坐在北堂之上,子孙曾孙各按次序排列,就像芝兰玉树一样,在堂阶下挺立争相荣发;他们轮流下拜、交替起身,举杯祝寿。天伦之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样的吉庆,怎么样呢?可惜我不能登上这座堂屋,吟唱《南山麟趾》之章,来夸饰它的盛况。还记得华封人向尧帝三次祝寿,唐尧尚且谦让,不肯把这些祝愿据为己有,而郑家的福庆实际上兼而有之。所谓“具庆”,在圣人之北,也算得上盛大了。于是写下这篇序。赠道正李贞祷雨序 陈道潜 皇上致力于农业、重视粮食,甚至军队也停止驻屯操练,遣返回乡屯田,让他们都尽力耕种南亩。到了庚寅年,政治教化和谐,风雨按时而来,年成呈现丰收的征兆。后来夏季五月、六月不下雨,农夫焦急劳苦。当时彝陵太守康公、判官赵公以及守城千户沈公,忧虑显现在脸上,共同商议说:“我们这些人承受天子的任命,牧守军民,如今遇到旱灾,庄稼不能成熟,实在是我们守土之人的责任。”于是一起出城驻扎在郊外,虔诚恭敬,斋戒沐浴,命令道正李贞在弥罗宫设醮祈祷。李贞接受命令,十分谨慎,于六月二十五日庚申举行仪式。第二天辛酉日傍晚,大雨下到天亮;壬戌日又下雨,田野都积满了水,焦枯的禾苗重新变青,枯槁的作物重新复生。农夫在田野欢呼,商旅在市中歌唱,大家都把功劳归给几位官员。但几位官员不肯把功劳归于自己,反而一同来见我,说:“这场雨不是我们几个人的力量所致,而是道正李贞严格持守戒律、精通法事所造成的。”希望我写一句话来夸赞这件事。当时我任宪职,因公务远行归来,重视他们的请求,便说:“造物主在幽冥之中默默主宰一切,却常常在明白显著之处显示应验。只有诚意能够感通上天,不是单靠法术可以招致的。如今道正李贞极尽精诚,使几位官员的诚意上达于天,作为沟通媒介,这就可以了。如果说这是凭借法术,那么上天昭然显现的事物,哪里是法术所能撼动的呢?从前晏子说过:‘有德之人能够感动上天,事情便不会违逆。祝官、史官进献真实的诚意,内心没有惭愧,因此鬼神享用祭祀,国家获得福祉,祝官、史官也参与其中。’如今李贞能够以精诚传达几位官员的诚意,从而得到上天的恩赐,并使恩泽延及百姓,这也就是古代贤良的祝官、史官一类的人了。何况楚地风俗崇尚鬼神,巫师、女巫放纵淫邪,无所不为。李贞虽然托身于老子之教,却能以精诚感动鬼神,自然会有应验,这一点值得崇尚。如果另外还有所谓法术,那就不是我所能考究的了。” 赠僧师仪之国欢住持序 陈道潜 国欢寺是妙应和尚生长的地方,后来他因为祭祀父母而出家为僧。妙应号称圣僧,他说的话都有应验,世人把它们传作谶语,信奉他的人很多,所以国欢寺成为丛林中的名寺。每次推选住持来主持这座寺院,必定要选择精通戒律、各种修行都整饬完善、足以作为众人表率的人。自妙应以来五百多年,代代都不缺这样的人。近来僧众稀少,香火冷落,殿宇倾圮,赋税又常常不能按时收缴。年高的老人和寺中僧人车妙应,因为这里是妙应发迹的地方,共同推举囊山师仪来补任住持。莆田的丛林很多,但囊山最为奇胜;师仪又是囊山的上座。他先前是老僧席堂的高足弟子,后来游历江湖海滨,走遍名山大刹,仍然□□□日担任虎丘寺藏主。他的操行高峻独特,器量见识宏大;对于各种经典,他深入探究隐秘的义理,能够悬断深奥微妙之处;对于各种修行,则由禅定生发智慧,而默默□□廾道,本性宽厚和顺,宽容他人,从不私下蓄藏财物,接受这次推举,确实很合适。我认为,丛林的衰败与兴盛,取决于住持是否贤能。囊山还是原来的囊山,清规戒律还是原来的清规戒律,然而过去由衰败转为兴盛,是因为有一行首先倡导,连城后来继承,于是终于巍然成为莆田的名刹;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有人能够振兴废败之业。如今师仪从国欢寺到囊山寺,两地接壤,而且宗派源流相同,我希望把他振兴囊山的办法移来振兴国欢寺,那么倾圮的建筑就会更新,散失的僧众就会恢复,寺院将渐渐一天天兴盛起来。于是预先作歌咏唱振兴废寺的篇章,来期待这件事。歌辞说:五百年以后,今天再次相逢。时人仰慕,思念圣僧的功德。古今兴衰,茫茫无穷。分离的重新聚合,闭塞的重新通达。谶言直到永远开启众人的蒙昧,为何过去衰败而今天又昌盛隆盛?只说有通达之人来传承真宗。赠囊山新住持钝师序

陈道潜

唐晚年,莆有僧黄捏盘妙应师者,行无拘检,而口所言皆合时,人咸信之。始开巨剎于兹山,以垂形若囊,号曰囊山。又多为谶语,虽千百载无不验,人多传之。历五百余岁,莫知其几废兴。迨其兴,则又愈盛。国初暂颓,至一行又兴矣。继以连城则愈昌矣。今连城巳老,佥推素有戒行者住持。钝师志大行洁于经教,皆悬判精微,思造乎真源于性行,则妙通有无,而求入于实相。外貌从容,内行修整,不沽虚名,无殖私橐。故众钦其行,推而次补焉。余友张远明于师有夙好,求文以赠之。余谓物之废兴乃理之常,浮屠久而尤盛,将其法广大可以久存与?抑妙应善地脉,凡所创造皆锺山川之胜,故其传多得贤而起废者有。人与然,余所与游者三人:曰一行,则聪明晓畅,法慎而行尊;曰连城,则戒行整励,道修而能勤。今钝师道广通达,包纳能□视前人为无愧。寺之坛场、殿宇、佛藏、山门,一行、连城巳次第为之修。于外者粗备矣,而其饬诸内者,钝师其勉之。余闻儒者以礼立,释教以律持。今夫究精微而严律戒,通奥妙而穷秘懿,光前垂后,使妙应之迹传之无穷,令后人追念前徽者,曰:「若其能大吾道场,若其能兴吾佛法,若其能道大而容众,岂不羙哉!」

○送林邦俊讲学囊山院归凤石序。

陈道潜

儒者之学,自东京而后,与释老之说并行,中间各有闳达高远者,出自为驰角,或乘而显,或合而离,党同訾异,其为书充栋,纷纷籍籍,千余载莫得而合也。代究其人,晋汤休、惠远,时则有王逸少、陶渊明与之游;唐文畅、浩初,时则有柳河东、韩昌黎与之游。然韩柳诸公所见各异,韩《送文畅序》有“墨名儒行,儒名墨行”,在门墙则麾之,在彛狄则进之;柳《送浩初序》言其道与《易》《论语》合。夫逸少、渊明,特远士也;昌黎、河东,海内大儒也。或一时□□廾厚而与之游,或各执一说而论有不合,究而思之,覩其未而未原其本也。佛家本于空寂,合于吾儒所谓太极,皆本于无之说,是其纷然不同之中,必有浑然大同者在也。今凤石山林邦俊读书穷理,究精微之蕴于儒释之书,必有所深味者也。于囊山讲学有年矣,将归凤石院,师仪等相与求言以赠,余谓囊山莆丛林之最者也。师仪聪颖,僧中之翘楚者。邦俊多年与讲贯儒释之书,翻绎靡遗,存心知性之说明,心见性之理,必灼见于不同者而反之于大同,有以究其归而会之也。昔希哲原明,笃学儒者也,少从胡先生瑗、孙先生复、石先生介游,又与二程先生为高弟,晚岁更从高僧圆照、宗本证悟,尽究其道,斟酌浅深而通融之。今吾老矣,于儒释之所不同者尚惑,愿直指明心见性,与杜子羙所谓第一义回向心地,俾晓然知所归,则终身为闻道之君子,何幸如之。兹因师仪之请,就问焉。

○东里黄氏族谱序

陈道潜

族之有谱,其来尚矣。周有小史,掌邦国之志,以奠世系,辨昭穆。后太史因世本以定世家。魏晋以来,尤重世族;至用以取人,则过矣。唐亦修氏族,然皆统于官。天下之广,固难悉备;而后来家自为谱,亦其势所必至也。故韩魏公以孝称之。夫以曾南豊之精慱,欧阳子犹议其世次不明,况他乎?后代士大夫欲尊祖敬宗而不忘乎本者,未尚□一□日不慨于斯。吾莆黄思永先生,名儒也,有志谱牒。推其先世,修为家乘,曰:“前代厄于兵燹者,不可复追矣。纪吾所知者,不可缓也。”其法盖用欧阳之史记年表者。至其孙惟益,又续而新之。俾予序之,欲使子孙观谱知源,可以兴其良心,不忘乎本也。呜乎!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后代恩衰义薄,有一再传后,即相视如路人者,由不知祖宗一本故也。倘因兹谱于会宗合族之际,而长幼有序,如木之根干枝条不紊,如水之源流派别分明,相爱相接,有恩有文,而圣贤亲亲之道犹可见焉。于风化所助,岂浅鲜乎哉?昔叔孙穆子论不朽者,虽不在是;至于推本所自,使人尽尊祖敬宗之心,以兴起异日孝慈之念,则范宣子之言犹不可废也。故谨述之,不能无望于嗣世之君子云。

○易直斋序

译陈道潜 唐朝晚年,莆田有一位僧人黄捏盘妙应禅师,行为不受拘束,而口中所说的话都符合时事,人们全都信奉他。他最初在这座山上创建大寺,因为寺院形状像口袋,所以称为囊山。又常常说出谶语,即使经过千百年也无不应验,人们多有传述。经过五百多年,不知道它经历了多少次兴废。等到兴盛时,又更加繁盛。国初暂时衰颓,到一行时又兴盛起来;接着由连城继承,便更加昌盛。如今连城已经年老,众人一致推举一向有戒行的人来担任住持。钝师志向宏大,操行纯洁;对于经教,都能悬断精微之处;在思想修养上追求探究真源,于本性修行方面则精妙地通达有无,寻求进入实相。他外表从容,内在修行严整,不沽名钓誉,也不积蓄私财。因此众人敬佩他的品行,推举他依次补任住持。我的朋友张远明同钝师早有交情,请求我写文章赠给他。我认为,事物有废有兴是常理;佛寺长久存在而且更加兴盛,难道是因为佛法广大,能够长久保存吗?还是妙应善于选择地脉,凡是创建的寺院都聚集了山川的胜景,所以它的传承中多能得到贤人来振兴废寺呢?人与事也是这样。我所结交的僧人有三位:一行聪明通达,谨慎守法而品行高尚;连城戒行严整,修道勤勉。如今钝师佛道广大而通达,包容接纳众人,能够□□地看待前人而无愧于他们。寺院的坛场、殿宇、佛藏、山门,一行、连城已经依次修整。外在设施大体齐备了,至于内部的整顿,就要靠钝师努力了。我听说,儒者以礼立身,佛教以戒律持守自身。如今如果能够探究精微而严守戒律,通达奥妙而穷究幽深美善,使前贤增光,使后世垂范,让妙应的遗迹流传无穷,使后人追念前人的美德,说道:‘如果他能够使我的道场壮大,如果他能够兴盛我的佛法,如果他能够使佛道宏大并容纳众人,那岂不是很美好!’ 送林邦俊讲学囊山院归凤石序 陈道潜 儒者的学说,自东京以后,便同释教、道教的学说并行发展。其间各有宏大通达、高远深刻的人物,出来彼此争胜;有时相互利用而显扬,有时结合又分离,结党认同一方而诋毁异己。他们写的书堆满栋宇,纷纷杂陈,一千多年也没有能够真正融合。历代考察这些人物,晋代有汤休、惠远,当时有王逸少、陶渊明同他们交游;唐代有文畅、浩初,当时有柳河东、韩昌黎同他们交游。然而韩愈、柳宗元诸公的见解各不相同。韩愈《送文畅序》说“名义上是墨家,行为却像儒者;名义上是儒者,行为却像墨家”,在自己门墙之内便斥退,在夷狄一类之中却引进;柳宗元《送浩初上人序》则说佛道同《易》《论语》相合。逸少、渊明,不过是超然出众的士人;昌黎、河东,则是海内的大儒。有的在一时□□廾厚之际同他们交游,有的各自坚持一种学说,因而议论不能相合。仔细推究思考,他们只看到了表面,还没有探究根本。佛家以空寂为本,这同我们儒家所说的太极相合,都以“无”为根本;因此在纷然不同之中,必定存在浑然相同之处。如今凤石山林邦俊读书穷理,在儒、释两家的书中探究精微的内涵,一定已经有深切的体会。他在囊山讲学已有多年,将要回到凤石院,师仪等人共同请求我写几句话赠给他。我认为,囊山是莆田丛林中最著名的寺院。师仪聪慧,是僧人中的佼佼者。邦俊多年同他讲习贯通儒、释两家的经典,翻阅诠释,没有遗漏;关于存心知性的学说,以及由心体认本性的道理,他一定能清楚看见其中的差异,又返回到根本相同之处,从而探究它们最终的归宿并使之会通。过去希哲原明,是笃志求学的儒者,年轻时跟随胡瑗先生、孙复先生、石介先生游学,又成为二程先生的高足弟子;晚年又跟随高僧圆照、宗本,证悟佛法,穷究他们的道理,斟酌深浅而融会贯通。如今我老了,对于儒、释两家不同之处仍然感到困惑,希望有人直接指示明心见性的道理,并同杜子美所说的第一义回归心地,使我明白地知道归宿所在;这样我终身就能成为闻道的君子,那是多么幸运啊!现在借师仪的请求,向您求教。东里黄氏族谱序 陈道潜 家族编有族谱,来历已经很久远了。周代有小史,掌管诸侯国的史志,用来确定世系、辨明昭穆。后来太史根据《世本》来确定世家。魏晋以来,尤其重视世族;但后来竟把它用作选取人才的依据,这就错了。唐代也修订氏族谱,但都由官府统一掌管。天下这样广大,本来就很难全部完备;后来各家自行编谱,也是形势所必然。因此韩魏公称赞这种以孝为重的做法。曾南丰学问精博,欧阳先生尚且批评他的世次不明,何况其他人呢?后代士大夫想要尊祖敬宗而不忘根本,没有谁不对此一再感慨。我莆田黄思永先生,是一位著名儒者,早有编修族谱的志向。他推究祖先世系,修成家谱,说:“前代因兵火灾乱而失去的世系,已经无法再追寻了。能够记载我所知道的事情,就不能再拖延。” 他的编纂方法,大概采用了欧阳修《史记》的年表体例。到了他的孙子惟益,又续修并更新了族谱。他让我为这部族谱作序,是想使子孙看见族谱、知道源流,从而激发他们的良知,不忘根本。唉!万物以天为根本,人以祖先为根本。后代恩情衰薄、义气淡薄,往往只传承一两代以后,彼此就相看如同路人,这是由于不知道祖宗本是一脉的缘故。倘若借助这部族谱,在会合宗族的时候使长幼有序,就像树木的根、干、枝、条不乱,像水流的源头、支流、分派清楚明白;彼此相亲相接,有恩情,也有礼义,那么圣贤亲爱亲族的道理仍然可以看见。对风俗教化所起的助益,难道还少吗?从前叔孙穆子谈论不朽,虽然不在这件事上;但至于推究根本,使人充分产生尊祖敬宗之心,从而兴起日后孝敬慈爱的意念,那么范宣子所说的话仍然不能废弃。因此谨慎地记述这些,不能不寄希望于后世的君子。” 易直斋序

陈道潜

江陵有贤幕府曰周君,心无险僻,行无私□,识与不识,咸称为温良长者。尚□□□日,以易直名斋,属余序之。余尚□□□日,读礼言,能出乎礼者,则易直子谅之心生。传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先儒释之,谓良易直也。周君命名之义,其木于此乎?因绎其义曰:「易者,无险僻也;直者,无私曲也。夫道若大路然,廓然大公,众所共繇,其平如凖,其直如绳。」《易》曰:「履道坦坦。」《书》曰:「王道正直。」是也。三代而降,圣贤道否,申商秦仪之徒,纷然并出,于是权谋术数之说兴,刑名功利之心炽,故有外示坦夷而心藏溪壑者,其险踰□行之道;又有反复变眩,阳为诚朴而中实狡诈,若其曲若羊肠之坂。夫圣人之道,本易直也,而昧者易之以险,坏之以曲。今周君读圣人之书,而志圣人之道,参荆□幕有年矣,属州统县,无不慕而忱之,咸曰:「周君岂弟人也。」余观世之权谲多端,设机陷人,闻周君之风,盍亦有所惩乎?因系以歌曰:「尊易直兮若康衢,佩礼乐兮冠诗书,义以为路,仁为区,安而行兮肆而趋,足优游兮以自娱。」又歌曰:「行险曲兮若岩径,胸溪壑兮心陷穽,覆贤良,蹶方正,阏而生兮夭而命终,屼嵲兮为可病。」

○三山孙氏族谱序

陈道潜

夫人本乎祖,为士者不可不知其所自也。然世移年远,无法以维系之,则世系有不明,昭穆有不辨,而人始忘其本矣。故定世系,辨昭穆,《周礼》特设小史以掌之。魏晋以来,犹尚世冑。历隋至唐,刊定氏族,咸掌于官,犹古意也。及唐之衰,其书散失,上之人既无法以联属之,士大夫欲奉先追远而求本源者,不免家自为谱,亦其势之所必至也。故韩魏公言:“能谨谱牒而不忘其祖,为孝之大”,亦有为而发也。当时若曾子固之述其先世派系,欧阳公犹讥其失。夫曾子固之精据愽学,犹若此,则自谱学失传之后,世系难明,可知矣。今三山孙氏家谱有曰:“崇,字士谦者,登洪武乙丑进士,授监察御史,时始修之。”其侄曰:“曦,字明远者,又登永乐壬辰进士,授刑部主事,复重修焉。”中间所述自晋至崇及曦,灼然可考。自晋之上不知者,门□非之,不敢妄援曲附以诬祖诳后。呜乎!若崇与曦,可谓不忘其祖,如韩魏公所称者矣。凡人之生,其初一源也,由一而降至于不可得而计焉。若无谱以系之,则数世之后,亲亲义薄,未必不由于是。为孙氏子孙者,咸能以崇与曦为心,则本支延绵至于百世,咸昭然可考矣。使人知尊祖敬宗,敦亲睦族,化民德以归于厚,亦非小补也。崇修是谱时,有建安郑尚书述于前,曦重修之,既请豫章胡祭酒为序,不鄙而求于余,可以见拳拳修谱之意。立谱序例二公既详之矣,余兹不赘及焉。

○西洙吴氏族谱序

陈道潜

昔三代时,宗法立,而国之氏族皆统于上,故《周礼》有小史掌邦国之志,奠世系,辨昭穆。自宗法废,士大夫之后子姓昭穆混淆莫辨,而有志敦本,不得不私有所记载,此谱牒之设,君子重有取焉。然一经兵燹,故家乔木不与海桑俱变者几何?于时谱牒散失,数代之后,有一二贤子孙欲求本始之繇,漫莫之考实,重有识者浩叹也。今莆阳西洙吴孔诚族颇繁衍,追求始祖,仅得六世,其上则莫之究,葢于胜国奔亡失之。且孔诚之言曰:「吾赖祖宗之德,苟至完羙,今聚族而居者巳数百指,失之于先者巳不可追,若不及今正之后,莫稽矣。」且世之好事者多旁引他族,自大其门第,以夸于世,重为有识者非咲。今吾所载,惟尽吾心,纪其可知者,其不可知者非可强也。故自曾祖而上,但载其行,所纪甚畧,贵传信也。自曾祖而下,子姓派别,所纪甚明详,所知也。既成,命其子杰求予序其端,以传于后。予与孔诚居接壤,且有姻好,嘉其能传信以敦本,不托异以立高。昔郭崇弢拜汾阳之墓,识者非之;狄汉臣不敢□梁公之后,议者以为有见。盖不贵华而务实,人心公是也。夫吴自泰伯受封锡姓以来,二千余年,历代子孙散居海内,神明之后固多闻人,然求其能显身传后者,亦自其躬不在指拟传继以为名耳。晋范宣子自言其祖,由唐虞历夏商至晋,各有受氏,以此为不朽,而穆叔鄙之,言其所以为不朽,在于立德立功立言之君子。今吴氏族谱之设,其敦本睦族,别亲疏,序昭穆,固权舆于此,然其所以为吴氏不朽者,又存乎其人。吴之子孙尚知所勉也。

○谢氏族谱序

译陈道潜 江陵有一位贤能的幕府官员周君,内心没有险恶偏僻,行为没有私曲;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称他为温和善良的长者。尚□□□日,他以“易直”为书斋名,请我作序。我还在□□□日,读到《礼记》中的话:能够超出礼的常规,就会产生易直子谅之心。《论语》说:“孔子以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的态度取得了它。” 前代儒者解释这句话,说“良”就是平易正直。周君以此命名书斋的意义,大概就在这里吧?于是推演其中的意义说:“易,就是没有险恶偏僻;直,就是没有私曲。道就像一条大路,空阔而大公,是众人共同通行的道路;它平坦得像校准水平的准绳,直得像墨线。”《易经》说:“行走在平坦宽广的道路上。”《尚书》说:“王道正直。”说的就是这个。三代以后,圣贤之道衰微,申不害、商鞅、张仪、苏秦一类人纷纷出现,于是权谋术数的学说兴起,刑名功利的心思炽盛。所以有些人表面上显得平坦宽厚,内心却隐藏着深沟险壑,其险恶超过□□行走之道;又有些人反复变化、眩惑视听,表面装作诚实朴厚,内心其实狡猾奸诈,弯曲得像羊肠山坡。圣人的道,本来是平易正直的;但愚昧的人却用险恶改变它,用曲折破坏它。如今周君研读圣人的书,立志实行圣人的道,在荆□幕府任职多年,所辖州县没有不仰慕并亲近他的,都说:“周君是和乐平易的人。”我观察世上那些权诈多端、设下机关陷害他人的人,听到周君的作风,难道不也应有所警戒吗?于是系歌一首:“尊崇平易正直啊,就像走在宽广的大路上;佩带礼乐,头戴诗书;把义当作道路,把仁当作区域;安稳地行走,纵情地奔赴;脚步从容自在,凭此自得其乐。” 又作歌说:“行走在险恶曲折之路啊,就像走在岩石小径上;胸中藏着深沟,心里设着陷阱;倾覆贤良,挫败正直;使人阻塞困顿而早夭,使人命终;崎岖险峻,实在令人忧患。” 三山孙氏族谱序 陈道潜 人以祖先为根本,做士人的不能不知道自己的来源。然而世代变迁、年代久远,如果没有办法维系,世系就会不明,昭穆就无法辨别,人也就开始忘记根本了。因此,确定世系、辨明昭穆,《周礼》特意设置小史来掌管这件事。魏晋以来,仍然崇尚世族。经历隋代到唐代,氏族谱由官府刊定并统一掌管,这仍然保留着古代的意义。到了唐朝衰落时,氏族谱散失,上层官府既没有办法把世系联系起来,士大夫想要奉祀先人、追念远祖、探求根源,便不得不各家自行编谱,这也是形势所必然。韩魏公因此说:“能够谨慎保存族谱而不忘祖先,是孝道中最大的事情。”这句话也是有感而发。当时像曾子固那样记述自己的先世支派,欧阳公尚且讥讽他有所遗漏。曾子固精通考据、博学多闻,尚且如此,那么自从谱学失传以后,世系难以明白,就可想而知了。如今三山孙氏家谱中说:“孙崇,字士谦,于洪武乙丑年考中进士,被授予监察御史,当时开始修订族谱。”他的侄子说:“孙曦,字明远,又于永乐壬辰年考中进士,被授予刑部主事,再次重修族谱。”其中所记从晋代到孙崇、孙曦的世系,明白可以考证。至于晋代以前无法知道的世系,门□对此加以否定,不敢胡乱援引、曲意附会来欺诬祖先、欺骗后人。唉!像孙崇和孙曦这样,可以说是不忘祖先,正如韩魏公所称赞的那样。凡人的出生,最初都同出一源;从一代传下一代,直到多得无法计算。如果没有族谱来联系世系,那么数代以后,亲亲之情和亲族之义变得淡薄,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做孙氏子孙的人,都能以孙崇、孙曦为榜样,那么本宗和支系延绵到百代,也都能清楚地考查了。使人懂得尊祖敬宗、敦厚亲情、和睦族人,使民风归于淳厚,这也不是小小的补益。孙崇修这部族谱时,有建安郑尚书作序于前;孙曦重修之后,已经请豫章胡祭酒作序,又不嫌弃我而来请求作序,这可以看出他们拳拳修谱的心意。至于立谱的序例,两位公已经说得很详细了,我这里不再赘述。西洙吴氏族谱序 陈道潜 从前三代时期,宗法制度确立,国家的氏族都由上级统属,所以《周礼》中设置小史,掌管诸侯国的史志,确定世系,辨明昭穆。自从宗法废弃,士大夫后代的子孙、昭穆混杂而无法辨明,有志于敦厚根本的人,不得不私下有所记载;族谱的设置,君子也因此很重视它。然而一经兵火,旧日世家和古木能够不随世事变迁而消失的有多少呢?这时族谱散失,数代以后,有一两个贤能的子孙想要探求祖先的根源,却茫然无法考实,有见识的人又怎能不深深叹息呢?如今莆阳西洙吴孔诚一族颇为繁衍,追寻始祖,只能得到六代;六代以上就无法探究了,大概是在前朝逃亡流离时丧失的。孔诚还说:“我们仰赖祖宗的德泽,假如一切都完好,如今聚族而居的人已经有数百人之多;先前丧失的已经无法追寻,如果不趁现在加以订正,就无法考查了。”况且世上好事的人很多从旁支牵引其他家族,以夸大自己的门第,向世人炫耀,实在又被有识之士所讥笑。如今我所记载的,只是尽我的心力,记录那些能够知道的;那些无法知道的,不能强行附会。因此从曾祖以上,只记录他们的品行事迹,所记很简略,以贵在传达真实;从曾祖以下,子孙的支派分别,所记十分明详,因为这是能够知道的。族谱编成以后,吴孔诚命令他的儿子吴杰来请我为谱首作序,以便流传给后代。我和孔诚居处相邻,又有姻亲关系,赞赏他能够传达真实、敦厚根本,而不假托异说来抬高门第。从前郭崇弢拜谒汾阳王的墓,见识者对此加以非议;狄汉臣不敢冒认梁公的后代,评论者认为他有见识。这是因为人们不看重浮华而致力于实际,乃是人心共同认可的道理。吴氏自泰伯受封并得到姓氏以来,已经两千多年;历代子孙散居海内,神明之后本来有很多闻名之人,然而要说那些能够显扬自身并流传后世的人,也只能看他们本人是否有成就,不能仅靠指认继承关系来博取名声。晋代范宣子曾说自己的祖先,从唐尧、虞舜经过夏、商直到晋代,各代都有受赐姓氏的人,并以此作为不朽之事;但穆叔鄙弃这种说法,认为所谓不朽,在于有德、立功、立言的君子。如今吴氏设置族谱,用来敦厚根本、和睦宗族、区别亲疏、排列昭穆,这固然是事业的起点;但吴氏所以能够不朽,仍然在于吴氏子孙本身。吴氏的子孙应当知道努力的方向。谢氏族谱序

陈道潜

自宗法废,则世系不明,昭穆莫辨,而人始忘其本矣。后欲复古而无繇,特假族谱以维系之,使世系昭穆犹有可稽,亲疏恩义尚有所系,亦三代圣人遗意也。然有不幸值变易而谱弗存,此仁人孝子不能无遗恨也。南京都宪都事谢持中序次其高曾祖父暨兄弟子侄派系示予曰:「吾本江右章贡世族,遭元季失谱,远者无所据,仅记此耳。失于前者既无所追,垂于后者逮今犹可补也。」莗□斤予序以弁之,使自今而后吾之子孙得有所据,知自吾始,庶无终失也。予谓俗偷义薄,有亲服未尽,即相视如路人者,由不知有谱而忘其本故也。一有知之,又好奇钓誉,□引他族以夸世冑,是知有谱而不知离本以规合,犹无益也。今持中慨前之失,惟纪其所可知,欲以实录而传诸后,岂非知本之士而存仁人孝子之心者乎?使后之子孙知今日立谱之意,继而纪之,无失其真,自五世之后,祖迁于上,宗别于下,支系派别,井然有条。覩诸谱者,尊祖敬宗,其于会合宗族,序亲疏,别长幼,恩义之隆,礼法之盛,三代忠厚之遗意复兴于谢氏之门矣。后之人其勖诸。

○张员外母挽诗序

陈道潜

永乐乙未孟夏,西曹郎官张尚玉母陈孺人讣闻,尚玉为位而哭,哀毁踰礼。予与友黄行中、叶良能奔吊,尚玉泣曰:「尚玉不孝,离左右十九年,母尚□□□日付书曰:『汝但当尽力所事,慎勿以吾为念。』尚玉不敢违,奉以周旋。今竟巳矣!」闻者咸叹孺人之贤,京师能诗者多为挽章以哀之,俾予为之序。予惟古者贤士大夫之没,惟诔其行以谥之,而无哀挽之辞。至宋玉、唐景流,有楚些、大招之作;魏光禄勋缪袭始作挽词,及唐韩、柳诸公又作哀词,葢亦以义起者也。然宋景招词之作,悯当时谗谄蔽明主听不聪,使贤者抱志而殁,葢伤其生之不幸;韩、柳诸公之作哀词,又以贤者有俊才未及用世,不幸蚤夭,而哀其志之不遂,是皆有为而作,激于情之不容巳也。今孺人克生贤嗣,为国家用,而又诲之以忠,其子遵奉母教,勤于所事,秋官之属咸推其贤,诚克副所望而为父母荣。虽久违左右,而有离忧,其志乐矣。孺人年七十有九,而以寿终,生顺死安,哀挽之词可无作也。然予羙孺人能不眤私恩,励其子尽忠于天朝,其志可嘉。尚玉虽尽公义,以不获奉母于垂老,其心竟有所歉,故予原孺人之意,而以慰尚玉之心云。若孺人之世系行实,则墓志备之矣,兹不赘。

●淇园编卷之三

闽莆陈拙斋先生着,世孙震龙重辑梓。

记

  说

  文

  书

  赞

  铭

  跋

  五言古诗

  七言律诗

  七言绝句

  五言律诗

◆记◆

绍德堂记

  寿安堂记

  来月楼记

  梦萱堂记

  具庆堂记

  清源祠清宁方丈记

  惜阴轩记

  重修尚阳江口桥记

  重修木兰陂记

  涵江慈寿■〈阝歨〉门记

○绍德堂记

陈道潜

彛陵司训谭彦章,愽学君子也。世家四川江阴碧云溪上,其父智明先生,号为儒宗。彦章幼好学,父子自为师友。智明先生殁,乡先达宋志道、何季周,彦章皆执弟子礼。季周以彦章能继父业于藏修之所,特以绍德名堂,葢以侈之也。永乐甲申,余左职判彛陵,与彦章相善。一日,彦章出名堂之义,俾余记之。余乐其父子相继以儒,因忘固陋而不辞焉。昔三代时,贵贱咸有世业,铄金为刅,凝土为器,百工也。若筑冶鳬卤□木氏之攻金,韗□□包陶旊氏之为器,其子孙袭箕裘,得齐量者,谓世业;公侯伯子男之有爵,卿士大夫之有秩,其子孙袭爵邑承禄秩者,谓世官。若夫种学积文,佩仁服义,以诗礼相承者,吾儒所以传家也。为子孙者,能游夫诗书六艺之文,服乎文行忠信之教,是亦世其儒矣。今彦章克继先业,季周先生名以绍德,可谓能扬善矣。夫筑冶鳬卤□木韗□□包陶旊之世,其艺既非儒者所习;公侯伯子男、卿士大夫之世,其官又非儒者所有。则所绍者非德而何哉?吾意是堂也,智明先生开之于前,殆将积仁以为基,植礼以为制;而彦章承之于后,又能陈义以构之,修信以成之,涂之垩之以问学,丹之艧之以文章,则可谓全堂矣。至于溪山之胜槩,规制之壮丽,余皆不及睹。独以彦章能世业,足为吾儒荣,特缉其义以记之。诗曰:「世济其羙,是续是似」,彦章有焉。

○寿安堂记

译陈道潜 自从宗法废弃,世系便不明,昭穆也无法辨别,人于是开始忘记根本。后来想恢复古制却没有途径,只好借助族谱来维系,使世系、昭穆仍有可以考查之处,使亲疏恩义仍有所联系,这也是三代圣人的遗意。然而有人不幸遇到变乱,族谱又没有保存下来,这对于仁人孝子来说不能不成为遗憾。南京都宪都事谢持中编排他的高祖、曾祖、祖父以及兄弟、子侄的支派世系给我看,说:“我本是江右章贡的世族,遭逢元代末年而丧失族谱,年代久远的祖先已经没有依据可查,只能记下这些而已。过去失去的既然无法追寻,留给后代的,到今天还可以补订。”他□□请我作序置于谱首,使从今以后我家的子孙有所依据,知道世系从我这一代开始,希望不要最终全部失传。我认为,世俗风气偷薄、道义淡薄,有的人亲服尚未尽,便彼此相看如同路人,是因为不知道有族谱而忘记根本。有人一旦知道族谱,又喜欢猎奇求誉,□引其他家族来夸耀世族身份,这是知道有族谱,却不知道离开根本去强求合并,仍然没有益处。如今持中感慨于从前的遗失,只记录能够知道的事情,想用真实的记载传给后代,难道不是知晓根本的人,并且保存着仁人孝子之心吗?让后代子孙知道今天编立族谱的用意,继续加以记载,不失其真实;五代以后,祖先上承于上,宗支向下分立,支系派别,井然有序。看到这部族谱的人,都尊祖敬宗;在会合宗族、排列亲疏、区别长幼方面,恩义深厚,礼法盛大,三代忠厚的遗风又将在谢氏家族中兴起了。后代的人,应当努力实行这些啊。张员外母挽诗序 陈道潜 永乐乙未年孟夏,西曹郎官张尚玉的母亲陈孺人讣告传来,尚玉设灵位哭祭,悲伤过度,超过了礼制。我和朋友黄行中、叶良能赶去吊唁,尚玉哭泣着说:“尚玉不孝,离开母亲身边已经十九年了,母亲还在□□□日写信说:‘你只管尽力办好所任职的事情,千万不要因为挂念我而分心。’尚玉不敢违背母亲的意思,一直奉行周旋。如今母亲竟然已经去世了!”听到这些话的人都感叹孺人的贤德。京城中会作诗的人,大多写挽章来哀悼她,请我为这些挽诗作序。我想,古代贤能的士大夫去世,只是称述他的品行,给他定谥号,并没有哀挽之辞。到了宋玉、唐景流,才有《楚些》《大招》这样的作品;魏代光禄勋缪袭开始创作挽词,到了唐代韩愈、柳宗元诸公又作哀词,这大概也是因事而起的。可是宋玉、唐景的招魂之词,是怜悯当时谗言和阿谀蒙蔽了明主,使贤能之人抱负未展便死去,伤悼的是他们生不逢时;韩愈、柳宗元诸公所作哀词,则是因为贤人具有杰出的才华,却来不及为世所用,不幸早逝,哀痛的是他们的志向没有实现。这些作品都是有所针对而作,感情激发出来,不能自已。如今陈孺人能够生育贤能的儿子,使他被国家任用,又以忠诚教诲他;她的儿子遵奉母亲的教导,勤勉办事,秋官所属的官员都推重他的贤能,确实能够符合母亲的期望,为父母争光。虽然长久离开母亲身边而有离别的忧愁,但她的志愿和心情已经得到安慰。孺人享年七十九岁,寿终正寝,生得顺遂,死得安宁,本来可以不必写哀挽之词。然而我赞美孺人能够不拘泥于私人的母子恩情,勉励儿子竭尽忠诚于朝廷,她的志向值得嘉许。尚玉虽然尽了公义,但因为不能在母亲年老时奉养身边,内心终究有所歉疚。因此我说明孺人的本意,用来安慰尚玉的心。至于孺人的世系和品行事迹,墓志中已经完备记载,这里不再赘述。《淇园编》第三卷 福建莆田陈拙斋先生著,其后世孙震龙重新辑录刊印。记 说 文 书 赞 铭 跋 五言古诗 七言律诗 七言绝句 五言律诗 ◆记◆ 绍德堂记 寿安堂记 来月楼记 梦萱堂记 具庆堂记 清源祠清宁方丈记 惜阴轩记 重修尚阳江口桥记 重修木兰陂记 涵江慈寿■〈阝歨〉门记 绍德堂记 陈道潜 彝陵司训谭彦章,是一位博学的君子。他家世代居住在四川江阴碧云溪旁,他的父亲智明先生,号称儒学宗师。彦章小时候就喜欢学习,父子之间彼此以师友相待。智明先生去世后,乡里的前辈宋志道、何季周,彦章都以弟子之礼事奉他们。何季周认为彦章能够在藏修之所继承父亲的事业,特意把堂命名为“绍德”,大概是用来夸赞他。永乐甲申年,我因降职任彝陵判官,和彦章相交友善。一天,彦章说起堂名的意义,请我为它作记。我乐于看到他们父子相继以儒学传家,于是忘掉自己的浅陋而没有推辞。从前三代,贵贱各有世代相传的职业。把金属熔铸成兵刃,把泥土烧制成器皿,这是百工的世业。像筑、冶、鳬、卤、□木氏从事冶金,韗、□□包、陶、旊氏制作器物,他们的子孙承袭祖业,能够达到祖先的水平,称为世业;公、侯、伯、子、男拥有爵位,卿、士、大夫拥有官秩,他们的子孙承袭爵位、封邑和俸禄官秩,称为世官。至于研习学问、积累文章、怀抱仁德、奉行道义,以诗礼相传相承,这正是我们儒者传家的方式。做子孙的人,能够游习诗书六艺的文章,奉行文、行、忠、信的教诲,这也就是世代传承儒学了。如今彦章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何季周先生又用“绍德”二字来命名,可以说是善于彰扬善行了。至于筑、冶、鳬、卤、□木、韗、□□包、陶、旊这些世代传承的行业,它们的技艺本来不是儒者所学习的;公侯伯子男、卿士大夫世代相传的官职,也不是儒者所拥有的。那么所要继承的如果不是德,又是什么呢?我的意思是,这座堂,智明先生在前代开创它,大概是积累仁德作为基础,树立礼制作规范;彦章在后代承继它,又能够陈述义理来构筑它,修养诚信来完成它,用学问来涂饰粉刷,用文章来丹彩装饰,这样就可以说是把这座堂完全建成了。至于溪山的胜景、规制的壮丽,我都没有来得及亲眼看见。只是因为彦章能够世代传承儒业,足以成为我们儒者的光荣,所以特意辑录其中的意义来作记。诗说:“世代承继他的美德,继续他,肖似他。”彦章正是这样的人。寿安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