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山集卷十一　　　　　　宋　黄裳　撰絶句

译泰定之中，包含一粒黍米；灵光遍照千江，明月如同万枝灯。自己谈论禅理的地方，没有人能够领会；哪里用得着山僧来纠缠说些葛藤话。一体完整时，万象由此发生。只因虚静，才达到圆满光明。阴阳都已了悟，归于根本；只看蟾光与太阳之精。谢惠香饼【二首】清雅的香气分外浓郁，南州香饼静静相对，北海云气绵延不绝。将要天明时，博山炉的香气飘入被中，带着祥云而来，尤其令人满足梦醒时的嗅闻。朱色香饼吐出青烟，缭绕成古文，姑且增添清雅情趣；香气聚集又散开，纵横飘荡。即使五瓣花残之后，仍有余香高高升起。没有听说过。和靖山居 高声吟诗的人离去已经多年，今天的孤山才真正显出孤寂疏落的身影。暗香虽然还在，也应当随着闲杂之物一同落入平坦荒芜之地。将游苕溪先寄同志 一直喜爱刚进入秋天的苕溪，有时向东去与你同游。带着诗笺和酒杯要游到哪里？十里荷花之间，乘一叶小舟。游吴有作【五首】想见湖山，恨不得飞去。急忙逃离各种牵累，拯救衰老迟暮的身躯。无心做云的伴侣，也无心做旅客；拄杖穿鞋相随而行，还能允许谁同行呢？船夫曾记得吴地人煮谷物、烹鲜鱼，各有独到功夫。最好闲来做江上的客人，随着船行还可以看见卖鱼的老翁。曾经驾船经过菱荷之乡，十里薰风，一江水面绵长。趁着秋天寻找旧日的赏游，姑且留下三日，躺卧在清香之中。俸禄收入并不推辞，姑且用来助益修道；客人来了大多躲避，是为了忘却机心。一帆风起，鲈鱼的兴致到了秋天，正好肥美。姑且划着小舟进入菱荷的香风中，听采莲歌。秋天到来时，最适合摆在酒樽前的就是这些东西；霜满江天，正好有两只蟹螯。次张太保杜门自乐之韵 闭门无事，日光长照；想来应当纵情狂歌，进入醉乡。听说后园尤其景色优美，不妨多作筹划，为春天忙碌。送张信道 气息应当调和柔顺，性情应当圆融统一。飞鸟看过之后，三年的心志便胜过常人。山林寂静，你归去之后，先让《南华》进入你的本性之天。途中重九 两年来作为带着书剑的旅客，在江淮之间徒然看见黄花遍地开放。幽雅的情趣并不惭愧于陶令，东篱边应当有白衣人送酒来。乞茶 还没有喝完七碗茶，仿佛已经理解卢仝的境界。跨步疾行，两腋生风；北苑的茶芽茶旗应当已经装满箱箧。能否请你惠赐一些给我这位诗翁？饮意 客尘来了又去，道路漫长而悠远。眼前之外的繁华如空花，水面上的泡沫转瞬即逝。一斗酒中藏着混沌之境，谁还要追问荣枯和春秋呢？归鹭 夕阳西下，白鹭归向荻花之乡。它横过山腰一带，长长地飞翔；虽说可以作赋，却只是窥看浅水来谋生，忙个不停。贻如祖大师【四首】既然已经离开家园，与世俗相违，纷纷扰扰的人事便不必知晓。百年之中十二时的光阴，修成佛道的功夫只怕耽误得太迟。谈禅说佛，却从未修炼这幻化而成的空身，哪里能够自由？常把世情看作锁钥，到了云山深处就不要回头。所谓建立，本来就没有尘垢，已经把两边都挥去。最终也没有真正有所作为，不要说什么都没有；究竟是为了什么？到了无为之境，却还没有真正知晓。一念忘却时，便说这是空，却不知道空与色常常相同。必须知道空与色没有分别，达到这样的圆融，才算大通。【此诗尤其适合用来谈论：怎样建立？建立之后怎样扫荡？可以扫荡，也可以不扫荡，然后才能达到此境。】还乡道中闻杜鹃 刚走到乡关，就听到这种鸟的叫声。它在五更啼叫之处，九春已经深了。谁知道枕上情思无限？景物依旧而人事已非，从古至今都是如此。《演山集》卷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 《演山集》卷十二　宋·黄裳撰，绝句 万竹轩【八首】出游不要问我，向西向东不断前行，只去寻找万竹翁。幽静的情趣与翠竹相互契合的地方，忽然遇到明月和清风。竹节森然高耸，劲健而深沉，青翠铺陈，像使青衫遍布士林。想来主人还没有看够，其中有谁懂得发出龙吟般的声音？凤凰的翅膀凌驾云端，翠色浓得仿佛生寒；苍玉般的竹子萧萧作响，中空而摇曳，自有长生之道。要使一枝竹化为龙，并不困难。八十岁的诗翁，想来已经超脱尘世。这位竹君长久使人保持青春。金华般的碎光闲闲垂落满地，哪里用得着侯爵的封赏？何况还有渭滨垂钓的故事。雪霜的威势消退，旧日的容貌仍在；风雨的声音传来，新的思绪便生起。须知这位竹君清雅而尊贵，即使只有一竿，也仍可钓取崇高的声名。翠色幽光和清幽意味，仿佛要化作烟雾。几种龙孙，几度传承？忽然惊怪春衣青翠斑斑，吟咏起来。如此美好的竹子，看也看不够。一天没有竹君相伴，便仿佛沾染尘土；得到竹君的风姿意趣，才显出天然真性。竹林中七贤，谁能相交为友？来到这里寻找竹君的人，实在很少。阴影遥远，忽然欣喜；日光落下，环境安静，时间久了更适宜听山鸟鸣叫。花朵的荣枯容易改变，竹子的厚薄在岁寒中显现；经历岁寒，才能得到岁寒之情。鼓角楼初成【二首】高峻的南山拱手迎向展开旗帜的山峰，旗帜与战鼓彼此相对。在缥缈之间，雷声震动全城，春意没有离去。今日龙吟，宝剑也应当归还。云中的人把它看作四颗星，十二年的光阴如一箭飞逝而令人寒心。吉祥之事自有祥瑞，军事之事已经安静；溪山终于可以让人倚着栏杆欣赏。【鼓角楼过去被火焚毁，于是把鼓角安置在郡城西楼。群盗不断，术士认为这是朝向和背向所造成的。等到重建废楼时，鼓角尚未恢复，盗寇已经平定，百姓得到安宁，所以有这句诗。】荔子【二首】须知陈紫荔枝值得吟咏品看，能够安坐在诗人的碧玉盘中。六月里香肌没有一丝汗气，红绛纱囊破裂，露出水晶般的清寒。【陈紫的果底平整，可以安坐；果皮与果肉分离，互不牵连，所以是佳品。】红绛色的外包裹着玉液，胜过仲夏；黛色染成的罗帷，越过北风。艳丽奇异的姿态尤其争胜，仿佛西施含笑；清晨亲眼看见，原来是状元红。送周奉议吴江【三首】枕着烟波而居，是令尹的家。年成丰收，闲坐时一日两次到官署。为了你向东而去，又成了一场梦；还记得撑着船篷看月光。【往年秋晚，船停在吴江，诗中说：‘船中月色到天明还在，江上客情到了秋天更多。’所以有此句。】两条船首尾相接，飞快地离去；秋色满松江，到达那里还不迟。自从与李膺分别，归乡的兴致便在平日的鲈鱼和酒杯之中。一旦卸下官职，就疏浚桥南，难道只是为了图方便？到了洞庭山下，公务之余，谁和我一起剥开霜柑？戏赠席上侍人 鬓边的白霜遮藏不住，徒然回忆扬州一觉长梦。不学杜牧那样狂放，可笑的是，紫云竟适合赠给紫薇郎。暑中【二首】幽深的情怀无处面对秋日的阴凉，几重云峰压在青翠的山巅。怎样才能在水边建一座楼阁，让莲花的风信充满衣襟？炎热的天空正因初雨过去而欣喜，闲坐时又怜爱刚刚吹来的风。偶然得到瑞莲传来的好消息，清幽的思绪应当一直延伸到雪天的梅花。松轩对雨有感 田地有无数顷亩，却难以回首；士人少有高尚的风骨，却容易弯腰屈服。古往今来人事变迁，秋天自然衰老；在松轩中吟诗相对，只有潇潇雨声。湖上闲赋【五首】谁家的弦管声传过前面的水汀？宛如从前湘江上有神灵。一曲尚未终了，船已经远去；白云空自映在水面，只有几座山峰青翠。烟雨仿佛成了它的容貌，像带着愁意；在愁意中，还能替人写尽忧愁。几座山峰时隐时现，怎么画得出来？寺庙在水波中心，姑且把船停靠在那里。想来这都是仙人雕琢、神工刻画的景致：有这样的湖光，也有这样的山色；每一处游览都要花上几天吧？大概把九春的闲暇都偷偷用尽了。源头出自灵山，格外青翠；若从葛坞看去，就更加灵秀。谁知道天上的音乐遇到这样的真景，也难以在人间画成屏风。雨丝像筛落下来，龙山笼着淡淡烟霭，水帘远在几座山峰之前。有人问：“居士的庵在哪里？”我便指着中洲说，那里有陆莲。徐通直任连州守【二首】回头还看得见他从前折腰行礼的时节，刚进入朝班便得到麾节【徐公凭知县资序权摄州事】。谁应当来相从？只愿公在任外也能快乐；玉鳞鱼刚刚游出使君池【州中有鱼池，收益归太守】。得官之后，荣光也能让故乡人看见。刚佩上鱼符，太阳将落时便归来。内相远离了，孙真做了太守。海南是佳郡，那里就是连山。游灵芝僧房【三首】千顷烟波仿佛汇成一亩池塘，柳堤收拢了细小的涟漪。是谁家的人到堤外寻幽访胜？歌声渐渐传入渺远之处。小路悠长，连接着水天。薰风之中有谁陪伴？远远对着师父吟咏莲花。湖山尤其美好，我还不肯忘怀，便走入禅境。翠色栏杆临着清浅水面，柳树像帷幕。帷幕之外烟光朦胧，远处也可以窥见。夜里倚榻面对晚窗，谁来作伴？暑风和秋月，最为相宜。赠致政李大夫【四首】父子辞去荣禄，从海上归来。两辆车中的人都是汉代郎官。夜里仰看列宿，尤其光彩，为的是向溪南的隐居处望去【李公及其父都以正郎身份任长乐通判而致仕，后来居于该郡溪南，建清退楼，闲居其上】。懒得佩戴银鱼符，回到樊笼之中。万般牵累一概舍弃，万种忧虑全都空了。临近年末才归来，为什么这样晚？只是被荔枝牵留，过了薰风时节【李公对长乐太守说：等到吃荔枝时，就把归来的事情定下；后来果然实现了这句话】。演仙山脚下归来，荣光又承继了高尚的遗风。恰好此生只驾一叶轻舟，船篷上承受三江的雨，斜倚枕头，有谁同行【李公的父亲从长乐致仕，饯行宴上，郡守张伯玉问：“您归去，打算怎样适意？”答道：“烟雨布满江面，我驾一叶扁舟，斜倚枕头在其中，闲听雨声和渔歌，这就是我的适意。”张公喜爱这番话，起舞为李公祝寿】。与世俗之情相失，与道家之情相浓。说话、沉默、出仕、退处，都任意而行。清退楼前，溪水曲折一段；剡川的明月，剡川的清风。菊花【四首】香气与颜色相互滋生，静静地进入观看造化的境界。谁怕剪取金色花枝困难？秋光将尽时，菊花反而更好；一切都成为应时的情趣，留待九日观赏。红尘中的事情件件都有兴衰，黄色菊花年年开放，不分古今。心意宁静、气息清和的时节最好，醉醺醺归去，明天再来寻找。手里握着黄花，是因为怜惜它的香气；何况相逢时真率自然，从来不曾匆忙。神仙大多无心无欲，若有机会，便可以把桃源当作醉乡。葛巾上还带着浓浓的酦醅酒香，难道是为了防备落帽的秋风吗？我还没有醉时，你不要离去，暂且来菊花丛中闲坐。平山堂 扬州古城的一角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平山堂还独自留存。姑且看看江南山色的美好，不要因为花月而生出无谓的愁绪【扬州自古城有四角，如今只存一角。李氏词说：“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水中涵映着群山的影子，悠悠流去；楼阁有三千座，回头一看也都歇息了。想见历来游览这里的人和物，如今才知道我是梦游扬州【我六次游历这里，前后将近四十年，所见人物和是非已经很多，所以这样说】。谷林亭

译竹子内部是空的，山谷也是空的。两种空虚彼此相得；闲暇时即使没有月亮，风来吹动竹林时，也尤其美好。何况是高人呢，自然能够自在。蜀井【相传这口井自从严君平显名以来便如此】这是地上的仙人遗迹，世人很难知晓。历数那些高人，时而出现，时而隐遁，隐显自有贯通。淮地和蜀地的兴亡，谁来管它？晋和隋也是如此【仙家洞府中，天下与蜀地相通的，青州、徐州各有两处】。送公济朝议守长乐【五首】翁子归来了，是第八位；越王的家国又逢春天。千骑队伍悠然行过溪南道路，今日到了剑津，荣耀可夸。侯王的权势，腰间佩有三枚印；在省、寺任职的光阴，仿佛七年之梦。龙虎山还有人替你扫除遗迹；等政教之风流行，听海边百姓歌唱【林公曾治理龙虎山，那里的人伪造印记】。三山的胜景在烟云之外，万户人家在清酒和鼓乐之中。等看到使君游刃有余地治理此地，才夸说海边也有天宫。两街摆设香案，迎接使君到来；万家屋瓦上升起青烟，仿佛洞府开启。不要砍伐树木，因为榕树的阴影尽头，正直通七门南面的钓龙台。海岛的消息传来，鱼市一片洁白；树林梢头光影摇动，酒帘呈青色。你应当学习成都太守，不要面对三山而让我独自清醒。还乡简清臣潜夫【三首】分别以来，朋友们问我近况如何？松树已经长成树林，屈指一算，岁月很多了。且喜那同心断金的朋友还很健康：一个清爽，一个平和【清臣性情平和，潜夫性情清爽】。梦中常常游览水南，山北烟霞呈现出世外的秋意。可喜的是老僧如今还在吗？我回来还要登上望仙楼。乘着兴致划船经过水南，询问禅理，闲暇时试着参访野外僧人。放眼望去都是修真者栖居的地方：山中有云峰，剑中有深潭。送刘教授任职豫江【二首】你将在什么地方任职？在豫江边。公务清简，没有尘俗烦扰；我感慨其中同样清幽空明。谁能把这景象画出来？倚栏的人声寂静，水中映着天空。匆匆挥笔，已经足以流传。往年在科场上，本来应当争先。什么时候把你从南方寄来的消息送给我？楼阁外的溪山，想必又添了几联诗句。春日有感 桃李在春日里娇艳，却全不知道世间的风情，只与大道相宜。堂前杨柳，青丝般的枝条柔软；无人吟咏观赏，便独自低垂。看山亭【二首】雨水洗净、烟霭笼罩着十多座山峰，两座亭子隔着两座山相望。从北面来吟咏，从南面来沉醉；花木迎接游人，一条小路贯通其中。两旁红花绿树，道路深深重叠；奇景怪石堆积而出，青翠的山岭不要说不是真实的，若能看透其中，便会发现它们侵入云天，巧妙得仿佛出于无心。访照律师因浴灵芝【二首】他是佛门的领袖，如水镜般清明；我拄着藜杖走过石桥。风虽使尘垢与清净无处可寻，姑且洗濯游尘，以防染上一点红尘。山间的风水洞，天空深远而幽闲。盼望谁来相陪？讲经之后再吟咏。撑篙的船夫来了，应当会有话说。多少次明月西沉，我都来此相寻。和蒋枢密送侍者归 我徒然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追逐利名；随侍师长归去，还要寻找充满野径花香的道路。寂静到了极点，恐怕会生出天上的梦；不妨吟咏着进入帝乡的云境。有客对酌 花丛间的人面，是哪一家的人？怎么能让人的才华与自然的美景相媲美？每逢百五日就应当来痛饮，不必夸耀有三千宾客。西归亭 衣钵和佛法传到这里，经历了多少个春天？少林堂上悄然无声。两种忘怀修养成功，空与色也兼而忘之；独自向西归去，化作一片云。欧冶池 人的身影随梦和闪电而去，几回还能相见？宝剑追随着云雷，又到哪里去寻找？只有越山的池水还在，夜来的明月古今依旧。送陈季甫 你比孤鹤更闲，比秋天更淡泊，即使落入忙碌之中也仍然自由。接受大道之后，已经知道你有真实的资质。人在幽深之处，事情却急迫；回头看看吧。送邓元孚【三首】京城的尘土随着暑气远去，洛水迎来秋天，清爽之气更多。乘着归乡的兴致，驾一叶孤舟，看看水面如梭。左选任官的日期还远，南归客路却很长。正好在觐见亲人时，举黄菊酒杯祝其长寿。懂得先前游刃有余的道理，便容易施展；只是命运来得晚，折腰任职仍然辛劳。往年梦想到中书省等华美官署，如今将看见你被安置到这个职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雪中听说友人正在围棋 瑞雪降临，天时仿佛因怨恨来得迟而沉醉。笑说你们在雪中围棋，围在轩窗花影之间。丰年之事浩荡无边，并不是嫌春天，所以才故意纷纷飞落。友人来问我为什么久不作诗 幽深的情思寄托在姿态之中，一动便激发风骚之意。最高妙的技巧如春天一样自然，却也无可奈何。不要怪我近来诗句少，只是嫌吟诗之后，客中的情思更多。寄给李潜夫 你一路远行吧，仙舟停泊的地方清闲自在。吴王台下，虎丘山边；身在日边的孤客，我们遥遥相忆。聚散本来徒然令人悲伤，只能在梦中来往。偶然有感 浮生如泡影，身世如梦幻。十年来往南北，寄身于红尘。穷困和通达自有命运，还是归来为好；风月相约相期，正好在剑津相聚。流沟山 清清楚楚看见林泉，心意已经舒展开来；知道从前曾有魏王这样的知音到此。两种忘怀之中更得到栖息精神的地方，不沾染人间一丝尘埃。泛舟时感怀旧事 曾经在兰陵驾起一叶舟，湖山之间是朋友游赏的地方。月下歌声忽然彼此消失，秦地和潇湘各自含愁。依友人月夜登楼诗韵 满楼清丽的景色倾泻如水，内心刚刚清醒，世俗忧虑也闲置了。谁见过谪仙那样高兴地歌舞？只留下诗句，飘落在云间。泛舟南湖【二首】菡萏花香之中，画舫轻盈；新开的红花相互映照，也充满情意，仿佛迎接学士归来入院。花烛前面，一朵朵都明亮鲜艳。雨过之后，圆荷铺满万顷，星辰和云彩散开，银河在眼前明亮。这样的景色难得遇到，不要急着回去，再等到天边升起一弯月亮。友人垂钓 壮年以后，幽静的情怀反而更加深长；徒然在尘劳中追忆那荷花水乡。池上自由自在垂钓的人，想必正回头笑我忙碌。偶成四绝句寄给子坚道契 彼此都有前世因缘，志趣自然相通。偶然在大云山下相逢。春天到来，便捉得蛟龙双角，从昆仑第一峰走下来。相见参禅以来，道已经通达五城。曾经折取紫芝封存；自从龙虎之气归根以后，花朵簇拥，云气聚集，形成白玉峰。袖中自有青龙剑，世上谁没有白虎经？秘诀从来不曾留下一个字，因此不必整天诵读《黄庭经》。身在尘世而自得，能够做到无我吗？在世外有知己相交，幸好有你。静静看古今令人挠首之处，只见五湖风月和万山云气。《演山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十三　宋黄裳撰写记文

译游山院记 山水，是外物中可以令人快乐的东西罢了，并不是真正的快乐，只是真正的快乐所寄托的地方。仁者以山为乐，智者以水为乐，也正是因为山水寄托着真正的快乐吗？治平戊申年仲夏，我奉诏向西而行，越过险绝的山岭，渡过巨大的江河，经历炎暑，踏入初秋，总共已经四十天；此后才住进霅川的旅舍。放下行李，安闲坐着，感到旅途尘劳，却没有得到安慰。等到环视山水之间，发现有些仿佛南国景物，便默默坐着，心思已经转向南方；此时我已经走过旧日的隐居处，不再有尘劳之叹，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寄宿在旅舍里。于是提笔记下这些事情：延平居民临着寒泉，倚靠青色山峰，真是山水之国。那里有佛寺，尤其坐落在山水胜景之中。清幽的景色和爽朗的气息逼近人的眉睫，与才思争相无穷无尽。眼睛所看到的景物，立即就应当挥笔赋写，只怕胜景彼此争夺、出人意料，竟又忘了离去。每当我清闲无事，偶然独自前往，便戴着簪冠，拖着鞋，拄着枯竹杖，走在幽僻小径上，并带着书同行。风吹动松树的阴影，行人踏过寒冷的树影；奇花灵草以幽香相迎。阳光照着喷涌的泉水，红色水珠散乱飞溅，这就是游人所经过的道路。两山相对，怪石仿佛将要活起来；抬头是翠绿山岭，低头是幽深山涧，神工雕琢、仙人划刻，构成了这座幽静的亭子，正是游人休息的地方。山角转过来，风物彼此交接；猿猴和鹤鸟上下出没，烟云聚散不定；飞檐华丽、栋梁高耸，矗立在那里，这就是佛寺。寺中又建有供游人观赏美景的建筑，共有七处。长涧从山西向寺院奔流，向东流去，有僧人在涧上建堂跨越它。到了夜间，泉水清澈、月色明亮，恰好在堂下相互映照，因此名为水月堂。我游水月堂时，秋日的气势倾泻在云边的泉水上，金色波光浮映着天涯的月亮；奇妙的形相似有似无，想要触摸却不可得，所以作歌道：水浑浊，月影便消失；水流动，月影便荡漾；水澄澈而寂静，空明一体，其中含有无边的微妙形相。水有风啊，披拂人的衣襟；月有波啊，沐浴人的精神。呆然坐着的人，并不是在玩赏你们，其中自有事物争放光明。这水、风、月三者并未相约，却在广阔天地间共同忘情。山涧从水月堂流向西廊，有僧人在涧上建阁跨越它；激荡的涧水潺潺作响，环绕在座位四周，因此名为潺湲阁。我游潺湲阁时，遗弃世俗的喧闹，亲近山泉的清冷；是非得失都不落入双耳，所以作歌道：与其听繁杂的喧闹，不如听潺湲水声。潺湲水声虽然喧扰我的耳朵，却不扰乱我的内心。世俗之人喧嚷不休，我反而完全听不见，只听到潺湲之声如车马奔驰。潺湲水声如车马奔驰，我的心却全无牵挂。阁的左边临涧建有小轩，俯视涧水，澄澈寂静如镜，能够照见人的面容，因此名为鉴轩。我游鉴轩时，纤细尘埃不能停留，流动的光辉和微小瑕疵也不能玷污它。外在广大明亮，内里照见古人的容貌，也照见古人的心灵。容貌与水一样清澈，心灵与水一样平静。所以作歌道：“最虚空的东西不可磨损，最柔弱的东西不可折断，最精纯的东西哪里需要锻炼，最专一的东西无法分别。忘却情感，并不是同万物断绝；万象自然在其中生灭。”鉴啊，鉴啊！这不仅是明镜自有其道理，也如同心灵从楼阁阶梯上走下来。填平地面十多尺，建成一间小室；室前挖成水池，引涧水注入其中，名为养真室。我游养真室时【此处缺文】。一声素琴，数曲恬淡安然，使人忘却机心而自在；正因为这是绝妙境界，所以建造了它。歌道：尘劳和妄想，谁知道它们并不是执着？一切埋没，都是人为。修养心灵，修养到不再变化的境地，也能使这间屋子生出光辉。离开潺湲阁，登上法堂。法堂左边有僧人建阁，面对院中的客山，坐间俯视流涧，环绕佛书而观览，名为精进阁。我游精进阁时，眼目闲适，山色便显现；心境空明，古意便清楚。从妄想的境界出来，进入清净的觉海。所以作歌道：道本来不违背万物，万物却常常违背道。道不是接近它就能得到，也不是远离它就能摆脱。精心思考啊，抛弃你的思考吧；其中有一种事物不可围困。由法堂向西有一室，依山建成小轩。轩前是方形水池，池边种着三四茎修长的竹子。凭轩远望，翠峰寒泉、茂林碧草，都在左右。名为凝碧轩。我游凝碧轩时，春日光辉和秋日景色自然融合。夕阳西下，竹影落入方池，仿佛琉璃瓶中倒插着青玉。所以作歌道：凝碧出于自然，尤其由天籁造成。碧色不是染上的黛色，籁声也不是琴弦奏出的声音。此心寄寓在这声色之中，即使有极高明的技巧，也无法传达。离开凝碧轩，向下走到斋舍；法堂左边有僧人向西朝着旷野建亭，占据了观景要处，万物景象清远，一览尽收，名为豁然亭。我游豁然亭时，仿佛进入希夷之乡、旷闲之郊。放纵的思绪浩荡而去，尘俗的情绪斩断而绝。所以作歌道：我登上豁然轩，我打开豁然的胸怀。水像我的心一样圆融，曲折和直行都随因缘；云像我的心一样闲适，聚散都没有悲欢。尘世的胸怀和俗世的忧虑，再也难以追赶。这里是山中的胜景；胜景虽然不能使人自己获得闲暇，但等人来到这里，也都会生出闲意，直到忘却机心才离去。然而我的游览与来访者的快乐不同。来访者是利用景物来取得快乐，而我能够利用景物来寄托自己的快乐。世俗的游览，彼此讥笑谈论、调笑娱乐，醉后尽情歌舞，吹奏乐器，大声呼喊，然后才得到快乐，也已经很劳累了。他们的快乐不在于道，只是以拥有山水为乐罢了。山水可供享乐的景致一旦穷尽，寂寥的情状便产生了，他们的快乐也就荒芜了。因此，即使吹奏调笑、醉酣歌舞，也不足以延续这种快乐。他们哪里还知道我的快乐中有这种道理呢？于是写下这种快乐的情状给他们看。

译怀远亭记 延平郡督邮，在他的官署北山上，面向南方眺望天际。目光所及极其遥远，无法计量。然而元用所怀念的，并不在外物，只在于亲人。愚昧众人的感情，登高望远时，耳目所接触的景物不足以战胜自己的私情；有所对触便随之改变，忧伤时就逼迫自己，称意时便放纵自己，这哪里值得议论呢？我经过元用那里，和他一起倚栏远眺，谈笑自得，并对元用说：“你看荻溪之上，一叶渔舟忽然来、忽然离，歌声时远时近，难道不知道船中之人并非被世俗习气的牵累所束缚吗？这会使人产生放旷之心。你看寒潭之中，雷电相互冲击，宝气高高升起，直冲星斗，难道不知道深渊巨浪也会彼此沉没吗？这会使人产生有所作为的心。风清月明，万籁初息，水面涵容太虚，天地寂然如镜，便使人进入清虚的境界。夕阳照着半山，芳草无边，双桨向南飞去，寒冷的水浦悠然延伸，便使人萌生离别的情绪。水镜旁边，白鹭窥看寒冷的影子；过山的云自由行走，无所追逐，便使人产生幽闲的兴味。能够顺应外物的形态，进入清虚境界，产生幽闲趣味，生出放旷情怀，保存有所作为的志向，而不是成为狂歌逸游、放纵心意却不知求道的人，也不失为贤者。何况还能有志于亲人呢？”善的根本在仁，仁的根本在亲亲。如果能够有志于仁的根本，无论到哪里不能行善呢？然而登高环顾四周，即使有溪山胜景，适合人情的地方，也不足以向你说明。思慕亲人的志向，正寄托在这里并由此发露。魏国的士人思念父母，在岵山屺山之上，想象父母心中所怀念的事情，诗人称赞他的孝心。虽然如此，身体疼痛便呼唤父母，拥有富贵和年轻美色便忘记父母，这是普通人的情感。魏国的士人，当他劳苦奔走、早晚不得安睡，父子离散、不能彼此保全时，在病痛之际登上岵屺山，想象父母心中的怀念，难道就足以称为至孝吗？如今元用学习圣道，处在有道的时代做官，父亲是达官，儿子能够用六计继承父亲的事业，不给亲人带来忧虑，内心平和而志意舒展。在这种时候，遇到耳目所适的景物，还能恢复礼制来思念亲人，不必等到忧患逼迫才做到，这才值得称道。狄仁杰登上太行山，向南望见孤云飞去，想到自己的亲人在那云下，正因为他爱亲深厚，所以侍奉君主忠诚，对待他人宽恕。因此唐朝的基业虽然延续得如丝线一般不断，狄仁杰果然能够知耻奋发尽忠，安定国家神器，慎刑爱民，被称为长者。既然如此，在眺望亲人的时候，仁爱的情感就存在其中；这也不过是把这种情感充实起来罢了。我对你的期望，难道只限于父子之间吗？观尽轩记 我有一天经过完师那里，坐在防景亭上。向前望是演山，从山旁看是剑潭。人们喜爱延平，最在于它有山水之乐；而演仙山、剑潭，又是其中最可爱的山水。景物的气象、声音、色彩，一顿饭的工夫便变化万千。我登上完师的亭子，便把这些景色全都看到了。于是对完师说：“道德修养最大的牵累，往往在于面对外物而产生感受。如今又占据景物汇聚之处来观赏它，岂不是没有站在万物之上从整体观察万物吗？一旦看见有所不尽，外物便能引动自己。如果还不知道声色形象都是梦幻，那么我就深怕景物聚集会给人造成很深的牵累。无边的知识和不可胜数的景物，在客尘之中偶然相互感触，有时令人凄然悲伤，有时令人欣然欢喜。清闲的景色能解除人的烦恼，洗涤人的污秽；华美的景色，使困顿的人贪恋，使轻浮的人放纵。无穷的姿态出人意料地出现并乘隙侵入人心，其力量无法用语言穷尽。唉！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了。人的见识随着尘念熄灭而变化，有限的生命难道可以不计较吗？因此君子求道，不去看那些可欲之物，使内心不乱；君子行善，不去看那些不可欲之物，使内心不丧。洗涤人的污秽，解除人的烦恼。景物中这些可欲的东西尚且被道所忌惮，何况幽深情思和奇异姿态感动人心，使人或笑或皱眉，或贪恋而放纵，又有什么值得玩赏的呢？” 我和景物都不是真实之物，把外物的形态当成自己的情感，也都不是真正的智慧。于是我对完师说：“浑浊污秽的人只看见外在形迹，他所知晓而最看重的就是物；清净的人能够看见本性，他所知晓而最看重的就是道。人的本性本来是空无的，体察道的人以此为本；内里充满的，体察物的人以此为本。普通众人常常被形色遮蔽而不能觉悟，我对此十分悲哀。”完师能够在亭子西面另建悟真室，我曾经游览其中。如此说来，完师难道是沉溺于景物的人吗？假使登上这座亭子的人知道世态物情如蚊虫飞过眼前一样，那么他便会舍弃我和景物，到悟真室中游心而求取真实。静，则不劳损形体，以至于形体完整；清，则不摇动精气，以至于精神复原。形体完整、精神复原，便与天合一。因此，妙有虽有形体却不成为外在形貌，所以不是执着形貌的人所能应对的；常无虽有气息却不成为声色，所以不是执着声色的人所能感受的。老子所谓“不亡”，庄子所谓“不化”，释氏所谓“不灭”，儒氏所谓“不动”，说的都是这个。当这时，万物对我来说都成了旅舍；而众人却把万物当作自己的旅舍，众人只是万物的一偏，万物也只是我的一偏。由此登上轩、走下楼，与万物相见，便可以观尽一切了。我赞赏完师建悟真室的用意，又担心他不从室中出来学习并以道处理事务，于是把这座轩命名为观尽轩。至于烟云聚散，山峦时隐时现；水面涵映晴光，舟船漂浮在银河之上。桂花在风中摇动，天上的香气充满胸怀；飞檐参差错落，歌声和管乐声断续传来。这些景物，赏玩它们的人醉酒尽兴、歌舞娱乐，放纵情感、驱驰思绪，面对它们便志意满足、心情舒适，以为得到了所追求的东西。可是物态稍有变动，世情已经改变。此时我寄身于万物之上来观照它们，可以同它们游赏，也可以不同它们游赏。

译秀橘记 时甫家园右边有一株秀美的橘树，一根主干分出三枝。旁边两枝叶子繁密散漫，没有什么值得奇异的；中间一枝的叶子也很平常，但在不多的柔条下垂处，它的叶子秀美、柔嫩、深绿，环绕成形，好像剖取翠鸟羽毛安置在那里，又有碧色旌幢和青色缨络的形状。它不畏惧岁寒，新叶旧叶相互更替，始终没有衰落的状态。作诗称美它的人，连篇累牍，不过是比拟外物、援引同类，描摹出秀橘的形态而已。时甫多次命我作诗，我答应很久了，才写得几联，兴致一过便又停止。元丰三年暮春，时甫又画了一幅橘树图，让仆人送给我，索诗的意思更加恳切，实在不能推辞。于是暂且不谈作诗，只替时甫论说它的生长道理，写下这篇记。我曾说，五行之气运行万物，天地之间有偏有全，有清有浊，并不是造物者有意安排，然而万物各有际遇。气质清而且全的，在人得到它便成为豪杰英才，在物得到它便成为新奇之物。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也不能强求必然得到，只是偶然如此罢了。所以即使同受一种气而生长，又在同一时期出生，它们的形状和数量也会不同，何况其他事物呢？一根主干分出三枝，同受一种气而生长，又在同一时期出生，正是这种情况。然而其中一枝受到宠爱，有人用诗歌歌咏它，有人把它画成图，有人用文章记述它，将来或许会流传于天下后世，也未可知。主人时常又来一趟，苦心吟咏，注目观看，接连培土浇灌，只怕它受到一点伤害。旁边两枝没有得到这样的待遇，然而天理对于万物，难道是有意安排的吗？园中其他树木和远离秀橘的树木，也可以没有遗憾。我和时甫交游已久，知道他才华丰富、气概豪迈，发为词章，使人喜爱观赏并想要得到它。然而你所拥有的，和秀橘所寄托的，竟在一家之中兼而有之，这是多么幸运啊！你知道秀橘可爱，便不断培土浇灌，注目环视，唯恐它受到一点伤害；然而我对你的期望，比这还要深厚。水云村记 长涧从演峰道广教院流出，田坑起初有我叔父从西南山麓取得它，截取其中一支蓄起来作为池沼，引流使之成为沟渠，又筑堤导水以供桥上取用，跨桥而渡。奇异的花朵、珍异的果实，花垂实倚，香气飘散，影子坠落。泉水上下，山中有云，早晨升起，傍晚聚合；那闲适的姿态、明白的形象，同流泉彼此呼应，以无为之态相遇而不相约，忽然在东西之间相互契合，幽远地忘却了得失。这一切究竟是谁造成的呢？元丰初年，我从京师南归，去探望叔父，在流水之间俯仰行坐，观赏景物，谈笑宴饮。到了太阳落山、鸟儿归巢，山色昏暗、云气收拢时，我在墙间提笔，便以“水云村”为它命名，然后离去。从此郡人才开始知道水云村是一个可以游乐的地方。寻访春色、躲避暑气的人，车马相接。过了十五年，友人公实来到京师，对我说：“如今我已成为水云村的主人了。我将进一步修治它，在那里养生。”我说：“你得到水云村，固然值得高兴；但你是否也知道水云村得到你，难道不值得高兴吗？”公实为人，只要适可便止，不因谋生而劳苦，不因求名而虚伪，遇到吟咏便忙碌，得到酒便休息，刚向东走，忽又向西，从来没有一定的取舍。” 最重要的是，他内心平夷旷达，外表和善正直，这才是真正的“水云翁”。你要回去了吗？我在此后十年间，应当会在演峰建一座草堂，在剑潭置一叶钓舟；那时我南归，又有谁跟随我呢？到那时，水云翁拄着藜杖来寻访我，演山居士肩扛酒罍忽然前往；这两个人和那两件事物在无情之中相互契合，有歌有舞，有吟咏有戏谑，奇妙的思想和绝美的景色，实在无法穷尽。水云翁归于无为，正是我的快乐；我不知道水云翁的快乐是否也由此而来？这样说来，水云对于我，果真有缘分吗？所以我为它写下这篇记，来日公实若与我相从，便可拿这篇文字作证，请把它刻在石上。《演山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十四　　　　宋·黄裳撰 记

译鄂州白云阁记 从洞庭进入湘峡，经过武昌，越过汉水、沔水，然后沿九江东下；向东南旅行，经过翼星所分主管的地域，前往荆州境内，必定要溯江夏而上，泛舟洞庭，然后向南前往二广，向西前往三蜀。这样看来，南郡有武昌，是山水汇聚、舟车会集的地方。隐逸之士所居留的地方，士大夫游览的地方，文人墨客吟咏的地方，常常都是天下山水优美之处。我说，古代遗迹相隔已有几千几百年，后人仍乐于谈论并心怀敬慕，往往于是借它们来命名事物。所以江称为烟波，亭称为奇章，洲称为鹦鹉，楼称为黄鹤，阁称为白云。楼阁供人游赏，应当同豫章的滕王阁、巴陵的岳阳楼争名于天下。有一座山从郡城东郊向前延伸，穿过街市和茂林修竹，覆盖着地势，像青蛟苍龙一样；它向西伸展，有时伏卧，有时跃起，中间高耸、可以四面眺望的地方，就是白云阁。面对着并相互作揖的官署，转头望去，仙枣、石照等景物，以及所谓大别、凤凰、烟波、鹦鹉、西城、南浦、黄鹄矶、汉阳渡之类，都可以坐在这里一一数出。芦苇环绕堤岸，风声雨声交杂；湘水、汉水映涵天空；夕阳夜月之下，归来的帆船和行驶的船桨，渔歌樵唱，以及忘却机心的鸥鸟、随阳南飞的大雁，都在其中往来聚散。四季的气象，一日之间的变化，景物彼此感应，隐逸之士和高雅人士的情趣，都可以用来吟咏送别、设宴饯行，清晨停泊、傍晚停船，抒发志向、怀念古人，写出忧愁、悲伤、喜悦、快乐的感情，叙说兴亡、荣辱的缘故。大概自《离骚》以后，唐人的作品不知有几百篇了。屈大夫行吟，处士坐赋，老子乘秋风，高人驾鹤，白居易听歌，李太白听笛；遥想并环顾四周，俯仰之间已经千年，悲与乐相继而来，公务之余的游赏，不也是达到极致了吗？正在这时，如果不是有道之君居于上位，得到贤能的太守与他共同治理，经常使时令调和、年成丰收、郡国无事，又怎么能有闲暇游赏山水呢？有了闲暇游赏山水的人，如果情趣志向有的流于世俗而达不到雅正，有的鄙陋而不能感到快乐，那么即使有美景盛事，也终将寂寞沉没，不能流传于后世，实在可惜。往日魏晋的军队南下吞并吴楚，盘瓠之类的势力在山水间暗中发动，火炬和战船横行水面，烟雾弥漫如云海；像鹦鹉、南浦、凤凰、大别这些地方，遂成为水军楼船停泊之所、山地夷人营垒寄托之处，谁还会讲求隐逸之士的遗事、高雅之士的诗句，把它们作为公务之余供耳目玩赏的对象呢？如今圣人以道统治天下，不再有魏晋军队南下吞并吴楚的忧患。公悦一向凭借处理政务而知名于人，必定能够宽厚而有节制，传播宣扬天子的恩德，暗中招来和气，使年成丰收、盗贼平息，不再有山地夷人暗中发动的祸患。既然如此，您又将把心思用在什么地方呢？建造这座阁，是想同宾客朋友观览浩荡的景色，涵养幽静闲适的情趣，想见高人超脱尘世的事迹，希望由此在片刻景色中有所觉悟，反省因循苟且的过错，不被污浊虚妄所染；到年老将死之时，能够同无心的云一样悠然而来、飘然而去，离去没有什么追逐，来临没有什么跟从，早晨升起、傍晚聚合，仿佛将为我拥着黄鹤、乘着清风，脱离万般牵累而超越六合。难道只是供人耳目之间玩赏山水而已吗？元祐癸酉仲夏记。潜轩记 我去年到顺兴游览，老朋友公镇的家在顺兴南边，便趁空去拜访他。公镇请我坐在潜轩上，观看修竹，折取幽花，阅读《闽中录》，采摘枸杞、菊花和决明子来吃。在酒席之间谈论古道旧事，互相讥笑诙谐，大声欢笑。城镇的繁华，不能轻易破坏这里的幽静。公镇在席间索要我为潜轩写的文章，我说：“等到需要用言辞说明之后才能明白；如果是彼此最了解的人，文章反而可以忘掉，所以没有及时写下。”今年春天，在尘劳之中，我遥想轩上的笑语，遗憾没有什么可以寄托这种心意。公镇再次追问所索的文章，正好在此写下。鱼这种动物，有的生在池塘，有的落入长涧，有的出没于遥远的湖泊大泽、长江大河之间，有的游入沧海。它们所得的处所虽不同，遇到的时令却相同。天气寒冷、冰水凛冽时，鲿、鲨、鰋、鲤等鱼远游下潜，在深水中自得其适。即使水深有九罭，也没有人能够潜入捕获它们。到了春天晴暖，太和之气充盈流动，水清而浅，这时鱼乘着阳气活动，离开深渊而到水洲，悠然游去，畅快地跳跃。沟渠供它依附，浮萍为它遮蔽，它得到了适合自己的地方。不能乘阳气活动的鱼，处在深渊之中，无法自行出来。河海中大概也有这种情形。谁知道那些畅快跳跃的鱼，头大尾长，却正被渔人伺机捕捉呢？有人用丝线牵引它，有人拿鱼竿钓它，有人用网捕它。用远方的鱼干作诱饵，用鲜鱼肉引诱；做成肥美的鱼便被摆上宴席，做成鲍鱼便被拿来佐酒，做成鱼酱便被剖取。它们被装入祭祀鬼神的笾器，登上宾客的俎案。鱼正在这种时候，想要潜游到水下，难道还办得到吗？然而浮游水面的未必就是通达，潜游水下的未必就是困穷。求道之士，没有固定的亲疏取舍。休息时便起身，衰减时便离去，只顺应时势罢了。公镇年轻时在乡里求取功名，最终没有得到任用；晚年有所感悟，才远远退隐而去。在水边林下建轩自得其适，具有山林处士的情态。这件事也值得记述：那些追逐名利的人，年老了还带着长子，尤其还要设法奔走钻营，凭借名望请求封赏。天还未亮，便携带食物进入官署，低头坐在那里，汗流浃背，同年轻人争长短。那么，您的“潜”，也算高尚了吧！唉！公镇的潜藏，是依循道；鱼的潜藏，是在水中，二者是一样的。至于池塘、江河之间的区别，我就不知道了。看山亭记 郡署西北角过去有一座小亭，前面借两座山相对耸立，中间的景观却不知道是谁建造的。亭子已经倾颓毁坏，几近荒废；我到任处理政务的第三个月，便役使工人修缮它。丛聚排列的山峰显得高大，独立挺拔的像山峦，高高耸起的像山岭，环抱合拢的像山脊，几乎宛如天然生成，都是造物者的杰作。公务之余乘兴而来，独自拄杖着履前往，仿佛看见春日明丽、秋日寂静、云开雨过时的武夷山和雁荡山。客人说：“南面有云门山，西面有尧山，真正的名山都不去看，为什么要看这座假的呢？”我说：“您只是看到了真假之分，却不知道其中有道。既不拘泥于真，也不拘泥于假，从道的角度观察万物，假的也是真，真的也是假。那么我看山与您有什么不同？一定要等到云门山、尧山之后才获得喜爱山的意味，就不是善于观察事物的人。”客人说：“我明白了，请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这座亭子的记。”

译青州坊门记 青州原来把两座城中的居民划分为十六界，以区别居民所居的地域。崇宁改元，我来到青州任职，回头对同僚说：用十六界来划分居民地域，意义究竟在哪里呢？为什么不废除界而设置坊，共三十六坊，为各坊设置门名，各自配以相应的事物，这样或许才有意义。迎春之类，是用来辨识坊名的；延宾之类，是用遗事命名的；文正之类，是用人才命名的；自正之类，是用道德教化命名的；胜游坊通向东湖，兴云坊朝向南山，朝元坊通向天阙。让人看见各坊名称不同，便能相互识别；想到居处相同，便能相互亲爱。这就是设置坊门的意义吗？然而亲爱之意，并不只是偏爱一个坊而已。先王统属百姓，起初采用五家相保的制度。所托付的人少，便能考察得详细，邪恶的人不能轻易容身其中，暗中扰乱善良之民。然后联合这五家，使他们互相接受、互相照应，才成为一门，共同出入，没有谁被排除在外。所以他们养生时可以共同分担忧患，丧葬死亡时可以共同承担哀痛。推而行之，把四门中相互接纳的居民合在一起，共同举行安葬礼仪，共同承担哀痛，又有彼此亲爱的意义，所以称为族。把各门中共同参加安葬的人合在一起，共同履行相互救助的义务，共同面对患难，又有结交朋党的风气，所以称为党。义在于相亲相近，彼此相近需要力量，而力量贵在人数众多。四门仍嫌不足，所以合并五族。互相周济需要财物，而财物贵在充足。各门仍嫌不足，所以合并五党。三十六坊共有百门，德行却归于一体，都有相互保护的信用、相互接纳的智慧、共同安葬的礼节、相互救助的义理、相互周济的仁爱。行善的制度已经完备，还有什么可责求的呢？于是又把五百门的居民合在一起，使他们出入往来，轮流充当宾主，以灿然有文的礼节彼此交往，以欢然有恩的情意彼此亲爱。称作乡党，就是在“吾”“我”之外加上亲近和爱护的意思。唉，百姓善于运用这些制度，以至于爱人待物，都绰绰有余。政治的根本，就在五家相互结比、五家合为一门罢了。六乡的制度废坏已久，不可能一下子恢复。只有希望你们三十六坊的百姓，同出于一个州，考察我所说的先王统属百姓的政治原则，并推行它，使乡里有端正的风俗，百姓有中正的德行，邻比之间讲信用，党群之间讲公义，彼此劝导而受到教化，这就可以了。何必要等官府发令之后才明白呢？崇宁万寿观记 佛教和老子的学说，讲到返还元初、回归根本时，道理便相同了。佛教徒称之为金仙，道教徒称之为神仙。金是本体，神是作用，二者是一样的。大概只有神仙才能长生不死，所以超越生死，之后才能达到不生不死。长生不死，已经能够脱离五行，不受内外拘束，不随五行流转。由一而分散，以哀乐忧患作为人生，以治乱盛衰作为世界，以荣枯舒惨作为时序，以老少美丑作为万物的形态。而对于那些人生、物态、世界、时序，我能够同它们共同经历长短、盛衰、舒惨、老少，随着各种没有定向的要求而应对，从来没有穷尽。这就是世上的人所以庄严其所居之处，以准备早晚供奉侍奉、祈祷请求的原因。大云门是神仙的洞府。十月十五日，因奉崇宁寺的诏令，继而奉诏改建为道观，又有选择名山福地的命令。寺院既然依诏改建，我又翻越云门山背面，从归道岘下山，得到一座名为大福的山，是大云门向南伸出的支脉。山前面对广山，郡人称它为广福。站在中间向远处望去，四面环抱，仍像大云门一样，不知道它的来处。三贤堂、海东僧塔、八仙坛、猕猴洞都在其中，都是古代遗迹。然而我最初正是从归道岘得到这座山，如今它又成为道观所寄托的地方，那么“归道岘”这个名称，莫非就是一种预兆吗？所以我姑且叙述佛教、道教为什么能入世而成为自身修养，又出世而服务社会。道家能够使年老者仿佛年轻，使短促者得到延长，使衰败者转为兴盛，使悲哀者获得欢乐，以此说明朝廷诏令设置十方寺观的用意。从今以后，任郡守的人，都应率领道士谨慎进行焚香修炼，共同祈求无边的祥福，以帮助天子获得万寿，难道可以忘记吗？

译东湖三乐堂记 我一到任，便率领同僚，明白地整顿统属和类别，概括各种事务、登记数目，使每个人各司其职，希望各种事务更加简省，百姓因此安定；在酒席之间，这才有机会欣赏景色，到东园游览。我回头对同僚说：只是用心力办事，竟然没有一点快乐，这叫浅陋，是节俭的弊病。后来流变成唐僖公那样，有财物却不会使用，有钟鼓却不能自娱，只是一味放纵情欲、顺从外物，竟然没有一点节制，这叫放荡，是平易的弊病。再后来流变成齐哀公那样，超过限度便淫乱，不足则怠慢。这两个人都已经被外物役使了；想让他们彰明自己的德性而驾驭外物，就很困难了。有道的学问既辨明内外，便达到真实专一，以真实观察万物，以专一应对万变；两种言辞、五种声音一齐到来，彼此感应而没有牵累。《诗》说：“在公明明”，就是这个意思。懂得纲领，便能统摄许多类别；懂得要点，便能驾驭繁杂事务而使之极简；形体舒畅，内心愉悦，精神有所寄托。《诗》说：“在公饮酒”，就是这个意思。在公明明，是无所不为的时候；在公饮酒，是无为的时候。从无所不为达到无为，是贤者有道的境界。大概正因为有道，所以能够有快乐；为了表达它，《诗》又说：“鹭鸟飞下，鼓声咽咽，醉中起舞，大家共同快乐啊！” “鹭鸟飞下”，说的是宾客聚集；“醉中起舞”，说的是快乐达到极点；“大家共同快乐啊”，是说快乐来自在公明明，于是和谐欢乐产生了。有礼来节制，所以《诗》说：“鹭鸟飞翔，鼓声咽咽，醉中说要归去，大家共同快乐啊！”“鹭鸟飞翔”，说的是宾客起身；“醉中说要归去”，说的是快乐达到极点；“大家共同快乐啊”，是说快乐来自在公饮酒，其中保存着礼。既有和谐的音乐，又有适中的礼仪，协助阴阳，化育万物，所以《诗》说：“从今以后开始，年年都有君子，有丰收的谷物留给孙子，大家共同快乐啊！”这是说快乐用于当下，就能造福百姓；延续到后来，就能造福子孙。这样看来，《有駜》大概是鲁国由一变而达到道境的诗。过去太公治理齐国，虽然采用平易的政令，对自身而言接近道，对政治而言也接近道；但他不担心不能与民同乐，只担心自己的快乐过度。在太公那里可以如此，却不能随便施用于后世，所以它的末流果然出现了齐国风气的变化。周公的恩泽，最终成为鲁僖公的颂歌，不也是奇异吗？我治理青州，应当把纵情享乐视为错误，把不能与民同乐视为惭愧，私下希望达到鲁国那样的境界。我回头对同僚说：山水是仁者、智者所乐的地方，古人同百姓共享快乐，有感而作赋，有时写草木如芹藻，有时写禽鸟如鸳鸯，大多寄托于山水优美之处；有的挖掘成池，有的引水成为湖，草木掩映，亭台环绕，鱼儿忘却自己在深渊中，禽兽在野外自得其适，鸟儿在空中飞翔，虫儿感受时令而鸣叫。不久我偶然读到这些话，停滞的思绪顿时得到疏解。这就是古人使自己的快乐得到相助的方式吗？大概只有君子能够把仁智推及百姓，事情办成以后，才可以引入自己所喜爱的事物，用来休息尘劳、资助谈笑，其中自有道理。如今青州郊外以西，两座山仿佛奔跑的骏马，仿佛停驻盘旋，仿佛骄傲跃起，延伸进入郡城。洋水流经其中，曲折多次，趋向东南角，回旋宛转，仿佛有不愿离去的意思。这地方本来就是有所等待的吗？过去是田畦的地方，适合建屋居住；过去是池塘的地方，适合开成湖泊游览。崇宁元年冬季末，道意开始动工。次年二月，东湖建成。堆积土石的地方，如今成为空旷的边界；粪土污秽的地方，如今成为清冷的水岸；荆棘丛生的地方，如今成为芬芳的水泽。从西门进入，沿垂杨小径，隔水向东行，登下两座桥，东西相望，通向北面。渡口有桥名为步云桥，向下通往醉归亭。离开亭子登堂，就是所谓三乐堂，两座亭子像鸟翼一样分列两旁。左边叫湘江亭，右边叫水鉴亭。在堂后乘飞桥经过芙蓉轩。从芙蓉轩向东，踏着层层台阶访禅林。南边有轩名悟桃，北边有亭名现月，观莲亭在二者之间，都俯瞰湖的上下景色。进入桃溪，在溪南建有漠庵。离开漠庵向南走，前面可以看见鸳鸯渚，半山间有一座亭子，名叫绿岩亭。从绿岩亭登上山顶，坐在歌丰堂，对着现月亭。由芙蓉轩向西，休息于云门馆，前面可以看见鸿雁渚，游览竹林斋。向南走登上钓璜台，下台后从小岔路行走，站在中间俯视。左边有亭叫玩鸥亭，右边有亭叫鹭下亭。湖在两山之间，我本想借此充分寄托幽深的思绪来装饰这片景色，却没有做到尽善尽美。然而这里寄托了我以仁智为乐的地方，共有十五处，而三乐堂实际上是主宰。因此堂建在其中；如果没有三乐作为主旨，即使山水环绕，也都只是亭台而已，又有什么意义？那种快乐未尝不荒疏，未尝没有牵累。所以游览这座堂的人，考察我关于三乐的说法，就会知道东湖之所以建造，难道是随便说说的吗？应当把这番话刻在石上。《演山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十五　　　　宋·黄裳撰 记

译顺兴学记 元丰改元那年秋天，各郡把进士贡送到朝廷。南剑考察五县的士人并推荐上去，共有十八人。顺兴县的求学者有数百人，却没有一个参与贡举。温陵宋君恰好来任顺兴县令，于是感到奇怪：闽中的士人每年响应诏令出仕，成为天子任用的器材，在四方最为兴盛；南剑位于闽中，历来人才辈出。顺兴是南剑的支邑，此前曾有参加贡举的人，却没有被礼部录取，至今已有七十年。今年竟然连一个预贡者也没有，这难道是教育之道在上位者那里有所欠缺吗？于是他从县学考察，感到它的边角低矮，规模狭小，外围防护有弊病，器具修缮废缺，不足以壮丽地彰显先圣的事业；在容纳众多士人到来、登高远望、下视四周、前面迎接、后面凭倚方面，也不足以周遍观览溪山的气象。穿青衣的学生看不见，往往散居在乡里，流入城阙之间。只会诵读、计算的学习，用小道杂说来填补空虚，像这样已经很久了。宋君因此慨然想要扩大它的规模，严整器物修缮，壮大边角，巩固外围防护，改善前面迎接、后面凭倚的形势，然后招来众多士人教育他们。恰逢一乡中受到仰慕的人，有十四人，请求首先倡导义举，愿意同乡民出力，更换材料，改造旧物，使之焕然一新。宋君答应了他们的请求，求学者欣然在别馆中预先叙集，等待学宫建成后再回来。邻郡各县也有闻风而来的人。不久学宫建成，在两庑之间建起八座斋舍，或背靠正堂，或面向殿宇；诸生相接而坐，背着书箱前来，有问题的得到回答，有疑惑的得到质证；经过门户可以进入，登上台阶可以到堂，进入其中可以到室，登高远望有门可通。高墙是快乐寄托之处，前面面对仁者所乐的山，向下俯视智者所乐的水，使人的性命之情得到适宜，每天进步、每月增长。还将看见成年人有德行，年轻人有成就，其中多有古人的遗风；至于身在外地的人，一纸推荐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教学的道理，是先王希望学生成材后才选取任用；必须使求学者不以做官为志，有如曾晳咏歌而归，又如漆雕开尚未能确信自己可以做官，然后才可以符合我们选取并任用人才的本意。因此先王时代的士人，得失听任命运，动静都有道理，去留都有礼法；处在万钟俸禄之时，如同处在一箪食一豆羹的日子；报效国家的自身，辅佐君主的方略，难道会被宫室的华美、妻妾的侍奉所左右吗？贫困者得到我的帮助，难道就会因此改变志向吗？我曾经说过，奴仆的卑贱、史官小吏的低微、屠夫商贩的杂役、寇盗一类的人，其中有才干勇力、技艺、办事和应变能力的，即使古人也有不及他们的；把他们放到民间来治理民事，出仕后在民众之上来长养民德，不也是可以的吗？先王必定谨慎地施行学校教育，培养才干、养成德性，等待他们才华充实之后，再评定而授予官职。先王的本意，难道是因为史官小吏、屠夫商贩、杂役奴仆、盗贼一类人的名位不尊贵，就废弃他们可用的才能吗？只是认为不懂仁的人，不能同他共同生活；不懂义的人，不能同他共同赴死；不懂礼的人，不能同他交往；不懂信的人，不能同他共守。骊山之徒、胯下的平民，在起兵建功的初期、危急困难之际，都不是平日饱食无事的士人。先王不得已而任用他们，就像使用鹰一样，常使它肠胃饥饿，它才会听命；让它吃饱，它就会背叛飞走。因此黥布、韩信之类，平素没有学习道术，欲望无穷，即使让他们面南称孤，也不能满足他们，最终直到叛逆、夷灭宗族才停止。然而后世的君主，在平常无事时不能培养人才、养成德性而任用他们；有时有才德之士，却没有人任用。府吏的卑微、士卒杂役的低贱、盗贼的邪恶，却进入朝廷成为公卿，出外成为将帅，只说我任用了才能而已，不问他的品行，实在非常奇怪。从前卫宣公朝廷中，有不懂德的人，喜欢嫉害而不仁；有不懂行的人，喜欢求取而不义。喜欢嫉害，会伤害万物；喜欢求取，会追逐外物。人之所以可以依靠并任用，是因为他爱护万物，万物没有什么能胜过他。不懂德行，从他求取、嫉害的行为推究下去，便是不仁不义，不能充分任用。各位君子，你们又能把这种人怎么样呢？先王时代，兵民合为一体，乡里军队就是一营。在朝廷中称为公卿大夫士，在乡里称为乡老、乡大夫、长、正、师、胥，在军中称为军将、师帅、长、司马。从前在乡学教育中，大家都是儒者，如今共同成为天子的官吏，难道会有不同的志趣吗？他们的贤德用六德衡量，他们的才能用六艺衡量。懂礼乐，不只是懂钟鼓玉帛而已；礼乐的精微，达到运行于阴阳、沟通于鬼神的境界，这才是它的范围。懂射御，不只是主持射礼、执掌缰绳而已；射御的精妙，达到升降进退的仪节同心志相通、快慢缓急的节奏同意念相合的境界，这才是它的范围。懂书数，不只是会纵横书写、计算乘除而已；书数的精微，达到贯通道理的精粗、认识象数器物的始终的境界，这才是它的范围。六艺是道术中较浅的一层，其功效尚且达到这种程度，何况德行之学，难道可以轻视吗？所以古代担任公的凭借是道，担任卿的凭借是德，担任大夫的凭借是智；担任士的凭借是志；担任军将的，德行足以形成威严，仁爱足以安抚众人；担任战士的，义气中包含勇力，智慧足以赴死救难。所以古代的官职有多达三百六十种。先王并不是依仗人员众多，而是依仗他们的道、德、志、智罢了。平王东迁以后，天下追逐利益和权势，连续不断如同一根细线。教育的恩泽存在于人心之中，仍有保存，譬如树立柔韧之物，可以弯曲却难以折断。延续三十代以后才完全消失。没有道的秦国焚烧《诗》《书》，杀害学士；不仁的勇力、不义的刚强，加上繁多刑罚、严酷诛杀来控制天下，所以只传到二世，便被农夫奴隶般的百姓一下折断。诗书的力量，即使想维持它的灭亡，也做不到。然而先王建立学校、培养士人的用意，怎么可以废弃呢？宋君来到这里，兴盛学校，延请儒生，亲自率领全县子弟从事于道，以符合皇上的意旨。全县的士人，应当为了道而学习；将来入仕，应当成为古代贤能的士大夫，以符合宋君的心意。诸生跟随我学习，我曾把这些话告诉他们。县令命我写文章记述县学的创建缘由，于是写下这些话。

译双源记 县城西南有一座山，分支成为三座山峰，山脚延伸到平坂；两侧之间泉水甘美，树木茂盛，修竹重叠，莲花满布，桃花随流水而来，视线和听觉所及都是景物。三山前截断水流形成池塘，共五十丈；修葺其中一座山峰，建成澄心堂。在堂后建濯缨轩，离轩向西建日休亭。引水向下，在左右形成方池；高大的屋宇和彩绘的楼阁建在北峰山麓，俯视大池，面对南山。从澄心堂前往双源，都有小路。双源的水边，可以望见澄心堂，并筑成矶石供人垂钓。两者相望之间，抬头有翠绿的树荫，低头有清澈的流水；风色有动有静，禽鸟有鸣有默；水中涵容着太虚，形影上下相映；无机心的鱼一会儿游、一会儿跃；飞桥连接，台阶延伸，高栏曲槛，边角整齐，红绿相互映照。庚申年秋天，我来到龙川，因承受主人的礼遇，才华和景物恰好相逢；同时感叹尘世劳苦的役使，人只有百年的寿命却招致千年的忧虑，忘记不可逾越的本分，追逐不一定得到的外物，以贪欲制造忧愁而不用道理来养心，以忧愁促成衰老而不能顺应时令保养形体，心与形一同变化，最终都归还尘土。即便如此，我家粮食堆积如丘，黄金装满竹箱，在松云水石之间，却不能自在地歌笑来慰藉人生的梦幻，我曾为此感到悲哀。您却不是这样。宾客到来，就在池中捕鱼，在林中摘果，在场上剥谷，在野外追逐野鸡；用酒杯和棋局使宾客欢娱，在水面涟漪之间游乐一整天才停止。身外之物不能劳累您，这也足以称为可贵。因此我乐意为您写这篇记，又在篇末作了几首诗，希望那些奔波劳碌的人读到我的话，能够有所感触。步云阁记 从前我在顺兴北山脚下读书，向南望见一座山峰，形状像游龙，抬起头又回首顾盼。仲宽如今在那里建阁，从阁上下来，俯视水面，天空开阔，桥如彩虹横跨其间。登临的人身形处势显得高远，仿佛身在云汉之间，这就是命名为“步云阁”的意思。仲宽把文章交给我时，我正为他治理政事具有古代循吏的风范而高兴，于是叙述四件关于云的事，为仲宽记下。云这种东西，是轻清者所乘载的，是闲适者所玩赏的，是有德者用来比喻自身的，也是有求者所仰望的。仲宽到任第三天，召集邻里中年长而有德望的人举行饮酒礼；他在堂上陪坐，胥吏坐在堂下，年长者环坐在两庑。饮酒三巡，县令对他们说：“来吧，我的百姓！草木萌发、禽兽繁育的东西，你们难道无缘无故忍心把它们摘取、抛弃吗？”众人说：“摘取后抛弃，便会伤害它们的生命，这是不仁，我们不做。草木禽兽转入沟渠，有用的东西可以爱惜，有知觉的生命值得怜悯；我的百姓难道无缘无故忍心看着它们而径自走过吗？”众人说：“一定要把它们救出来。忍心看着而径自走过，是不仁，我们不做。”既然百姓对其他生物应当如此，那么婴儿是百姓遗留下来的身体，是共同禀受的气，是有情感有知觉的生命，怎么能随便把他们举起投入水中而毫无疑虑、毫不停止呢？这种不仁，难道仅仅相当于百姓对待萌发的草木、繁育的禽兽和转入沟渠的万物吗？百姓于是惊骇而醒悟，叹息并悔恨，立即改变态度说：“我们看待自己的孩子，难道还不如看待禽兽草木吗？这样哪里配做人呢！”他们谨慎地奉行教令，于是颁布法令说：“孕妇登记入册，生育者发给粮食。”百姓彼此说道：“法令所救活的是我们同类，所释放的是我们的冤屈，百世积累的怨恨，一天之内便得到解除，没有比这更大的恩德了。我们还忍心做不仁之事，来伤害县令的教化吗？”于是大家收敛自己的心智、藏蓄自己的力量，听从县令处理诉讼；双方来到庭上，仲宽只替他们辨明是非、谈说祸福，往往使他们自行申诉后和解，彼此劝导而散去，一个县于是平安无事。他时常与宾客乘兴出游，经过彩绘的桥，登上苍崖，约定到步云阁才

译停下。仲宽的政事，不以智术向人炫示，所以百姓没有什么是非争讼之事；不以权势使人屈服，所以百姓没有什么强弱争斗之事。权势和智术都已忘却，内心保持虚静；如此看来，闲适者所玩赏的、有德者所比拟的云，您难道会对它感到惭愧吗？因为您的心没有牵累。云所在的地方，不因情感而动，不凭力量而升起；它在政事上有所作为，也是如此。云所到之处，必定降下甘霖，把膏泽施给万物；那么阴阳的回报、天道的福佑，怎么知道将来不会使轻清之士乘着它径直前往呢？何况仅仅以玩赏来说明您的道理，还远远不够。元祐癸酉仲夏记。延平阁记【后来蔡元长改名为双溪阁】治平三年，延平阁因火灾毁废。太常博士程侯到任后恢复它，不久又接连毁废。此后更换了多任政令，都对营造游乐之所抱有疑虑，再没有人恢复它。司农少卿谢侯到任，于是率领属官讲明各项政务，有弊病的加以更改，废弃的加以兴举，百姓非常便利。他认为，如果只是因为劳苦困顿，把心力用在政务上，不能推展余力而兼顾游乐之事，满足百姓的愿望，这难道是有道者的政治吗？君子的政治，是从无所不为达到无为。《有駜》诗所谓“在公明明，无乎不为”，说的就是这个时候；所谓“在公载燕，无为”，说的就是那个时候。公务完成之后，才有闲暇饮酒；但“明明”说的是他的光明不可遮蔽。虽然有闲暇饮酒，百姓的快乐却不能缺席。有礼来节制并文饰，有音乐来舞蹈表达，大小百姓都跟随官员前行，所以接着说“在公载燕”。大概到了宴饮之时，快乐的礼仪便齐备了。政事同快乐相随，众人得以共同享乐，所以虽然饮宴，却不妨碍其仍然属于公务。游乐不是官员私自与属官享受；有道的礼乐游赏，使阴阳之气调和，使风雨按时而至，按时耕种，按时收获粮食，按时收入粮仓，所以最后说“自今以始，岁其有然”。这样看来，先后多任官员都对兴办游乐之事有所疑虑，却没有人能够恢复延平阁，难道是因为不懂鲁诗的意义吗？延平有阁，素来凭借山水之美而在士大夫间闻名；来往登临游赏，吟诗唱和，兴尽而归，大概同滕王阁、岳阳楼因山水而著名没有什么不同。谢侯于是修治土木工程，来符合士大夫所知道的名胜，并同众人共同享有。不久阁便建成，他命我写记；而我想叙述这件事，使游人的才思同景物相互追逐于无穷长久之间。郡城据演山而下，形成三条支脉，像龙蛇腾跃而奔向江边。官署坐落在其中一支上，可以眺望千里，山势一直延伸到江岸。于是建阁；东西两道水流在阁前汇合，冲击并暗中浚深潭水，人们说它深不可测，于是有了潭。潭东有一座山，像嬉戏而盘旋；潭南有一座山，像举起身子向前奔走；北面与三条山脉隔着清冷的水岸、寂寞的原野相望。龙泉剑、太阿剑出自丰城，最终离开人间而成为这里的洞府，难道也是有意的吗？登临的人环视其中，两道水流既向前又回返，流入大海；海上有潮，离长乐一驿之远，沿水流向上，仿佛迎接人归来。天空映入澄澈的江水，山峰迎接清晨的太阳；飞檐排列在天空之下，俯临云汉，归来的船只在天边可数。远远看见演峰倚着天空，凝成一片碧色；远行的帆船落下之后，歌声酒意仿佛就在邻近。拂袖而来的人，谁会同他偶然相逢？高真乘兴而来，多在溪山之间。何况江南有白苹红蓼，早就听说逸士曾在岛上凝眸远望。傍晚的景色尤其适宜，水光山色之间，常常横着一支孤笛，独自吹奏一曲清商，声入云霄。从虚静之处，旁人都耸起耳朵，胸襟顿时空明。渔网高低错落，偶然遇到烟雨，便在回转的浦屿间歌唱。每日计算都没有忧虑，横跨青色山峦的水面上，一行鹭鸟正在飞行。芦花栖宿之处已经消失，再难寻觅。聚散如同宾客，或飞翔，或落下，

译纤尘不染，仪态庄肃。食物充足便忘却心事，闲时窥看清浅的水流。彩虹般的长桥截断雨幕，两座桥横跨其间。仿佛走上青云，恍惚间行客来到东方水岸，奇异的字迹独自显现仙人的踪迹。南麓的名园，常常听到春天将至的消息。月光照彻长夜，忽然映出波光，仿佛是蓬莱仙山的金银楼阁，沉沉的倒影浸在寒光中，映着群峰。独自倚着栏杆，谁知道其中的感触？古今如同一场梦，只合寻求真境。景物依旧而人事全非，且悲且笑。珠子飞落在水面，星光闪耀，方才移动。宝剑横卧潭心，风雷尚未发动。我听说潭的左右有夜明珠，却不知道它所在的地方。

译忽然心有所感，奋身跃入潭中。渔人捕捉它，追得越发急迫，而它也逃得更加远。我年轻时曾见风雷震动，云雨昏暗，三岸的人欢呼，以为宝剑归来了。过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唉！龙泉、太阿这样的神剑，雷电不能把它们分开，张华也不能把它们留下，最终还是离去。神物的出没行藏，不是人力能够控制的。它们从丰城出发，便能上冲牛斗星宿；归到龙津，便能下化云雨。这就是它们神异的原因吗？然而张华正当时运晦暗，不能自行引退，最终同祸患相连。宝剑知道这一点。假如不能离去，而同张华一起埋葬在地下，又有什么值得称道呢？有些人的议论，却因为宝剑是张华所佩带的，最终仍不能免除祸患，便说宝剑对人没有益处，这是多么荒谬啊！阁所在的地方，前面有神物的灵异，后面有真人的玄妙，必定能够以和乐安静福佑当地居民，以清虚翠色从景物中显发出来。如今有谢侯的才识，深知鲁诗中有道的意义，推而实行，务求同百姓共享，以慰藉登临游赏的士人。这也是真人、神物所辅助的。何况这里山水的优胜，已经可以同豫章、巴陵所称道的名胜相比；士大夫读到我的这篇记，希望都能有所感悟而无愧于此。《演山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十六，宋代黄裳撰。记。《文轩记》。我认为，读书的士大夫，有的奔走游历于名山之间，钻研经书传注，涉猎诸子百家的小说，把博学当作功业，把善于辨析当作才能，整天牵引援引，自以为这是最大的快乐。然而，他们对于德性的修养却很少；有的人领悟到只需践履行迹，便轻视名数和万物的道理，端坐默观，有所感悟之后才有所回应，认为百家学说不值得挂在自己齿牙之间。静下心来考察他们的文章，我可以凭道理判断其真伪。然而，他们对于学问也很少。两种学问正被世人互相诋毁，尚且不知道哪一种更贤。但前一种学问有德性，后一种学问有事功；德性在先而事功随之，那么对于学习文章又有什么困难呢？日月风云，是天的文章，我凭它观察天的形象；山川草木，是地的文章，我凭它探究地的道理；君臣父子，是人的文章，我凭它明白人的义理。以天道启发悟性，以人事考核真实，不拘泥于一偏之见，那么行动便有所合，发言便有所应，显现在形色名声之间，如春天的花朵，如衣服上的纹饰，如天空中的银河，如大地上的嵩山、华山。虚伪不参与其中，这才是所谓文章吧？所以故人防之一日写信给我，并且说：“我充任下级官吏，想要振作自身，应当把学习文章作为要务，于是用‘文’给我的轩室命名。关于文章的道理，要凭借君子才能得到领会，所以这座轩室正是希望得到您的指教。”我说，您是轻视名数的人，问题在于没有立志于学问；如今您已经改变了。广泛阅读、博览观察，知道不能拘泥于局促的陈迹，也不能沉溺于偏见，只把它们作为求得正道的凭借，那么，您给我写信所说的以文章修养自身、用文章施行政务、用文章说明道理、把文章留传后世，恐怕没有做不到的。我将拭目以待。《清心阁记》。熙宁末年，我才在京城见到防之。那时他倚仗聪明，轻视名数，不把前辈豪杰放在眼里，想同他们争一长短。我曾告诫他说：‘人的本性应当宁静，气质应当柔和。只有豪强之气距离道最远，不是我所希望的。’十年后，他任长乐县属官，便取来五经的书、百家传注的学说、历代的记载，环绕排列在小轩中阅读，给轩题名为‘文轩’。他嘱托我写记，我高兴地说：‘防之已经进于学问了。向古人求取朋友和榜样，一定能得到匡正，哪里还怕成为豪强呢？’等到他离开长乐，任武义县令，以考课优等闻名。我当时在考功司，正想考察他的善政和功绩从何而来。接着防之又把楼阁命名为‘清心阁’，再次命我作文。我更加高兴地说：‘防之已经有所领悟了。他一定认为，六经的言论、百家传注的学说、历代的记载，都没有超出人的内心。我为什么偏偏不是这样呢？大概是反求诸己，所以取了这个名字吧？’请允许我说说其中的道理：水停止流动就会平定，平定就会清澈，清澈就会空明，空明就会明亮。只有道聚集于虚静之中，外界侵扰的事物和内心动荡的情感，才不能像狂风乱吹芦苇一样扰乱我。这样以后，天地万物的变化，经过眼前便显现形迹，进入内心便受到防守，不容有一丝一毫欺骗我。这就是清心所达到的境界吗？古代圣人治理天下，是从自己的道心通达天下人的道心；万物的范围、典章法度的根本要旨，以及一切数字名目的来源，都由此而出。圣人因为使根本和源流得到均衡，便设置衡；因为使它们运行，便设置枢；因为有所举措，便形成统领的要领。凡是计算名数、推行道的作用，就养育卿士大夫并任用他们。虽然他们的名位与圣人不同，但根本与圣人相同，只是所得有大小，所达到的有深浅罢了。完全体察道的人任正职，使他治理纲要；次一等的人任师职，使他治理事务；凡是只得到小道的人任司职，使他治理具体名目；再次一等的人任旅职，使他治理细务。至于许多在官府任职的庶人，不能向上同圣人相通于源流，只能凭力气侍奉他人罢了。只有治理具体名数的官吏，养心而不划定界限，于是终于放纵。古代三代的学者，对内包括百官众尹及其副职，对外包括侯、甸、男、卫以及诸侯长，他们都同天子志趣相同、意旨相通，懂得大体，能够自爱其学，是因为他们共同有所本源。防之，你要努力啊！清澈到了极点便虚静，虚静到了极点便明彻，万物都不足以扰乱它，难道仅仅能治理百里之地吗？万物来到便能回应，事情发生便能辨析。论说公正的道理、治理根本的正道，大概都可以由此而进步。

译《葆光阁记》。仲通做官已经三十多年，将要归隐林下养老，便修整故居，建成葆光阁。正面看是乌石山，右边可遥揖九仙山，回头可望越王山，俯视芳园和寒沼。三山的气象、四季的声色，合成了长乐的美景，登上楼阁便尽收眼底。元丰七年夏末，楼阁落成。第二年获准退休，归来居住其上。然而仲通没有取用风物之胜、宴游之乐来命名楼阁，而是取庄子所说的“注入它却不盈满，酌取它却不枯竭，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这就叫作葆光”。这难道不是贤明之举吗？这难道是取法于水吗？不是。汲取超过它的根本便会枯竭，注入超过它的容量便会盈满。狂风吹过，水的清明便不足以照见万物。水存在于万物之中，并不因汲取而减少，也不因注入而增加。万象从同一个本体中产生，只有水存在的地方才如此。然而万物的显现和隐没、明亮和昏暗，又都有赖于水。人的本性存在于道中，成就本性的学问，难道是拘泥于事务的人所能达到的吗？我曾说：‘从明白道理而达到真诚的人，明白还不足以照见真诚，不能确立自己，置身众官之列，便会被外物牵引，不能保持清明，被事务干扰，不能保持寂静。两者没有排除，外界的势力便会使他产生不及道的言论、使人不信的防备和不能成就的仁勇。而且他遇到事情，怯懦时便忧虑，强硬时便喜悦，闲暇时便安逸，仓促时便扰乱，昏昧时便趋附，混乱时便失败。忧喜没有常态，真伪彼此争夺，奔忙于自己不了解的事情，尚且不能自我照察，何况照察外物呢？’等到他年老了，交还印绶，请求退休，栖居山林之间，却又追逐世俗反复游赏的生活，耗费短暂的生命，陈列清酒，环绕侍从，琴瑟演奏和谐的音乐，歌伎优人献上笑乐，自以为得计，这些全都是风吹过水面造成的波动。所谓‘酌取它却不枯竭，注入它却不盈满’，究竟在哪里呢？何况那些终身做官而不知返回本性的人呢？仲通不是这样。过去他在葆光阁时，未能做到；如今建葆光阁，正想要做到。我同他交好，即使他没有请求，我尚且愿意写这篇文章来帮助他实现愿望，何况他从数千里之外来请我呢？葆光的意义多么伟大！庄子所说的至人，就是得道之人。然而领悟道只在弹指之间，既然不分老少，我怎么能不以此期待您呢？从成见出发，形成固定的本性，本来没有增加，所以说‘注入它却不盈满’；本来没有损减，所以说‘酌取它却不枯竭’。既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在澄澈、寂静、虚空而专一之中，兼能照见万物、广泛应对，没有什么能逃过我的观察，这就是所谓葆光。反过来从专一的本体观察万物，我从未开始分别，这就是齐物的原因。您年老以后，万物归于清明，事务归于寂静，那时便可以独自安然端坐，使攀缘之心无从乘隙而入。我要观察其中的妙处，从自身充实它的光明，又有谁能够抵挡呢？只怕不去实行罢了。做官的人用虚伪追逐事务，丧失根本的很多。只有达到这种境界，才差不多可以返本还原。最初登上这座楼阁的人，应当观察它的名称并考察其中的道理，然后环顾四周而无所牵累，俯视大地而有所感悟，这样便会有所领会。这本来就是您的赐予。《日省堂记》。思远任丹阳县令，运使许侯认为他才能优良，调任他到钱塘。思远到任后，傃公防之，背靠着它建堂，寓居其中。处理完先后的诉讼政务，便寂静安坐，反省自己所接受的善恶、所存蓄的吉凶、所做的是否、所行的得失，然后才出来治理各项事务，于是把它命名为‘日省堂’。他自己作诗说明命名此堂的意义，请我作记。我说：治理百里之地的长官，出来处理各种事务，两方当事人充满庭院，真情和虚伪争相呈现，等候我来裁平；各部门的文书案件，反复核对异同，等候我来决断；新的事物与旧的习俗、邪与正互相争夺，等候我来裁定善恶；飞蝗和潜盗乘时伺隙，等候我来消除。假如只想用权势使人畏服，用法令控制，以任性来施行自己的意志，以暴躁来显示威严，在纷扰之中用外物应付外物，用妄言对待妄言，哪里有不失败的呢？君子认为，万物都完备于我自身，不担心万物不能治理，只担心自己不能反省。世上的人之所以丧失这种完备的本性，即使有能力与万物争胜，也有两种弊病：不忠而欺骗，不诚信而妄言。先为自己开脱，使自己处于无过之地，反过来以欺骗妄言责诉万物，于是万物便丧失了。既然如此，他将同万物一起流转，哪里足以长久治理百姓呢？曾子说：‘反省自身，是否有欺骗而不忠？对待他人，是否虚妄而不诚信？’忠信是人的本性之德；欺妄是损害德性的贼害。曾子去除德性的贼害，以求进于德，所以有仁来资助勇，有义来涵养气，因此他应对外物时能够反省自身而不退缩；即使对方只是穿粗布衣服、身材宽大，我也不畏惧。反省自身而理直，即使面对千万人，我也要前往。可是曾子的学问，难道是向外求取的吗？开始于每天反省自身，终止于反省自己而理直；即使在应对外物的时候，仍然不忘反省自身。开始时不反省，如今即使反省自己，又凭什么应对外物呢？由此继续进于道，欺妄之心消失，真实的本性显现。人如果不是受到世俗习惯的熏染，就不能轻易改变自己的操守；这样以后，才能安静地观察，明彻地照察，推而上达，汇合为一，可以包容万类，贯通千古，难道仅仅是面对千万人我也要前往吗？如今您所反省的，是除去恶而不使善受到牵累，除去凶而不使吉受到牵累，除去非而不使是受到牵累，除去失而不使得受到牵累；那么您所接受和所存蓄的，在内心便清楚明白，所做和所行的，在外在表现上也清楚明白。万物感应于我，聚合和离散都在我的尺度之中，哪里能逃过我的察照呢？由此继续上达，把四者一并达到并忘却，这种道境还有谁能抵挡呢？我曾听说思远多次阅读百家学说，能够详细说明其中内容；他勤于政事，在湖山之间很少见到他的踪迹。如今有了这座日省堂，将要看到他的学问日益减损，那还需要博览多闻做什么呢？用义理制御事务，那还需要勤劳奔忙做什么呢？乘一叶扁舟游五湖，偶然乘兴前往。碧空中的云散尽了，清虚之气彼此映照。他挥笔铺纸，借此表达自己的志向，写成诗篇送来，我将有所观览。

译《坦履桥记》。县令知道治理政事的道理，乡里百姓知道行善的道理，二者在偶然相遇时彼此契合，那么这个地方就常常会有惠及百姓、利益万物的功绩，值得记载。元丰三年，我访问尤川，诸位先生在桥上设宴招待我。诸位先生无论为万物、为德性、为自身还是为义，都做得很好，都是善士，所以在一个乡里常能凭借惠民利物来辅助他们的长官。这座桥从乙巳年修建到壬申年，经过二十八年，土木工程经受风摇浪击，毁坏本来并不奇怪。济道恰好来治理这个地方，桥难道能独自不坏吗？济道于是同诸位先生筹划，并且说：‘过去的建制，是相对耸立三十六根柱子，上面承托着像鳌山一样的桥体，下面同惊湍怒涛争较强弱、争夺安危之势，怎么能够长久？所以经过十六年就毁坏了。’现在的办法，是用叠石代替柱子，架起飞梁横跨水面；秋夏洪水暴涨，接连到来，也只能从龙门流下，没有能够同它争竞的，希望这样就没有后患了。几位先生谨慎地依照吩咐去做，不久桥便建成了，请我作记。我感慨而说：‘从前诸位先生在桥上接待我，那时暑气正蒸腾，水上的凉风吹过，洗尽了我心中的烦闷。几巡酒后，言笑不断，那么我同坦履桥之间，大概早已有缘分了。难道仅仅是诸位先生如此吗？’我离开这里向西而上，偶然同济道的名字一同列在名册中。等到我离开这里任县令，幸好又在诸位先生所在的县，于是兴办安济之功，消除渡水困难，又修建了坦履桥。这篇记，果然应验了那种缘分吗？我提笔写道：‘恩惠不与力量计较利害，所以没有穷尽；桥不与水争夺力量，所以能够长久。’既然如此，县令知道治理政事的道理、乡里百姓知道行善的道理，就应当把这些事载录下来，告知后人。崇宁二年九月二十二日记。《琴轩记》。从前我在林下开了一间轩，以琴给轩命名。琴并不在轩中，是因为把琴的精神作为自己的内心而忘掉了琴器。琴所奏出的音乐，简约而清澄，平易而和谐，意趣真切而明白，感动人很深，几乎接近于道。如今您游息于这座轩中，寂静安然地坐着，烦闷的胸襟已经消除，空虚的房间也随之敞开。心与手彼此忘却，声音与琴弦彼此失去界限，在精微的意趣和玄妙的思绪中，自然有简约平易的演奏、清澈和谐的声音，从希夷的境界中产生，进入虚无的境地。松风流水的声音落在我的左右前后，仿佛有清风洗涤我的烦恼，冷然吹过，不作停留，又归于无有。唉！琴虽不在这里，难道真的不存在吗？不凭手指便能得到声音，不凭操弄便能得到曲调，存在于精诚和深微意念之间，最终使大音从虚无中出现，又归入实有。既然如此，那些拥有无弦之琴的人，尤其不能把琴与琴意一并忘却。我看《黄庭经》所说的内在境界，特意用‘琴心’命名文章，是想扫荡各种牵累，调和诸位真人，使它们处于中宫，并与四方相协。您以此给轩命名，是否也从中有所领会呢？然而您从声音中听闻而进入道，已经处在寂静之中，自己得到它却不向外显露。这与那些闲适之流、游戏之士不同；他们支离转换辞句，徒然致力于迎合他人，却不知道成就自己，追逐外在而抛弃内在，拘泥末节而丧失根本，距离道实在太远了。您还要继续进步啊！如果能把玄妙的思绪和精微的意念一并泯灭于至无之中，而与道会合，同诸位真人遨游，还用得着我说琴轩的这些话吗？姑且把这篇文章作为您进道的引导。《崇宁万寿寺记》。皇帝即位第四年，岁次癸未，九月十七日，大臣上奏说：‘天宁寺刚刚建成，天下人都倾心归向，仰想佛乘教化众生，假如能够继承发扬至上的佛法，必定会增加无边的祥瑞。臣等恭请在天下赐予寺额，以“崇宁”为名。’皇帝下诏准许。十月十五日，我和属官奉诏而行。我们切实认为，应当建立佛寺和老子宫观，以供四时焚香修持，暗中招致神灵的赐福，来助成天子的万寿。寺观所在地，必须寻找山川灵气聚集的地方、仙圣出没的境地；有所祈请，才能得到感应。如今应当在城南郊外择地。那里有一座山号称云门，此前仲秋社日，我同郡人出游，登上十八级台阶后到达绝顶，向南望去，只见双崖从烟云之间突出，相对耸立，中间裂开，足以让车马通过；葱郁的气息笼罩上下，仿佛看见真人奇士，神情深沉而气象清爽。山顶向下分出两支，数十丈后延伸到平原，就像人伸开左右双手，向前环抱自己的腹部。我回头对属官说：‘南山的山麓，适合做佛家和老子的居处，然而至今还没有人择定，难道不是有所等待吗？’有位老僧对我说：‘这里是大云门，如今这座北峰大概只是它的小者。’ 我回来后取出李清的传记考察，才知道大云门原来是真正的神仙洞府。传记说，李清同姻亲和乡里告别，天将亮时抵达山顶，然后挥手辞谢众人，缒绳进入洞中。向东南有一个洞穴，约行三十里，望见山川景象、烟云草木，另成一个境界，不像人间。他遇到四五位道士，道士对李清说，他本应到这里，只是时限还没有到。后来听说蓬莱众圣下令邀请诸位真人赴上清宫，真人们已经前往，便告诫李清千万不要打开北门；但李清忽然忘记了告诫，看见清晰的乡里景象仿佛就在掌上，生出思念乡里的念头，又返回人间，寻访旧居时，子孙已经历经数代。后来他游太山，便不知道他的所在了。这就是事情的大概。然而洞穴在山顶，已经很明确了；如今却看不见洞穴，难道要等待有缘之后才会显现吗？左边有一座山峰，峰上放着一座塔，名叫黄金塔，刻有僧俗姓名，共二百九十人，姓名和字号都很古老，这些人难道就是同李清告别的人吗？从隋开皇四年到现在，已经五百多年了；社日出游的人大多前往北峰，而李清居住的地方却被弃置在寂寥之处，我正为此感叹。又过了一个月，忽然奉到崇宁年间的诏令。我回头对属官说：‘前些日子的感叹，难道不是它的征兆吗？除了这里还能到哪里去呢？’于是前往察看，又看到前抱山势的右支，再转向北方延伸；回头观看大云门，只见它在山口彼此作揖，形状像莲花，这就是所谓小云门。开元年间，郡守曾在这里投下龙璧，为当时的皇帝祝寿，于是显现五色祥云，有时还在空中出现宝塔，并有记文留存。何况是大云门呢？将来应当能见到众圣诸真，共同带来无边的祥瑞，以资助陛下万寿，这恰好同自然的征兆暗合，并不是出于私意而这样做。它所显示的感应由来已久，所带来的护佑极大，所以应当建寺；它应当同四方名山福地中的禅林寺院争名于天下。《演山集》卷十六。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十七，宋代黄裳撰。记。

译《阅古堂记》。熙宁辛亥年，我来作萧然之游，在阅古堂读书。堂在县圃东北角，与翠阴亭相对。堂中空旷幽静，可以使人心清；地势高敞明亮，可以改变人的气质。大夫在这里审理两造案件，召集各级属吏，指挥呼喝，裁断事务，使低头观看的人感到威严，使抬头仰望的人感到畏惧，难道不尊贵吗？否则，邀请嘉宾，排列侍从，琴瑟笙竽在堂前奏响，歌伎优人在堂下陈列诙谐戏谑，歌吹往来升降，宾主互相酬酢，笑语时断时续，练习不争胜负的射礼，举行没有限制的饮酒；清醒的人歌唱，醉酒的人起舞，难道不快乐吗？然而如今这两种事情都不取用，因为如果所崇尚的志趣不高尚，外物就能胜过它；如果所涵养的内在不坚固，外物就能扰乱它。孟子所说的‘一顿饭摆满一丈见方的食物，侍妾有数百人，得志时便这样做；纵情饮酒作乐，奔驰田猎，得志时便这样做’，就是所崇尚的志趣不高尚。以行道自任的人，不过是管仲而已；闭塞宫门、反置坫器这样的礼制便足以使他屈服其志，虽然有辅佐君王的才能，也无从施展。孟子所说的‘从前宁死也不接受，今天却为了妻妾的供养而接受；从前宁死也不接受，今天却为了宫室的华美而接受’，就是所涵养的内在不坚固。以学习道术自任的人，不过是子夏而已；纷繁华丽的外物足以动摇他的内心，虽然有可以上达的本性，也无从施展。况且，繁多的簿书文案，哪里足以发挥我的才能？酒宴的欢乐以及外物寄托而来的享受，哪里足以充实我的志向？别人所做的都是我不做的，我所做的都是古代的制度，那么还要这座堂做什么呢？因此应当取来圣人遗留下的书、历代的记载以及百家传注的学说，环绕排列在座席之间，彻底了解古人的行事；偶然有一天有所作为，便推演出安定天下、惠泽百姓的方法，以文治理变故，以武平定祸乱，使万物和谐，事务在手中酬应，在举手顾盼之间便能处置，不感到疑惑惭怍；然后发挥自己的才能，使受屈者得到伸展，使废弃者重新兴起，普通男女无不蒙受恩泽，并且还要教育天下的人才，这样以后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我喜爱大夫能够为这座堂命名，只是还没有人能够说明他的志向，于是姑且试着说一说。

译《佚老堂十景记》。佚老，是顺应天性的事。世上的老年人，有的见识没有领悟，情志没有寄托，闲居静坐，四肢不劳动，往往便产生无聊的心情，哪里还会顺从自己的志向呢？志在财利的人，便为苟且求取得财利而劳累；志在名声的人，便为虚伪行事而劳累；志在长生不老、永不死亡的人，便为一切可以谋求生存的事情而劳累。可悲啊！他们离开根本已经很远，却又争逐外在的荣华、专务实际功利，根本不相应，仿佛将要变成枯槁的土壤，这就叫作两头丧失。魏子建佚老堂，在堂的深处设置十处景物：堂中作书室，书室右边作琴阁，琴阁东边作松轩，松轩北边作竹坞，竹坞西边作月庭，月庭南边作风牖，风牖之外有山，叫作屏山；山下有泉，叫作盆沼；沼旁有廊，叫作吟廊；廊角有榻，叫作醉榻。他写信给我说：‘有这十处景物，用来表示我有所寄托。’我说，魏子能够寄托自己的闲适，已经胜过世上的老年人了。然而，他知道自己寄托闲适的道理吗？人的心适合于道理便会快乐，得到趣味便会解除忧愁。假如不能凭书籍观察道理，不能凭琴声寻求趣味，却只是反复卷舒书卷、勾画琴弦，拘拘然在手指顾盼之间，整天不放下，那么琴书的情趣就会受到损害。这样哪里能有所寄托、能够真正闲适呢？把心思用在书上，把意趣运用于琴弦，快乐不可能没有缘由。您姑且放下这些，出来面对松、竹、山、泉，在风月之地重新获得适意。松树因为坚实而高大，竹子因为空虚而挺直；坚实便不可乘隙侵犯，空虚便不可牵累，所以它们比其他树木长寿。您只是喜爱它们在风月之中苍劲虬曲、伸展腾跃、如碧玉般森然排列，玉簧般的声音留住云气，金锁般的果实坠落地面，幽人高士倚着树干、踩着树影，神气超然，挺然有远离尘俗、超拔流俗的姿态吗？这并不是您的寄托。风，是我的气。它存在于有无之间，来去不停。看它从幽谷中升起，吹拂寒林，然后弥漫到门窗之间；如果顺着它行动，便会被它吹过。它能驱除我的烦恼，解除我的醉意，忘却我的疲倦；精气爽朗，驾驭它前往，可以登上太虚、遨游六合。触碰它便发出声音，驾驭它便有所攻击；有时扶持，有时扬起，逆着它迎上正面，反而使人闭塞凝结而不得解脱。然而我将遗弃我的筋骨形骸而抱守本一，那么我的气便同风一同归于太虚，哪里还能成为我的利害呢？月，是我的本性。水因清澈而得到月光，因浑浊而丧失月光；天空因放晴而得到月光，因阴暗而丧失月光。然而月本身没有得到也没有丧失，只是水从它那里取得、人的眼睛从它那里观看罢了。月亮从西方升起后，您坐在庭院下面得到它，无不仰望晴朗的天空、俯视清澈的水面，只怕浑浊阴暗使我的月亮受到损害。然而月亮存在于人的内心已经很久了，您难道唯独不担心自己的内心会损害月亮吗？山好像仁，水好像智。山的形状像屏风，这是上天把可以依凭的东西留给您吗？池沼的形状像盆，这是上天诱导您有所容纳吗？观察山便想到仁，居处于仁而不能有所依凭便会危险；观察水便想到智，运用智慧却没有容纳之处便会混乱。我希望您善于自处而能够安定，难道仅仅是高峻的山峰、清冷的泉水能够使您的情性适意吗？您要努力把闲适带回去，寄托在这八种景物的道理之中。然而在闲适中，难道能忘记言语而沉溺于景物的道理吗？那么我应当漫步吟廊，让八种景物的道理触动我、呈现在眼前，依凭险韵作诗，用中和的声音发抒，写出几联得意之作，开怀一笑；南北两地互相以诗筒唱和，写满一轴。您吟咏时是这样吗？即便如此，八种景物的道理只是闲适的寄托，不使闲适变成游荡取乐，不使荒废闲散炽盛而志意放纵，如此而已。以道理自我夸耀，以言辞自我显扬，难道是老年人的事业吗？应当致力于使自身符合道理而接近道，舍弃言辞而趋向沉默，最终返回根本。这样我登上醉榻，第一次举杯唱和，第二次举杯便酣饮，第三次举杯便微醺，第四次举杯便沉默。一旦断绝攀缘之心，便把自己遗忘于混沌之中，不知道老年寄托于形体、闲适寄托于道理，难道还会有这八种景物来辅翼我的堂吗？您醉时是这样吗？还不可知。我其实还没有真正了解您的为人，然而接着这篇文章写下来留给您，难道不是过分了吗？壬戌年冬，魏子建造佚老堂，便向延平索求诗篇。我当时正开始向东行，还没有来得及创作。于是驾船相随，逆流而上，经过一个多月，才在建溪得到我写的诗。第二年把诗刻在石上，派仆人跋涉数千里送到京城给我，又请求我为十景作记。我说：‘魏子真是喜爱善道的人。一个人晚年闲居，如果没有原壤那样的尘俗之气，那么同子孙一起宴饮作乐，姑且度完一生，哪里还会有志于这些事情呢？他一定有所见识，所以我惋惜他所寄托的还没有达到这样的境界。如果反而被景物役使，始终没有所闻，那么这十景对魏子又有什么益处呢？’所以又为他写下这篇文章。《默室后圃记》。我的朋友在默室后面建了一座小园，堆叠拳石作为山，聚集一勺水作为池，种植四时花卉，环绕在园子的左右。花有十多种，其中春花居多。在默室之中盘坐独处，寂静到忘却言语，兀然到忘却形体，幽远地作精神遨游，把心神寄托在形貌物象之外，不知道还有外物存在。等到意念同道相会，道同意念相适，于是从这种境界下来。睁开眼便想有所寄托，屈膝而坐便想有所适意，于是进入园中，讽诵遗留的典籍，弹奏寒弦，手持素杯，对弈枯局，联缀诗篇，数点花朵，同忘形之友在这里谈笑，以寄托道中至极的快乐。花的气息有幽香，花的色泽有美质；这一株繁盛，那一株枯萎，后开的花开放了，先开的花凋落了，由此可以知道物态变化很多。然而园子虽小，若仁者智者寄托于其中，那么园子就很大了。即使把广大园圃、著名苑囿、绝妙景色、盛大赏玩拿来同它比较，那些地方也只是有外物罢了。假使广园名苑有很值得喜爱的地方，然而没有君子在其中得到快乐，那么人的情感会疲敝，外物的形态也会改变；即使是绝景盛赏，也有时不值得喜爱。只有君子的快乐不在外物，外物只是他的快乐所寄托之处，又何必嫌园子小呢？

译《安肃军建学记》。孔子庙迁到城西南角，已经七十多年了。举行祭祀时，求学的人往往陪同列位后便离开，没有可以寄居学习的地方。庆历年间，天子命令在这里施教，于是讲学者有了厅堂，求学者有了斋舍。虽然如此，地方十分狭窄简陋，席位拥挤，只能容纳几十人。年复一年经受风雨，终于渐渐毁坏。求学者看到这里像荒郊中的废宅，气象冷落，座席还没有坐暖，便散往城门宫阙之间。东面有官舍，西面有城墙，学校的地盘受制于两者之间，即使想开拓扩大，也无法做到。元祐初年，太守高侯遵礼、通判黄侯敏用，厌恶它过于狭窄简陋，不足以容纳求学者，便利用地面遗留的空地，得到钱一百万，又在北城东南择地营建。建筑制度超过邻近各郡，正门居中，又设置外门加以护卫，偏门像两翼一样相辅。诸生带着礼物进入，在殿中行释菜礼，在堂中击鼓开箱取书；正式入学者住在斋舍，候补者住在馆舍。设有厨房和浴室，管理事务的职位也都齐备。我曾考察泮水诗的次序，诗中虽然说鲁僖公能够修治泮宫，却没有说僖公怎样测量规划、建造制度，而是说在泮宫之上，大小官员都跟随僖公前往；僖公同先生君子举行饮酒礼，谋划事务、率领众人；对内能够敬慎明察自己的德性，表现在面色、笑容和威仪之间；文武方面都有值得效法的地方，下属观看后受到感化，所以诗中说：‘没有不孝顺的，都为自己求得许多福禄。’ 等到鲁僖公参与征讨淮夷时，他安静而不喧哗，严肃而不张扬，安守本分而不夸耀，遵循义理而不违逆；弓箭、战车和随从各自发挥作用，用来作战便能取胜，所以诗中说：‘已经建成泮宫，淮夷便归于服从。’这就是僖公修建泮宫的原因吗？既然如此，二位侯官的营建，可以说是懂得当务之急的人，他们果真有意于诗所说的道理吗？人只有像木偶一样迟钝朴拙，不能受到观感而变化，是因为内心空虚的缘故。我曾听说燕国有很多悲歌慷慨之士，遗留下来的风气习俗还有存在；听闻二位长官善于教化，难道不能使那些慷慨奋发的人因此兴起吗？‘没有不孝顺的，都为自己求得许多福禄。’能够为自己的君主所用，为什么偏偏到了鲁国才这样呢？元祐己巳年仲冬望日记。《含清院佛殿记》。有一座佛教寺院，名叫含清院，创建于唐代中和年间，所在地在剑浦的巨沙，到现在元丰年间，已经传承十一代了。佛像所寄居的殿宇十分破败简陋，不足以使前来瞻仰的人看到壮美的景象。辛酉年秋天，绍忠慨然立志，改低矮为高大，改朴素为华美，在乡里募捐，在院中节省财用，合计得到钱一百万，使殿宇更加壮丽，使佛像更加华饰。季春时佛殿完工，众多色彩交杂华美，四周间隔排列，用来取悦凡俗众人的眼目，使他们知道我佛尊贵而不可轻易对待，然后诱导他们归向佛法。这是绍忠的用意。然而那些凡俗众人归来以后，能够安于自己的归宿吗？庸俗的僧人不过把佛法当作谋求自身的计策，只要满足自己的欲望罢了，安于归宿还来不及做到。我为那些归来的众人说：佛的本性，体是圆满的，用是光明的；随着所感应的不同，宫殿楼阁、门窗台阶，庄严华丽而广大，珍宝花饰和翠色光影、奇妙香气，都不可穷尽。然而佛的荣华奢靡，难道依靠外物吗？本来具有高明的道、本来具有清净的德，然后那种荣贵而不可企及的境界，便会随着所愿而到来。即便如此，佛所化现的色相也不能当作边际；如果不是向内修游的人，哪里能够看见呢？既然如此，绍忠应当说明：用钱一百万使殿宇更加壮丽，使佛像更加华美，又拿出宝玉所显现的庄严让众人观看；应当知道佛的清净，所以才造成庄严华饰的居所；应当知道佛的高明，所以才造成精妙庄严的形相。绍忠也应当把这些道理告诉归来的众人。《公余堂记》。千里之内的百姓对刺史有所期待，他们最初遇到事务，都希望依循道理处理并得到恢复，必定等待刺史能够施行合乎义礼的政务来回应他们；其次，百姓有自己的情感，都希望及时得到快乐，必定等待刺史能够以合乎礼乐的游乐来引导他们，然后才能满足他们的愿望。否则，想要使百姓发出欢乐和谐的声音，以此驱退虎蝗、消除霜灾水涝、遣散盗贼、使桑麦丰登，取得循吏的名声和实绩，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既然如此，做刺史的难道不是有道术可循吗？《有駜》的序说鲁僖公君臣相处有道，诗中说：‘早晚都在公事上，在公事上明察明白’，这就是说无所不为；‘早晚都在公事上，在公事上饮酒’，这就是说无为。从无所不为达到无为，这是贤人有道的表现；然而在公事上明察明白，不至于徒然劳苦而不能自得，所以诗中说：‘威仪庄重的白鹭落下来，鼓声咽咽，醉了便起舞’，白鹭落下，是群臣聚集；醉后起舞，是欢乐达到极点。在公事上饮酒，又不至于放纵过度而不能自我守持，所以诗中说：‘威仪庄重的白鹭飞翔，鼓声咽咽，醉了便归去’，白鹭飞翔，是群臣散去；醉后归去，是欢乐有节制。有礼来调节适中，有乐来引导和谐，人心受到感动而天时得到回应，所以诗中说：‘从今以后开始，年年都有君子，五谷拿来留给子孙。’ 既然如此，公事之余的快乐，只有有道之人才能得到。有政务而没有快乐，不足以感动人心，何况为了娱乐而丧失政务，以及政务和娱乐两者都废弃呢？所以晋僖公既已失道，便不能理解礼制所在。唐代遗留下来的风俗，怜悯人们劳苦困顿，直到老死才停止，因此教导他们说：‘蟋蟀在堂，年岁将近暮；今天我不快乐，时光就会消逝。’假如僖公有快乐，而快乐的根本不出于道，就容易被外物沉溺，所以告诫他说：‘不要过分安逸，应当专心思考自己的职责；喜好快乐却不要荒废政务。’贤良之士警醒地看着，那么晋僖公在政务和快乐两方面都没有达到，不能拿来同鲁僖公相比，哪里还需要比较以后才知道呢？某侯治理州郡，谨慎地从上任第一天做起，同属官振兴废坏，整顿破损缺失，揭发隐藏的奸邪，疏理积滞的诉讼；不久，各项纲要数目都分别归类，纲纪于是建立起来，各部门的文书案件依式办理，于是号称无事。百姓年年丰收而更加重视义理，官吏每天清闲而志趣日益增长，这才有了公事之余的筹划，在山水之间建堂。旌旗鸾驾所到之处，大小百姓跟随长官前行；清朗的阳光、苍翠的树阴之间，远近一片欢笑；有时在郊外奔驰，有时在庭院击鼓考乐。长官像鸿鹄一样挺立，投壶和赛马有荣有辱，君子比较胜负，兕觥弯曲相连，不醉不归。这时百姓家门没有苛急的追征，粮仓中有陈积的粮食，也可以实行这种快乐了。所以他们跟随使君游乐，欣喜而面有喜色，并且互相告诉说：‘使君大概没有疾病吧？不然怎么能够这样作乐呢？’酒过数巡，他们请求歌唱《有駜》的三章，用来为使君祝寿。我知道使君对此没有惭愧。

译《三交堂记》。自从我游览郑君的山居，至今已经二十年了。一天，郑君从西边来，拿出我当年题写在墙上的二十四个字，说将要把它们移刻在石上，建一座堂安置它们，希望我为堂命名。从前我所写的诗，是说形与影恰好同日光在空旷闲静的郊野、清虚的境界中遨游，在舒缓悠长的时光、澄澈晴明的白昼里徘徊，行走在翠色华美的树林间，吟咏于寒光映照的水边。我同影子之间，没有是非的分别，也没有同异的辨析。谁能压抑我飘逸的兴致、牵累我放旷的胸怀呢？在和光同尘的境域中，彼此已经一同丧失了分别；自得的适意，是上天与我共同造成的。我曾看李白《对月独酌》一类诗篇，喜爱它的文辞体制有远离尘俗的情思。李白得到月而有声，影子得到李白而有形；清醒时相交，醉后便离散，这就是天然的快乐。我得到日光，难道正像李白得到月光吗？您就用‘交’来给堂命名吧。然而如果只是说形与影相交，却不能说明三交的意义，那就只是众人所说的交往，谁会把它当作快乐呢？一定有人说，只是形与影得到日光才如此罢了，有什么值得说的？我说不是这样。太阳遇上良辰，身体来到胜境，而影子存在于日光之中，从身体左右前后显现出来，这其中本来有一定的缘分。至于天时的变化、人事的感触，往往出于意料之外，使良辰和胜境最终不能相遇；本来近在咫尺却像相隔遥远，即使想安坐宴饮、偶然前往，闲暇时同日光徘徊，使身体和影子从容相伴，难道能够做到吗？不过，这只是关于人事的议论罢了。您对此也听闻过道吗？人坐着吟咏而挥笔，起身舞蹈而扬袖，影子都能随之如此。等到我以笑语寄托感怀时，影子却寂然不动，无法对它追问。这难道不是因为它独自承受了我的阴气吗？其实形体兼受阴阳，而只是受阴阳所制。因此太阳已经西斜，形与影便彼此失去，这是一天之中的变化；一走一回，盛衰相继，这是百年之中的变化。一天之中的变化只是影子，那么形体果真能免于百年之后的归宿吗？这样看来，这三重交替多么虚幻啊！形与影本来就是幻象，眼睛也是把幻象当真的东西。知道幻象从哪里产生，也知道什么地方不是幻象，才可以同他谈论道。太阳暗中运行阳气中的阴气，以配合阴气中的阳气，创造化育万物，所以能使形体有生有死，使影子有显有隐。形体尚且是我的寄舍，我都不能真正占有它，何况影子呢？形体本身也是幻象。至人以白昼所面对的、我所交接的万物归于一处而探求它，又返用那生养我的根本，加以修炼使其达到极致，加以涵养使其成就；天地的运行、四时的变化、万物的道理，都收摄会合，存在于秋毫之中。使影子留存，使形体与太阳贯通古今而存在，不也是奇妙吗？唉！众人的形体和影子都要依待太阳，而那位至人每天都能发挥太阳的作用；那么我用来命名您这座堂的含义，难道只是玩赏太阳、等待生命终结吗？您应当自己去求索其中的意义。《演山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十八　宋　黄裳撰 记 《风月堂记》风月是天空中的景物，泉石是大地上的景物，草木花果是四时中的景物。这三类景物最能使人的性情舒适，却也有能使人受累的地方。因此，风月泉石常常成为喜好清幽者的蔽障，草木花果常常成为喜好奇异者的蔽障。泉石、风月、草木、花果，难道是有意使人受累吗？只是人不能以道为乐，把自己的快乐寄托在景物上，景物也就只能承载我们所喜爱的东西罢了。违背景物便无聊，玩赏景物又会厌倦，人的情性无不如此。子山在梅岭得到一个洞穴，在洞中筑堂、累土为台、开穴成沼；又以花命名洲，以琴命名水潭，以镜命名石，以鹤命名亭，以锦绣命名谷，类似的名称不能一一说尽。他所学习的是阅读庄子的遗言，所以用“南华”命名洞穴；他所适意的是仰慕白居易的遗风，所以用“风月”命名厅堂。子山在这里乘兴闲行，兴尽便设宴闲坐，与交游之人在文章和酒席之间相处，以此度过一生。有人说：子山正学习庄子，那么应当内观而无所事事，外游而等到风月泉石、芳菲草木出现后才得到快乐，这岂不是有所牵累吗？我说不是这样。假如知道我的形体和景物都不是真实之物，把生命寄托于形体，把快乐寄托于景物，而心志并不存留于其中，那么对子山来说又有什么牵累呢？坐在堂上，有一种清凉的东西飘然经过，有时撩开人的衣襟，有时扬动人的衣袖，有时摇动人的佩玉，拂去细微的尘埃，在帷帐之间回旋；吹来时清凉，呼啸时和畅，旋转、停顿、断续不定，在我的左右萦绕。有一种明亮洁白的东西从天而降，与那清凉之物在空旷之中相互会合。这时，南华翁便能自在适意，同这两种东西无所牵挂地交游。在澄澈的光辉中，两腋习习生风，乘着月光驾驭云气，登临万物之上，却有人对此一无所知。银色的月光穿过身体，金色的波光漫无边际；有时照亮我的吟诗笺纸，有时浮在我的酒杯上，洗涤我的精神，使形体显出影子，有时又笼罩着我醉后的魂魄，使我安然入睡。唉！清凉之物在竹林中，便获得了自然的声音；明亮之物在水中，便获得了自然的本性。清爽的气息、皎洁的光色同我行走止息的影子，忽然相互契合，转眼又彼此忘却，无法系留执着；由此便知道，人和物都不是供人玩赏的对象。等到那明亮之物昏暗下来，归入太阴；那清凉之物安静下来，归入大地，南华翁也只是茫然坐着，进入坐忘，不知道刚才被清爽气息吹拂、被皎洁光色照耀，以及那个苍颜白发、在其间边走边歌而自得的人，究竟是什么东西。这样看来，南华翁的快乐就是如此，或许也就没有牵累了。元丰庚申年季冬，裳同郡人李泳向北赶赴都城，路过南浦，南华翁到水阁访问我，再次请我作记，实在无法推辞。于是我在阁上含思构想，写下这篇文章留给他便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