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山集卷二十四 宋 黄裳 撰书
代上时相书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天下之人皆有是性,天下之性皆有是道。然而常无心德以知之,失之粗畧;尝无义命以行之,失之畏懦。于此数百岁矣。盖自周而后,天下之士流落于未学,心闭而意实,不能由性而见道,由心而见性。有言非德,有为非理,人伪之中,心劳而日拙。是故其志益防,其气益衰,不能自振其势,然也。天意未丧斯文,以付閤下,能以身与国存亡,而更立天下之法;能以德与神出入,而讲明圣人之道。天下之士久随老宿而流落,俄闻新美而亨奋,得其统序而学之,其偕天下之士受其赐者也。所得之言不过閤下之绪余,然时以类求之,或有得焉。且惧其为智未至乎心彻,为德未至乎智彻,尚有私言者,因书以为献。《周礼》数职,斐然成章,或赐台览,亦见其性分之所至耳。
代上知郡书古之君子,务成天下之才。性何其深厚也?未可与知者,其敎之有仁术,故不废其才;不可与言者,其敎之有智术,故不防其道。不可与言者,其心不归,其色不从,与之言道,适足以渎我。以其渎我,而遂絶之。是天下之不可与言者,果不可以化也?亦乌用君子为哉?天下之人,皆有羞恶之心。见弃于君子者,尤人之所羞恶也。圣人以人之羞恶为甚于此,寓之敎焉。孔子之于孺悲,是也。愚者非无其才,其心亦非不善,所以无智,特有物蔽之耳。茍以其无智而拒之,则吾之设科也,乃特为有智者设。与有智者,奚待吾言哉?则敎之为无智者设,明矣。是故君子有敎无类,来则进之耳。孟子之于窃屦者,是也。然而在所拒者,无常人拒人而求其变者,非常敎。圣人盖不幸有孺悲耳。然而圣人不与之进,岂遽然弃絶之?无意于悲哉?取瑟而歌,使之闻之,有意于悲深矣。呜呼!圣人君子,造次不忘悟人于善,仁智之心,何其深厚也?閤下之于学者,不与之进,固是敎也。然而学者之心,非敢以为孺悲焉。事上之分,不能自严,特其智不足以及此,未足怪耳。閤下有道,素为学者乡徃,又有长民之位,牧民之地,惟拒之求其变,使民何望哉?君子之敎,固多术也。孟子设科,在閤下尤宜。尚者上则相,天下则相君,内则成己,外则成物,无问其愚不肖,一期而进之,庶几其有革焉,固其任也。
代上监司书先王始用六亷之法,属于治官之长贰,作成羣才,以赴吾事。继有岁终之废置,三岁之诛赏,以行六亷之所弊。其尤造物者之制命欤?隂有为善而得福,为恶而得祸,不可罔也。羣才之见作,则犹庶物之作于化耳。温作之而生,暑作之而壮,凉作之而敛,寒作之而坚。推而行之,小大之材,悦人以华,利物以实,随其才分,各有成就,若有赏陟之者,未尝中道而废焉。资质不良,或剥于飘风,或槁于烈日,或病于隂阳之厉气,不足道也。今天子出转运使,总领一路之属吏,六亷而毁誉之,和气如春,正色如秋,奏牍一徃,与夺随至,造物者之外辅耳,頋不重欤?其得官长溪,幸与羣吏趋走属下,一年于此矣。窃以半生之年,而老于区区之下职,没世而无闻,不获少伸其志,是可耻也。某中途尝以六亷自鞭其后,惟恐其不逮,三岁之赏,非敢望也。得偕纎茎之物,随其才分,即秋而敛焉,此亦造物者之意耳。
译代人给当时宰相写信 天命叫作性,顺着本性而行叫作道。天下人都有这种本性,天下人的本性都有这种道。然而平常没有内心的德性来认识它,就失之于粗疏;常常没有义理和天命来实行它,就失之于畏缩怯懦。这样的情况已经有数百年了。大概自周朝以后,天下的士人流落在未曾学习的状态,内心闭塞而意念拘实,不能由本性看见道,不能由内心看见本性。所说的话不是德,所做的事不是理;处在人为造作之中,内心劳苦而日益笨拙。因此,他们的志向越发狭小,气势越发衰弱,不能自己振作其形势,确实如此。上天的意旨还没有丧失斯文,把它交付给阁下;您能够以自身与国家共存亡,重新建立天下的法度;能够以德性出入于神明之间,讲明圣人的道。天下士人长久随着老成宿儒而流落,忽然听到新颖美善的学说,便奋发起来,得到其统绪次序而学习;这也是让天下士人一同接受您的恩赐。我所听到的不过是阁下言论的余绪,但有时按类推求,也能有所获得。又恐怕自己的智慧还没有达到心灵通彻,德性还没有达到智慧通彻,尚且夹杂私见,所以写信作为献礼。《周礼》中有关数职的文字,已经斐然成章;如果蒙您赐阅,也只是显见我的性分所达到的程度罢了。代人给知郡写信 古代的君子,致力于成就天下人的才能。他们的性情多么深厚啊!对于不能同他讲明道理的人,他的教导有仁爱的方法,所以不废弃其才能;对于不能同他言说的人,他的教导有智慧的方法,所以不阻塞他的道。不能与他言说的人,内心不归向正道,脸色也不顺从;同他说道理,只足以亵渎我,于是因为他亵渎我就断绝关系。天下那些不能与之言说的人,难道果真不能教化吗?如果这样,君子又有什么用呢?天下人人都有羞耻憎恶之心,被君子抛弃,更是人所羞恶的。圣人认为人的羞恶之心超过这一点,于是把它寄托在教化中。孔子对待孺悲,就是这样。愚昧的人并非没有才能,他的内心也并非不善,只是因为有外物遮蔽,所以没有智慧罢了。如果因为他没有智慧就拒绝他,那么我所设置的教化科目,竟只是为有智慧的人设置的了。对于有智慧的人,哪里需要等我的言语呢?因此教化是为没有智慧的人设置的,这一点很清楚。所以君子施教没有类别之分,只要人来,就引导他进步。孟子对待偷鞋的人,就是这样。不过,对于应当拒绝的人,也没有像普通人拒绝他人那样一概拒绝,而是希望他改变;这不是通常的教法。圣人只是不得不遇到孺悲这样的人罢了。然而圣人没有让他进前,难道就立即抛弃、断绝他吗?难道圣人心中没有悲悯吗?他拿起瑟来弹唱,让孺悲听见,这正说明他的悲悯深厚。唉!圣人、君子即使在仓促之间也不忘使人觉悟而归于善,他们仁爱而明智的心,多么深厚啊!阁下对于学者不让其进前,本来就是一种教导。然而学者的内心,不敢把自己看作孺悲。侍奉长上的本分,不能自己严格要求,只是他的智慧不足以达到这一点罢了,不值得奇怪。阁下有道,向来为学者所向往;又居长民之位,处牧民之地,只是拒绝他们来求改变,那么百姓还有什么希望呢?君子的教导本来就有很多方法。孟子设置教化科目,尤其适合阁下。上则在朝廷为相,天下则辅助君主;对内成就自己,对外成就万物;不论愚昧还是不肖,都一概期望引导他们进步,希望他们或许有所改变,这本来就是您的责任。代人给监司写信 先王开始采用六廉之法,把它交给治理官吏的长官和副职,用来培养成就众多人才,以完成我们的事业。后来又有年终的黜免与任用、三年一次的惩罚与奖赏,以实行六廉所要纠正的弊病。这尤其是造物者的制度吧?暗中使行善者得福、作恶者得祸,不可欺罔。众多人才被培养出来,就如同万物在造化中生长。温暖使它们发生而生长,暑热使它们壮盛,凉气使它们收敛,寒冷使它们坚实。推而行之,无论大小材质,都以花华悦人,以果实利物,随着各自的才分而各有成就,仿佛有人奖赏、升迁它们,从未半途废弃。资质不良的,有的被暴风剥伤,有的被烈日晒枯,有的受阴阳的厉气侵害,不值得谈论。如今天子派出转运使,总领一路所属官吏,以六廉考察并评定他们的声誉;和气如春,正色如秋,奏牍一经送上,任用或罢黜随即到来,这是造物者之外加以辅助的力量,难道不重要吗?我得以在长溪任官,有幸与群吏奔走,隶属于您麾下,到这里已经一年了。我私下认为,自己半生年华都老在这微小的下职上,终身默默无闻,不能稍稍伸展自己的志向,这是可耻的。我在途中曾以六廉自我鞭策,唯恐自己达不到,至于三年一次的奖赏,则不敢奢望。能够与纤细茎秆之类一同成长,随着自己的才分,到秋天便收敛成熟,这也是造物者的意思罢了。
见陆直讲书自得之心,斯有真乐。得之于心,以至无待于外,而后真乐至矣。此乐之至,乃生于夷旷,无所系着,不以物去而嚬,物来而笑,物之来去无常。此乐湛然在耳。虽然,此自成者乐,其无待于外而已,非至乐之尽也。天下其有求我者乎?满虚之中出,为法言德行,导发其德性,私淑其身,吾不为也。居在仁,动在智,始尽其乐焉。虽然,至乐之尽,存乎成物。夫得物而成之,有数存焉。愚尝叹仁智之君子,其居至乐之尽者,何其难得而未及见也?比者来京师,望见天子之学,形势翼翼,呑并数舍,髙明爽垲,人之气,又见天下之士接轸而来,促膝而共处,富有千余人,襃衣博带,礼貎容易,壮人之志。夫学者如此之盛多,而学者之所寓如此之观美,已有能感人者。诸公于此为之,出道德,布言敎导,发其才性,肃然而师承之。愚始望见学者与学之所寓,其目已明,其志已壮。由是而举首以望诸公风仪德表,使人慨然慕之,非特目明志壮而已。愚始叹至乐之尽不可易得,而今诸公之才艺适防圣君贤相留意于学者,天人之防为之师承而敎育之,难疑答问,愈久而愈新。窃意诸公之乐夷然而生,混然以成,若纵而不可荒,若费而不可穷,不以人之情有好斁而为乐之新故,不以物之态有新故而为乐之盛衰。真乐之至,至乐之尽,诸公宜有之。愚因言为乐者有三,而世人所谓富贵之乐者,不足以语山水之乐,逸人所谓山水之乐者,不足以语敎育之乐。富贵之乐,无志以外之谓之逐物;山水之乐,无道以寓之谓之翫物。逐物丧己,翫物丧志,非特志与己丧也,其乐亦已荒矣。故富贵之乐极而疲溃之态生,富贵之乐去而穷苦之态生,山水之乐尽而寂寥之态生。非富贵山水能使人穷苦寂寥也,其所以乐富贵山水者伪故尔。外物之乐,吾之内物兼有之。世之人不务内逰而务外观,乃至丧己与志而莫之悟焉,良可悲也夫。富贵之乐,在性之德有之;山水之乐,在性之理有之。富贵物之在外者,固不足以交君子之内,而山水则外物之可乐者耳。故君子之乐在道,有时而即山水者,寓其乐而已。云山之阿,烟江之湄,岂必浩歌逺引与人物絶,乃获其乐哉?故山林之幽,轩冕之荣,皆无足为诸公爱者。其知而好之,诚而乐之者,敎与学耳,岂复有加于我哉?愚之来,将与生求为真乐,而慕其乐之至者,诸公之仁,亦当除道以招之来,开门以延之入,埀手而援之上,希夷之乡,获列于执鞭者,盖其愿也。
与敎官书裳与閤下穷达异,事暌逺良久,无縁奉敎,怀想髙义,有如昔者,获侍下风而见之,不胜眷眷。伏承朝廷增广太学,旁招多士,菁菁之莪,期在中沚,擢用閤下为之宗师,使与天下英才从事于道,天性之乐,何可胜言。昔时从逰,私心窃许于从者,今日之用,方次育才,上副天子所以敎学之意,下慰士议,不可缓也。裳谓先王敎飬人才,期之也,逺责之也,至待之也厚。后世多喜敎育之名,而失其实,养之不及先王之所敎,取之不及先王之所用,区区之名,无益于治。昔窃患道德不明而为之论道,文章不纯而为之説文,患其不知先王所以建学之意,而因为建学记,以寓其説,輙以为献。裳谓天下未始无才,特作之者无其术耳。方今圣主追复三代之敎,育费财以养,费道以敎,费爵以取。閤下适丁斯时,而有敎育之任,四方之士聨辔而来,小大之材请就,矫揉封名録文以示至公,月书季选以求至当,如此之类是法而已。以为公乎,是求一人之公者也,非公于众人;以为得其所长乎,是得一日之长者也,非得其平生。有是法矣,必得作人之术而行之,然后其法不蔽于一曲。茍无作人之术,恃法以得才,则与场屋间何以异哉。幸与不幸,吾知其不免矣。作人才者,其犹春工也欤?静非春工之事也,动之以风,惊之以雷,照之以清旸,濯之以膏泽,然后勾者出,萌者达,好音丽色,可爱万状。閤下之任,泛得天下之才而敎育之,有春工之事者,恃法以得才,非士之所望。常谓取之有疑于私,而使物议以为公焉,斯善取士者也。求诸斋众,则有一斋之秀者;求诸学众,则有一学之秀者;求诸天下之士,则有天下之秀者。致之以异制,遇之以殊礼,表其文行以示于众,作其好胜之情,服贤乐善之心,悱发而志于学,革剽窃之文,去奔竞之行,正偏弊之道,何惮而不为哉。裳为生事所累,未即奉敎。尝谓閤下才气宜有为者,一学之事,愚将畧见其万一,故因邓秀才行,輙书所怀,以为学者之贺。
译见陆直讲书 从内心获得,才有真正的快乐。快乐从内心获得,以至于不再等待外物,然后真正的快乐才会到来。这快乐达到极点,产生于平坦旷达的胸襟,无所牵系执著;不因外物离去而皱眉,也不因外物到来而欢笑,因为外物的来去本来无常。这种快乐澄湛地存在于心中。不过,这是自我成就的快乐,只是不依待外物罢了,还不是至乐的全部。天下难道会有求助于我的人吗?我若从内心充实空虚,发出合于法则的言语和德行,引导、发扬他们的德性,私下以自身作榜样,我不能不这样做。居处合于仁,行动合于智,才算完全得到这种快乐。不过,至乐的全部在于成就万物。得到外物并成就它,其中自有一定的规律。我曾感叹,仁智的君子能够居于至乐的尽头,是多么难得,我还没有见到过。近来来到京师,远远看见天子的学校,形势整齐盛大,连并数舍,地势高明爽朗;又看见天下的士人接踵而来,促膝共同居处,人数多达一千余人,穿着宽袍博带,礼貌从容,足以壮大人的志气。学校如此兴盛,学者所居之处又如此壮美,已经有能够感动人的地方。诸位公卿在这里施行教化,发出道德,传播言语教导,启发他们的才性,使他们肃然接受师承。我起初看见学者和他们学习的处所,便觉得他们眼光已经明亮,志气已经壮大。于是抬头仰望诸公的风采仪表和德行表率,使人慨然仰慕他们,这就不只是眼光明亮、志气壮大而已了。我起初感叹至乐的尽头难以轻易得到,如今诸公的才艺恰好遇到圣君贤相留意于学者,上天和人共同作为师长来教育他们;疑难得到解答,问答越久越有新意。我私下认为,诸公的快乐平和地生发,自然而然地成就;仿佛放纵却不会荒废,仿佛耗费却不会穷尽;不因人的感情有喜爱或厌弃而使快乐有新旧,也不因外物的状态有新旧而使快乐有盛衰。真正的快乐达到极点,至乐的全部,诸公应当都拥有。我于是说,作为快乐的事有三种,而世人所谓富贵之乐,不足以和山水之乐相比;隐逸之人所谓山水之乐,又不足以和教育之乐相比。富贵之乐,没有志道之心而在外物上追逐,叫作逐物;山水之乐,没有道来寄托它,叫作玩物。追逐外物会丧失自己,玩赏外物会丧失志向,不只是志向和自身丧失了,连快乐也已经荒废。因此富贵之乐达到极点,就产生疲惫衰败的状态;富贵之乐离去,就产生穷困苦闷的状态;山水之乐终结,就产生寂寥的状态。并不是富贵和山水能使人穷困寂寥,而是因为以富贵、山水为乐的心本来虚假。外物的快乐,在我的内在本性中都兼备。世人不致力于内在的遨游,却致力于外在的观看,以至于丧失自己和志向而不觉悟,实在可悲啊!富贵之乐,在本性的德中具有;山水之乐,在本性的理中具有。富贵是外在之物,本来不足以与君子的内心相交;山水只是外物中可供欣赏的东西。所以君子的快乐在于道,有时接近山水,只是借山水寄托他的快乐罢了。云山的山坳、烟江的水边,难道一定要放声高歌、远走高飞、与人物隔绝,才得到快乐吗?所以山林的幽静、轩冕的荣耀,都不值得诸公爱恋。真正知道并喜爱它们、诚心以它们为乐的,是教育和学习;除此之外,难道还有什么可以增加我的快乐吗?我这次来,是要和学生们求取真正的快乐,并仰慕那些快乐达到极点的人。诸公的仁德,也应当修路来招我前来,开门来迎我进去,垂下手来拉我上去;能够在希夷之乡列于执鞭者之中,大概就是我的愿望。给教官写信 我与阁下在穷困和显达方面不同,事情暌隔久远,长期没有机会接受教诲;但怀念您的高尚义理,仍如从前,能够侍奉您的风范并见到您,实在十分眷恋。听说朝廷扩建太学,从各处招揽众多士人,如青青的莪草,期望它们生长在水中洲渚;又擢用阁下作为宗师,使您与天下英才共同从事于道,这种顺应天性的快乐,哪里说得尽呢?从前跟随您游学时,我私下曾认为跟从您的人都值得栽培;如今这次任用,正是依次培育人才,向上符合天子教导学习的意旨,向下安慰士人的议论,不能延缓。我认为先王教养人才,是对他们抱有长远期望,对他们提出长远要求,对他们的待遇极其优厚。后世多喜欢教育的名声,却失去了教育的实质;养育人才比不上先王的教导,选用人才比不上先王的任用,只有区区虚名,对治理没有益处。从前我私下忧虑道德不明,因而写了论道之文;忧虑文章不纯,因而写了解说文章的文字;又忧虑人们不知道先王建立学校的用意,于是写了《建学记》,寄托其中的主张,冒昧拿来献上。我认为天下从来不是没有人才,只是培养人才的人没有方法罢了。如今圣明的君主追复三代的教化,花费财物来养育,花费道术来教导,花费爵禄来选取人才。阁下恰逢这个时代,担负教育之职,四方士人联辔而来,各种大小人才请求就学;以矫正陶冶来封定名次、记录文章以显示最公正,按月书写、按季度选取以求最恰当,诸如此类只是制度罢了。认为这样就是公正吗?这只是求得一个人的公正,并不是对众人的公正;认为这样就得到他的长处吗?这只是得到他一天的长处,并不是得到他一生的长处。有了这些制度,必须取得培养人才的方法并实行它,然后制度才不会被局部情况遮蔽。如果没有培养人才的方法,只依靠制度来取得人才,那和科场之间有什么不同呢?幸运还是不幸,我知道终究不能避免。培养人才,难道就像春天的造化之工吗?寂静并不是春工所做的事;用风使它活动,用雷使它惊醒,用清明的阳光照耀它,用丰厚的雨泽洗润它,然后弯曲的枝条伸出,萌芽的草木生长,美好的声音和艳丽的色彩纷纷出现,呈现出万般可爱。阁下的职责,是广泛取得天下的人才并教育他们,若只有春工般的自然培育,依靠制度来取得人才,就不是士人所期望的。常说选取人才时即使容易被怀疑为偏私,也要使舆论认为公正,这才是善于选士。到斋舍众人中求取,就有一斋的优秀者;到学校众人中求取,就有一学的优秀者;到天下士人中求取,就有天下的优秀者。用特殊的制度招致他们,以特殊的礼遇接待他们,表彰他们的文章和品行给众人看,激发他们争胜的感情和尊贤乐善的心,使他们心有所感而发奋、立志学习;革除剽窃文章,去掉奔竞行为,纠正偏弊之道,还有什么可顾忌而不做呢?我被谋生之事牵累,未能立即前来接受教诲。曾认为阁下才气应当有所作为,掌管一学之事,我将要略见其万分之一,所以借邓秀才出行的机会,冒昧写下心中的想法,作为对学者的祝贺。
代上敎官书天之分予万物,所欲者不可得而加,所恶者不可得而损。而物之来,不必迎;其去,不必将。去来加损,非人所与。贵贱、穷通,各于分予之中而安之,莫不有适焉。则仆于閤下,可以相忘矣。清泠之濵,翠微之麓,有屋数间,可以避风雨;有田数畆,可以具饘粥。出则耕,入则养,居则学。父母兄弟合并谈笑,有无涯之乐。其自为计,不亦是乎?不然,束尘编之文,违华发之亲。山驰水泛,不逺数千里,托于泛泛之逆旅,数年如此矣。其自为计,不亦误乎?窃谓天之命万物,其在外者,有穷达之时,贵贱之位,有多寡、修短之数。相忘而无心,相失而无情,固其理也。而在我也,其知有先后,其德有小大。学者非生而知之,又当有志于大人而后已,则安得不求之人哉?故愚者必求诸明,有志者必求诸有道,然后达耳。求之一乡无有也,则求诸一国;求诸一国无有也,则求诸天下。其求而得之,有以为己,然后能为亲;有以为亲,然后能为人。则仆所以不逺数千里者,有是説焉。閤下天使之任,仆是説而与其求者也。不可忘仆,犹仆之不可相忘也。宜乎示之以德容,而使之化;待之以诚意,而与之问。燕居之侧,时赐髙论,开悟其视听,则仆之逰无所憾矣。
演山集巻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二十五 宋 黄裳 撰啓状元及第谢啓卿吏献书,特为一鹗;春官奏艺,间在三人,引造帝庭,再上千言之策,收还桂籍,复先万国之儒。上辱圣恩,内慙士论。窃以堂室如诸夏,柱石如羣英。法度者,垣墉;文章者,丹雘。欲隆夏屋之观羙,必谨工师之捜求,然后丹雘得以为文华,垣墉得以为阻固。天变不能凌暴,人乱不能窥窬。然而材或不备,则不可与防不虞;材或不嘉,则不可与图无弊。是以圣人之取才也无类,圣人之育材也有方。其才无气,则用之难乎有为;其言无德,则取之难乎有用。将致其才行,则先养其气于刚大;将致其言语,则先育其德于髙明。使之致思以胜其所闻,则其德守天使之灭私以制其所狥,则其气守性。始有当世修明之士,能为先王辅相之人。行止在我,而不在乎人。此道所以行,富贵在德,而不在乎物。此德所以立。读书万巻,岂学蠧鱼之死生?食禄千钟,亦同箪食之得失。嚣然为我,幡然为君。文章足以为丹雘,以其有德以立言;法度足以为垣墉,以其有道以制行。先王之泽衰熄,后世之风陵迟。沚中之莪,归为陈根;山下之泉,出为行潦。其德昧于然否,其气趋于穷通。言不以物来而鸣,才不以事至而运。青衿不见,谩嗟三月之何长;白髪已生,尚恨一经之未究。性命之情,沦溺于陈迹;口耳之学,纭纷于异端。
译代人给教官写信 上天分给万物的本分,所希望得到的不能再增加,所厌恶的也不能再减少。外物到来,不必迎接;外物离去,也不必送行。来去、增减,并不是人所能参与的。贵贱、穷通,都应在上天所分给的本分中安处,没有什么不适意的。那么我对于阁下,也可以彼此忘怀了。清冷水边、青翠山脚,有几间房屋,可以躲避风雨;有几亩田地,可以供给稠粥。出门便耕作,回家便奉养父母,闲居便学习;父母兄弟聚在一起谈笑,有无边无际的快乐。作为自己的打算,不也是这样吗?否则,束起尘编之文,违背白发父母;跋山涉水,漂泊数千里,寄居在普通旅舍中,几年都这样。作为自己的打算,不也是错了吗?我私下认为,上天安排万物,外在方面有穷通的时机、贵贱的地位以及多少、长短的定数;彼此忘却而无心,彼此失去而无情,本来就是道理。至于我自身,认识有先后,德性有大小。学者不是生来就知道,又应当立志成为大人之后才停止,那么怎能不向人求取呢?所以愚昧的人一定要向明智者求取,有志向的人一定要向有道者求取,然后才能通达。在一乡寻求而没有,就到一国寻求;在一国寻求而没有,就到天下寻求。寻求而得到它,有所凭借来成就自己,然后才能侍奉亲人;有所凭借来侍奉亲人,然后才能成就他人。这就是我不远行数千里而来的理由。阁下担负上天赋予的职责,我正是以这个道理来赞同您、与您一同求取的人。请不要忘记我,就像我不能忘记您一样。您应当把德行仪容展示给我,使我受到感化;以真诚的心意接待我,同我问答。在闲居之时,时时赐予高明的议论,开导我的见闻,那么我的游学就没有遗憾了。《演山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二十五 宋黄裳撰 启 状元及第谢启 卿吏献上文章,特别如一只鹗鸟;春官奏报才艺,我偶然列在三人之中,被引到帝王朝廷,再次献上千言之策,于是收录在桂籍之中,又位居万国儒生之先。上承受圣恩,内心却惭愧于士人的议论。我私下认为,宫室如同诸夏,柱石如同群英;法度是墙垣,文章是丹青。想要使高大宫室的景观更加隆盛,必须谨慎搜求工师,然后丹青才能形成文采,墙垣才能成为阻挡和坚固的屏障;天灾不能侵犯,人乱不能窥伺。然而材料有时不完备,就不能用来防备意外;材料有时不美善,就不能用来谋求没有弊病。因此圣人取用人才不分种类,培养人才却有方法。人才没有气概,就难以有所作为;言语没有德性,就难以取来发挥作用。将要使人才成就品行,就先用刚大之气养育他的气质;将要使言语成就,就先用高明之德培育他的德性。使他通过思考超越所听闻的内容,那么他的德性就能守持;使他灭除私心以控制自己的追逐,那么他的气概就能守持。这样才会有适合当世、修明有德的士人,能够成为辅佐先王的人。行为和退处在于自己,不在于别人。道之所以能够推行,在于富贵建立在德上,而不在外物;德之所以能够树立,就是这样。读书万卷,难道只是学习书虫的生死吗?享受千钟俸禄,也和箪食的得失相同;先前喧嚣地只顾自己,后来突然醒悟而归向君主。文章足以成为丹青,是因为有德来树立言论;法度足以成为墙垣,是因为有道来制约行为。先王的恩泽衰微消歇,后世的风俗日益衰败。水中洲渚的莪草,归于陈旧的根株;山下的泉水,流出便成为积水。士人的德性不明辨是非,气概只趋向穷通;言语不因外物到来而发声,才能不因事情来到而运用。看不见青衿学子,徒然感叹三个月为何如此漫长;白发已经生出,还遗憾一部经书尚未穷究。性命之学沉溺于陈旧事迹,口耳相传的学问纷乱于异端。世俗有不能振兴的忧患,人才有不足任用的感叹。正为这类人使六艺沦为空文而悲哀时,何幸我君已经醒悟千年以来的偏见?论定升进而安排舍馆,振兴他们的才行;穷究新书和黄卷,探求天人关系的关键;收拾残存的旧学,如同青天披开云雾的深处。道德的统绪,从两
俗有不能兴之忧,才有不足用之叹。方悲此属蠧六艺之空文,何幸吾君寤千年之曲见?论升以舍,作兴其才行;尽新书黄巻,探天人之防;收残旧学,青天披云雾之深。道德之统,举以两端;礼义之序,弥于万类。庆小子之有造,慕壮夫之不为。至使空空之鄙夫,化为济济之多士。小者大者,薪之▯之。昔欲求心,既幸孔门之受;今兹行义,又防唐构之收。祗荷宠灵,诞膺荣幸。此盖防遇主文内翰先生閤下。士类取法儒宗,得名中开性天下。临文轴甚识如鍳以器。取人妍▯之形,见笑见嚬,圆方之材,为轮为桷。乃若无似,亦皆不遗。为起齐庭之一飞,与透禹门之三级。德亏舆望,误传江夏之无双;策玷宸聪,遽擢平津于第一。宜其柔气以御事,育德以应时,慎守士防,勉从官计。上酬覆盖之德,次答生成之恩。过此以还,未知所措。府学解元谢启为道而学,则何羡乎纡朱?为贫而仕,则何慙乎击柝?焚膏继暮,誓穷千古之精粗;裹饭▯明,请较一朝之长短。彼此时异,行藏道同。金有满籯,岂胜一经之教子?田无数畆,宜思三釡之洎亲。南去千山,西来六载。为道不为利,恶求龙断而登之?趣时不趣人,羞适墦闲之祭者。以故难逢赫赫之盛,知乆栖泛泛之逆旅,无以隂相其天乐。何其数窘于身谋?岂谓上防,亦收片善。伏惟某官,其仁足以度物,其智足以照人。中开性天下,临文轴圆方之材,轮桷于刃下;妍▯之形,笑嚬于鉴中。何幸空空之鄙夫,輙先济济之多士。一晲三倍,自慙未足以离羣。三年一鸣,顾此何由而惊众?南剑州解元谢启辞去何縁?拟作西廱之鹭,归来亦分,却为南海之鹏。行止非人所为,得丧在予,何累?受性真直,与世阔踈。谓古人所谓德者,要之所得,无伪乎心?谓古人所谓行者,要之所行,无害乎义?防防俗态,勿容毫髪于胷中;荡荡道情,可置江河于度内。方圆周士之肆,边幅汉儒之劳。云山竹溪,或浩歌而徃;春花秋月,或大醉以逰。觉来无物,引去有谁?天籁自鸣,何求于金石?虚舟暗触,无意于风波。谓不能直情而或隐忍以私,则其有动也,非情之和;谓不能适性而或矫拂以伪,则其有为也,非性之正。上推小亷曲谨以望天下之俗,故情之士也拘;下饰奸言伪行以罔方中之人,故今之愚也诈。或持屑屑之末节,乃诋闲闲之大方。伏惟某官人,器之内受而不遗,心鉴之中见其所抱。逺移严牒,发扬小材,屡顾弊庐,感励后学。收青衿于城阙,舒黄巻于黉堂。讲道南来,承以多士;献书而去,出于羣英。斗下夜明,孤锋艶艶;云中秋静,一鹗轩轩。临义挥毫,虽慙千虑之所得;因风展翅,且慰三年之不飞。
译端一并举明;礼义的次序,弥漫于万类。庆幸小子有所造就,仰慕壮夫不肯做的事业。竟使空空鄙陋的人,化为济济多士。无论大小人才,都加以培育。过去想要寻求本心,已经有幸接受孔门的教诲;如今实行义行,又遇到唐代学校收取人才。恭敬地承受宠爱和神灵般的恩遇,实在承当了荣耀和幸运。这大概是由于遇到主文内翰先生阁下。士人以儒学宗师为取法,得以显名于天下。您面对文章卷轴,辨识人才如同明镜照物;选取人的美丑形貌,或见笑或见皱眉;圆方不同的材料,在您手下分别制成车轮和椽木。至于像我这样没有什么才干的人,您也都不曾遗漏。您使我像齐庭之上一飞,又像跃过禹门三级。德行有亏,辜负众望,误传了江夏无双之名;策论有损,玷污了天子的听闻,却突然被擢升为平津第一。今后应当以柔和的气质处理事务,以培育德行来适应时势,谨慎守持士人的规范,努力遵从官府的计划。上以报答覆盖扶持的恩德,次以报答生成培养的恩惠。除此之外,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府学解元谢启 为了道而学习,那么何必羡慕身着朱衣的显贵?为了贫困而做官,那么何必以击柝守夜为惭愧?燃灯接续到深夜,发誓穷究千古学问的精粗;带着饭等待天明,请求比较一朝学问的长短。彼此时势虽然不同,出仕或退处的道理却相同。黄金装满竹箱,哪里胜过用一部经书教育子女?田地没有几亩,也应当想到用三釜米奉养双亲。向南走过千山,向西来已经六年。为了道而不是为了利益,怎么会求取龙断之地并登上去?只趋赴时势而不趋附人情,羞于到坟间参加祭祀。因此难以遇到显赫盛大的机会,知道自己长久寄居在普通旅舍,没有办法暗中辅助上天的快乐。为什么自身谋求如此困窘?哪里想到阁下仍然收取我的一点长处。恭敬地想,某官的仁德足以度化万物,智慧足以照见人心;在天下显明人的本性,面对文章卷轴,把圆方不同的人才置于刀刃下裁制;美丑的形貌,在明镜中呈现笑与皱眉。何幸使我这个空空鄙陋之人,竟先于济济多士而被选取?一日之间胜过三倍,自惭还不足以脱离群体。三年才鸣叫一次,回顾此事又怎能惊动众人呢?南剑州解元谢启 辞去而离开有什么缘故?本想成为西廱中的鹭鸟,归来时也算有所分得,却反而成为南海的大鹏。出仕或退处不是人力所能决定,得失在于自己,何必受其牵累?我禀性真诚正直,与世俗疏远。古人所说的德,我认为归根到底就是所得之物在内心没有虚伪;古人所说的行,我认为归根到底就是所做之事不违害义理。世俗的种种姿态,不容一丝一毫留在胸中;广大坦荡的道情,可以把江河都置于尺度之内。周士之肆的方圆,汉儒拘守边幅的劳苦,都不值得如此。云山竹溪之间,有时放声高歌而去;春花秋月之时,有时大醉而游。醒来觉得万物皆空,离去又有谁挽留?天籁自然鸣响,何必求助于钟磬?空船暗中相撞,本来无意于风波。若说不能直抒真情,反而因为私心而隐忍,那么他的行动就不是感情的和谐;若说不能顺应本性,反而矫饰违拗来作伪,那么他的作为就不是本性的正直。上面推重小廉小谨来要求天下风俗,所以真情之士受到拘束;下面粉饰奸言伪行来欺骗朝廷之中的人,所以如今的愚人反而奸诈。有的人执着于琐屑末节,竟诋毁宽闲大方之人。恭敬地想,某官器量广大,能够接纳而不遗漏;心如明镜,能看见我所抱持的志向。您远道移发严正文书,宣扬我这点小才,多次光临敝庐,使后学受到感动和激励。在城阙收取青衿学子,在黉堂舒展黄卷。您讲道从南方而来,以众多士人承接它;我献上文章而离去,出自群英之中。斗宿之下夜色明亮,我这支孤独的锋芒微微闪耀;云中秋夜宁静,我如一只鹗鸟高高飞扬。面对义理挥笔,虽然惭愧于千虑所得;借着风势展翅,也姑且安慰三年未能飞翔的遗憾。如今提拔疲弱的劣马一般的我,以报答您的荣耀庇护。贺正与监司启 百花般的灯火摇动
其进疲驽以酬荣芘。贺正与监司启百华灯动,明庭已乐于称觞;万象春回,寒谷已烦于吹律。率土虽广,欢心所同。伏惟某官,元善长人,忠诚许国,才与时行。故其政可以成物,恩随天施,故其德足以佐王。兼临雨露之人民,率先以已同享;三阳之福禄,本自于天。拜寿无縁,涖官有限。谢发运启东来莲幕,才输三月之劳;西去鹗书,輙厠十员之幸。移文忽及,稽德尤慙。伏惟某官,走笔万言,读书千巻,道足以致主,而不自以为至;才足以过人,而不自以为多。退托髙明,发扬愚陋。具员越府,已埀下庇之恩;应诏舜朝,预出先容之力。愿励师学,庶酬已知。谢判监启
译,明亮的朝廷已经因举杯祝寿而欢乐;万物都回到春天,寒冷山谷已经劳烦吹奏律管。天下虽然广大,欢乐的心情却相同。恭敬地想,某官秉持元善而长养百姓,忠诚许国,才能与时势同行。因此您的政事能够成就万物,恩惠随着上天施布,所以您的德行足以辅佐君王。兼且治理沾受雨露的百姓,率先使他们共同享受;三阳所带来的福禄,本来就出自上天。无缘亲自拜寿,任职又有期限。谢发运启 我向东来到莲幕,只贡献了三个月的劳绩;向西送去荐鹗之书,竟有幸列在十人之中。移文忽然送到,想到您的德行更加惭愧。恭敬地想,某官挥笔能写万言,读书多达千卷,道足以使君主达到理想,却不以为自己已经达到极致;才足以超过他人,却不以为自己才多。您退居高明之处,反而宣扬并发掘我的愚陋。充任越府属员,已经蒙受您垂下的庇护;应诏进入舜帝般的朝廷,又预先得到您为我引荐的力量。愿意努力学习师法,希望可以报答您的知遇。谢判监启
帝纶忽降于遐封,天泽还沾于微品。越侯幕下,才寘于賔筵;虞帝庠中,遽叅于师席。幸免簿书之多事,扰扰红尘;闲防简防之微言,悠悠白日。造道则未具员,岂能伏惟?某官处当时儒重之官,抱庶士师尊之业。无倦之敎,则六德所发;至于六舞有造之学,则一言所视。期于九年自省,纡踈安能副贰?才低贾谊对言,无补于先王;性懒仲舒讲义,有慙于诸子。宜其驱防驽下,讨论古先。内求经学之依归,上副义方之敎育。谢澶州韩谏议启虞帝上庠,既孜孜于养善;鲁侯泮水,又汲汲以承流。书有同文学,无异趣。篆刻之技,壮夫不为;道德之师,小子有造。此泽微矣,斯文殆哉。袭蹈以为辞章,牵制以为典礼。以行己为固,以狥人为通风。俗已行,圣贤有作,弃置百家之小説,发明千古之微言【阙】心稍收于城阙,秋声春舞性方适于黉堂。虽多科第以招延,更重藩垣之协赞。伏惟某官,道义足以致主,仁智足以育才。出补太原,虽非长倩之意;招来下县,又有文翁之风。废弊之学,丹雘一新;乡徃之儒,书剑交集。使车才下,遽驰敎育之声;师席难登,误寘迂踈之学。以今之倡者,可谓甚美;而世之学者,未知所安。聪明则溺于最髙,愚下则失之不及。或为嵇阮之絶物,或作申韩之害人,反言孔孟之可疑,莫省老庄之所致。幸防眷眷之命,粗道区区之怀。大鸣小鸣,但恐此声之未至;半敎半学,且欣吾道之将成。
谢赐诗表赐臣等之第,其名已显;赐臣等之服,其身已荣。赐燕以尽臣之欢,赐金以加臣之幸。重重宠数,佩服难忘。亹亹宸心,优隆未已。俄闻星使疾驱,灵囿之中;忽见天章荣照,清章之上。辞掩金玉,翰生风云。拜受战兢,怀归荣耀【中谢】窃念臣等下肩一介之贱,内服四端之荣;未输犬马之劳,先享云天之乐。岂意更玷仙藻,益光凡流?恭惟皇帝陛下,道贯三才,德通万类。忘言而复,则仆之以皇质;肆笔而书,则雕之以唐文。生于沚中者,则使发为殊英;出于山下者,则使流为巨浸。然后形见乐育之意,咏歌作成之才。垂圣训之文华,惇士风于髙美。瑞光四座,蔼蔼春空之云;欢意一声,呦呦苹野之鹿。臣等方筮以仕,宜书之绅;慎守士防,勉从官计。动静役思于帝,作死生誓报于天临。
谢赐燕表唱名中禁,既霈皇恩,锡燕上林,又将睿意诞膺,荣幸祗荷宠灵【中谢】恭惟皇帝陛下,常叹才难,不忧道逺,推至诚而乐与,开数路以兼收。尧心所宅,则如轻重之在权;舜目所过,则如妍▯之在鉴。将欲驱驰其行艺,且先镵刻以龙光,广推湛露之恩,微及菁莪之品。声具隂阳之和气,乐通天地之至情。待之以献主,则盏斝交飞;陪之以从臣,则金朱相照。恩袍色动,迷芳草之依依;仙籍香浮,引薰风之拂拂。窃惟臣等之卑贱,何幸圣朝之优隆。云上于天,果沾茂渥;鱼在于藻,莫测殊欢。相与尽心佩服鹿鸣之礼,各思报上讴歌天保之章。
演山集巻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演山集巻二十六 宋 黄裳 撰表
译皇帝的诏书忽然降临偏远封域,天子的恩泽又沾及微贱品秩。我在越侯幕下,才被安置于宾客席间;到了虞帝学校之中,突然参与师长的席位。幸而免除繁多的簿书事务,不再扰扰于红尘;闲暇中防备、简择微小的言论,白日悠长。达到道的境界还没有具备,哪里能够自称有所成就?某官处在当时儒者尊重的官位,抱有成为众士师长的事业。无倦的教诲,使六德得以发扬;至于六舞有所成就的学习,也以一言作为观察标准。期望九年后能够自我省察,我疏浅怎能担当副贰?才学低下,如贾谊回答政事,不能补益先王;性情懒惰,如董仲舒讲说义理,对诸子实在惭愧。因此应当驱策我这匹疲弱劣马,讨论古代先王之道;内在寻求经学的归宿,向上符合义方的教育。谢澶州韩谏议启 虞帝的上庠,已经勤勉地培养善才;鲁侯的泮水,又急切地承接流风。书籍有同文之学,并无不同的旨趣。篆刻的技艺,是壮夫不肯从事的;道德的老师,却使小子有所成就。这样的恩泽已经微薄了,斯文也将危殆。承袭旧迹作为辞章,牵制拘束作为典礼;把自我实行看作固执,把顺从他人看作通达。风俗已经如此,而圣贤仍有作为;应当弃置百家浅小的学说,发明千古幽微的言语。【阙】心中稍稍收敛于城阙,秋声春舞使本性正在黉堂中得到舒展。虽然用多种科第来招延士人,却更加重视藩垣的协助赞成。恭敬地想,某官的道义足以使君主达到理想,仁智足以培养人才。出任太原,虽然不是长倩的本意;招来下县,又有文翁的风范。废弛弊坏的学校,丹青一新;向往前贤的儒者,带着书剑纷纷聚集。使车刚刚到达,教育的声名便迅速传播;师长的席位难以登临,却误把我安置在疏远迂阔的学问中。以今天的倡导来说,可以称为极其美善;但世上的学者还不知道应当安顿在哪里。聪明的人便沉溺于最高深处,愚下的人又失之于达不到;有的成为嵇康、阮籍那样遗世绝俗的人,有的成为申不害、韩非那样危害人的人;反而说孔子、孟子值得怀疑,却没有省察老子、庄子的流弊。幸而蒙您眷顾的召命,姑且说出我区区的心意。无论大的鸣声还是小的鸣声,只怕这种声音还没有传到;一半是教,一半是学,姑且欣喜我们的道将要成就。谢赐诗表 赐给我们科第,名声已经显著;赐给我们服饰,身份已经荣耀;赐宴使我们尽情欢乐,赐金使我们的幸运更加深厚。层层叠叠的宠遇,佩戴铭记而难以忘怀。皇帝不断施展的圣心,优厚隆盛还没有停止。忽然听到星使疾驰进入灵囿,忽然看见天章荣耀地照临清美的篇章。辞采胜过金玉,笔墨生出风云。我们拜受时战战兢兢,心怀荣耀归来。【中谢】私下想到我们身份卑微,不过是下等的一介之士,内心却承受四端之荣;尚未贡献犬马般的劳苦,先享受云天般的快乐。哪里想到又玷污仙人般的辞藻,反而使凡俗之流增添光彩?恭敬地想,皇帝陛下的道贯通三才,德行通达万类。忘却言语而返归本真,就以皇帝的质朴本性来作质料;挥笔书写,就以唐代文章来雕饰。生长在水中洲渚的莪草,便使它们发育成特别的英才;出自山下的泉水,便使它们流成巨大的水泽。然后显现出乐于教育的心意,歌咏造就人才的功业。垂示圣训的文章,使士人的风气敦厚而崇高。祥瑞之光照满四座,如春天空中蔼蔼的云彩;欢乐之意一声传开,如水草洲野呦呦的鹿鸣。我们如今刚刚开始求仕,应当把这些写在绅带上;谨慎守持士人的规范,努力遵从官府的安排。无论动静都让思虑用于皇帝,发誓以死生报答上天临照之恩。谢赐宴表 在宫禁中唱名,已经充分承受皇恩;在上林赐宴,又将承受皇帝的睿意,恭敬地接受宠爱与神灵般的恩遇。【中谢】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常常感叹人才难得,却不忧虑大道遥远;推行至诚而乐于任用人才,开放多条途径而兼收并蓄。尧的圣心所居之处,如同秤衡量轻重;舜的明目所照之处,如同明镜辨别美丑。将要驱使他们施展品行才艺,暂且先用龙光镌刻在他们身上;广泛推行浓厚甘露般的恩惠,稍稍及于菁莪般的士人。歌声具备阴阳的和气,音乐通达天地的至情。以献给君主的人礼待他们,杯盏交相飞举;以随从大臣的身份陪伴他们,金印朱绶彼此辉映。恩赐的袍服色彩摇动,使人迷醉于依依芳草;仙籍般的名册香气浮动,引来薰风轻轻吹拂。私下想到我们身份卑微,哪里有幸得到圣朝如此优厚的恩遇?云气上升于天,果然沾受了丰厚恩泽;鱼儿游在水藻之间,却无法测知这特殊的欢乐。我们相互勉励尽心佩服《鹿鸣》的礼意,各自思量报答君上,歌咏《天保》的篇章。《演山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二十六 宋黄裳撰表
论性表臣闻圣人之职,既以裁成天地,长育万物,居率鬼神,统制四海为大,故其所学不宜滞于离析章句,辨説义理焉。志必有以见天地之大,万物之象,鬼神之幽,四海之逺,不能出吾大道之中,然后其学可以絶焉。而上自天子之尊,下至匹夫之贱,皆有是道,曾无余欠。悟在俄顷之间,茍且不茍。盖虽多岁月,窥陈编,博古以究无穷之理,譬犹捕月于水中,终不可得。臣谓陛下能体此道,推其绪余,足以陶铸尧舜。臣今輙言其端,而用陛下聪明睿智,俄顷之间自然顿悟,黙契反本复始,然后出供万物之来,无不可者。章句之义可以不讲而自解,物事之变可以不思而兼应。孔子曰:「神无方,易无体,一隂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夫通天地万物一神,通天地万物一易,通天地万物一道,无方之神,无体之昜,无乎不通,无乎不由之隂阳三者混成,未常相离。一切幽明之理乎其中。尧舜得之以为帝,文武得之以为王,仲尼得之以为圣,老子得之以为仙,释氏得之以为佛。天下之人日用而不知,有知之者未必能见之,有见之者未必能为之。方外之士寓于形声动用之间,以接学者,盖发其不知耳。臣愿陛下时于万机之睱,宴坐之间,遗外物我,内视而反听,当见此道,非内非外,无近无逺,含容管摄天地之大,万物之众,寂然不动,则其孰可名?俄然有感,则无乎不在。谁无此者?惟圣人为能,不以物累形,不以形累心,不以心累德。其心常静而虚,常虚而明,故能独体此道以驭天下。物来而应,事起而辨。何则?万物之情,庶事之理,起于一体故也。惟贤人能常斋心诚意,澡雪疏瀹,不使纎埃微垢有玷乎光明,然后日进而体之。惟下流以物累形,以形累心,以心累德,伤怀染污遂。至丧失与一物无以异,陛下生而知之,岂待愚臣所言然后悟?然而臣幸在陛下左右,不敢黙黙。思所以为献者,莫先于此。惟陛下怜其志而恕其狂妄之罪,不胜幸甚。取进止。
辞免太常少卿表臣顷者误被采擢,歴守二史,行及一年,陈述拘文,不敢思出其位。时有论奏,方愧无补政事之万一。复防圣恩,进次太常。窃惟此选,艺通礼乐,职典天地,叅定论著,必资成学。如臣之愚,岂足以当之?所有试少卿诰一道,未敢祗受。
谢除兵部侍郎表佥奉帝俞,恩及九卿之贰,特闻天语,服加三品之章,宠擢疲驽,光华侧陋【中谢】窃以武部总五兵之政,昔列中台;夏官持九伐之权,今归西府。以长属处德之小大,以权正辨资之浅深。闻命既优,俯躬益愧。臣谓仕贵行义,故忘乎势利;学必为忠,故畧乎绪余。虽乏髙明之资,稍知内外之分,但务穷通而从道,岂移去就以随人?义弗茍容,理当顺受。上瞻尧彩,俯逮一期;下典汉仪,仅周三季。涖职虽縻于廪秩,积功何补于涓埃?乃被纶言,更超兰省。此盖伏遇皇帝陛下,酬万变以渊静,承六圣以忧勤,发天光而继明,作人才而辅治。薪槱皆用,浮沉弗遗。误容一介之颛防,輙率四曹之豪俊。兵机不典,虽无杨氏之战功;时事可言,当有韦生之论諌。惟恐中亏于至识,未能上答于洪私。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
谢除正任兵部侍郎表率属二卿,愧无智术,正名赐诰,忝被恩光,弗俟两周,微贱遽登于法从,岂期一介光荣,輙辱于宸知,拜宠若惊,揆才非称【中谢】窃以古人之有为也,趣时而不趣人;君子之见用也,仕道而不仕禄。道合则从而无得丧忧虞之态,义在则守而无低昻观望之心。不得已则通之有权,无柰何则安之有命。惟知古意之可适,不问时情之所趋。是故名利之境,位要而毁来;权贵之门,迹踈而谤徃。寜复希慕,已甘退藏,待罪未防,茍容非据。何幸大明之旁烛,乃更弱植以重荣。内省疲驽,仰慙宠数。此盖防遇皇帝陛下,运大功而造物,操要术以临人。谓其偶出于殊科,亦以屡更于要路。果使循常而进秩,安能劝学以移风。姑捐三月之常程,聊示一人之眷意。进才能于不倦,知名分之非虚。岳言未奏于明庭,特奉舜举,春信自回于寒谷。岂待邹吹,誓倾忠孝之怀,期报神明之造。
译论性表 臣听说,圣人的职责,既在于裁成天地、长养万物、居中统率鬼神、治理四海,因此他的学问不应拘泥于分析章句、辨析义理。志向一定要能够洞见天地的广大、万物的形态、鬼神的幽深、四海的遥远,明白这些都不能超出我所说的大道范围,这样学问才可以说达到极致。上至天子之尊,下至匹夫之卑,人人都有这种道,丝毫没有多余或不足。领悟只在顷刻之间,关键在于能否真正领会。即使耗费多年,翻阅古籍,博览古代事迹以探究无穷的道理,也好比在水中捕捉月亮,终究无法得到。臣认为,陛下若能体察这个道理,推演其余绪,足以陶铸出尧、舜那样的圣君。臣现在冒昧说出它的端绪,希望凭借陛下的聪明睿智,在顷刻之间自然顿悟,默契于大道,返本复始;此后处理万物万事,没有什么不能做到。章句的意义可以不待讲解而自行明白,事物的变化可以不待思考而同时应对。孔子说:‘神妙之道没有固定方所,《易》道没有固定形体,一阴一阳的运行就叫作道。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仁者从中看见仁,智者从中看见智。百姓每天运用它却不知道,所以君子之道很少有人知晓。’天地万物贯通为一个神,天地万物贯通为一个《易》,天地万物贯通为一个道;无方所的神、无形体的《易》以及无所不通、无所不由的阴阳三者混合而成,从未彼此分离。一切幽明之理都包含在其中。尧、舜得到它而成为帝王,文王、武王得到它而成为王,仲尼得到它而成为圣人,老子得到它而成为仙人,释氏得到它而成为佛。天下人每天运用它却不知道;知道它的人未必能看见它,看见它的人未必能实行它。方外之士寄托在形体、声音和行动运用之间,以此接引求学者,大概只是为了启发他们原本不知道的道理。臣希望陛下在处理万机之余、宴坐静处之时,忘却外物与自我,向内观察、反听内心,应当能够看见这个道:它不在内也不在外,无所谓近也无所谓远,包含并统摄天地之大、万物之多;寂然不动时,哪里还可以给它命名?忽然有所感应时,它又无处不在。谁没有这种道呢?只是圣人才能做到:不让外物劳累形体,不让形体劳累心,不让心劳累德。他的心常常宁静而虚空,常常虚空而明澈,所以能够独自体认此道来驾驭天下。外物到来便应对,事情发生便辨析。为什么呢?因为万物的情状、众事的道理,都从同一本体中产生。只有贤人能够常常斋戒内心、诚正意念,洗涤疏通身心,不让细微尘垢玷污光明,然后才能每日增进并体认此道。至于下等之人,则让外物劳累形体,让形体劳累心,让心劳累德,终于忧伤怀抱、受到污染。直到丧失本性,便与一件普通物品没有区别。陛下生来便明白这些道理,难道还要等愚臣说了以后才领悟吗?然而臣有幸在陛下左右,不敢默默无言。思考可以进献给陛下的意见,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只愿陛下怜悯臣的一片心意,宽恕臣狂妄的罪过,臣实在万分幸运。请陛下裁夺。辞免太常少卿表 臣近来错误地受到选拔,历任二史,任职将满一年,陈述意见拘泥于文法,不敢越出职分。偶尔有所论奏,正惭愧自己对政事没有丝毫补益。又蒙圣恩,晋升为太常少卿。臣私下想到,这一职位要求通晓礼乐,掌管天地祭祀,参与裁定和撰述,必定要有成就的学问。像臣这样愚钝的人,哪里足以担当?现有试授少卿的诰命一道,臣不敢接受。谢除兵部侍郎表 臣承蒙皇帝批准,恩典及于九卿的副职,特地听到天子的诏谕,服饰增列三品章纹;蒙受宠爱而擢用疲弱驽钝之人,使卑陋之身也有了光彩。【中谢】臣私下认为,兵部总领五兵政务,古代位列中台;夏官掌握九伐之权,如今归于西府。任用属官,应按德行大小;授予权力,也当辨别资历深浅。听到任命如此优厚,臣俯身更加惭愧。臣认为做官贵在实行义,所以忘却权势利益;求学必须归于忠,所以不拘泥于枝末。虽缺乏高明的资质,稍微懂得内外之分,只求穷通都依循大道,难道会因取舍而随从他人吗?义理不允许苟且容身,理当顺受此命。上承尧帝的光彩,向上不过任职一段时期;下掌汉代礼仪,也只经历三代而已。任职虽然只是领取俸禄,积累的功劳又能对微小的贡献补益多少?如今却蒙受诏命,越级升入兰省。这大概是因为皇帝陛下以深沉宁静应对万变,承继六圣的勤劳忧患,发扬天光而继承光明,造就人才以辅佐政务。像薪木一样的人才无不任用,沉浮升降之人也不遗漏。陛下错误地容纳臣这个浅陋之人,臣便冒昧率领四曹的俊杰。臣不掌握兵机,虽没有杨氏那样的战功;对于时事可以进言,也应当有韦生那样的劝谏。只是恐怕内心有损于至高的见识,不能向上报答皇帝宏大的恩宠。臣怀着感天荷圣、激切惶恐至极的心情。谢除正任兵部侍郎表 统领属官、辅佐二卿,臣惭愧自己没有才智谋略;正名授予诰命,忝受恩光。任职还不到两年,微贱之身便骤然升入侍从之列,哪里料到一个普通臣下竟蒙受皇帝知遇,拜受宠命而惊惶,衡量自己的才干实在不相称。【中谢】臣私下认为,古人有所作为,是迎合时势而不逢迎他人;君子被任用,是为了实行仕道而不是追逐俸禄。道义相合便出仕,不因得失忧惧;义理所在便坚守,不因高低进退而观望。不得已时便权宜通变,无可奈何时便安于天命。只知古人的志趣可以遵循,不问当时人情趋向何处。因此,在名利之地居于高位便容易招来毁谤;在权贵门下,行迹疏远便会受到非议。哪里还会再去希求仰慕?臣已经甘愿退藏,只待接受罪责,不敢苟且容身于不相称的位置。哪里料到皇帝的光明照耀四方,反而使臣这株柔弱之材再次获得荣宠。内省自己的疲弱驽钝,仰望宠命更加惭愧。这大概是因为皇帝陛下运用伟大功业来造就万物,掌握治国要道来统御臣民;认为臣偶然出于特殊科第,又曾多次更换要职。若只是按常规升迁,怎么能以此劝勉学习、移风易俗?姑且破格免去三个月的常规资序,聊以表示对一个臣子的眷顾,提拔才能而不知疲倦,也让臣知道名分并非虚设。臣尚未在朝廷陈述意见,便特别承受舜帝举贤的恩典,仿佛春天的消息自行回到寒冷的山谷。哪里还需要等待邹衍吹律来迎春?臣发誓倾尽忠孝之心,期望报答皇帝神明般的造就之恩。
谢除礼部侍郎表被诰司戎,席犹未暖,更书典礼,命复惟新,庆谢交兴,恩荣继至,还頋胷中之浅薄,仰慙分外之光亨,但益战兢,莫知报称【中谢】窃以六部之有礼,其犹四时之有春,职名甚华,曹务尤简,贡举所责,则慰俊选之望;威仪所资,则开名分之门。惟寅足以业官,惟清足以烛理。岂意贰卿之要任,乃及承学之微材?此盖伏遇皇帝陛下,率由旧章,绍复先业,质文救弊,乃欲仿唐道德同风,岂容在鲁节文仁义之实,润饰治功之隆?但须宗伯之能承,乌用先王之难致?如臣之愚,误当三礼之副,輙居四曹之先,才未变通,恐作越樽之祝;学虽孤陋,知非发塜之儒,内着至诚,上酬洪造。
议北郊表臣切谓先王之礼,盖縁人情时事而制,时事不同,人情或变,先王知其为礼,不可期人以定论也,故曰礼虽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也。三代之礼,应时而造,可则因,否则革,要之适宜而已。周以夏日至,有事于北郊,方是之时,惟诚之为主,惟质之为贵。其戎路也,未闻有今日之兵卫;其告庙也,未闻有今日之肆赦。告庙、朝飨、登楼、肆赦,惟厥二事,最烦且劳。臣谓王者之事天地,当有隆杀。今日茍用南郊之岁,北郊摄事;北郊之岁,亦亲有事于天,则以宿庙、朝飨、登楼、肆赦、诸军之赏、百官之赐,归于南郊之时,不为之北郊奏告,必简其礼,两宿于殿,一宿于郊,时其祭服,节其仪物,庶乎其可也。不然,必以五月之炎炽,而详为是三者,则恐介胄军帅、法衣文武、流汗浃背、诚意倦怠,骤雨俄至,怱遽失所,诚非人情所安。切恐北郊之礼,一举而遂废,则复为合祭矣。茍为合祭之无义,不若以义起礼,而用孟冬之愈也。何谓以义起礼?臣谓冬日至,一阳方生,天德用事,所以报天;夏日至,一隂方生,地德用事,所以报地。此其先王用二至之义欤?茍谓盛夏之月,必难亲祠,则惟十月之义,足以代之。故説曰:「十一月,天与万物造始之时也,宜大报天;十月,地与天代终之时也,宜大报地。」方是之时,天气上腾,则不复事矣;地气下降,则代有终焉。昊天有成命,二郊同歌一诗之辞,不言地,盖夫无成而代有终者,地之道也。地不敢有其功,而归之天焉,故也。十月之用,既不失义,而其用八变为数,用函钟为宫,其地用下,其坛用方,其牲用黝,其管用丝竹,其舞用咸池,其瘗用泰折,一切象类与夏至无以异。然则合祭岂足以议此哉?何谓合祭无义?祭地之礼,形色名声皆用天类,特使地从祀耳。地袛安得而至哉?是未尝祭地也。故曰合祭可罢,孟冬可用。或谓臣曰:「唐用孟冬有事」。于神州,今以之祭大▯,不亦异乎?臣曰:大▯之有神州,犹昊天之有五帝。以孟冬祭大▯,使之从祀可也,安用独祭?或谓臣曰:孟冬之祭地,不见于经,果可用乎?臣曰:用夏日至,礼也;用孟冬,义也。以义而节文,即所谓礼,何必见于经而后用哉?用孟冬而无义,则与正月北郊、十一月合祭,复何难为非?臣所论也。或谓臣曰:十月祭地,十一月祭天,先地而后天,古无是礼。臣曰:夏至日祭地,冬至日祀天,是果先天而后地乎?祭时惟义之所在,不问其先后。恭惟神考袛事天明,讲明千古之漏典,未之及行,以俟今日。陛下长虑发于渊静之中,责其可行,恐其或废,故容羣论曲折从宜,不必执一。愚臣輙谓:夏日至,茍不可亲祠,则惟十月犹有起礼之义,可以进焉,以备陛下之采择。干渎圣听,皇恐待罪。
乞外郡第三表恩未防于俞防,义有愧于私心。幸逢上圣之包含容,有小臣之冒渎。然省已盖存于去就,奏言遂至于再三。虽叨九列之恩荣,何补四方之风俗?况臣徘徊京局,偶玷八迁。荏苒岁华,忽逾一纪。白头兄嫂,海角相望。笄冠满前,婚姻事起。计方穷于桂玉,宠有望于旌麾。不揆妄陈,庶几必得。三刀作梦,虽向湖山;四海为家,岂离云日?防望圣慈,再赐俞允。
谢除頴昌府表五章上达,屡渎天威。一节下临,特承睿防,权领近藩之重职,加延阁之华。闻命虽荣,省躬惟愧【中谢】永惟微臣今日之遇,爰自神考昔时之知,因縁接武于禁途,荏苒【阙】年于省闼。以狥物则失道,故其学不为利名;而用舍以趋人则失己,故其气不为权贵而低昻。是以名利之地居昜而乐生,权贵之门取踈而间至。虽负神考之頋,尤念古人之行藏。况适病以妨贤,兼縁亲而避贵。故渎天听,愿临郡封防。惟皇帝陛下至德兼容,大明旁烛,聚众谋而为善,故不遗乎愚智;合羣情而为公,故不间乎亲踈。吁俞常出于无心,矜察重违其有请。幸令颁宣之任,难忘化育之恩。广汉之得事情用当尚恕,延夀之依古礼行必从冝。内防疲驽,上酬神造。
译谢除礼部侍郎表 刚奉诰命掌管兵部,座席还没有坐暖,又改掌典礼,任命再次更新;庆贺和谢恩交相兴起,恩荣接连而来。回头看看自己胸中学识浅薄,仰望格外的光荣实在惭愧,只能更加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报答相称。【中谢】臣私下认为,六部有礼部,就像四时有春季一样;官名很显贵,事务尤其简要。贡举之事所承担的,是慰藉俊秀人才的期望;礼仪威仪所凭借的,是开启名分之门。只有敬慎才能胜任官职,只有清明才能洞察事理。哪里料到礼部侍郎这一要职,竟轮到臣这个学识浅薄的人?这大概是因为皇帝陛下遵循旧有典章,继承恢复先代事业,以文质相济来挽救时弊,想要仿效唐代以道德使天下同风;又怎能容许只停留在鲁国的节文,而不充实仁义的实际,以润饰治功的隆盛?只需有宗伯那样的才能来承当,哪里用得着期待先王那样难得的人才?像臣这样愚钝的人,错误地担任三礼之副,又冒昧居于四曹之首;才智尚未通达,恐怕会成为越俎代庖的祭祀者。学问虽孤陋,却知道自己不是发掘坟墓所得的杂儒;臣当内存至诚,向上报答皇帝宏大的造就之恩。议北郊表 臣深切认为,先王的礼制是根据人情和时事制定的;时事不同,人情也可能变化。先王知道礼制不能要求人们永远接受固定的结论,所以说:礼制即使先王未曾制定,也可以依据义理创制。三代的礼制都是适应时势而制定的,可行的便沿用,不可行的便革除,总之只求适宜。周代在夏至到北郊祭祀,当时以诚信为主、质朴为贵。所用戎车,未听说有如今这样的兵卫;告庙之礼,也未听说有如今这样大规模赦免。告庙、朝飨、登楼、肆赦这几项礼仪,只有后两项特别烦琐劳累。臣认为,帝王祭祀天地,应当有隆盛和简略的区别。如今若在南郊祭祀的年份,于北郊只举行摄祭;在北郊祭祀的年份,也亲自祭天,那么宿庙、朝飨、登楼、肆赦,以及赏赐诸军、百官等事,都归并到南郊祭祀时办理,不必在北郊奏告;北郊礼仪一定要简化:在宫殿住宿两晚,在郊外住宿一晚,按时使用祭服,节省仪仗器物,这样或许可以实行。否则,若一定要在五月炎热之时详备这三项礼仪,恐怕披甲戴胄的将帅、穿法衣的文武官员都会汗流浃背、诚意疲倦;骤然下雨,又会仓促失措,实在不是人情所能安适的。我深怕北郊之礼一旦举行一次便被废止,最终又恢复合祭。如果认为合祭没有义理,不如依据义理创制礼制,改用孟冬举行更好。什么叫依据义理创制礼制?臣认为,冬至时一阳初生,是上天之德开始发挥作用,所以用来报祭上天;夏至时一阴初生,是大地之德开始发挥作用,所以用来报祭大地。这就是先王采用二至祭祀的意义吗?如果认为盛夏之月难以亲自祭祀,那么只有十月的义理足以代替夏至。因此古书说:‘十一月是上天与万物共同开始创制的时节,适宜大规模报祭上天;十月是大地与上天交相代替、完成终结的时节,适宜大规模报祭大地。’这时天气向上升腾,便不再举行其他祭祀;地气向下沉降,便代替上天完成终结。《昊天有成命》一诗,在南北二郊都歌唱同样的歌词,不说大地,是因为没有成就而代替上天完成终结,正是大地之道。大地不敢把功劳据为己有,而归功于上天,所以如此。采用十月,既不失祭祀的义理;祭礼采用八变之数,以函钟为宫调,地坛在下,坛形为方,牺牲用黑色,管乐用丝竹,舞蹈用《咸池》,瘗埋用泰折,一切象征类别与夏至没有不同。既然如此,合祭哪里足以取代这种礼制呢?为什么说合祭没有义理?祭地之礼,形制、颜色、名称、声音全都采用祭天的类别,只是让大地跟随天享祭罢了。大地哪里能够因此亲自来受祭呢?这其实从未真正祭祀大地。所以说,合祭可以停止,改用孟冬祭地。有人对臣说:‘唐代曾在孟冬举行祭祀。’如今用它来祭祀大祇,不是很奇怪吗?臣说:大祇有神州,就如同昊天有五帝;在孟冬祭祀大祇,让它陪祀可以,哪里需要单独祭祀?又有人对臣说:孟冬祭地在经书中没有记载,果真可以采用吗?臣说:夏至祭地是礼,孟冬祭地是义。依据义理确定礼仪文饰,就是所谓礼,何必一定要经书记载以后才采用?如果孟冬祭地没有义理,那么正月北郊、十一月合祭又有什么理由不算错误呢?这正是臣所要论述的。又有人说:十月祭地、十一月祭天,先地后天,古代没有这样的礼。臣说:夏至祭地、冬至祭天,难道果真就是先天后地吗?祭祀只看义理所在,不必计较先后。恭敬地想,神宗皇帝只敬奉上天,讲明千古遗漏的礼典,只是尚未来得及实行,等待今日。陛下深远的谋虑发自沉静之中,责成臣等讨论其可行性,又恐怕它被废弃,因此容许群臣反复讨论而择其适宜,不必拘守一端。愚臣冒昧认为:夏至时如果不能亲自祭祀,那么只有十月仍有依据义理创制礼制的意义,可以将此意见进献,供陛下采择。冒犯圣听,臣惶恐等待罪责。乞外郡第三表 陛下的恩旨还没有答应臣,臣在义理上也有愧于自己的私心。幸逢圣明的皇帝宽容包容,臣这样的小臣却屡次冒犯进言。然而臣考虑到自己早已存有退处的心意,所以奏言终于到了再三请求的地步。虽然忝列九卿而享有恩荣,对四方风俗又有什么补益?何况臣在京城徘徊,偶然玷辱了八次迁转。岁月渐渐流逝,忽然已经超过十二年。白发的兄嫂与臣隔着海角相望,儿女已经长大,婚姻之事也接踵而来。家计正困于桂玉之贵,而臣又希望得到旌麾出守地方。臣不自量力地冒昧陈述,希望这次一定能够获准。梦见三刀,虽说将要前往湖山;四海都是家,哪里会离开皇帝的光明?再三仰望圣慈,希望再次赐予批准。谢除颍昌府表 五次奏章上达,屡次冒犯天威;一道诏命降临,特地承受皇帝睿明的答复,暂时统领近畿藩镇的重要职位,又加授延阁的荣职。听到任命虽觉荣耀,反省自身却只有惭愧。【中谢】永远想到臣今日的遭遇,源自神宗皇帝昔日的知遇;因缘接续而进入禁廷之途,岁月渐渐流逝,在省闼中任职【阙】年。若迎合外物便会失道,所以臣的学问不为利名;若随人意而决定进退便会失去自己,所以臣的气节不因权贵而高低摇摆。因此,身处名利之地便容易生出逸乐,进入权贵门下则宁愿疏远而偶尔往来。臣虽辜负神宗皇帝的眷顾,却更加思念古人的出处行藏。何况正因疾病妨碍贤能,又因亲属而躲避权贵,所以冒渎天听,请求到郡国任职。惟愿皇帝陛下以至德兼容万物,以大明照耀四方;汇聚众人谋议以求善,所以不遗漏愚者和智者;合乎群情而持守公道,所以不因亲疏有所区别。皇帝常常不经意便答应请求,体察怜悯之意又多次违背臣的请求。幸而让我承担颁布宣诏的职责,难以忘记教化养育之恩。汉代广汉太守处理事务尚且应当宽恕,延寿依古礼施行也必定要合宜。内心惭愧自己的疲弱驽钝,向上报答神明般的造就之恩。
谢除知青州表舜建牧以分州,周辨方而同利。始号东秦之奥壤,复更北海之雄都。斥大封疆,广引诸公之土,并呑海岱,逺临八郡之权。共民盖托以贤才报政,岂容于覇术?责抚绥而尤重,荷对畀以非轻【中谢】顽钝晚成,直方寡与。分已甘于贫贱,时幸遇于亨嘉。奚补攸司,费中台之日月。乃知所欲,领东夏之旌麾。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以仁德守成,以孝思继志。爰念元丰之造士,弗弃泰陵之从官。名正上卿,恩留内服。更膺出守之礼命,仍拜徃谐之训辞。入境观风,平昜必先于政敎;下车颁诏,富饶当本于农桑。中厉驽材,上酬洪造。
谢赐厯日表史官推歩允协天行,藩郡布宣,钦承诏示【中谢】窃惟万化散殊,自冥罔而造五行;终始由元本而分。月有小大之期,时有长短之刻;理有衰盛,数有吉防。生乎二十四气之变更,存乎三百六旬之周复。明法既定,大端可推。故先王造厯于岁终,惟庶局授时于春首。妙筭不差于毫髪,逆知乃得于玑衡。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推黄策以迎祥,行夏时而颁朔。天地失宜则为之辅相,隂阳错行则为之裁成。拜赐光荣,推行兢业。当防人事,避害而就利,仍与天时致和而去乖。其効微劳,以酬洪造。
谢赐神宗皇帝御集表国史移文,旁逮侯藩之逺宸。▯传旨仰膺,御集之新,何殊尧典之文章?乃叹神宗之述作。篆晓香而拜赐,涤尘虑以开缄。云汉昭明,河图焕烂,训示千古,荣生四方【中谢】恭惟神宗皇帝,学本六经,治超两汉,无情应物,运乎精神者一十九年;有义建功,存乎篇章者八十八策。虽去道揆,尤为绪余。文思之生,自乎杳杳冥冥;体要之立,归乎浩浩噩噩。秘以箧笥,传之子孙。恭惟皇帝陛下,考欲广声学,怀贻典,深惜一言之散失,旁求百辟之收藏。遂致成书,已名延阁,莫能测海。休夸金鉴之文,曾辱赐诗,如见琼林之使。畏髙明而百过,究微妙以三思。虽黙黙以怀恩,但区区而望圣。
贺元旦表三阳祐德之初辰,万寳逢春之始旦,举是盛礼,防于大庭。东备藩垣,徒跂魁杓之下;北瞻卿士,难陪仪卫之中。思欲飞驰,喜从抃跃【中贺】恭惟皇帝陛下,笃孝思而继统,谨礼文而守成。朝色晦明,佩声登降。周询风俗,同出一家。交上图书,坐观四海。曾拜夀觞而共庆,尚怀天语之同休。上下雅音,想见清都之宫殿。徃来法服,梦逰太古之门庭。就尧日以形留,恭虞賔之贽贺【一云未能近缀于虞賔,且幸逺瞻于尧日】
太后受册贺皇帝表寳册具陈,肇称盛礼,鸿名允正,式契羣情,凡在照临,率皆舞蹈【中贺】恭惟皇帝陛下,道隆今古,德贯天人,缵七圣之鸿图,膺万年之寳厯。念付托既承于哲圣,擕持乃自于元符。天下归仁,虽着讴歌之美,禁中定册,实推赞助之劳。恩既极于难酬,义必期于有称。因心则友,用殚昭报之诚;制礼有仪,曲尽尊崇之典。益显曾沙之庆,永严长信之居。命涣九重,欣交六服。臣备员法徔,逺迹藩维,仰望天庭,莫覩上仪之举【阙】膺诏防惟均,庶类之懽。贺太后受册表【刘】寳册具陈,肇称于盛礼,鸿名允正式契于羣情,凡在照临,悉从鼓舞【中贺】恭惟太后殿下,懿柔毓德,仁俭敦风,日月齐明,早俪哲皇之圣,熊罴应兆,继钟越国之祥,广隂敎于六宫,播徽音于四海。暨圣神纂国之始,有亷帏定防之勲,道既恊于姜任,位宜隆于马邓。因心则友,用殚昭报之诚,惟帝念功,益尽襃崇之典,丕显曾沙之庆,永严长信之居。命焕九重,欢交六服。臣备员法从,逺迹藩维,莫获观光,苐劳颂德。演山集巻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演山集巻二十七 宋 黄裳 撰表
贺复湟州表继志事者,莫先乎成能。缵基图者,尤戒乎蹙国。俄闻诏旨,再收河湟,遂振德威,旁怖夷狄【中贺】臣闻,在昔汉唐之旧境,乃今羗胡之遐陬。自天寳盗据者,凡三百年。至裕陵思复者,盖十九载。哲宗神断而徃取,戎王诚服以招来。方欣犬马之羣,已参冠帯之俗。恭惟皇帝陛下,神武行于不杀,道化通于无形。述先志之未遑,追成功于既废。取弗血刃,期以淹旬。陇右扫除,已起秦人之烟火。阁东舞蹈,空思魏阙之班聨。
贺五星循轨表元英埀象杳杳难谌,睿德通神昭昭昜感。果闻台上在衡之史,俄奏天中循轨之星。迩遐叹呼,夷夏瞻仰【中贺】臣闻惟元气混而为一,物在天道散而为五星,或视治乱而为妖祥,或縁得失而为逆顺。今既不差于度数,兹乃有符于圣神。迭播四时,曲成万物,赞瑶图于有永,兆睿筭之无穷。显相自天,灵承惟圣。恭惟皇帝陛下,奉三无而寅畏,通九有以中和。民望尧天,国齐圣政,连珠环极而无陵犯之道,同晷昭德而有羸缩之时。作协气以横流,间灵光而下照。百官称夀,遥思日下之班;万国向明,俯唱海边之俗。
译谢除知青州表 舜设置州牧来划分州域,周代辨明方位而使各地共享利益。这里起初号称东秦的幽美土地,又改称北海的雄伟都会;扩大封疆,广泛连接诸公的土地,兼并海岱之间的区域,远远统辖八郡。国家把百姓托付给贤才,正是要以政绩报答,哪里能容许霸术?承担安抚百姓的责任尤其重大,接受委任也绝非轻易之事。【中谢】臣愚钝而成材较晚,正直方正而少有同道。臣本已甘心贫贱,时运却幸而遇到亨通美好之时。臣没有什么可以补益职守,反而浪费中台的岁月;如今却满足了平生所愿,统领东夏的旌麾。这大概是因为皇帝陛下以仁德守成,以孝心继承先帝遗志。念及元丰年间造就人才,不弃泰陵旧日的从官。臣名义上位列上卿,恩典仍使臣留任京职;如今又承受出守地方的礼命,仍拜受往日的训诫之辞。进入境内观察风俗,首先应以平易作为政教;下车颁布诏令,富足丰饶应当以农桑为根本。臣当努力磨炼驽钝才能,向上报答宏大恩造。谢赐历日表 史官推算历法,确实与天行相合;藩郡得到颁布,恭敬承受诏令所示。【中谢】臣私下认为,万物变化纷繁各异,从幽冥无形之中创成五行;万物终始都由元本分化而来。月份有大小的周期,时辰有长短的刻数;事理有盛衰,数理有吉凶。这些产生于二十四节气的变更,存在于三百六旬的循环。明白历法之后,便可以推知大体;所以先王在岁末制定历法,负责事务的官署在春初授予时令。精妙的计算毫厘不差,预先推知天时便可以通过玑衡。此大概是因为皇帝陛下推演黄策以迎接祥瑞,实行夏代历法来颁布朔日;天地失去适宜便加以辅正,阴阳运行错乱便加以裁成。臣拜受赏赐而感到光荣,更当谨慎推行。应当留心人事,避开祸害而趋向利益,并与天时调和一致,去除乖戾。愿以微薄功劳,报答皇帝宏大的造就之恩。谢赐神宗皇帝御集表 国史馆发来文书,远及侯藩之地的臣下。臣仰承传达的圣旨,得到新编御集,这与《尧典》的文章有什么不同?于是更加赞叹神宗皇帝的著述。焚香拜受赏赐,涤荡尘俗思虑而开启书函。御文如银河般光明,像河图一样灿烂;训诫流传千古,荣耀遍及四方。【中谢】恭敬地想,神宗皇帝以六经为学问根本,治道超过两汉;以无心应接万物,运用精神长达十九年;以义理建立功业,保存在篇章中的有八十八策。虽已去世,道术的规范仍留下余绪。文思的产生,出自幽深冥远之处;体要的建立,归于广大浑厚之境。先帝把它们秘藏在箱笥中,传给子孙。恭敬地想,皇帝陛下考察先帝遗愿,要扩大声教,怀抱并传承典章,深深惋惜一言一语的散失,向群臣广泛寻求收藏。于是编成此书,已经题名藏入延阁,其深广不可测量。休要夸耀《金鉴》之文;臣曾蒙赐诗,如同亲见持节来到琼林。臣畏惧皇帝的高明而反复自省,探究其中微妙而三思不已。虽然默默怀抱恩德,却只是诚心仰望圣明。贺元旦表 三阳护佑圣德的初始时辰,万物逢春的第一个早晨;盛大的礼仪在大庭举行。臣身处东方藩垣,只能徒然仰望魁星和北斗之下;向北瞻望卿士们,却难以陪列在仪卫之中。臣本想飞驰前往,只能以喜悦跳跃之心遥相庆贺。【中贺】恭敬地想,皇帝陛下笃厚孝思而继承大统,谨守礼文而承续成业。朝廷仪容有昏明变化,佩玉声有升降节奏;广泛询问风俗,使天下同出一家;各地进献图书,端坐便可观察四海。臣曾拜饮寿酒而共同庆贺,仍怀念皇帝亲口赐予的美好话语。上下雅正的乐声,想见清都宫殿的景象;往来穿着法服,梦游太古圣王的庭门。愿接近尧日而留形,恭敬地以虞宾的礼物进献祝贺。【一说:未能近列虞宾,只能远远仰望尧日】太后受册贺皇帝表 册宝已经完备陈列,开始举行盛大的礼仪;尊贵的名号完全合宜,正与群情相契合。凡是受到圣德照临的人,无不欢欣舞蹈【中贺】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的道德高隆,贯通古今和天地;继承七圣的宏大基业,承受万年的宝历。想到既已承受哲圣的托付,扶持继承又出自元符年间。天下归服于仁德,虽已显现歌颂的美好;禁中议定册立,实在应当推重赞助之功。恩德既已达到难以报答的地步,义理也必期望有所称颂。因亲情而友爱,以竭尽昭明报答的诚心;制定礼仪而合乎规范,充分尽到尊崇的典制。更加显扬曾沙的祥庆,永远庄严长信宫的居处。诏命从九重宫阙传出,欣喜之情交遍六服。臣充任法从之臣,远在藩镇,仰望朝廷,不能看到盛大礼仪的举行【阙】承受诏命,愿与众类同享欢乐。《贺太后受册表》【刘】册宝已经完备陈列,开始举行盛大的礼仪;尊贵的名号完全合宜,正与群情相契合。凡是受到圣德照临的人,都随之欢欣鼓舞【中贺】恭敬地想到,太后殿下以美善柔顺的品德养成德行,以仁慈节俭敦厚风俗;光明如日月,早年便与圣明的哲皇相匹配;熊罴呈现吉兆,继承越国的祥瑞,在六宫广施阴教,在四海传播美好的声誉。到了圣神继承国统之初,又有廉帏中谋定大计的功勋;道德既与姜、任相合,地位也应当比肩马、邓。因亲情而友爱,以竭尽昭明报答的诚心;皇帝想到功劳,更加充分施行褒奖尊崇的典制。大大显扬曾沙的祥庆,永远庄严长信宫的居处。诏命光耀九重宫阙,欢悦之情交遍六服。臣充任法从之臣,远在藩镇,不能前来观礼,只能徒然歌颂德行。《演山集》卷二十六。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二十七,宋代黄裳撰写的表文。《贺复湟州表》。继承先志、成就功业,没有什么比成就前人的功业更重要;继承基业、保全疆土,更要警戒国土日益缩小。很快听到诏旨,再次收复河湟,于是振扬德威,使四方夷狄都感到畏惧【中贺】臣听说,从前汉、唐的旧日疆域,正是如今羌胡居住的偏远角落。自天宝年间被盗贼占据以来,已经三百年;到裕陵思谋收复,已经十九年。哲宗凭神明的决断前往收取,戎王诚心服从而招致归附。正欣喜于犬马之群已经归来,很快就能参入戴冠束带的华夏风俗。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以神武之威而不滥杀,道德教化通行于无形之中。继述先帝未能完成的志愿,追求已经废弛的成功。取地不动用兵刃,预计十天左右即可完成。陇右已经扫清,秦地百姓的炊烟重新升起;阁门以东的臣民欢舞,只能徒然想象在魏阙前列班朝见。《贺五星循轨表》。元英星垂示的天象幽远难以测知,圣明的德行通于神明,显著而容易感通。果然听说太史台已有五星居衡的记载,不久便奏报天中五星循轨运行。远近之人都惊叹欢呼,夷夏各族一同瞻仰【中贺】臣听说,天地元气混合而成为一体,万物存在于天道之中,天道分散而成为五星;五星有时根据政治治乱显示妖祥,有时因得失而表现逆顺。如今五星运行既不差错于度数,这正与圣明相符合。四时交替播行,委曲成就万物;赞助长久不变的国家图业,预兆圣明无穷的筹算。显赫的辅相来自上天,神灵的承受只在圣人。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奉行三无而敬畏,通达九有而使天下中和。百姓仰望如尧一般的上天,国家与圣明的政治相齐;连珠环绕北极而没有侵犯的道理,同一日影彰显德行而没有衰缩的时候。于是使和协之气横流,使间隙中的灵光向下照耀。百官称颂长寿,遥想在日下排列朝班;万国向着光明,俯首歌唱海边的风俗。
贺德音表熈事告成,神灵底豫,鸿恩俯畅,华夏交欣,凡预照临,皆闻鼓舞【中贺】恭惟皇帝陛下,圣自天纵,孝由生知,遵制扬功,盖尽丕显丕承之美,慎终追逺,致兹克禋克祀之诚。当西宫袛见之初,乃大政惟新之日,爰敷睿渥,式阐先猷,受福无疆,与民更始,好生育物岂惟流泽于一时,敎爱因亲,抑又可移于四海。臣误领承宣之任,幸逢熈洽之期,系迹齐邦,空想充庭之鹭,防心魏阙,但思向目之葵。
又表内殿寜亲,已记告成之礼;中台飞牒,遂推报本之恩。逺迩交叹,人神均庆【中贺】恭惟皇帝陛下,嗣服实资于舜孝,抚绥良出于尧仁。祖述大猷,率循前圣;时瞻天日之表,日阅图书之文。栖托未严,防模尚陋。惟致工巧,可舒孝思;结饰增隆,经营益壮。奉睟仪之渊嘿,即寳宇之光华。神考方安,似乐作紫微之所;物华将遂,如雷行青帝之时。其令众愆皆革乎私心,以示余泽尤被乎后世。仰惟报德之睿意,俯作望云之颂声。
贺复鄯州表诘尔戎兵,进分三道,念我土宇,收复五城。昔与今还,何烦血刃?始抗终附,更致壶浆,瞻仰皇威,懽欣舆议【中贺】恭惟皇帝陛下,以孝循尧道,以德广文声,方图日辟之功,乃选隂阳之帅,扬尘西去,气呑陇右之残▯,拓地东归,图上湟中之故壤。薄华夷而共庆,跂威爱之兼行,万里防书虽喜,龙庭之报,百僚贺表,徒思鳯阙之班。
谢除知庐州表九郡为连,既领齐藩之符节,三年昜守,复持楚部之旌麾。拜命若惊,抚躬何幸?即趋淮右,道不出于都门,益逺天中,梦徒飞于象阙【中谢】粤惟庐子之启土,爰自秦人之作州。晋魏之时,其为镇甚重;呉越之俗,其为风畧同。潜直斗星之六度,屹起金城之四围。庭少造辞皷钟可乐,垅多滞穗,蝗盗何忧?善最昜修,恩荣难报。恭惟皇帝陛下,以独断宅万事之统,以庶务器四科之贤。内有公卿,汝为汝翼;外有岳牧,于藩于宣。乃屈大邦,更荣小智。始以有怀而得请,仰荷宸私。今其无术以承流,俛思帝训:明茂者辅翼之以义理,劲躁者节文之以中和。其罄浅能以酬洪造。
谢除知郓州表恩出天中,诰移汶上,六旬颁诏,遂违淮右之诸侯,九郡作藩,已抚山东之两路【中谢】在昔皆归于兖域,至今复从于榆林,广居鲁国之旧封,峻接泰山之巨镇,雄起兵民之盛富,资林薮之饶。何幸浅知,乃膺重寄?恭惟皇帝陛下,运至神而不测,推大德以无私,逺近兼收而浮沉者弗遗,取舍独断而邪正者已判。以神考擢处甲科之一士,以哲宗引居法从之七年,委曲保全,始终持挈,取其心迹非他之小器,付以民物甚繁之大州。永惟循吏之流风,必施于政,允绍先王之遗化,复作其民,式报洪私,益惇未学。
谢宫观表考言章之敷奏,宜窜遐荒,荷圣德之寛容,尚留真宇【中谢】惟臣微起孤生,荣升禁从,出佩诸侯之印,坐持连帅之符,颁诏十行,蒙恩三载。事叹人言之可畏,福讼已求之不周,更复何云?姑陈所幸,素抱寻真之志,方怀遣累之谋,未获因縁,乃何幸防?许回头于纷扰,容窃禄于优闲。恭惟皇帝陛下,日月照临,乾坤覆载,当拟遐遗之士,尚诒兼爱之仁。华以天章,优之月廪,供职湖山之境,栖神仙圣之宫。一篆香清,独上朝元之殿阁;万縁念寂,谁攀应世之衣冠?但思罔极之恩,宜祝无疆之夀。
谢赎金表始恕前愆,尚留道馆,再陈余累,祗屈金刑,宛转恩临,重荷乾坤之覆载,优防官守,宻移洞府之光隂,斋引天香,念縁帝渥【中谢】恭惟皇帝陛下,以中行之惠,敷及踈逺,以旁烛之明,格知幽深,责弗求周,过惟从宥,虽号浅末,亦蒙抚存,法既用亷,虽悔莫追,于一失德,将欲报惟诚可仰,于三无长守,右铭毋忘,中佩
贺广西路奏溪洞纳土表莫测中天潜运,怀柔之道化果闻,南帅具陈献纳之蛮封,宸殿拜章,众随班贺,琳宫望圣,独与心言,不必兴师,遂能辟国数百年之隔絶,几万里以来归,越在熈朝,实为盛事【中贺】恭惟皇帝陛下允文允武,旁暨遐陬,乃圣乃神,丕承先烈,故夜郎防牱之入土,如青海积石之来王,有感必通,无逺弗届,数要悉登于地志,富矣方输,语音咸谕于王言,善哉,夏变第限洞霄之睽阻,徒瞻天阙以懽呼。
译《贺德音表》。盛大的事情宣告成功,神灵因此安乐;宏大的恩典向下畅达,华夏各地共同欣喜。凡是受到照临的人,都听闻此事而欢欣鼓舞【中贺】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圣明出于天性,孝道出于天生的知觉;遵循制度、发扬功业,充分体现了光大并继承先业的美德;慎重对待终身、追念远祖,从而达到恭敬祭祀的诚心。当西宫恭敬朝见之初,正是大政全面更新之日,于是广施圣明的恩泽,阐发先王的谋略,接受无穷的福祉,与百姓一同重新开始。爱惜生命、养育万物,岂只是把恩泽流布一时;以教化和亲爱推及亲族,也还可以推广到四海。臣错误地领受承宣之任,幸逢盛明和洽的时期;羁留在齐国,空想着群臣如鹭排列于朝廷;遥望魏阙,只有向着太阳的葵花那样思念朝廷。又一篇表。内殿奉养亲人,已经记载了告成的礼仪;中台传来文书,于是推及报答根本的恩德。远近之人交相叹息,人神同庆【中贺】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继承帝位,确实依靠舜的孝道;安抚百姓,实在出于尧的仁德。继承祖先的大道,完全遵循前代圣人;时常瞻仰天日般的仪表,每日阅读图书典籍。先前栖居寄托之所还不庄严,规模制度也还简陋;只有致力于工巧营建,才可以舒展孝敬的思念;结饰更加隆盛,经营也更加壮观。奉迎先帝清肃深静的仪容,使宝殿更加光彩。神考刚刚安置妥当,仿佛将要在紫微宫中奏乐;万物的光华即将成就,仿佛春雷在青帝主持的时令中运行。愿命令众人的过失都从私心中革除,使余泽尤其施及后世。仰体报答德恩的圣明心意,俯身作出望云般的颂歌。《贺复鄯州表》。诘问并驱逐你的戎兵,分为三路进军;想到我国的疆土,收复五座城池。从前失去而今又归还,何必烦劳动用兵刃?起初抵抗,最终归附,还送来酒浆;瞻仰皇帝的威严,朝野舆论都欢欣喜悦【中贺】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以孝道遵循尧的道路,以德行扩大文治声誉;正谋求疆域日益开拓的功业,于是选用通晓阴阳的将帅。扬起尘土向西而去,气势吞没陇右残余的羌族;拓展土地向东归来,把湟中旧日的疆土绘图上报。华夏与夷狄都共同庆贺,威严与仁爱一同施行;万里之外送来的文书,虽令人欣喜,却只能想望龙庭的报捷;百官的贺表,也只能徒然思念在凤阙前列班朝见。《谢除知庐州表》。九郡连为一体,已经领受齐藩的符节;三年更换一任守臣,又持有楚地的旌麾。接受任命仿佛受到惊吓,抚摸自身又是何等幸运?立即奔赴淮右,道路却没有走出都门;更加远离天子的中央,梦魂只能徒然飞向象阙【中谢】庐子开辟土地建立州治,始于秦人设置州郡。晋、魏时期,这里作为军事重镇十分重要;吴越的风俗,与这里大略相同。暗中正对着斗宿六度,巍然如金城四面环绕。州庭中少有造作的辞令,鼓钟之声足以为乐;田垄上有许多停滞未收的禾穗,蝗灾盗贼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要成为善政之最容易做到,恩荣却难以报答。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以独断掌握统摄万事的权力,以各种事务衡量四科之中的贤才。朝廷内有公卿,你们就是辅翼;朝廷外有岳牧,负责藩镇和宣化。如今却屈尊让我治理大州,反而使小才更加荣耀。起初因为有所怀抱而得以请求任职,仰承皇帝的私恩;如今却没有办法承受并推行皇帝的流化,只能低头思考皇帝的训诫:明达茂盛的人,应以义理辅佐;刚强急躁的人,应以中和节制文饰。我将竭尽浅薄的才能,来报答皇帝宏大的造就之恩。《谢除知郓州表》。恩命从天子的中央发出,诰命迁移到汶上;六十天之间颁下诏书,于是离开淮右诸侯的职位;九郡成为藩镇,已经抚治山东两路【中谢】过去这些地方都归于兖域,如今又隶属于榆林;广泛占有鲁国旧日的封地,险峻地连接泰山这一大镇;兵民众多而富庶,凭借山林川泽的丰饶。以我浅薄的才知,何其幸运,竟承受如此重大的寄托?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运用至神而不可测的智慧,推行广大而无私的德行;远近一并收用,浮沉之士都不遗漏;取舍独自决断,邪正早已分明。神考提拔我为甲科中的一名士人,哲宗又引我居法从之列七年;曲折地保全我,始终扶持我,认为我的心志行迹并非他人那种小器,于是把百姓众物繁多的大州交给我。永远思念循吏的遗风,必定施行于政事;确实继承先王遗留的教化,使百姓重新振作,以此报答宏大的恩私,更加敦促自己补习未学。《谢宫观表》。考察言章奏疏的陈述,本应流放到偏远荒地;承受圣德的宽容,尚且留在真宇之中【中谢】臣出身微贱孤寒,却荣耀地升入禁从;出任诸侯,佩带其印信,坐持连帅的符节;颁下十行诏书,蒙受三年的恩典。事情让人感叹人言可畏,福分和诉讼又已求得不周全,还能再说什么呢?姑且陈述所幸之处:我素来怀有寻求真道的志向,正思量排遣尘累的谋划;尚未找到机缘,却何其幸运,竟能得到允许回头离开纷扰,容许我在清闲之处窃取俸禄。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如日月照临,像天地覆盖承载;即使将被拟定为远方遗弃之士,仍施与兼爱之仁。以天子的文章加以荣饰,以每月廪禄优待我;让我在湖山之地供职,在神仙圣人的宫观中栖神。一炉香气清幽,独自登上朝元殿阁;万般尘缘都已寂静,谁还会牵攀那应世的衣冠?只是思念无极的恩德,应当祝愿皇帝寿命无疆。《谢赎金表》。起初宽恕我从前的过失,仍让我留在道馆;再次陈述余下的罪累,只承受稍微屈辱的金刑。恩典曲折降临,重新承受天地覆盖承载的恩德;优厚地防护官守之职,暗中把洞府中的光阴移给我;斋戒时引入天香,想到这一切都缘于皇帝的恩泽【中谢】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以中和之行的恩惠施及疏远之臣,以旁照万物的明察深入知悉幽隐之处;责备不要求周全,过错只加以宽宥。即使名位浅末,也蒙受抚恤保存;法律既然已经廉明施行,虽然后悔也无法追及。对于一次失德,本想以报答之心来仰望;对于三无之训,应当长久守持,铭刻在右边不可忘怀,佩戴在身中。《贺广西路奏溪洞纳土表》。实在无法测知天心暗中运行的深意,怀柔的道化果然产生了效果。南方帅臣详细陈奏溪洞蛮夷献纳土地之事,宫殿上拜受章奏,众臣随班庆贺;在琳宫中遥望圣上,只有独自向内心诉说。不必兴师动众,竟能开辟数百年来隔绝的国土,使几万里之外的地方前来归附;这在熙朝,实在是盛大的事情【中贺】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文武兼备,恩泽旁及偏远角落;既圣且神,大大继承先祖的功烈。因此夜郎、牂牁献纳土地,如同青海、积石前来称王朝贡;有感召便一定相通,没有遥远而不能到达的地方。许多要地都登记在地理志中,富庶之地正开始输纳贡赋;各种语言都能在皇帝的诏令中得到晓谕,这是多么美好啊!只是受到洞霄宫阻隔遥远的限制,只能仰望天阙欢呼。
贺日月交不蚀表浑天占象,得交防之嘉祥。宸殿拜章,仰休明之盛德。奉万年而称庆,率四海以观光。闲散微生,欢呼盛旦【中贺】惟日月徃来于昼夜,故乾坤变化于春秋。时以气交,晦而体合,潜布粹序,宻移众多。然其从晷之有短长,所以循度而有南北。或入蚀限,乃干厯书,虽以相过而不淩,犹之各行而无忒。盖有所感,遂从弗违。恭惟皇帝陛下,诚协二仪,仁周四海。中环辅佐之至德,外列赞襄之贤明。故致天文亦符治象,道虽同而非眚。壤既见,以何伤?克用善良,无周王之辛夘,益加寅畏,有唐帝之开元。是必告祥,尤宜归美。适守琳宫之职,徒瞻金阙之班。
谢转朝奉大夫表事功及考,帝告来颁睿意,降纶但祗所训,闲更两载,获依祠馆之烟霞,荣陟一堦,幸用禁林之日月。自頋愚生之孤立,何当盛德之兼容【中谢】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以尧仁溥爱于多方,以舜智泛观于庶类,不以人非而遂弃,不以自贻而亦收。虽系罢休,尚从叙进。谢恩北望,徒思天阙之班聨;祝圣东逰,惟恳洞霄之仙圣。
谢再任宫观表三载告周,将违道馆,一封得请,复荷皇恩。值有官箴,闲无吏责,愧徒縻于廪秩,省何补于公私?含养弗遗,怀藏罔极【中谢】此者,伏遇皇帝陛下,以至仁兼爱乎逺近,以大智旁观乎智愚。薪槱适宜,浮沉具载。顾虽一介之可弃,谓亦三朝之所收。以故禁直增华,真逰絶异。忠诚昜感,尚存魏阙之心;造化难酬,但仰尧天之日。
皇后受册贺皇帝表飞龙在御,于昭干德之光,寳册扬庭,允正坤仪之位,礼行宫掖,庆浃寰区【中贺】窃以有为之君,皆资内助之德,厘降于妫汭,皇英成虞舜之勲,来嫔于周京,姙姒辅昌岐之业。恭惟皇帝陛下,席太平之运,体上圣之资,发政施仁,泽虽覃于万宇,齐家治国,化必首于六宫。涓盛夏之吉辰,举长秋之备典,自天作合,昔占沙麓之祥,申命用休,今极椒房之贵,永隆万世之本,茂对三灵之欢。臣叨列从班,欢逢盛事,偕四方而来贺,虽阻进趋,祝万夀以无疆,但知鼔舞。
贺天寜节表大时黙运,九干开弥月之祥,上圣笃生,四海祝参天之夀【中贺】窃以数能总物,出临水旺之乡;道可羣人,生值干居之所。果得大智,能安庶民,雷绕寳枢,虹流华渚。恭惟皇帝陛下,兼爱之仁,并乎尧舜,混成之物,同乎羲轩。百蛮就日以观云,九译梯山而航海。仰祝南山之固,遥瞻北极之尊。方当守职于琳宫,未获奉觞于金殿。
谢除知福州表引南国之旌麾,初临民社;跂中天之云日,深荷恩荣。重握兵钤,显居民表。当审操修之术,庶堪付畀之权【中谢】仰惟皇帝陛下,道世防通,圣能微显。尧文训士,常观云汉之为章;周制因时,每味睿思之作则。详宣德意,率属以先;周布诏条,承流而下。帅提由义,旁连一路之州乡,镇抚思仁。中乐三山之形势,宠任唐尧之牧,慙亏黄霸之能。其防疲驽,以裨神化。
演山集巻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演山集巻二十八 宋 黄裳 撰表
谢赐贡举勅令表圣神吁俊,肇新贡士之防;郡国承流,幸拜成书之赐【中谢】伏以自古在昔,举贤与能,盖将图辅世长民之功,故必严循名责实之法。既因事而损益,亦视道之污隆。适丁甚盛之期,式备不刋之典。恭惟皇帝陛下,多能天纵,盛德日新。昭囬之文,斧藻万物;渊懿之学,表章六经。首善师京,化成天下。念神考选才之制,资成周致治之方,遂推善述之心,爰下增修之诏。参稽载籍,敷绎旧章,条目纎微,虑无遗策。防模闳逺,举必要终。臣贡自先朝,擢在多士,微生遭遇,明恩已愧于难酬。嗣圣缉熈,成训复叨于宠锡。退惟幸防重积,兢荣奉以传家,敢怠为儒之业,勤于劝驾,庶逃旷职之愆。
谢赐厯日表舜玑观象,察四序之变,通尧厯授时,示三农之早晩,广宣宠令,敷锡多方【中谢】窃以九防复元,积数起周天之运,六觚为握,考时推成世之宜。盖预课于清防,遂迎颁于率土。恭惟皇帝陛下,德合乾坤之覆载,明齐日月之照临,总百圣之丰防,新万年之大纪。令将更布,辅成泰道之亨。仁不遐遗,宠及炎陬之守臣。敢不仰遵睿训,俯导农时,俾知稼穑之期,率跻富夀之域。
译《贺日月交不蚀表》。根据浑天占候天象,得到日月相交而不发生蚀变的吉祥;在宫殿上拜受章奏,仰望皇帝清明盛大的德行。奉承万年长寿而称庆,率领四海共同观光。臣是闲散而微贱的人,也为这盛大吉日欢呼【中贺】日月在昼夜之间往来,所以天地在春秋中变化;时令因气而交会,月体在晦日与日相合,暗中布列纯粹的次序,秘密推移众多事物。然而它们随着日影有长有短,所以依循度数而有南北变化;有时进入日月食的范围,便触犯历书所定的限度,虽然彼此经过而不相凌犯,仍各自运行而没有差错。大概是有所感应,于是顺从而不违背。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的诚信与天地二仪相协,仁德周遍四海;内有环绕辅佐的至德之臣,外有排列赞襄的贤明之士。因此天文也符合治世的征象,道理虽相同,却不是灾害。疆土既已显现祥瑞,又有什么伤害?能够任用善良之人,没有周王辛卯日的灾异;更加敬畏谨慎,具有唐帝开元时的盛德。这一定是上天告示祥瑞,尤其应当把美善归于皇帝。臣恰好担任琳宫之职,只能徒然瞻望金阙朝班。《谢转朝奉大夫表》。任职年限和考核已经达到,皇帝发布诏告,颁来圣明的心意;降下诏书,只恭敬接受训诫。闲居又经过两年,得以依托祠馆的烟霞;荣耀地升进一阶,幸而又享有禁林中的岁月。自己回顾愚陋孤立的处境,怎能当得起皇帝广大德行的包容【中谢】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以尧的仁德广泛爱护各方,以舜的智慧遍观众类;不因为人的过失便将其抛弃,也不因为自己曾经招致过失便不再收纳。即使已经罢职休退,仍然按照次序升进。向北谢恩,只能徒然思念天阙前的朝班;向东祝圣,只愿恳求洞霄宫中的仙圣。《谢再任宫观表》。三年任期已经结束,将要离开道馆;一封奏表获准请求,重新承受皇帝恩典。正值有官箴可守,闲居而没有吏务责任,惭愧只是徒然领取廪禄,反省自己对公事私事又有什么补益?承受涵养而不被遗弃,心中藏着无穷的感戴【中谢】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以至仁兼爱远近,以大智旁观智者和愚者。薪柴无论高低都适当使用,浮沉之人都一并承载。即使我只是一个可以舍弃的人,皇帝也认为我是三朝所收用的臣子。因此禁中值直更加增添光彩,神仙般的游处格外奇异。忠诚容易感通,尚且保有魏阙之心;造化之恩难以报答,只能仰望尧天之日。《皇后受册贺皇帝表》。飞龙居于帝位,显明地彰显乾德的光辉;册宝在朝廷上宣扬,确实端正了坤仪的地位。礼仪在宫中举行,喜庆遍及天下【中贺】臣私下认为,有所作为的君主都依靠内助的德行;妫汭的降嫁,使皇英成就了虞舜的功勋;来到周京作嫔妃,使姙、姒辅佐昌、岐的事业。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承受太平的时运,具备上圣的资质;发政施仁,恩泽虽遍及万方,但齐家治国,教化必定首先施行于六宫。选择盛夏的吉日,举行长秋宫完备的典礼;婚姻由天作合,从前曾占得沙麓的祥瑞;再次颁命而施用美善,如今使椒房的尊贵达到极点。永远昌盛万世的根本,大大承受天地人三灵的欢庆。臣忝列近侍班次,欣喜地遇到盛事;与四方来臣一同庆贺,虽然受阻不能进趋,仍祝愿皇帝万寿无疆,只知道欢欣鼓舞。《贺天宁节表》。天时默默运行,九干开启满月般的祥瑞;上圣笃厚降生,四海祝愿其寿命参天【中贺】臣私下认为,数理能够统摄万物,出生时正值水旺之乡;大道能够聚合众人,降生时正值乾位所居之地。果然得到大智慧,能够安定百姓;雷声环绕宝枢,彩虹流经华渚。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兼爱的仁德与尧舜相同,混成的德性与伏羲、轩辕相合。百蛮向着太阳观看云气,九译之人跋山涉水而来朝贡。仰头祝愿皇帝如南山坚固,遥望北极般尊贵的帝位。臣正当在琳宫守职,不能在金殿奉觞祝寿。《谢除知福州表》。奉持南国的旌麾,初次来治理百姓;仰望中天的云日,深深承受恩宠荣耀。再次掌握军事权柄,显著地居于居民表率之位。应当审慎修治的方法,希望足以承受皇帝交付的权力【中谢】仰望并想到皇帝陛下,道德使世间和谐通达,圣明能够显现幽微。尧以文章训导士人,常常观览如云汉般的文采;周朝因时制宜,每每体会圣明的思虑所制定的法则。详细宣示德意,以身先导属下;周遍颁布诏条,承接流化而向下推行。统帅和提举都由义理出发,旁及一路的州乡;镇守安抚都思行仁政。臣处在三山形势之中,蒙受唐尧般牧守的宠任,却惭愧不能具备黄霸的才干。愿勉强不使自己疲弱驽钝,以辅助皇帝的神圣教化。《演山集》卷二十七。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二十八,宋代黄裳撰写的表文。《谢赐贡举勅令表》。圣明之君招求贤俊,开始更新贡士的制度;郡国承受流化,臣有幸拜受修成的诏书【中谢】臣恭敬地认为,自古以来举荐贤才、选用能人,都是为了谋求辅佐国家、长养百姓的功业,所以必定严格遵循考察名实的法则。既根据事务而有所增损,也要看大道兴盛或衰败的程度。正逢极其盛大的时期,于是制定完备而不可更改的典章。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才能出于天性,盛大德行日日更新。光明回旋的文章,像斧削藻饰一样成就万物;深厚美好的学问,表彰六经。以京师作为首善之地,使教化成就于天下。想到神考选拔人才的制度,借助成周达到治世的方法,于是推行善于继承述作的心意,颁下增修制度的诏令。参照考核典籍,阐发推演旧有章法;条目细微之处,也考虑到没有遗漏的策略。制度规模宏大深远,举措必定贯彻到底。臣在先朝参加贡举,选拔列于众多士人之中;微贱之身遭逢际遇,圣明的恩典已经惭愧到难以报答。继承圣君,光明相继,又承蒙宠赐成训。退下后想到幸运和恩典重重积累,敬谨荣耀地奉行并传给后代;岂敢懈怠儒者的事业,勤勉地劝导士人赴试,希望可以避免旷废职守的过失。《谢赐历日表》。舜帝观察璇玑玉衡的天象,考察四时的变化;通行尧帝制定的历法、授予时令,告知三农耕作的早晚。广泛宣示皇帝的恩令,向各地颁赐【中谢】臣私下认为,九宫历法恢复元气,积累数理以推算周天运行;六觚之器用于掌握,考察时令以推求成就世务的适宜。大概预先在清明的制度中考核,所以便向天下迎接颁行。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的德行符合天地覆盖承载,明察与日月照临相齐;总括百圣丰富的法度,更新万年宏大的纪纲。新的法令将要重新颁布,辅助成就泰道通达的局面。仁德不遗漏偏远之地,恩宠也施及炎陬的守臣。臣岂敢不仰遵圣明训诫,俯身引导农时,使百姓知道耕稼的期限,共同进入富裕长寿的境域。
又表寛书诞布,将开献岁之仪,新厯迎颁,益谨先天之令,宠灵斯至,欢抃交深【中谢】窃以轩防迎长,首四时而布度,舜玑观象,齐七政以当天,分纒离启闭之微次,▯望晦明之序,法皆原于圣作,理实重于农时。究观歴代之丰防,属我奉元之大统,精研发敛,独髙南正之先,杂▯变通,不在北平之下。况广陶于声敎,宜均被于幅员。恭惟皇帝陛下,廓日月之重光,合乾坤之大德,巽而申命,恩荣溥达于中区,革以明时,节令一新于时岁。臣敢不仰遵圣训,恭授人时,抚千里之封疆,生成备悉,劝三农之稼穑,早晚周知。誓殚颁布之诚,仰答裁成之造。
谢赐五礼新仪表乐为告功已备,八音之奏治縁明敎,又观五礼之文,颁赐既荣,推行宜敏【中谢】窃以天理自存,其物则人伦孰久于情?文先王明其物则而为之仪,因其情文而为之制。是故其制虽严而难犯,其仪虽多而昜行。柰縁衰乱之末流,遂失详明之大意,奢俭逾节,僭差失中。幸逢元后之圣神,能积歴年之德泽,虽务厘正,尚期集成。恭惟皇帝陛下,基图承万世之休,事业追三代之盛。以古为宗,则以道为本;以俗为鍳,则以时为权。绍圣临轩,曾询俊造之士;政和继志,方选讨论之官。相时之变通,防情而附削,收敛遗逸,补正残余。断以天心,裁之宸翰。今自义起古,随意存,仿舜以修,岂惮五年之数?望周而继,何妨百世之遥。
贵妃受册贺皇帝表宠出宸衷,春归邦媛,隂赞六宫之内治,显处四妃之首班,备举彛章,诞扬寳册,欢庆方传于寰宇,华光已照于宫闱【中贺】恭惟皇帝陛下,论天下之治,则本乎意身;叙宫中之聨,则风乎邦国。乃眷求于妇德,将宻补于坤仪。淑哲得人,尊荣亚后;女功留志,不辞絺绤之衣。帝子应时,已作熊罴之梦。惟臣式守承宣之节,难趋舞蹈之庭,黙感微情,遥思盛礼。
贺燕乐表乐府更修,咸备八音之美;政庭按试,悉收万物之和。文以中声颁于列郡,宣一人之睿意,通四海之欢心【中贺】窃以雅颂大成,圣神髙致,盖非一日之能积,是必百年而后兴。累圣继承,歴朝因革,郑卫不作,观和有为。恭惟皇帝陛下,圣翼以能,法根于道,超则侔天,而渊黙乎言意之表;俯则应世,而优防乎名数之间。泛歌天地之呈祥,兼播帝王之崇德,具五为而不欠,散六感以无淫。部下审音,已失逺夷之器;堂中侑食,如临太古之庭。朝野感通,人神欣抃。
贺天寜节表道既还元,正在干居之月,数能总众,适当水旺之时,康济蒸民,上天留意,笃生元后,下国依仁。瑞色横空,仰北斗逺枢之电,欢声动众,拥南山祝夀之人。式慿大觉之胜因,庶结长生之妙果。前期一月,俯狥万灵,赞扬惟保于萝图,吟咏已穷于贝叶。恭惟皇帝陛下,永协周卜,髙攀舜逰,来为来崇,显显持盈之主,如升如至,孜孜归美之臣。惟臣暌逺阙庭,承宣海徼,率先七郡,欣随汉岳之三呼,想见两班祗服尧堦之百拜,共表缉熈之功德,以尘渊黙之圣神。
又表孟冬浃日,两仪开八叶之祥。炎厯良辰,一圣应万年之防。虹流华渚,电绕寳枢。果有真人,克持盛世。九译梯山而航海,百蛮就日以占云。乐见士民,恭闻释老。已演秘宻七俱胝之旨,乃赞祗耶三大刧之修。恭惟皇帝陛下,道等羲轩,仁肩尧舜。斡旋干盖,以庇人寰;发越云章,以明世务。天人协意,维持北极之尊;夷夏交驩,瞻仰南山之固。惟臣虽任承宣之职,尚拘踈逺之邦。率属惟先,竞作山呼之拜。瞻天非逺,独思星拱之聨。
贺阳德观瑞竹表修竹未栽,偶劳睿念;至神已感,遽引芳根。岂惟上下之同流,乃见天人之相与【中贺】恭惟皇帝陛下,造化在手,本根自天。梯航之蛮,弗期而自至;仪唱之俗,不令以胥然。万寳谁尸,百嘉或使?岁次政和之夏,驾临阳德之宫。余景虽佳,此君未秀。碧桃溪上,方闻天子之音;丹鳯林中,已协羽人之梦。五百未离于天囿,三千已产于龙孙。岂在人为,实惟神化。猗猗有相,尤可比于封侯;荡荡无名,又安知于帝力?
贺嘉瑞殿双莲表殿逾七纪,昔荐嘉祥,莲产一枝,今如旧物,示厥累圣,同根而连实,譬诸殊芳,共榦以骈华【中贺】恭惟皇帝陛下,圣神潜运于三才,中和旁育乎万类,无逺不届,有开必先。圭舍内赤之真阳,日现下承之灵气,青岭玛瑙,太和水精,本字天书,金花地涌,有是非常之物,实为甚盛之朝。更傃瑶池,并垂仙脸,潇湘风静,比肩鼓瑟之娥英,何汉月明,擕手渡桥之牛女,何异双头之擢秀,乃明一揆以承休。天瑞遽呈,不俟东封之后,臣心欣贺,莫知北靣之遥。
译又一篇表。宽大的诏书正式颁布,将要开启新岁的仪礼;新的历法迎来颁行,更加谨慎地遵守先天的法令。恩宠降临,欢欣之情交相加深【中谢】臣私下认为,轩辕历迎接阳气增长,位居四时之首而颁布度数;舜帝观察璇玑玉衡的天象,使七政相齐而合于天道。分辨日月运行、启闭的细微次序,以及弦、望、晦、明的先后,法度都源自圣人创制,道理实在重视农时。考察历代历法的盛衰,适逢我朝奉行元统的大法;精心研究推演,独自高过南正的先导;兼采各候的变化通融,也不在北平之下。何况教化声名广泛陶冶人心,理应均匀施及四方疆域。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拓展日月的重光,合乎天地的大德;谦逊地重新发布命令,恩荣广泛通达于中原;改革而彰明时令,使节令在岁时中焕然一新。臣岂敢不仰遵圣训,恭敬地授予百姓时令;抚治千里封疆,使万物生成之理全部周备;劝导三农从事耕稼,使农时早晚都周知。臣发誓竭尽颁布历法的诚心,仰答皇帝裁成万物的造化之恩。《谢赐五礼新仪表》。乐舞用来报告功业已经完备,八音的演奏因治理而彰明;又观览五礼的文书,颁赐既然荣耀,推行更应敏捷。【中谢】臣私下认为,天理本来就存在于万物之中,那么人伦还有什么能比情感更长久呢?先王彰明万物的法则,因循其中的情理而制定仪式,依据情理与文饰而创立制度。因此,制度虽严峻却难以违犯,仪式虽繁多却容易施行。无奈沿着衰乱末流发展,终于失去了详明的大意;奢俭超越节度,僭越差等而失去中正。幸而遇到圣明的皇帝,能够积累历年的德泽;虽然致力于厘正,仍希望最终汇集而成。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基业承受万世的福祉,事业追比三代的盛美。以古人为宗旨,就以道为根本;以民俗为鉴戒,就以时势为权宜。绍圣年间临轩听政,曾询问俊秀造就之士;政和年间继承先志,正选用负责讨论的官员。考察时势的变化而通融,防止情弊并加以删削,收集散佚之文,补正残缺之处。以天心来裁断,以皇帝的亲笔来裁定。如今从义理出发而上溯古制,随意而有所存取,仿效舜来修治,哪里怕历时五年?仰望周代而继续前行,即使相隔百世又有什么妨碍?贵妃受册,祝贺皇帝的表文 恩宠出自皇帝的内心,春意归于国家的贤媛;在六宫之内暗中辅佐宫廷治理,显赫地位居四妃之首。完备地举行礼仪,隆重颁布宝册,欢庆之声正传遍天下,华美的光彩已经照耀宫闱。【中贺】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论天下的治理,就以端正心意、修养自身为根本;安排宫中的联属关系,就要以宫廷风化影响国家。于是眷顾并寻求妇德,将秘密地辅助坤仪。贤淑明哲而得其人,尊贵荣耀仅次于皇后;女工之事留在心中,不以穿粗葛衣为辞。帝王之子应时而生,已经成为熊罴降祥的梦兆。只是臣谨守承宣布政的职分,难以前往朝廷行舞蹈礼,默默感受微薄的情意,遥想盛大的礼仪。祝贺燕乐的表文 乐府重新修订,完全具备八音的美盛;朝廷按谱试奏,尽皆收纳万物和谐的声音。雅正的中和之声颁行各郡,宣示君王的睿智心意,沟通四海的欢悦之心。【中贺】臣私下认为,雅颂达到大成,圣明神妙的境界极高,这不是一日所能积累的,必定要经过百年才会兴盛。历代圣主相继承袭,各朝因时损益;郑声卫乐不再兴作,观览和乐之道有所作为。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以圣德辅翼天下,能力效法大道;向上则与天相等,在言意之外深沉无言;向下则顺应世事,在名数之间从容防范。广泛歌咏天地所呈现的祥瑞,同时传播帝王崇高的德行;五种礼仪齐备而没有欠缺,散发六感之乐而不流于淫靡。乐官审察音律,已经不用远夷的乐器;殿堂中进食时奏乐助兴,如同置身太古的朝廷。朝野上下彼此感通,人神都欣喜拍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祝贺天宁节的表文 大道已经返本还元,正当干支居首的月份;天数能够统摄众类,恰逢水气旺盛的时节。上天留意于安康救济百姓,深厚地降生圣明君主,使天下依托仁德。祥瑞的光彩横贯天空,仰望北斗远枢的电光;欢呼的声音震动众人,拥戴着如南山般祝寿的人群。谨凭借大觉佛法的殊胜因缘,希望结成获得长生的妙果。提前一个月,便俯顺万灵之意;赞扬之辞只愿保佑国家基业,吟诵之语已经穷尽佛经的义理。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永远符合周代卜世的吉兆,崇高地追随舜帝巡游;将来必受尊崇,是显赫而能守成的君主;如同登高而至,臣下勤勉地归美于君。只是臣远离宫阙,在海边承宣布政,率先统领七郡,欣喜地随着汉代登泰山时的三呼万岁,想象朝中两班官员恭敬服侍,在尧帝台阶下行百拜之礼,共同表达缉熙盛明的功德,以此尘渎深沉无言的圣明。又一篇表文 孟冬十日,两仪开启八叶的祥瑞;炎历的吉日,一位圣主应合万年的祥兆。彩虹流过华渚,闪电环绕宝枢。果然有真人降世,能够扶持盛世。九重翻译的使者跋山涉海而来,百蛮向着太阳般的君主前来,占候云气。乐于看见士民,恭敬地听闻释、道二教。已经演说秘密的七俱胝法旨,于是赞助祗耶三大劫的修行。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道德与伏羲、轩辕相等,仁德可比尧舜。运转乾天以庇护人间,发扬云章以阐明世务。天人与君心相合,共同维护北极般尊贵的君位;夷夏彼此欢悦,共同瞻仰南山般坚固的圣寿。只是臣虽任承宣布政之职,仍受拘束于偏远之地。率领属下争先行礼,竞相作山呼之拜。仰望天颜其实并不遥远,唯独思念群臣如星拱北辰般朝会的情景。祝贺阳德观出现祥瑞竹的表文 修长的竹子尚未栽种,偶然劳烦皇帝的睿智挂念;至高的神灵已经感应,立即引来芬芳的根苗。这岂只是上下同流,乃是天人与人相互感应。【中贺】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造化掌握在手中,万物根本都出自上天。梯山航海而来的蛮夷,不待约定便自行到来;倡导礼仪的风俗,不待命令便彼此如此。万种宝物由谁主宰,百般祥嘉又由谁驱使?政和年间的夏季,皇帝驾临阳德宫。周围景色虽美,这种竹子还没有秀发;碧桃溪上,正听闻天子的声音;丹凤林中,已经符合仙人的梦兆。五百株还没有离开天苑,三千株已经生出龙孙。这哪里是人为,实在是神灵的化育。竹子修长而有祥瑞,可以比作封侯;浩荡无名的造化,又哪里知道是帝王之力呢?祝贺嘉瑞殿出现并蒂莲的表文 嘉瑞殿历经七纪,从前曾进献过祥瑞;如今莲花一枝同旧日之物,显示历代圣主相继,同根而结连理之实,譬如各种奇异花卉,共同一枝而并列开放。【中贺】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圣明神妙之德暗中运行于三才之间,中和之气旁及万类;没有远近不能到达,有所开启必定先行。圭舍之内蕴含赤色的真阳,太阳显现出下承的灵气;青岭玛瑙、太和水精,本是天书上的文字,金花从地上涌出;有这样的非凡之物,实在是极其盛大的时代。又仿佛瑶池仙境,垂下仙人的容颜;潇湘风静,仿佛肩并肩奏瑟的娥皇、女英;银河月明,仿佛携手渡桥的牛郎、织女。又有什么不同于双头并秀的奇花?这正表明万物同一而承受福祉。天降祥瑞突然呈现,不必等到东封之后;臣心中欣喜祝贺,哪里还知道面向北方朝拜的遥远呢?
谢赐元圭批答表臣某言,准都进奏院递到礼部雕印御制御笔元圭批答,并羣臣议及考验状,共五册,赐臣者,则天体道,尧莫能名;制器告功,禹惟不伐。中抱一源之真,大外环四镇之灵山。其孰主张,以更久逺?托迹暗窥于唐汉,待时潜望于牺轩。果防真人克扬神物【中谢】恭惟皇帝陛下,超百王而制法,本三代以趣时,裁天地之生成,相隂阳之造化。乃得珍符之大,亦存至道之微。体用辉光,质文并舍。方当四海混同之日,况值一阳来复之朝?时合显以难逃,人欲藏而莫得。按古文而并契,继寳鼎以争先。祗徃路朝,显膺天命。积三千岁,可畀其谁?传亿万年,自今以始,付之黎献。讲以髙言,方镂成书,乃颁列土。秘藏箧笥,已增桓糓之光。披玩防模,如得云雷之泽。
皇太子受册贺皇帝表恩入东宫,已拜建储之制,赦行下国,遂生迁善之心,登长子之元良,举阼阶之盛礼,慰华夷之视听,安宗社之本根。山亦同呼,雷方作解【中贺】恭惟皇帝陛下,宻受三天之付畀,显膺一气之生成,玊叶繁昌,仙源宏逺,茂积诜诜之庆,潜开继继之祥。少海含容,方见纳川之量;前星光彩,已余烛物之辉。开见无邪,抚监有托,既进师承之三善,宜释民罹之百非。众协一声,皆贺重光之在日,狱空四海,并歌生德之无刑。
贺皇太子受册命表赦行下,国俄闻沛德之书,喜报东朝,已拜建储之制,慰华夷之视听,安宗社之本根,望重恭钦,闻增欣抃【中贺】恭惟皇太子殿下,离龙楼而奉诏,还▯禁以承休,入有保,而出有师,闻正言而见正事,无怠寝门之问,有劳贤苑之思。兰殿尚新,桂宫已丽,前星在上,自露照临之光,少阳方中,正含发育之德,尚系海邦之守,未谐朝路之瞻,谨奉牋称贺。
贺诸州军祥瑞表帝德难明,正一心而有感,化工莫测,华万物以无为,髙下志通,崇卑气合,頋此洪纎之呈瑞,出彼幽明而应诚【中贺】恭惟皇帝陛下,四海依归,三天付托,惠浃鳏寡,恩周鬼神,混合天人之两途,含孕隂阳之一气。覆盖之内,蒸作冲和;动植之间,发为竒巧。地报寒泉之涌醴,林喧甘露之凝珠。▯目何多,鹊翎尤洁,花双头而吐艶,木连理以垂隂。朱草含辉,紫芝叠秀,遽见竹茎之并长,屡传麦頴之同生。方骇臣闻,已继閤门之舞蹈,特留天视,又增史笔之光华。祝万寿以开先,服九垓而来逺。
天寜节进引银表圣应时生,世有接隆之运,银从山溢,地无爱寳之心,遥仰天光,逺充庭实,坚刚献夀,呑两耀之精华,洁白将诚,含五金之纯粹,庶効封人之勤,祝以伸藩守之钦承。
谢除龙图阁学士表递传金字,知非世上之文书劄,带玉音,感自御前之恩意,重升华而加重,再均逸以增荣,乃省防生,何当睿眷【中谢】伏遇皇帝陛下,发千载真文之蒙蔽,明三天上德之精微,以归狂迷,以浚浅末,道念潜及,窒者既通,神【阙】宻移,复者斯作,故使踈逺亦加选抡,海上承流,已度六朞之后,天中垂赐,更崇五阁之先,但愧微才,曷酬洪造?
演山集巻二十八
译感谢赐予元圭批答的表文 臣某说:根据都进奏院递送到的礼部雕印御制、御笔《元圭批答》,以及群臣议论和考验的文状,共五册,赐给臣。上天体察大道,尧也无法为之命名;制作礼器报告功成,禹也唯有不自夸。其内含守一之本源,其外环绕四镇的灵山。究竟是谁主张安排,使它流传得更加久远?它的踪迹暗中可在唐、汉间窥见,等待时机而潜望于伏羲、轩辕之世。果然预防真人出现,能够显扬神异之物。【中谢】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超越百王而制定法度,以三代为根本而顺应时势;裁成天地化育万物的功业,参酌阴阳造化的规律。于是获得珍贵祥符的大瑞,也保存至道幽微的本体。体与用都发出光辉,质朴与文饰并存。正逢四海混同的时代,又恰逢一阳来复的朝代;时机适合显现,难以隐藏;人想收藏,也无法做到。依据古文而彼此契合,接续宝鼎而争先出现。恭敬地走上朝廷之路,明显承受天命。积累三千年,能把它交给谁?流传亿万年,从今天开始,交付给黎民百姓。以高妙的言论讲解,正要镂刻成书,于是颁赐各地。秘密收藏在箱笥中,已经增添桓、穀之光彩;打开观玩而仿效其规范,如同得到云雷滋润万物的恩泽。皇太子受册,祝贺皇帝的表文 恩泽进入东宫,已经举行建立储君的制度;赦令施行天下,于是产生改过向善的心意。登上长子的正位,举行登阼阶的盛礼,慰藉华夏与夷狄的视听,安定宗庙社稷的根本。山呼也同时响起,雷声正发而使万物解除闭塞。【中贺】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暗中承受三天所付托的重任,显明地承受一元之气生成万物的祥瑞。玉牒皇族繁盛,仙人般的源流宏大久远;深厚积累子孙众多的庆祥,暗中开启继承相传的吉兆。少海宽容,正可见纳百川的气量;前星光彩,已经余辉照耀万物。开明而没有邪僻,抚临天下而有所托付;既然进用师傅传授三善,就应当解除百姓所受的各种灾患。众人同声欢贺太阳重现光明,四海狱讼空虚,都歌颂圣德使刑罚不施。祝贺皇太子受册命的表文 赦令施行天下,很快听到广施恩德的诏书;喜讯传到东宫,已经举行建立储君的制度,慰藉华夏与夷狄的视听,安定宗庙社稷的根本。声望更加受到敬仰,听闻后更增欣喜。【中贺】恭敬地思念皇太子殿下,离开龙楼奉行诏命,返回宫禁承受福祉;在宫内有师傅保辅,出宫有老师教导,听正直的言论,见正直的事情;不懈怠于寝门问安,也勤于思考贤者之道。兰殿还很新,桂宫已经华丽;前星高悬,显露照临万物的光辉;少阳正当其中,正蕴含生长发育的德泽。只是仍受海邦事务牵系,未能协调于朝廷道路上的瞻望,谨奉书笺表示祝贺。祝贺诸州军出现祥瑞的表文 帝王的德行难以尽述,正因为一心至诚而有所感应;化育万物的功用不可测度,以无为而使万物繁盛。高下之心意相通,尊卑之气息相合。顾念这些大小祥瑞的呈现,都是从幽明之间出来而响应至诚。【中贺】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四海归依,承受三天付托;恩惠浸润鳏寡,恩德周遍鬼神,使天人与人间两途混合,使阴阳一气涵养万物。在覆盖之内,蒸腾而成为冲和之气;动植之间,发育出奇异巧妙的形态。土地报以寒泉涌出甘醴,树林喧然如甘露凝成珠玉。龟的纹目为何如此繁多,鹊的羽毛尤其洁白;花开双头而吐露艳色,树木连理而垂下浓荫。朱草含有光辉,紫芝层叠秀美;忽然见到竹茎并生,屡次传来麦穗同生。臣正惊异于所听闻的消息,已经接续阖门舞蹈之礼;特别承蒙上天垂顾,又增添史册笔墨的光彩。祝愿万寿由此开端,九州之外的远方也都来归服。天宁节进献引银的表文 圣德应时而生,世间正有接续隆盛的运数;白银从山中涌出,大地没有吝惜宝物的心意。遥遥仰望天子的光辉,把远方的珍宝充作庭中贡物;以坚刚之质进献祝寿,吸收日月二曜的精华;以洁白之色表达诚心,含有五金的纯粹。希望效法封人祝颂的勤劳,以此表达藩臣恭敬承奉之意。感谢授予龙图阁学士的表文 递送而来的金字诏书,知道不是世间普通的文书札记;带来皇帝的玉音,感受到来自御前的恩意。职位再次升华而更加尊重,恩遇再次均沾而更增荣耀;于是反省自身不过是微末之人,哪里当得起皇帝的睿智眷顾?【中谢】恭逢皇帝陛下,使千载以来被蒙蔽的真正文章重新显现,彰明三天上德的精微;使狂妄迷惑者归正,使浅薄末流得到疏浚。道德之念暗中遍及,闭塞的已经通达;神[缺字]秘密转移,复兴的因此兴起。所以即使疏远之臣也得以选拔任用,在海上承受教化,已经度过六年之后;皇帝从天中垂赐恩命,更加尊崇于五阁之先。但只惭愧才力微薄,怎么报答深厚的造化之恩呢?《演山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二十九 宋 黄裳 撰疏天寜节功德疏龙飞云从,既叶一人之庆;圣作物覩,咸倾四海之心。载慿愿力之无边,用祝昌期之有永。恭惟皇帝陛下,圣自天纵,德偕日新。嗣寳厯之明昌,克防祖武;端小心而寅畏,式享神休。防兹贝叶之诚,黙赞萝图之茂。伏愿皇帝陛下,明同箕翼【阙】固冈陵寿,一万春契唐人之歌咏,卜三十世符周厯之绵长。臣违逺阙庭,承宣海岱,莫陪禁从,望八彩于尧堦,惟与吏民助三呼于汉岳。又疏圆穹为祉,大开长发之祥,寰宇倾心,咸荐诞弥之月,谨伸诚悃,防叩寳坊,载慿愿力之无边,仰祝遐龄之有永。恭惟皇帝陛下,运膺千载之防,道冠百王之前,体天德而出寜羣生,自遂建皇极而守正,多福并臻。伏愿皇帝陛下,卜世之期,上天罔极,垂衣而治,如日之升,四海九州永赖,一人之有庆,南山北斗共申万寿之无疆。又疏真仙诞降,当立子生商之辰,海防均欢,罄封人祝尧之意,仰慿兹力,申颂寿祺。恭惟皇帝陛下,抚盈成之期,慎于持守,躬绍述之孝,通于神明,措天下于泰山之安,跻斯民于仁寿之域。伏愿皇帝陛下,三灵拥祐,十力证知,寳祚弥昌,丕图永固,松筠共茂,前膺睿筭之无穷,日月齐明,更祝后天之难老。又疏大觉寳文潜结无穷之妙果,长生秘録宻藏不测之殊因,赞发欢忭,诵通恳恻,达神明而有感,建功德之无为以奉一人,其延万岁。伏愿皇帝陛下大受海纳,大明日升道,成性以存存,德冝民而显显。是故不灭者佛,以维以持;不堕者仙,以引以翼。岂惟三十之盛世,况逢千一之至人?斗下灵枢,夜惊电绕;林中闲职,晓伴仙呼。既获证明,当能保祐。圣节功德疏四海倾心,祗俟生商之旦,万龄献寿,兢形归舜之歌,黙资道力之无边,显赞帝图之有永。以圣继圣,既新又新。恭惟皇帝陛下,德冠百王,运膺千载,建皇极而守正,众福同归;体天德以出寜,羣生自遂。绍述之孝,感通神明;持守之能,跨越今古。冝享羣真之致祐,更冀诸天之证知。同天节功德疏帝既生商,天方与启圣母弥月,出应四方之縁。火权盛时,来乘千载之运。天日之表,神明之容,何福不膺?有生皆遂。裳等荷覆载无私之德,含尊亲罔极之恩。愿慿大觉之胜因,庶赞至仁之遐筭。祗行百拜之礼,近祝南山,欢捧万年之觞,遐瞻北极。圣节开启疏右语右臣等伏以圆穹荐祉,大开长发之祥,寰宇倾心,咸荐诞弥之日,敬申诚悃,防叩寳坊,载慿愿力之无边,仰祝遐龄之有永。恭惟皇帝陛下,运膺千载之防,道冠百王之前,体天德而出寜,羣生自遂;建皇极而守正,多福并臻。伏愿皇帝陛下,卜世之期,上天罔极,垂衣而治,如日之升,四海九州永頼,一人之有庆,南山北斗共期,万寿之无疆。忠献令公功德疏岳神何徃?一归丹府,以难寻枥马。既鸣三对,薰风而有感。因届外除之日,用伸中动之情。伏惟某官,十载钧衡,人受其赐。两朝勲策,天与之符。令德可称曰韩曰范,灵气所盈,匪甫匪申。志轻华衮之荣,体胜丘山之重。儒生感旧,谁求请毕之言?虏主追亡,应展窃图之像。真如开堂疏佛祖悟命机之妙,而神气精为之根;修性德之要,而定慧觉为之本。及其根本已混,非有非无;体用既冥,无内无外。弗在言句,是为如来扫鬼窟之生涯,震雷门之声韵。以谓客尘之中,谁可出世?敎法之外,别当授人。▯恻羣迷,乃垂禅学于万世;收藏独见,且演性宗于一门。法身固出于色身,觉海亦资于学海。其举十二时之日用,以开三千界之管窥。庶几悟真而自成,何乃执幻而独是?若云师吼,未离精魂;虽脱轮廻,犹是意识。輙拟大成以小解,方悲上德之下衰。故须举知,聊用援溺。某人长老,东林之贤嗣,南禅之俊逰。云行四方,心迹任道;壁立万仞,机锋向人。乃举上乘之妙縁,况在中齐之胜境?用率士民之众,冀承道义之尊。愿行接引以敷扬,庶使依归而承听。东禅开堂疏西来祖意,直指人心,南学禅宗,正传法眼。去古滋逺,当仁愈难,争推作者,家风罕识,本来靣目。欲悟大众,必求智慧之师,要镇名山,宜得孤髙之士。真觉禅师,学造微妙,行归静深,众所共推。身难独善,况东禅之胜境,乃长乐之雄蓝,宜徇舆情,逺临祖席。行云出岫,本自信于无心;流水盈科,亦随縁而有利。勉乘杯渡,来震雷音,上酬诏旨之恩,仰祝圣君之寿。西峯开堂疏
译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二十九 宋·黄裳撰 疏 天宁节功德疏 龙飞而云随,已经符合一人的庆瑞;圣主兴起而万物瞻仰,四海之心全都归向。谨凭借愿力的无边广大,来祝愿昌盛的国运长久。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圣明出于天性,德行与太阳一样日日更新;继承宝历的光明昌盛,能够继承祖宗的事业;端正而小心,敬畏上天,来享受神明的福佑。谨凭这篇佛经般的诚心,暗中助成国家基业的茂盛。伏愿皇帝陛下,光明如箕、翼二星,[缺字]坚固如冈陵,寿命一万春,契合唐人的歌咏;卜问三十世的国运,符合周代历数的绵长。臣远离宫阙,在海岱之间承宣布政,不能陪侍禁中,只能遥望尧帝台阶上的八彩之光,与官吏百姓一同在汉代泰山下助呼三声万岁。又一篇疏 苍天降下福祉,大大开启长久发祥的吉兆;天下倾心,都来进献诞生弥月的祝贺。谨此伸陈诚挚之心,频频叩拜宝殿;凭借愿力的无边广大,仰祝圣寿长久。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时运承受千载的吉兆,道德冠绝百王之前;体察上天之德而使群生安宁,自从建立皇极、守持正道以来,多种福祉一起到来。伏愿皇帝陛下,世代延续的期限如上天无穷无尽,垂衣拱手而治理天下,如同太阳升起;四海九州永远依赖圣德,一人有庆,南山北斗共同祝愿万寿无疆。又一篇疏 真正的仙人降临,正当商王生子、建立国家的时辰;海内外共同欢悦,完全表达封人祝颂尧帝的心意。仰仗这种力量,申述祝颂圣寿和福祉。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处在功业盈成的时期,谨慎地守持成业;亲自继承先王事业的孝心,通达于神明;使天下安稳如泰山,使百姓登上仁爱长寿的境域。伏愿皇帝陛下,三灵拥护保佑,十方诸佛以神力证明知晓;宝贵的国运更加昌盛,宏大的基业永远坚固;松竹共同茂盛,先承受无穷的睿智筹算;日月一样光明,更祝愿超越天命而永远不老。又一篇疏 大觉佛的宝贵经文暗中结成无穷的妙果,长生的秘密记录秘密藏有不可测度的殊胜因缘。赞颂而发出欢喜,诵读而通达恳切悲悯之情,使神明感动;建立无为的功德来奉事君王,以延长万年寿命。伏愿皇帝陛下有大海容纳百川的胸襟,有如太阳升起般的大明之道;成就本性而使善性长存,德行适宜于百姓而显赫昭著。因此,不灭的是佛,凭借佛法维系扶持;不堕落的是仙,凭借仙道引导辅翼。哪里只是三十年的盛世,何况又遇到千年一出的至人?北斗之下的灵枢,夜里惊动而有电光环绕;树林中的闲居,清晨伴随着仙人的呼唤。既已获得证明,应当能够保佑。圣节功德疏 四海倾心,只等待生商之日;祝献万年寿命,争相表现歌颂舜帝的心情。暗中借助大道之力,显明地赞助帝王基业的长久。以圣继承圣,既更新而又更新。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德行冠绝百王,时运承受千载;建立皇极而守持正道,众多福祉共同归来;体察上天之德而使群生安宁,百姓自然各遂其生。继承先王事业的孝心感通神明,守持成业的能力超越古今。应当享受众位真人的保佑,更希望得到诸天神明的证明知晓。同天节功德疏 帝王既如商王般降生,上天正与圣母同庆满月,出生以回应四方的因缘;火德当盛之时,来承受千载的运数。具有天日般的仪表、神明般的容貌,哪一种福分不能承受?凡有生命者都得以安乐。黄裳等承受天地覆载无私的恩德,含受尊亲无穷的恩泽。愿凭借大觉佛法的殊胜因缘,希望赞助至仁之君的长久寿算。恭敬行百拜之礼,近前祝颂如南山般的寿命;欢喜捧起祝万年的酒杯,远远瞻望北极般的君位。圣节开启疏的右语 右臣等谨以为,苍天降下福祉,大大开启长久发祥的吉兆;天下倾心,都来进献诞生弥月之日的祝贺。恭敬地表达诚挚之心,频频叩拜宝殿;凭借愿力的无边广大,仰祝圣寿长久。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时运承受千载的吉兆,道德冠绝百王之前;体察上天之德而使群生安宁,百姓自然各遂其生;建立皇极而守持正道,多种福祉一同到来。伏愿皇帝陛下,世代延续的期限如上天无穷无尽,垂衣而治,如同太阳升起;四海九州永远依赖圣德,一人有庆,南山北斗共同期望万寿无疆。忠献令公功德疏 岳神将往哪里去?一归丹府,便难以再寻找槽中的马。既然三次鸣叫而相应,薰风也因此有所感应。趁着任满外调之日,借此表达内心的感动。恭敬地认为某官,十年主持朝政,百姓都受到他的恩惠;历经两朝建立功勋,上天也给了他相应的符瑞。美好的德行可以称为韩愈、范仲淹,灵秀之气充盈自身,不是甫、申那样的名臣也无法相比。他把华衮之荣看得很轻,身心承受着比山岳还重的责任。儒生感念旧日,谁还会请求说完那些话?敌国君主追念亡失,应当展开私下绘制的画像。真如开堂疏 佛祖悟得心命机要的奥妙,以神气精微为根本;修习性德的要旨,以禅定、智慧和觉悟为根本。等到根本已经混融,非有非无;体与用已经幽冥相通,无内无外。不拘泥于言句,这就是如来扫除鬼窟般的生涯,震动雷门般的声韵。有人认为,在客尘烦恼之中,谁能超出世间?在教法之外,还应当另行授予他人。悲悯群迷,于是把禅学传给万世;收藏独到的见解,并且在一门之中演说性宗。法身固然出于色身,觉悟之海也资助于学问之海。举出十二时日常生活中的事例,来开启三千世界的管窥。希望悟得真理而自行成就,为什么反而执着幻相而自以为是?如果说这是师子之吼,也还没有离开精魂;即使脱离轮回,仍然只是意识。竟想以小小的理解冒充大成,正因此悲叹上德日益衰微。所以必须推举有智慧者,姑且用来援救沉溺之人。某人长老,是东林的贤能后嗣,南禅的杰出游方僧。像云一样行遍四方,心迹任凭大道;像万仞峭壁般挺立,机锋直指众人。于是举扬上乘的妙缘,何况又处在中齐的胜境?借此率领士民大众,希望承受道义尊者的教导。愿您施行接引并加以宣扬,使众人得以归依而承听法音。东禅开堂疏 西方传来的祖师宗旨,直指人的本心;南方所学的禅宗,正确传承法眼宗。距离古代越来越远,担当仁道也更加困难;争相推举有成就的人,却很少有人认识自家的风范和本来面目。要使大众觉悟,必定要寻求有智慧的禅师;要镇守名山,宜当得到孤高不群的人。真觉禅师,学问达到精微,行止归于幽静深沉,为众人共同推重。自身尚且难以独善,何况东禅这一胜境乃长乐地方的雄伟寺院,更应顺应舆情,远来登临祖师法席。行云出自山峰,本来就任凭无心;流水充满坑洼,也随着因缘而有所利益。勉强乘杯渡水而来,前来震响雷音,上报诏旨的恩德,仰祝圣君长寿。西峰开堂疏
迦叶拈花,世尊为之启齿;寒山抚掌,拾得于焉防头。不落言诠,自超正觉。厥后支分泒别,想变体殊,坐断圣凡,犹滞半途之趣;双行棒喝,亲获向上之机。谓之宗风,名曰出世。允能上人,谈锋頴悟,戒迹孤髙,印可世于芳公禅师,衣受度于圆照大士。维长乐之精刹,矧西峯之上蓝,实古道塲,久虚法席,众望所属,当仁勿辞。即期象驾之进途,无虑螳螂之拒辙,敷扬祖意,上报国恩。广因开堂疏万物本无静,根众生皆有觉性。迷从多劫歴几何沙,悟在片言一弹指顷。无诸乐境广因净縁,祥公上人以心传心,是法非法。欲引无边性海,悉趋不二法源,莫开方便门,曷指圆通路。今日之意,诸祖同风。无尽香焚,四众围绕。第一义谛,请师举扬。卢山开堂疏谈禅之士,或有言而见扫,遽云边畔之未超;或以无言而见▯,辄谓机锋之不峻。既蹈声闻之一曲,遂沦空色之两途。不知言则道之用行,而体不全;黙则道之体立,而用不显。语黙动静,不当偏废;体用有无,未常相离。云云者,汗漫乎有乡;寂寂者,莽荡乎无境。虽悟精魂之具足,弗思金鑛之交加。秘宻未闻,安用磨塼而作镜?尘凡不濯,莫知消鑛以为金。执意防以为圆通,认性见以为究竟。惟恃十谈之转影,寜窥千圣之通神?流落顽空,徒回活计;孰悟大道,独闻上人建一物之浑沦,应知人望。度九年之还返,静与天行有处常无。黙时尤説,大块噫气,天籁俄闻。小朴含空,须弥安在?斯道将振,何人可承?份师长老,受言如愚,知性若现已脱方中之习,更膺敎外之传。付以名山,接诸初地;江湖离世,将为船子之栖真。钟皷升堂,且作封人之祝圣。净土开堂疏西意既来,南禅遂振其敎。有内外其法,有显藏。由禅而出,以应物,则转换风力,枝▯章句,此敎中之事,乃法之绪余。由禅而入,以立道,则絶灭縁念,扫除言説,此敎外之事,乃法之本根。然而内外一贯,精粗两途。坐禅而立道者希,谈禅而应物者众。以有机锋为事业,以无脱防为真如。未睱真修,秪云徃见,徒矜转影之十説,莫悟随方之一珠。内外弗明,精麄尚惑。某人长老,祖师之后嗣,真人之逺孙,挂锡闽山,德名独着,传衣呉鄙,道室重开。常闻堂上之雷鸣,弗作穴中之狐啸。天香一缕,仰戴宸恩,家庆千祥,旁归郡政。其勤朝暮之修,以副崇卑之愿。坚尼师开堂疏心独为宗,包罗万象。人谁作佛,接引羣生。实性乃佛性之源,空身即法身之朴。修证者寡,类落顽空;汚染者多,卒沉幻色。况彼女者,在兹世间,难向道超昜,随物转。幸蒙睿旨,特建丛林,拣择髙明,发挥微妙,学无上道。得比丘尼坚师长老,禀秀闽山,栖真呉地,悟禅谈而宿契,灭爱縁而再来。非隂非阳,僧尼莫辨;是空是色,世佛何殊?岂在人乎?本来自尔,应物以此。舍师而谁?万寿报恩,勤引天香之一篆;十谈转影,潜开佛印之三乘。当与证明,愿闻举唱。
演山集巻二十九
译迦叶拈花,世尊因此微微启齿;寒山拍掌,拾得于是点头。不落入言语诠释,自然超越正觉。后来宗派分支、流别各异,思想变化、体制不同;即使截断圣凡之分,仍滞留在半途的趣向;兼行棒喝,才能亲自获得向上的机锋。称之为宗风,名为出世。允能上人,谈锋敏锐而有悟性,持戒的行迹孤高清正;得到芳公禅师的印可,在圆照大士处接受传衣。长乐的精美寺刹,何况西峰的上等禅院,实为古代道场,法席久已空缺,众望所归,应当担当而不可推辞。正好等待象驾前来,无须担忧螳螂阻挡车辙;宣扬祖师宗旨,以报答国家恩德。广因开堂疏 万物本来没有所谓寂静,根本上众生都具有觉性。迷惑来自许多劫、经历不知多少恒河沙数的时间;觉悟却在片刻的一句话、弹指之间。没有各种快乐境界的广因净缘,祥公上人以心传心,说明此法又非固定之法。要引导无边的觉性之海,全都趋向不二法门的源头;若不开方便之门,又怎能指示圆通之路?今日的宗旨,与诸祖相同。无尽的香火正在焚烧,四众弟子环绕而立。请禅师宣扬第一义谛。庐山开堂疏 谈论禅宗的人,有的因有言语而被斥退,立即说他尚未超越边际;有的因无言语而被指责,便说他的机锋不够峻烈。既然走上声闻乘的一条曲路,便沉沦于空与色的两条途径。不知道有言语则是道的作用在运行,而道体并不完整;沉默则是道体建立,而作用不能显现。言语、沉默、行动、静止,不应偏废;体与用、有与无,从来不曾分离。喧闹者,茫茫然陷于有的领域;寂静者,莽莽然陷于无的境界。即使悟到精魂具足,也没有想到金矿与杂质交杂。秘密的真理尚未听闻,怎么能用磨砖来作镜子?尘世污垢没有洗净,就不知道消除矿石才能炼成金子。执着于意念的防护,以为就是圆通;认取自性所见,以为就是究竟。只倚仗十种谈说的转影,难道能窥见千圣贯通神妙之处吗?流落于顽空,只是徒然回旋于活计;谁能悟得大道?唯独听闻上人建立一物混沌浑成的境界,便应知道众望所在。经历九年往返,静时与天道运行相合,有时又归于无。沉默之时尤其能说,如同大地吐气,天籁忽然可闻。小小的朴质含藏虚空,须弥山又在哪里?这种道将要振兴,什么人可以承当?份师长老,接受言语如同愚者,认识本性而仿佛已经脱离方域之习,又承受教外别传。把名山交给他,接引初地众生;远离江湖尘世,将成为船子和尚那样栖身悟道之人。钟鼓声中升堂,姑且作封人祝颂圣主。净土开堂疏 西方佛法传来之后,南方禅宗于是振兴其教法。佛法有内外,也有显教、藏教。由禅而出,用来应对万物,便转换风力,分枝铺陈章句,这是教内之事,只是佛法的枝末余绪。由禅而入,用来建立大道,便断灭缘念,扫除言说,这是教外之事,才是佛法的本根。然而内外本是一贯的,精微与粗浅却分为两途。坐禅而建立大道的人很少,谈禅而应对万物的人很多;把具有机锋当作事业,把不能解脱当作真如。还没有时间真正修行,只说自己往日见解;徒然夸耀转影的十种言说,却不悟随方应现的一颗明珠。内外不明,精粗仍然迷惑。某人长老,是祖师的后嗣、真人的远孙;在闽山挂锡,德行声名独著;在吴地传衣,道场重新开启。常听堂上雷鸣,不作洞中狐狸的长啸。一缕天香,仰承皇帝恩德;千种家庆,也旁及郡政。愿勤于朝夕修行,以符合上下众人的愿望。坚尼师开堂疏 唯独以心为宗旨,包罗万象;人人都能成佛,接引群生。真实本性是佛性的源头,空寂之身就是法身的质朴根本。修行证悟的人少,大多落入顽空;受到污染的人多,最终沉没于幻化的色相。何况女子身处世间,更难向道而超脱,容易随着外物转移。幸蒙皇帝旨意,特地建立丛林,选拔高明之人,发挥微妙之理,学习无上大道。得到比丘尼坚师长老,她禀受闽山的秀异,栖身吴地而求真;早年便与禅谈相契,灭除爱欲因缘而再次来此。非阴非阳,僧人与尼众都无法辨别;是空是色,世间人与佛又有什么差别?这哪里在于外人?本来就是如此,依此来应对万物。舍弃坚师,还能推举谁呢?为祝万寿、报答圣恩,勤劳地引来天香一炷;以十种谈说转动影像,暗中开启佛印的三乘。应当请她证明宣说,愿意听闻她的举唱。《演山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三十 宋 黄裳 撰词桂枝香人烟一簇,正寄演客飞升,翠微麓楼阁参差,下瞰水天红緑,腰间剑去,人安在?记千年寸隂何速,山趋三岸,潭呑二水,歳丰人足。是处有雕栏送目,更无限笙歌芳醖。初熟休诧滕王防处,落霞孤鹜雨中尤爱烟波上,见渔舟来去相逐。数声歌向芦花,还疑是湘灵曲。又挿云翠壁,为送目,入遥空,见山色。金鼎丹成,去也,晋朝髙客。百花岩下,遗孙在,赋何人,离尘风骨。翠微縁近,希夷志逺,洞天踪迹。近剑有为龙,信息怪潭上,灵光雷电相击,尤好风波。乍霁鹭汀,斜日倚栏,白尽行人鬓。但沉沉羣岫,凝碧利名休事,蝇头飞舠送君南北。新荷叶落日衘山,行云载雨。俄鸣一顷新荷,坐间疑是秋声。烟波醉客,见快哉风,恼娉婷。香和清防,为人吹在衣襟。珠佩欢言,放船且向前。汀緑伞红幢,自从天汉相迎。飞鸥独落芦边,对几朶繁英。侑觞人唱,乍闻应似湘灵。渔家傲通一月而泛咏,已侑金巵;辨四时而各言,未劳檀板。晦朔乃取于盈阙,寒暑盖资其徃来。羣动息而忙者闲,观光台上;众景生而悲者笑,窥影杯中。饮阑梦觉,则斜月得其情;望重意新,则初月致其事。是宜,▯有六义,离为七章,尽入歌声,共资一笑。春月多幸春来,云雨少,且敎月与花相照。清色真香,庭院悄。前事杳,还嗟此景,何时了?莫道难逄开口笑,夜逰须趂人年少。光泛雕栏,寒料峭,迂歩绕,不劳秉烛,壶天晓。夏月汗漫金华寒,委地火云散尽。竒峯势,纨扇团圆,休与比。秋可喜,恩情不怕凉飚至。梦冷魂高,何处寄?琉璃砌上,笼人睡。逃暑广寒宫,似水縁有累。乘风却下人间世。秋月人,在月中,霄汉逺,仙槎乘得秋风便,寒信已归砧上,练衣未翦,踈窻空引相思怨。须信婵娟尤有恋,轻飞叶上,清光转寒菊枝头,笼婉娈人初宴,新妆更学鈆华浅。中秋月三月秋光,今夜半,一年人爱,今囘满。莫放笙歌容昜散,须同翫姮娥,解笑人无伴。抱尽金精来碧汉,醉吟莫作寻常防。已过中天,欢未断,还同叹。时情已向明朝换。冬月风入金波,凝不住。玉楼闲倚,谁飞举?霜艳雪光,来竞素。风辨处,独埀余意。窥庭户。强薄罗衣,催玉歩;美人为我,当樽舞。醉到春来,能几度?愁今古,月华不去年华去。新月古今庚生初,皎皎珠帘钩上,华堂晓,十二栏杆多窈窕,妆欲妙,玉箆偷学,娥眉小。扰扰时人随兔走,十分皆望菱花照。瑞防莫嫌生得少,圆未了,已圆却恐佳期窎。斜月已送清歌归去后,东南楼上人声悄,冷落尤临弦上调,欢意少,空将万感收残照。窻外剑光初出鞘,斜窥梦断人年少,未到盖棺心未了,尘虑扰双眸,竟入扶桑晓。永遇乐 翫雪朝霭藏晖,客袍惊暖。天巧无意,杳杳谁知?包含造化,忽作人间瑞。儿童欢笑,忙来花下,便饮九春和气。急拏舟,髙人乘兴,江天助我幽思。缤纷似翦,峥嵘如画。莫道冬容憔悴,恍象含空尘,无一防疑,在天宫里。酒楼酣宴,茶轩清翫。且待桂华来至,有余光,明年待防明,红暗翠。又 冬日席上天接重云,月临残腊,时有幽意,化作瑶池。纷纷戯蝶,一色非人世。无情征鴈,乘风南向,怅望有情难寄。暖惊梅先,传芳信,夜来万宝春至。中齐胜境,东藩和气,自有名园,佳丽一梦,休嗟三千好客,何处寻珠履?小堂人静,樽前清昼,好惜歳华如逝,管弦中金杯更劝,朱顔皓齿。蓦山溪 腊日逰尧山春前信息到处,欢声满。旌旆出西郊,拥笙歌。婵娟两畔,东巡事往,空有雪中山。仙驭悄,古风闲,谩动人吟叹。天边身世,况值重华旦。击壤访遗民,想如雪望中不断。功名休论,齐楚共唐虞。开口笑,挿花归,更候清秋晩。喜朝天雪云浓,送愁思,衾寒更怯,霜风惹起离恨,为光隂恼,人意无穷,谁省年华屡换,渐作个浮生,玉髯翁休易感,新醅泛蚁,且共时同。相逢笑语,相契况驾言逰处?山里齐宫,寂寞时候,自有皓景粉泽。冬容先頋,丽人期约,痛赏▯花开。洛城红三十日,囘头过尽,喜对春工。锦堂春 翫雪天女多情,梨花碎翦,人间赠与多才。渐瑶池潋灔,粉翅徘徊,靣漩不禁风力,背人飞去,还来。最清虚好处,遥度幽香,不掩寒梅。歳华多幸,呈瑞泛寒光,一様仙子楼台,虽喜朱顔可照,时更相催。细认沙汀鹭下,静防烟渚潮囘,遣青娥趂拍鬭,献轻盈,且更传杯。霜叶飞 冬日闲宴谁能留得年华住?韶华今在何处?万林飞尽,但惊天篆半空无数。望消息,霜催鴈过,佳人愁起。云垂暮,就绣幕红炉去,金鸭时飃异香。栁腰人舞。休道行且分飞,共乐还一歳见景长是欢聚。大来芳意,既与名园是花为主。翠娥説樽前笑语,来年管取人如故。向寂寞中先喜,俄顷飞琼化成寰宇。水龙吟 方外述怀
译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三十 宋·黄裳撰 词 桂枝香 人烟聚成一簇,正寄寓着演客飞升的传说;翠微山麓楼阁参差,向下俯瞰,水天之间一片红绿。腰间的剑已经离去,人又在哪里?记得千年的短暂光阴为何流逝得这样快。群山趋向三面岸边,潭水吞纳两条江水;年成丰足,百姓安乐。这里有雕栏可以远眺,更有无尽的笙歌和芳香美酒。酒刚酿熟,不必惊叹滕王登临之处;落霞与孤鹜,在雨中的烟波之上尤其可爱,只见渔舟来往相逐。芦花间传来几声歌唱,还疑心那是湘灵的曲子。又一首 翠绿的山壁插入云中,放眼远眺,直入遥远的天空,映入眼中的尽是山色。金鼎炼丹已经成功,仙人离去了,是晋朝那位高士。百花岩下,还留有他的后代;有谁能作赋,写出那种脱离尘世的风骨?翠微山近在眼前,希夷先生的志趣却高远,仙洞胜境的踪迹依然存在。近旁的宝剑仿佛要化龙,潭上消息奇异;灵光与雷电相互撞击,尤其喜爱风波。雨后初晴,鹭鸟停在沙汀;斜阳倚照栏杆,把行人的鬓发映得全白。但群山仍沉沉重叠,凝碧的山色使人不必理会功名利禄;如蝇头般的小船载送您往来南北。新荷叶 落日衔着山头,行云载着雨。忽然一片新荷发出声响,坐在席间还以为是秋声。烟波使游客沉醉,看见令人畅快的风,却恼动了荷花般娇美的人。香气和着清风,为人吹拂到衣襟上。佩珠的人欢声交谈,放船暂且向前。水边一片碧绿,伞盖一片红艳,自从银河般的水天前来相迎。飞鸥独自落在芦苇边,对着几朵繁盛的花。陪酒的人唱歌,刚听见时,仿佛是湘灵的曲子。渔家傲 通贯一个月而泛咏,已经可以佐饮金杯;分别说明四时,各自成章,也不必劳烦檀板。晦朔取法于月亮的盈亏,寒暑大概借助于往来变化。万物活动停止而忙碌者变得清闲,在观光台上;众多景物萌发而悲哀者转为欢笑,在酒杯倒影中。酒将尽而梦醒,便是斜月领会了其中情意;眺望加深而心意更新,便是初月表达了其中事情。于是取六义,分成七章,全都收入歌声,共同助兴一笑。春月 幸好春天到来,云雨稀少,姑且让月亮和花朵彼此映照。清丽的色彩和真实的芳香,使庭院显得寂静。往事渺茫,还叹息这样的景色何时才能结束?不要说难以遇到能开口大笑的时光,夜游须趁年轻。月光泛照雕栏,寒意料峭;缓步绕行,不必手持蜡烛,壶天之中已到了天明。夏月 浩瀚的金华山透出清寒,铺满天空的火云全都散尽。奇峰的气势,不能拿团圆的纨扇相比。秋天也值得欢喜,恩情深厚,不怕清凉的风吹来。梦境清冷,魂魄高飞,寄托在什么地方?琉璃般的台阶上,月光笼罩着人入睡。到广寒宫去逃避暑热,那里仿佛水一般清凉,却似乎也有牵累;乘风又降落到人间。秋月 人在月中,霄汉遥远;若乘仙槎顺着秋风而行,寒冷的消息已经随着砧声传来,捣衣还未裁剪,稀疏的窗户徒然引起相思之怨。要相信美丽的月亮也尤其有所留恋,轻轻飞过叶面,清光转到寒菊枝头,笼罩着初宴时温婉美好的人;新妆又学着淡淡涂抹铅华。中秋月 三个月的秋光,今夜正到月中;一年里人们所爱的月亮,今夜又圆满。不要让笙歌容易散去,须同嫦娥一起赏月,化解她笑人没有伴侣的心情。把金色月华尽数拥入碧蓝的天空,醉中吟咏,不要把它当作寻常景物。月亮已经越过中天,欢意还没有断绝,却又一同叹息;时世的情状已经要在明日改变。冬月 风吹入金色的月波,凝聚不住。谁在闲倚玉楼,乘风飞举?霜的艳色和雪的光辉前来争相洁白。风吹到的地方,独自垂下余韵,窥视庭院门户。勉强穿上薄罗衣,催促玉步;美人替我在酒樽前起舞。醉到春天来临,还能有几回?忧愁贯通古今,月光虽在,年华却已经流逝。新月 古今月亮初生之时,明亮如珠,挂在帘钩上;华堂已经天明,十二栏杆间尽是窈窕身影。妆容想要更美,玉梳偷偷学着画出细小的蛾眉。纷纷扰扰的世人随着月中玉兔奔走,都盼望十分圆满时映照菱花镜。不要嫌瑞月初生得太少,尚未圆满;即使已经圆满,又怕美好的相会之期遥远。斜月 清歌送走之后,东南楼上人声寂静;冷落的月色尤其临照弦上的曲调,欢乐之意减少,只能徒然把万般感慨收进残照。窗外月光如剑刚刚出鞘,斜斜窥照着梦断的年轻人;不到盖棺之时,心愿便没有结束。尘世的忧虑扰乱双眼,终于进入扶桑初晓。永遇乐 玩雪 早晨的云气藏起光辉,客衣忽然觉得温暖。上天巧妙安排却无意显露,幽远无际,谁能知道?它包容造化,忽然在人间化作祥瑞。儿童欢笑,忙忙来到花下,便饮着九春般的和气。赶快驾舟,高人乘兴而行,江天也助长我的幽思。雪花缤纷如剪裁而成,层叠奇峻如图画。不要说冬日景象憔悴,恍惚间仿佛虚空含雪,天地间没有一点尘埃,原来是在天宫之中。酒楼上畅饮宴乐,茶轩中清静赏玩。姑且等待桂花月光到来;还有余光,明年等待雪明时,红花暗淡而翠色依旧。又一首 冬日席上 天空连接重重云层,月亮照临残冬;不时生出幽微情意,化作瑶池仙境。纷纷飞舞的雪花像嬉戏的蝴蝶,一片洁白并非人间所有。无情的征雁乘风向南,令人怅望有情之人却难以寄托音信。暖意惊动梅花先开,传来芳香的消息,夜里万物仿佛迎来了春天。中齐的胜境,东藩的和气,自有著名园林;佳丽美景如一场梦。不要叹息三千宾客,哪里去寻找珠履宾客?小堂上人声安静,酒樽前白昼清幽;应当珍惜年华如流水般逝去。管弦声中,金杯再次劝饮,映着朱红的面容和洁白的牙齿。蓦山溪 腊日游尧山 春天到来之前,消息传遍各处,欢声充满四方。旌旗仪仗走出西郊,笙歌簇拥相随。两旁有美人相伴,东巡的往事已经过去,徒然留下雪中的山。仙人车驾悄然,古朴的风俗闲适,只是徒然引动人的吟咏叹息。身在天边而感叹身世,何况正值重华舜帝般的盛日。敲击土鼓访问遗民,想来他们如同雪地中的遥望,绵延不断。不要再谈功名,齐、楚共同归于唐虞之治。放声大笑,插花归来,更等候深秋时节。喜朝天 雪云浓重,送来愁思;被子寒冷,更使人害怕。霜风惹起离别的怨恨,也使人因光阴流逝而烦恼。人的心意无穷无尽,谁能察觉年华屡次更换?渐渐成为一个漂泊一生的白髯老人,不要轻易伤感。新酿的酒面浮着酒蚁,姑且与时光一同欢饮。相逢时欢笑交谈,彼此投契,何况还一起说到游赏之处?山中的齐宫,在寂寞时节自有洁白的景色和粉饰的光泽。冬日景象先行顾盼,美人约定相会,尽情欣赏等待花开。洛阳城的红花三十日,回头看已经全部过去,欣喜地面对春天造化。锦堂春 玩雪 天女多情,把梨花剪碎般的雪花赠给人间多才之士。渐渐地,瑶池水波荡漾,雪花如粉色翅膀徘徊;正面旋转,禁不住风力,背着人飞去,却又飞回来。最清虚美好的地方,远远送来幽微香气,并没有遮掩寒梅。年华幸得如此,呈现祥瑞,泛起寒光;一片片雪花如仙子楼台。虽然欢喜红颜可以相互照见,时光却又不断催促。仔细辨认沙汀上鹭鸟飞落,静静看烟洲潮水回转;让青娥随着节拍争比舞姿,献出轻盈身段,且再传递酒杯。霜叶飞 冬日闲宴 谁能把年华留住?美好的春光如今在哪里?万林的叶子纷纷飞尽,只惊见天空中无数篆书般的云气。盼望消息时,霜催促大雁飞过,佳人因此生起愁绪。暮云低垂,便走向绣幕和红炉;金鸭香炉不时飘出奇异香气,柳腰般纤细的人正在起舞。不要说即将分别飞散;共同欢乐,还能一年一度相见,见到春景便总是欢聚。春意大盛,既然名园以花为主。翠娥们在酒樽前谈笑,明年一定还会像今天这样。正当寂寞之中先感到欣喜,转眼间飞舞的琼花化成了整个天地。《水龙吟》 方外述怀
五城中锁竒书,世间睡里无人唤,家家自有月中丹桂,朱衣仙子能驻光隂,解留顔鬓,引君霄汉,便西归,休梦华胥国,约无限烟霞伴。谁是采真高士?幻中寻取,元非幻。时人不为玉峯三秀,尘縁难断。莫説英雄,万端愁绪。夕阳孤馆,到流年过尽,韶华去了。起浮生叹。蝶恋花 牡丹每到花开,春已暮。况是人生,难得长欢聚。一日一逰,能几度?防防背,我堂堂去。蝶乱蜂忙,红粉妬,醉眼吟情,且与花为主。雪怨云愁,无问处,芳心待向谁分付?又兴到浓时,春不住。昨夜雕栏,放了花无数。谈笑急邀,吟醉侣。青娥也合随轩去。媚恐情生,娇恐妬。今日开罇,多幸无风雨。休唱宴琼林,一句来年花共人,何处?又 东湖南北两山骄欲鬭,中有涟漪。莫道壶山小,落落情怀临缥缈。驾言来处,铃齐悄。行到桃溪,花解笑,人靣相逢,竞好窥寒照。醉歩欹斜,西日少,欢声犹唱,多情调。又高下亭台,山水境。两畔清辉中,有埀杨径。鹭防前汀,供雪景。花乘流水,传春信。不醉,无归。先説定醉,待言归。又被风吹醒,月下壶天逰未尽。广寒宫是波中影。又杳杳晴虚,寒漫漫,放下尘劳相,共逰银汉,便入醉乡休。浩叹神仙,只在云门馆。饮兴偏宜流水畔,时有红蕖落在黄金盏。鹭未忘机,移别岸;畵船更上,前汀防。又水鉴中防犹未老,乘兴拏舟,更向湘江道。俯仰太虚,都一个。九春风思,谁吟到?闲上钓台,云外坐,待得金鳞,始放芳樽,倒醉后言归,犹更早,素纎有数,君须道。喜迁莺 表海亭冬日闲宴雕栏闲倚,瑞雪霁澣,出人间金碧下,想名园芳心多少,欲占九州顔色,洞开路入丹汉,自是神仙真宅,寒吟外防,欹云无雪,光隂难得。谁共怀古意?东海一老,居昜头垂白。自此英雄功名相继,空有寂寞遗迹。圣贤电拂,休笑离合。许多賔客,使君乐与人同。且对云门斜日。宴琼林 木香红紫趂春,防独万簇;琼英犹未开,罢问谁共緑幄宴羣真?皓雪肌肤,相亚华堂路,小桥边,向晴隂一架,为香清把作寒梅防。喜风来,偏惹。莫笑,因縁见景,跨春空,荣称亭榭,助巧笑,晓妆如畵,有花钿,堪借新醅,泛寒冰,几防▯今日醉,犹飞斚,翠罗帷中卧,蟾光碎,何须待还舎。宴春台 初夏宴芙蓉堂夏景舒长,麦天清润,髙低万木成隂。晓意寒轻,一声未放,蝉吟但闻莺友同音。醼华堂緑水中心,芙蓉都没红妆,信息终待重寻。清泠相照,邂逅俱欢。翠娥拥我,芳醖强斟。笙歌引歩,登临更向遥岑卧影。沉沉自风来,与客披襟纵更深。归来洞府,红烛如林。
演山集巻三十
译五城之中锁藏着奇异的书籍,世间人在睡梦中无人唤醒;家家都有月中的丹桂。穿朱衣的仙子能够留住时光,解使容颜鬓发不衰,引你直上云霄;即便西归,也不要再梦游华胥国,约定让无边烟霞相伴。谁是寻求真道的高士?在幻境中寻找它,本来就不是幻境。当时的人若不以玉峰三秀自况,尘世的缘分便难以割断。不要说英雄,万般愁绪都涌上心头。夕阳下的孤馆,直到流年过去、韶华消逝,才发出对浮生的叹息。《蝶恋花》 牡丹 每逢花开,春天已经将尽。况且人生很难长久欢聚。一天游赏一次,又能有几回?不要辜负眼前时光,我堂堂男子就此离去。蝴蝶纷飞,蜜蜂忙碌,红粉佳人彼此嫉妒;醉眼含情吟咏,姑且让花成为主人。花像含雪的怨、聚云的愁,无处诉说,芳心又要托付给谁?又一首 兴致浓时,春光却留不住。昨夜雕栏旁,一下开放了无数花朵。急忙招来谈笑吟醉的同伴,青娥也应当随着车轩一同离去。怕妩媚会生情,也怕娇艳会招妒。今天开樽饮酒,幸好没有风雨。不要唱《宴琼林》了,只说一句:明年花与人将在何处?又一首 东湖 南北两山高傲地仿佛要争斗,中间有水波荡漾。不要说壶山狭小,我临水面对缥缈景色,胸怀开阔。驾车来到这里,铃声和车队都悄然无声。走到桃溪,花儿仿佛也在含笑;人与人相逢,都争着俯视清冷的水面。醉步歪斜,西下的日光渐少,欢声仍在歌唱,曲调格外多情。又一首 亭台高低错落,山水相映成境。两岸清辉之中有垂杨小径。白鹭停在前面的水汀,构成雪白景色;落花随流水而去,传来春天的消息。不醉,就不回去。先说定要醉,等醉后再说回去。却又被风吹醒;月下的壶天游赏还没有尽头,广寒宫只是水中的倒影。又一首 晴空幽远,寒意漫漫;放下尘世劳碌的心,一同游入银河,便进入醉乡吧。长叹神仙境界,其实就在云门馆中。酒兴尤其适合在流水岸边,时常有红荷落入黄金酒杯。白鹭还没有忘掉机心,移到另一岸;画船再向前驶,靠近前面的水汀。又一首 水面如镜,白鹭还未老;乘着兴致划船,再向湘江方向行去。俯仰之间都是太虚,其中浑然一体。九春的风情,谁能吟咏到尽头?闲来登上钓台,在云外坐着,等到钓得金鳞,才放开芳樽;醉后再说回去,还嫌太早。纤纤素手有定数,你一定要说出来。《喜迁莺》 表海亭冬日闲宴 闲倚雕栏,瑞雪初晴,从人间金碧辉煌的景色中走出。想来名园中有多少芳心,想要占尽九州的颜色。洞门敞开,道路通入丹汉,这自然是真正的神仙居所。寒吟之外,斜倚云朵而无雪,时光实在难得。谁来共同怀古?东海的一位老人,住在易头,头发已经斑白。自此英雄功名相继而来,留下的却只是寂寞遗迹。圣贤的事业转瞬即逝,不要嘲笑人生的离合。许多宾客来此,使君与众人同乐,且面对云门下的斜阳。《宴琼林》 木香 红花紫花赶着春天开放,千万簇争相绽放;玉色花朵还没有开,试问谁能与众仙在绿色帷幕下设宴?洁白如雪的肌肤,和华堂道路两旁的花相映;小桥边,向着晴阴,一架花为清香而开放,仿佛可以当作寒梅。风吹来时,尤其惹人喜爱。不要笑,这是因缘遇到眼前景色,跨越春天空际,荣耀地装点亭榭,助成巧笑;清晨妆容如画,还有花钿。可以借来新酿的酒,浮在寒冰上。今日尽情醉饮,仍可飞觞;躺在翠罗帷幕中,月光破碎,何必等到回家。《宴春台》 初夏宴芙蓉堂 夏日景色舒展悠长,麦田时节清润宜人,高低万木都形成浓阴。清晨寒意轻微,蝉声还未放开,只听见黄莺伙伴同声歌唱。宴饮华堂,堂在绿水中央;芙蓉都还没有盛开红妆,花讯终究还要重新寻找。清凉的水光相互映照,偶然相逢都十分欢喜。翠娥簇拥着我,勉强斟上芳醇美酒。笙歌引导脚步,登临时又面向远处山峰的倒影。风声沉沉而来,与客人敞衣披襟,直到更深。归来洞府,红烛如林。《演山集》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三十一 宋 黄裳 撰词雨霖铃 送客还浙东天南逰客,甚而今却送君南国。薫风万里,无限吟蝉暗续。离情如织,秣马脂车。去即去,多少人惜为惠爱?烟惨云山,送雨城愁作行色。飞帆过浙西,封城到秋深,且舣荷花泽,就船买得鲈鳜。新糓破雪,堆香粒,此兴谁同?须记东秦有客相忆,愿听了一阕歌声醉倒。▯今日桂枝香 重阳酦醅初熟,兢防九日。西风弄寒,菊姝子新妆。向晓淡黄,千簇清香。閙处君须住,掺盈头醉乡相逐。马台欢笑,龙山纵逸,佳话重续。共尽日登临,未足更休问,明年浮世荣辱,难得良辰。鬓发见秋犹緑,且邀月炤金樽上。近人寒如对飞瀑,宴归还趂人来。茱萸佩垂红玉。喜迁莺 端午泛湖梅霖初歇,乍绛蘂,海榴争开时节,角黍包金,香蒲切玉,是处玳筵罗列,鬭巧尽输年少,玊腕防丝双结,舣防舫,防龙舟两两,波心齐发。竒絶难画处,激起浪花飞作湖间雪,画皷喧雷,红旗闪电,夺罢锦标方彻。望中水天,日暮犹见朱帘髙揭。归棹晩载,荷花十里,一钩新月。洞仙歌 暑中乱蝉何事冒暑吟?如诉,断续声中为谁苦?阵云行,碧落舒巻,光隂秋意爽。俄作晴空骤雨。明珠无限数,都在荷花。疑是星河对庭户,莫负昼如年。况有清樽,披襟坐,水风来处。信美景良辰,自古难并。既不遇多才,岂能欢聚。又香无风色,肠断莲花信。水鉴云垂数峯影,向劳生苦,寒暑煎人,争不老?空想秋堂夜静。玉姬挥皓月,时送微凉。莫吝金巵,为伊尽。柳下夕阳收,傍水重逰花茵上。雪囘襟冷,问避暑天机,自有竒人。但且对湖光,世间谁醒?又世间言笑,天上谁欢聚?河汉涵秋,静无暑。望丹霄杳杳,云幄开縁防逺空,引时情万缕。防楼人送目,今夕无双,巧在灵丝暗相许,爽气御西风,众乐难寻,乘槎防鹊桥初渡,过几刻良时,早已分飞向月下,何辞十分苦醑。八声甘州 初秋化工多事,了却收天巧,都与西风。数峯云如扫,间垂六幕,初见秋容。昨夜烦襟顿释,一雨洗遥空,偏有银蟾好,千里人同。引起逰人多感,为静中景色,悲思无穷傍雕栏怀古,谁问紫元翁也?难逢金华时候,又岂知幽防水精宫尘縁满指,烟霞去多,在江东。满庭芳 咏浮桥琼舘烟轻,银河风细,玉桥云锁,方开晓虹千丈,宛转下天来。人在水精宫里,行乐处锦绣成堆,仍相问:人间天上,何处有蓬莱?徘徊追徃事,征南巧架傅野,怀才谩石,驱东海沙,合龙台好。是乐成初宴,红牙碎声,隐晴雷。江天晩,逰人未散,莫教隼旟囘。宴琼林 上元霜月和银灯,乍送目,楼台星汉,髙下爱,东风已暖,绮罗香,竞走去来,车马红莲,万斛开尽处,长安一夜,少年郎,两两桃花靣,有余光相借。因甚灵山在此?是何人能运神化,对景便作神仙?防恐云軿且驾,思曾侍龙楼,俯覧笑声逺,洞天飞斚向东来。犹幸时如故,羣芳未闻谢。又 东湖春日遽暖间,俄寒妙用,向园林难问春意。万般声与色,自闻雷便作浮华人世。红娇翠软,谁顿悟天机?此理似韶容可驻,无人防且忘言闲醉。当度仙家,长日向人间闲防,佳丽念逺处,有东风在梦悠悠。徃事桃溪近,幽香逺逺,谩凝望,落花流水,桂华中,珠佩随轩去,还从卖花市。又 牡丹已览遍韶容,最后有花王芳信来报。魏妃天与色,拥姚黄去赏十洲仙岛。东君到此縁,费尽天机亦老,为娇多,只恐能言笑,惹风流烦恼。莫道两都逈出,倩多才吟防,谁好为我▯?有如花面説良辰,欲过须勤向雕栏,秉烛更休管夕阳芳草。算来年花共人何处?金樽为花倒。满江红 东湖观莲緑盖纷纷,多少个?云霄仙子,应是有。瑶池盛防,靘妆临水。无柰轻盈,风信急。瑞香乱翠红,相倚谁共吟?此景竹林人,桃溪士。时雨过,明珠细,朝雾染,香腮腻,轻舟破幽径,烦襟都洗。第一朶须寻华池景,夀觞边偶得▯千歳,乘兴泻云液,落新荷,休辞醉。减字木兰花 竞渡红旗髙举,飞出深深杨柳渚。皷击春雷,直破烟波逺逺。囘欢声震地,惊退万人争战气。金碧楼西防得锦标,第一归。瑶池月 云山行紫元翁一日公余,危坐寂寥,幽怀逸思,偶徃云山烟波之间,想见其为乐也,因作《云山烟波》二行歌之。以瑶池月精严禅老请刻之石,乃书以遗之。微尘濯尽,栖真处,羣山排在云汉,青盘翠跃,掩映平林寒涧,流水急,数片桃花逝,自有留春仙馆。秦渔问前朝,换卢郎待今生,满谁伴?元翁笑语相从,未晚。更安得世味堪翫?道未立身,犹是幻浮生一梭过。梦囘人散,卧松庵当防灵源现。万象无中,须防乾坤鼎隂阳炭。琼枝秀,金丸烂。何患朝元事徃?孤云难管。又 烟波行
译钦定四库全书 《演山集》卷三十一 宋·黄裳撰词 《雨霖铃》 送客还浙东 天南的游子,如今为何反而送你回南国?薰风吹越万里,无尽的蝉吟暗暗相续。离别之情如织,喂饱马匹,涂好车轴。要走就走吧,多少人因为你的惠爱而舍不得你?烟霭惨淡,云山含愁,送雨的城郭染成你的行色。飞帆驶过浙西,封闭城门直到深秋;暂且把船系在荷花泽边,登船买些鲈鱼鳜鱼。新谷破雪般洁白,堆成香气四溢的米粒,这份兴致谁能同享?须记得东秦有客人思念你,愿听完一阕歌声,醉倒而去。今日如此。《桂枝香》 重阳 新酿的酒刚刚成熟,正值九月九日。西风带来寒意,菊花像美人新施妆容。清晨淡黄色的菊花,千簇散发清香。喧闹处你一定要停留,满头插花,在醉乡中彼此追逐。马台上欢笑,龙山上放逸游赏,重续前人的佳话。共同登临直到日暮,还嫌不足;不必再问明年浮世的荣辱,难得有这样的良辰。鬓发虽已见秋意,却仍然青黑,且邀请月光照在金樽上。靠近人群,寒意仿佛面对飞瀑;宴饮归来还追随人群,茱萸佩饰垂着红玉。《喜迁莺》 端午泛湖 梅雨刚刚停歇,绛红的花蕊忽然开放,正是石榴花竞相绽放的时节。角黍包裹得金黄,香蒲切得如玉,各处都陈列着华美宴席。斗巧都输给年轻人,玉腕上彩丝成双系结。把船系好,两两龙舟在水心同时出发。奇绝得难以描画的地方,是激起的浪花飞溅,仿佛湖中的白雪。画鼓喧响如雷,红旗闪动如电;夺得锦标后才完全停歇。放眼望去水天相接,日暮时仍看见朱帘高高卷起。晚归的船载着十里荷花和一弯新月。《洞仙歌》 暑中 纷乱的蝉为何冒着暑热鸣叫?仿佛在诉说,在断断续续的声音中替谁受苦?阵阵云彩运行,碧空舒卷,天光中已有秋意清爽;转眼却在晴空中骤然下起雨来。无数颗明珠似的水珠都落在荷花上,仿佛星河正对着庭院门户。不要辜负白昼长如年,况且还有清酒,可以敞开衣襟坐着,等待水风吹来。如此美景良辰,自古以来就难以同时拥有;既然没有遇到才华出众的人,又怎能欢聚?又一首 荷花的香气无风也自有颜色,令人为莲花的花期断肠。水面如镜,云影垂落,映出几座山峰;想到劳苦人生,寒暑煎熬人心,怎能不衰老?只能空想秋堂中夜深人静的情景。玉姬挥洒皎洁月光,时时送来微凉。不要吝惜金杯,为她尽情饮酒。柳下夕阳收尽,临水再次游赏花茵。雪光回照,衣襟生冷;问避暑的天机,自有奇人知晓。但只管面对湖光,世间有谁真正清醒?又一首 人世间的谈笑,天上又有谁在欢聚?银河涵容秋色,静悄悄地没有暑气。仰望遥远的丹霄,云幕从边缘向远空展开,引出万缕相思。高楼上的人送目远望,今夕的相会无双;巧的是七夕灵丝暗中相许。清爽之气驾驭西风,众多欢乐难以寻得。乘槎的人与织女初渡鹊桥,过了片刻良时,很快又各自飞向月下,怎能不饮下这十分苦涩的酒。《八声甘州》 初秋 造化多事,把天工的巧妙收拾完毕,都交给西风。几座山峰上的云像被扫净,间或垂下六幅天幕,初次显出秋天的容貌。昨夜烦闷的胸襟顿时舒解,一场雨洗净遥远天空,偏偏有银蟾般的明月正好,千里之外的人都共同看见。引起游人许多感慨;面对寂静中的景色,悲思无穷。倚着雕栏怀古,谁来问紫元翁呢?难逢金华美好时节,又哪里知道幽深的水晶宫?尘世缘分满身,烟霞已经远去;在江东如此。《满庭芳》 咏浮桥 玉馆上烟雾轻淡,银河间微风细柔;玉桥被云锁住,刚刚打开,便如千丈晨虹,曲折地从天而下。人在水晶宫里,游乐之处锦绣堆叠,不禁相问:人间天上,哪里还有蓬莱?徘徊着追想往事,征南时巧妙架设浮桥,傅野怀才不遇,驱使东海沙土,合成龙台的美景。这里初次举行宴会,红牙板碎响,隐约如晴空闷雷。江天将晚,游人还没有散去,不要让隼旟返回。《宴琼林》 上元 霜月映着银灯,忽然抬眼看去,楼台高低仿佛连接星汉。东风已经转暖,绮罗衣香,人们竞相乘车骑马来去;红莲灯火在万斛灯光尽处盛开。长安一夜,少年郎成双成对,面如桃花,彼此借得余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为什么灵山会在这里?是什么人能够运用神奇的变化,对着眼前景物便造出神仙境界?恐怕云车暂且驾临,想起曾经侍奉龙楼,俯视人间,笑声传到远方;洞天中的酒杯向东飞来。还幸好时节依旧,群芳尚未凋谢。又一首 东湖春日 时而突然变暖,转眼又变冷,这种奇妙变化,在园林中难以追问春意。各种声色一出现,听到雷声便化作浮华的人世。红花娇艳,翠叶柔软,谁能顿悟其中天机?这种道理仿佛能使美好的容颜长久停留;无人理会,姑且忘言闲醉。应当度过仙家般的日子,长日面对人间闲暇;美人思念远方之处,东风在梦中悠悠吹来。往事仿佛就在桃溪附近,幽香阵阵飘远。徒然凝望落花流水,在桂花月色中,珠佩随着车轩远去,仍然从卖花的集市经过。又一首 牡丹 已经看遍了春日美色,最后才有花王传来芳香的消息。魏妃天生具有美色,拥着姚黄牡丹去游赏十洲仙岛。东君来到这里,费尽天机也要衰老;只是花太娇艳,恐怕会因能言能笑而招来风流的烦恼。不要说两都遥远出众,请有才华的人吟咏,谁愿意替我作诗?有如花的面容诉说美好时辰;若想度过此时,须勤到雕栏前,秉烛游赏,不要管夕阳芳草。算来明年花与人又在何处?金樽要为花倾倒。《满江红》 东湖观莲 绿色荷盖纷纷,究竟有多少?云霄中的仙子们应当就在其中。瑶池盛宴,艳丽妆容临水而来。无奈荷叶轻盈,风讯急促;瑞香扰乱翠叶红花,彼此相依,谁来共同吟咏?这种景色,正适合竹林之人、桃溪之士。时雨过后,明珠般的水珠细密,晨雾染润了花的香腮。轻舟划破幽静水道,烦闷的胸襟全被洗涤。第一朵荷花必须寻访华池的景色;在寿觞旁偶然得到千岁龟,乘兴倾饮云液般的美酒,落在新荷上,也不要推辞醉意。《减字木兰花》 竞渡 红旗高高举起,从深深的杨柳洲飞出。鼓声敲响如春雷,径直冲破遥远烟波。回旋的欢声震动大地,惊退万人争战的气势。金碧楼西边,夺得锦标的船队第一归来。《瑶池月》 云山行 紫元翁有一天办公之余,独自高坐,心怀幽情,思绪超逸,偶然来到云山烟波之间,想来那一定很快乐,于是作《云山烟波》二阕歌咏。因为瑶池月精严禅老请求刻在石上,便写下此文赠给他。微尘洗尽,栖息真境的地方,群山排列在云汉之间;青色盘旋,翠色跃动,掩映着平林和寒涧。流水湍急,几片桃花随之飘逝,自有留住春光的仙馆。秦代渔人询问前朝之事,换作卢郎等待今生,又有谁相伴?元翁笑语相随,还不算晚。又哪里能得到值得玩味的人世滋味?大道尚未确立、立身未成,浮生仍如一梭飞快经过。梦醒人散,躺在松庵中,仿佛灵源显现。万象从无中生出,必须知道天地是鼎、阴阳是炭。琼枝秀美,金丸灿烂;何必忧虑朝见元君之事已经过去?孤云本来难以管束。又一首 烟波行
扁舟寓兴,江湖上无人知道名姓。忘机对景,咫尺羣鸥相认。烟雨急,一片蓬声碎。醉眼防山还醒,晴云断狂风信。寒蟾倒逺山影,谁听横琴数曲?瑶池夜冷。这些子,名利休问,况是物都归幻境,须臾百年梦,去来无定向,婵娟留住青春,笑世上风流多病,蒹葭渚,芙蓉径,放侯印趂渔艇,争甚须知九鼎金砂知圣。蝶恋花 月词伏以合欢开宴,奉乐国之賔朋;对景摅怀,待良时之风月。此者偶屈三益,幸逢四并。六幕星稀,万櫺风细。天发金精之含蓄,地扬银色之光华。逺近万情,若知而莫诘;满虚一色,可揽以堆将。是故无累而翫之者,喜乐之心生;不足而对之者,悲伤之态作。感羣动以无意,涵长空而不流。对坐北堂,方入陆生之牖;共离南馆,便登韩子之台。愿歌三五之清辉,誓倒十千之芳醖忽破黄昏,还太素。寒浸楼台,缥缈非烟雾。江上分明,星汉路。金银闪闪,神仙府。影卧清光,随我舞。邂逅三人,只愿长相聚。今月亭亭,曾照古;古人问月,今何处?又满到十分,人望尽。仙桂无根,到处留光景。听我樽前欢未竟,金巵已弄寒蟾影。银色界中,风色定散了。浮云寳匣初开,镜归去。不须红烛引,天边自与人相趂。又古徃今来,忙里过。今古清光,静照人。行道难,似素娥长见。好见频,只是催人老。欲驻征轮,无计。那世上多情,却被无情恼。夜夜乌飞,谁识破?满头空恨,霜华早。又娥落盏中,如有恋,盏未干时,还见霜娥现。説向翠鬟斟莫浅,慇懃此意应相劝。光景尤宜,年少面千里同防,不与人同怨。席上笑歌,身更健。良时只愿长相见。又千二百囘圆未半,人世悲欢此景长相伴。行到身边,琼歩款,金船载酒银河畔。谁为别来音信断?那更蟾光一防窥,孤馆静送忘言愁。一段防须莫放笙歌散。又人逐金乌,忙到夜,不见金乌,方见人闲暇。天汉似来樽畔泻,须知闲暇欢无价。银色满身,谁可畵?两腋风生,爽气骎骎。马待入蟾宫,偷造化;姮娥已许,仙方借。劝酒致语适来已陈十二短章,輙歌三五盛景。累累清韵,尚慙梁上之飞尘。抑抑佳賔,须作乡中之醉客。同乐当勤,于今夕相从,或系于他年。更赋幽情,再声佳咏。万籁无声,天地静清。抱朱弦,不愧丹霄。镜照到林梢,风有信。抬头疑是梅花岭。万感只应闲对景,独倚危栏。扰扰人初定,吟不尽中,愁不尽。溪山千古,沉沉影。又谁悟月中真火冷,能引尘縁,遂出轮囘境?争柰多情都未醒,九囘肠断花间影。万古兴亡,闲事定。物是人非,杳杳无音信。问月可知?谁可问?不如且醉樽前,景。又忽送林光,禽有语,飞入遥空,失数归洲。鹭照处,无私清望,富余辉,不惜人人与。玉绳欲到中天,路且待飞觞缓缓移,琼歩花下影圆,良夜午,东南楼上还相頋。又一望瑶华初委地,更约幽人共赏。岩边翠,试把方诸聊与试。无情争得无中泪。飞瀑恐从星汉至,渐向賔筵。但觉寒如水,自爱一轮方得意。轻随箕斗还成累。青门引 社日逰云门鸿落寒濵,燕辞幽馆,西成万室,颦眉人少。自古云隮,洞门何处?南望数峯,秋晓千骑,旌麾逺去,寻真忙。中心了,佩声盘入烟霞絶顶,谁闻欢笑?当俟青童相报,因待访仙人长生微妙,置俎争来四乡宴社,且防翠围红绕,似可扪青汉到北扉,两城斜照,醉翁囘首,丹台梦觉,钧天声杳。满路花 和秋风吹渭水乾坤生,古意草木起,秋声移人,名利境梦中惊,便寻灵寳鳯髓与▯精宻,报黄芽就紫府门开,道情有。个莺莺问归舎,楚山青卧影,水天明松庵谁笑,话见还婴鹤归日落,聚两忘情。好笑人痴处,白头青塜世间犹説,醒醒。
演山集巻三十一
译驾一叶扁舟寄托兴致,在江湖上没有人知道我的姓名。忘掉机心面对景色,近在咫尺的群鸥都来相认。烟雨来得急,一片蓬草声被打得破碎。醉眼中山色仍在,醒来才见晴云被狂风吹断。寒月倒映着远山之影,谁来听横琴弹奏几曲?瑶池之夜清冷。到了这种境界,且不要再问名利;何况万物都归于虚幻境界,百年人生不过片刻的梦,来去没有固定方向。月色留住青春,笑世上所谓风流多有疾病。在蒹葭洲、芙蓉小径,放下侯印,乘着渔艇;何必争夺?须知九鼎、金砂也要靠圣人来辨识。《蝶恋花》 月词 谨此:欢聚开宴,奉陪乐国的宾朋;面对景色抒发胸怀,等待良辰美景。今天偶然屈驾三益,幸逢四美并至。六面天幕上星光稀疏,万扇窗间微风轻细。上天显出金精含蓄之色,大地播扬银色光华。远近万般情态,仿佛可以知晓却不可诘问;天地满是一色,仿佛可以收取堆积。因此,无所牵累而玩赏它的人,喜乐之心便生起;有所不足而面对它的人,悲伤之态便出现。感受群动而不露痕迹,涵容长空而不流散。面对北堂而坐,正好进入陆生的窗户;一同离开南馆,便登上韩子的高台。愿歌咏三五之夜的清辉,发誓倾尽十千钱的芳醇美酒。忽然冲破黄昏,恢复太素本色。寒气浸润楼台,缥缈得不像烟雾。江上星汉道路清晰可见,金银色光芒闪闪,仿佛神仙府第。月影躺在清光中,随着我起舞。偶然相逢的三个人,只愿长久相聚。今夜的月亮高悬,曾经照耀古人;古人曾问月亮,如今又在何处?又一首 月亮圆满到了十分,人人都抬头望尽。仙桂无根,却到处留下光影。听我在樽前欢乐还未尽,金杯已经映出清冷月影。银色的天地之间,风色已经平定。浮云如宝匣刚刚打开,明镜般的月亮归来。不须红烛引路,天边的月光自然与人相伴。又一首 古往今来,人都在忙碌中度过。古今不变的清光,静静照着人间。人生道路艰难,仿佛嫦娥只能长久相见。即使频频相见,也只是催人衰老。想让征途上的车轮停住,却没有办法。那世间多情之人,反被无情之物烦恼。夜夜乌鸦飞过,谁能看破其中道理?满头徒然留下怨恨,霜白的头发早早生出。又一首 嫦娥仿佛落在酒杯中,像是有所眷恋;酒杯未干时,还能看见霜娥显现。对翠鬟说,斟酒不要太浅;这种殷勤心意,应当彼此劝饮。这样的月色尤其适宜,年轻人的面容相对千里之外同样的月光,不与别人共同哀怨。席间笑语歌唱,身体也更加健旺。只愿在这良辰长久相见。又一首 月亮经历一千二百次圆缺尚未到尽头,人世的悲欢总与这景色相伴。走到身边,玉步缓缓,金船载酒,停在银河岸边。是谁使分别以来音信断绝?何况月光偶然窥入,孤馆寂静地送来难以言说的愁情。这一段月色和情怀,千万不要让笙歌散去。又一首 人们追逐太阳,忙碌到夜晚;看不见太阳,才看见人有闲暇。银河仿佛流到酒樽旁,须知闲暇时的欢乐无价。银色月光洒满全身,谁能把它画出?两腋仿佛生风,清爽之气渐渐袭来。正要骑马进入蟾宫,偷取造化;姮娥已经答应,借给我仙方。劝酒致语 刚才已经陈述了十二首短章,反复歌咏三五之夜的盛景。篇篇清韵相连,还惭愧不能像梁上飞尘那样轻盈。端庄的佳宾们,须当做乡里的醉客。共同欢乐应当尽兴,今夕相从,或许还要牵系到来年。再赋写幽情,再吟唱美好的诗篇。万籁无声,天地寂静清明。怀抱朱弦弹奏,也不愧面对丹霄。月光照到树林梢头,风似乎也传来消息。抬头一看,仿佛是梅花岭。万般感慨只应闲对景色时产生,独自倚着高栏。纷扰的人心刚刚平定,吟咏不尽,愁绪也不尽。溪山历经千古,留下沉沉的影子。又一首 谁能悟到月中的真火其实寒冷,能够引出尘世因缘,最终超脱轮回境界?无奈多情之人都还没有醒悟,九曲愁肠在花间月影中断裂。万古兴亡,终究只是闲事。物还是原来的物,人却已经不同,遥远而杳然,没有一点音信。问月亮它可知道吗?又有谁可以询问?不如暂且在樽前沉醉于眼前景色。又一首 忽然送来树林的月光,禽鸟仿佛在说话,飞入遥远天空,失去了几处归洲。白鹭映照之处,有无私的清朗远望,富足的余辉毫不吝惜地分给每个人。北斗玉绳将要升到中天,且等待通过飞觞饮酒,使时间缓缓移动。玉步行于花下,月影圆满;良夜已到午夜,东南楼上还回首相顾。又一首 一眼望去,月光如美玉刚刚铺满大地,又约幽人共同欣赏。山岩边翠色可爱,姑且拿方诸来试取水珠;无情之物怎能争得无端落泪?飞瀑仿佛将从星汉落下,渐渐逼近宾客宴席。只觉得寒冷如水,正喜爱这一轮月亮得意高悬;轻轻随着箕斗运行,却反而成为累赘。《青门引》 社日游云门 鸿雁落在寒冷的水滨,燕子告别幽静的馆舍;秋收使千家万户丰足,皱眉忧愁的人少了。自古以来云气升腾,洞门究竟在哪里?向南望见几座山峰,秋晓时千骑奔驰,旌旗仪仗远去,忙着寻访真境。心中已明白,佩玉之声盘旋着进入烟霞绝顶,谁还听见欢笑?应当等待青童前来传报,借此访求仙人长生的微妙道理;摆设祭器,四乡宾客争相前来参加社日宴会。且看翠色环绕、红花相拥,仿佛可以伸手触摸青天,直到北门。两座城映着斜阳,醉翁回首;丹台梦醒,钧天之乐声已经遥远。《满路花》 和《秋风吹渭水》天地间生出古意,草木也随之萌发;秋声移动人心,名利之境如梦般惊醒。于是寻找灵宝、凤髓和龟精的秘方,等到黄芽成熟,紫府之门开启,道家情怀自然而有。个中莺莺问归处,楚山青翠,倒影卧在水面;水天明净,松庵中有谁在笑?谈到还婴之术,鹤已归来,日已西落;两人相聚,彼此忘情。可笑世人痴迷之处,白头青冢仍被世间谈说,唯有清醒。《演山集》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三十二宋黄裳撰挽辞神宗皇帝挽辞奔逸三王后,忧勤七闰间,生灵千载防,造化一朝间,空致盘中露,应寻海上山。鳯凰人恐到,不趂御龙还。一息捐朝野,春秋日正中,月明宫怨满天逺,世縁空。勇智贻王业,文章绍帝风。生民瞻不及,终日向遗弓。集英春又到,闲了万年觞。晓皷催攅殿,悲风助挽郎。帝符归有道,仙仗去无方。谁念频囘首,诸生泪两行【诸生迎驾监前屡囘天頋】图治,心方壮,追班世,忽非鼎中龙,蜿蜿陵上栢,依依物外音,何悄人间梦亦稀?少阳来侍宴,天意已知微【甲子秋宴集英神宗皇太子】忽自明庭去,风髙帝所寒,有期修玉检,无处覔仙丹,与子基图逺,开天数度寛,锦幖何以报,空展赐诗防。哲宗皇帝挽辞忽追班入未央宫,急问宸逰早?御风流俗,岂知尘念断?故嫔休叹爱縁空,还元精爽留天下,复土声灵在虏中。来自武夷,归去否?幔亭闻説好如嵩。数行空下,侍臣班十六囘春,一梦阑。天意预形传国玺,人生难望返防丹。银河寂寂,星垣暗;金阙冥冥,羽卫寒。月色满宫,谁怅望?春来无处接囘鸾。何事骑龙不可攀?衣冠空自在人寰。诏遗夷夏,秋容动言付公卿。玉几闲,能使抱弓号百姓。岂劳求药问三山?元符事业谁相似?两汉须防鳯露间。钦慈宪肃皇太后辞懿范存,遗诏香尘守澣衣。中天扶日上,西邸引龙归。方慰人寰望,那知辇路非仁恩?和夜月,千古在慈闱。相门隂德逺,天妹俪周文。还政前期速,求贤内助勤。仙丹犹访道,金阙已乘云。紫极空囘首,虞号惨日曛。聼断帘方卷,遗留事已传。继承知有后,建立许谁先?救弊趋中道,论功列上仙。九重空怨慕,霜露凤台前。钦慈皇后挽辞梦中怀日,有谁知?莫恨真人下降迟,防合裕陵同祔处【二陵同行陪祔】因縁潜邸独飞时,九霄重引真仙仗,四海初传大母仪。怅望鳯台山下去,东郊无计上金巵【臣曾两诣东郊献酌】平日未霑天下养,芳春先弃域中逰。昔从内令任思顺,今起东▯舜解忧。衣在果闻成赭色,书存喜见动银钩【恭承钦慈尤长于文墨】懿围故事谁攀得?再幸仁皇御九州【章懿陵围歩数今用其故事】已传龙德与承休,果在丹台不可留,新册却埋千古玉,旧恩重起六宫秋。尊开围歩松云逺,荣到支陵雨露忧。三十六宫休説恨,谁知先作裕陵逰。曾鲁公挽辞曾侍前星,在玉霄,兢为元老,立清朝。重逰西府,羁羣虏;危坐东台,鍳庶僚。扰扰万縁,留事业;悠悠千载,想风标。传家已有蓬莱客,何患于门到寂寥。王岐公挽辞世事今朝了,天阍昨夜开,自当骑鹤去,谁更作霖来【薨前梦跨白鹤上天】宝座扶初日,灵光落上台,管弦空怅望,重盖几时囘?贰车登第日,秉轴盖棺时,未掩西陵土,先埋上相碑。白麻人已化,黄壤客空悲。歳晩林间趣,归侯想恨迟。鼎味难求和,龙髯忽许攀,应随先帝仗,已立太师班。人散沙堤悄,恩收客馆闲。风神岩兢秀,千古画图间。富贵风波静,文章态度清。有縁登相府,无日出都城。彛鼎垂行止,金珠照死生。百年留不住,广阜暮烟横。秦国夫人挽辞三封皆大国【三更封号】一子已重金位列西枢。重春归,寸草深荣华縁忽断,寂寞路难寻。愁入韦沟境,囘头月满林。偕老人惆怅,秋深鴈独哀。西风何处问,北首几时囘。白日晞朝露,黄埃掩夜台。已辞班第一,内殿不须催【夫人常为命妇班首】慰使来,三殿浇觞,走百官送行,千乘富归,宿万家寛。自令腾空徃,谁能入定观?晓堂终不见,谁展佛书防【夫人素嗜佛书】安康郡夫人挽辞未满中身,夀尤虚,大国封德明,埋玉篆魂冷,卧银龙【上以银水龙脑赐敛】漳水恨涵月,秋风悲入松,尘寰应不住,无处访遗踪。俄抛中馈,世縁空。君子休悲,老未同。不负大宁身后计,道山人出。凯风中【大寜郡夫人安康之女兄,方其疾笃,以今秘阁学士为托】堂堂归处,魏公家,才饰笄珈,日未斜。蒿里数声,留不得。丰安松下,早闻鵶。郭将军挽辞新里秋声不忍闻,黄埃千古,宋将军东兵二百,今何在?犹有西人想,似云。赳赳汾阳十世孙,胷中竒业,与谁论?盖棺虽愧淩烟阁,犹有蕃豪説旧恩。佛书防尽,更何忧不怨?生前未是侯,日到中天,春梦断,御风归去,玉华秋。頋学正挽辞行人縁断絶,吊客泪纵横。白髪双亲重,青衫一命轻。仙丹谁际防,禅颂自分明。去住无寻处,今生与后生。夫人陈氏挽辞晓来悲,接夜来欢。安不人惊,梦不还。已御翔鸾天上去,委形空寄古楼山。寳奁人去,月空寒;百歳荣华,忽盖棺。万叶遗经,香一篆;日华帘下,与谁防?北堂旁立,两青衫,六十春,风惬笑谈。追逺亭前,思不见,怨随霜露,满山南。陈朝议挽辞
译钦定四库全书 《演山集》卷三十二 宋·黄裳撰挽辞 神宗皇帝挽辞 三王之后奔波逸去,七个闰年之间忧劳勤政;百姓千年遭受防范,造化却在一朝之间变化。徒然招致盘中之露,应该去寻海上仙山。凤凰恐怕已经来到,人却未能赶上御龙而还。一息之间便舍弃朝廷与民间;春秋正值日中。月明之时,宫中怨恨充满遥远天际,世间因缘徒然。以勇略和智慧遗留王业,以文章继承帝王遗风。百姓仰望而不可及,整日面向遗弓悲泣。集英殿的春宴又到了,却闲置了万年觞。清晨鼓声催促群臣聚集殿上,悲风助长挽郎的哀声。帝王符命归于有道之人,仙人仪仗已去向无方。谁来怜念他频频回首?诸生在监门前迎驾,屡次回望天颜,泪流两行。谋求治理天下时,心志正盛;追随朝班经历世代,却忽然不再是鼎中的龙。陵上的柏树蜿蜒,尘世之外的声音依依不绝;为什么人间的梦境也如此寂寥稀少?少阳前来侍奉宴席,天意已经显露出微妙的征兆。(甲子年秋,在集英殿宴请神宗皇帝的皇太子。) 忽然从明亮的朝廷离去,风高而帝所寒冷;有期限修治玉册,却无处寻觅仙丹。愿与您共谋的基业图谋长远,开创天下的气数也更加宽广。锦绣旗帜又用什么来报答?只能徒然展开皇帝所赐的诗札。哲宗皇帝挽辞。忽然追随朝班进入未央宫,急切地询问皇帝游幸何时早归。驾御长风而离开世俗,哪里知道尘世的思念已经断绝?故去的嫔妃不必再叹息爱情缘分落空;元神和精爽归于天地,仍留在天下;重新安葬之后,声灵却留在敌虏之中。来自武夷山,是否还会归去?听说幔亭山的景色美好,可与嵩山相比。几行泪水徒然流下,侍臣列班已经十六次,春天也在一场梦中结束。天意预先显现出传国玺,人生却难以盼望重新得到还丹。银河寂静,星宫昏暗;金阙幽深,羽卫凄寒。月色洒满宫殿,谁在那里惆怅遥望?春天到来,却无处迎接回归的鸾驾。为什么骑龙而去,竟不可攀援?衣冠人物徒然留在人间。诏令遗留给夷夏之地,秋日景色触动人心,言语都交付给公卿。玉几空闲,竟能使百姓抱弓悲号。哪里还劳烦寻药、询问三山?元符年间的事业有谁能够相比?两汉的往事,须防止重演凤露之间的灾变。钦慈宪肃皇太后挽辞。懿美的德范长存,遗诏留下,香尘之中守护浣衣之事。她在中天扶持太阳升起,又在西邸引导真龙归来。正要慰藉人间的期望,哪里知道车驾经过的道路已经不再施行仁恩?应和着夜月,千古长存于慈闱之中。宰相家族积累的阴德深远,天帝之妹匹配周文王。归还政权的日期迅速到来,访求贤能并勤勉内助。还在寻访仙丹和仙道,金阙之上却已经乘云而去。紫微宫空自回首,虞舜般的哀号使夕阳昏惨。垂帘听政刚刚卷起,遗留下来的政事已经传下。继承之人知道已有后嗣,建立大业却允许谁先行?救治弊病,趋向中正之道;论定功劳,列入上仙之位。九重宫阙徒然哀怨思慕,霜露落在凤台之前。钦慈皇后挽辞。梦中怀抱太阳,有谁知道?不要怨恨真人下降得迟。希望合葬于裕陵,同处二陵陪葬之地。因缘正值潜邸独自飞升之时,九霄之上再次引导真仙仪仗,四海之中开始传扬太后的仪范。惆怅遥望凤台山下离去,东郊却没有办法举起金杯。(臣曾两次到东郊献酒。)平日未曾享受天下的奉养,芳春时节便先放弃了人间游赏。过去听从内令任思顺,如今东宫兴起,舜帝得以解除忧患。衣服果然听说已经染成赭色,遗书还在,欣喜地看见笔迹如银钩。(恭承钦慈尤其长于文墨。)懿德围绕的旧例,谁能攀援继承?再次如仁皇帝一样统治九州。(章懿陵围步之数,如今采用其旧例。) 已经传下龙德和承休的名号,果然身在丹台而不可久留。新册却埋藏了千古之玉,旧日恩德又在六宫的秋色中重新兴起。尊贵的围步开启,松云遥远;荣宠来到支陵,却带来雨露般的忧思。三十六宫不要再说遗恨,谁知道她先去裕陵游历了。曾鲁公挽辞。曾经侍奉前星,身在玉霄;恭谨地做元老,建立清明的朝廷。重新游历西府,羁束群虏;端坐东台,鉴察百官。纷扰的万种因缘,留下了事业;悠悠千载之后,人们仍想念他的风采。传家已经有蓬莱仙客,何必担心家门归于寂寥。王岐公挽辞。世间事情今朝了结,天门昨夜开启;自然应当骑鹤而去,谁还会再来兴云降雨?(公去世前梦见骑白鹤升天。)宝座扶持初升的太阳,灵光落在上台;管弦乐声徒然令人惆怅,重新覆盖的棺椁何时归来?当年以贰车身份登第,正值主持中枢、盖棺定论之时;西陵的土还未掩埋,宰相的碑却先已埋下。白麻诏书中的人已经化去,黄土之下的宾客徒然悲伤。岁晚归隐林间的情趣,想来归侯也遗憾来得太迟。鼎中美味难求调和,龙须忽然允许攀附;应当随从先帝的仪仗,已经列入太师的班次。人散之后沙堤寂静,恩宠收回,客馆闲空。风神如岩石般峻秀,长存于千古画图之间。富贵经历风波而归于平静,文章气度清雅。有缘登上相府,却没有一天走出都城。彝鼎铭刻着他的行止,金珠照见他的生死。百年光阴留不住,广阜之上暮烟横斜。秦国夫人挽辞。三次获得大国封号。(三次在更高等级上加封。)一个儿子已经位列西枢,身居重金之位。又一个春天归去,寸草也深受荣华滋润,荣华的缘分却忽然断绝,寂寞的道路再难寻觅。愁绪进入韦沟境内,回头时月色已经照满树林。与老人一同惆怅,深秋中孤雁独自哀鸣。西风吹来,又到哪里询问?向北回首,何时才能归来?白日晒干早晨的露水,黄尘掩埋夜台。已经辞别班列第一的位置,内殿不必再催促。(夫人常常位居命妇班列之首。) 慰问使者到来,三殿之中斟酒祭奠,百官奔走相送;千辆车马载着丰厚的归葬物资,宿处使万家宽慰。如今命令她腾空而去,谁还能入定观想?清晨的堂上终究再也见不到她,谁来展开佛经?(夫人一向喜爱佛经。) 安康郡夫人挽辞。人生尚未达到中年,寿命尤其短促;大国封号彰显德行。玉体埋葬之后,篆刻的魂魄凄冷;卧于银龙之中。(皇帝曾赐银制水龙脑用于殓葬。)漳水含月,令人遗恨;秋风吹入松林,满怀悲哀。尘世之中想必已无法停留,再没有地方可以寻访遗踪。忽然抛下主持家务之责,尘世缘分全空。君子不要悲伤,年老而未能同归。没有辜负大宁郡夫人身后的安排,道山之人已经出仕。(大宁郡夫人是安康郡夫人的姐姐,她病重时,把后事托付给当时的秘阁学士。) 堂堂地归去的是魏公之家,才刚刚戴上笄珈,太阳还没有西斜。蒿里传来几声哭声,却留她不得;丰安陵松树之下,早已听到乌鸦声。郭将军挽辞。新里的秋声令人不忍听闻,黄土之下历经千古;宋将军率领东兵二百人,如今在哪里?犹自有西方之人思念他,仿佛云一般遥远。威武勇健的汾阳王十世孙,胸中奇伟的事业,又能同谁谈论?入殓之后虽惭愧未能列入凌烟阁,仍有藩部豪杰谈说他往日的恩德。佛经已经读尽,还有什么可忧愁、可怨恨的?生前未曾封侯,太阳升到中天之时,春梦已经断绝;驾御长风归去,玉华山正值秋天。顾学正挽辞。行人的缘分已经断绝,吊丧的客人泪流纵横。白发的双亲更加悲痛,青衫的一命显得轻微。谁能际遇仙丹?禅门颂语自然明白。去留无处可寻,今生与来生都如此。夫人陈氏挽辞。清晨的悲哀接续着昨夜的欢乐。平安与否令人惊惧,梦中也不能回来。已经驾着飞翔的鸾鸟到天上去了,只把形体空空寄托在古楼山。宝匣中的人已经离去,月色徒然寒冷;百年的荣华忽然到了盖棺之时。万卷遗留下来的经书,伴着一炷香;日光照在帘下,又有谁来相伴?北堂旁站立着两位青衫之人,六十个春秋,风中仍有欢笑谈论。追远亭前再也见不到她,怨恨随着霜露弥漫南山。陈朝议挽辞。
箫皷声中,逺逺归。只因千里有庭闱,彭城君在,今休望。黄髪樽前,防防衣。六拥旌麾,一梦阑陈公桥上,小裳间挂冠。桑梓情尤厚,谁愧遗形?葬客山。从来风义不忧贫,累行才逾七十春。世上荣枯沤影散,进阶空有帝纶新。信到温陵,不忍闻。使君何徃?尽沾中最高仙桂。君家物,更起黉堂,遗里人。未及归来,且胜逰。忽闻庭木,已经秋。罗源三十年遗爱,今作还山一日愁。俞法曹挽辞一息秋来,误壮图。扬名身后,喜诸孤。平生乐,昜归何处?恐逐清风落有无。罇前故旧欢尤少,世上光隂惜未终。去歳书来曾説梦,攀龙应御九天风。陈达壄母氏恭人挽辞百度韶华少,一年有谁堂上可争先?锦衣养志,归来早,报了春晖已独贤。眼明身徤莫扶持,遽向华堂,防防衣已共月明无认处,孝思休踊,盖棺时。方彦稽母安仁县太君黄氏挽辞。文科名峻,归寜日,卿部官髙,致养时,罔极是恩,谁报得?更縁霜露,有余悲。八十三年,妇德成,防衣欢笑,过浮生。含虚台上,寻仙侣。瀬口愁人,月自明。来处縁应异,归时寿已稀。校雠孙继子,无限是春晖。数终还是福,道尽更何言。子到康民处,方知鞠育恩。寿安太君挽辞荣知随养去,恨向盖棺归故里,三千逺浮生,七十稀【寿安享年六十有七】晓台空匣鉴秋露,谩沾衣相伴,勤田上残蟾与夕晖。章银青挽辞八十六年,尽灶中丹未成,贰车归去,勇【公自通判弃官还】辟糓老来,清寂寂,水天境【公葬霅上】悠悠春露情,扬名尤有子,身后许谁争。悼张公实六十三年,素自知人生如此,更何疑【公实与予防于京师,自推其数,六十三歳过则行七十年,果卒于六十三】调该常为供,狂笑骚雅,偏能斵小诗。悼子杳冥归徃路,悔予轻昜别离时。《水云村记》相期事,虽到家山,已恨迟【水云村记》与公实为方外之约也】悼陈伯修殿院尘劳常共笑,怱遽忽相违,已失重归约,应无再见时。短长前事定,来去几人知?隂籍更何累,惟余身后悲。喜从杨子过江湄,惹起浮生一段悲。不见武林吟笑佀,却来京口防铭诗。少年科第,少能攀。未及登庸,梦已阑。岂意盖棺尤有地?于飞同在,戯鱼山。悼陈先之博士五行才悟,已忘筌;妙旨知谁更得传?梦幻去时,无别苦;旌幢归处,有前縁。寂寥月伴松楸室,凄怆人逢雨露天。尚记辱书来见报,春囘寒谷未逾年。悼李承议去后,家山宴未阑,已闻忙。盖旅中棺几多,言笑情先断。些小穷通,梦已残。友爱方嗟离别,昜子贤休恤,继承难。曾相从处,应留恨。未结松庵,弃外观【予南还焚扫,适潜夫待次乡里,相从台欵。予被防荐,已知以潜夫应诏。未几,潜夫被召,次抚州。予在亲识宴集中,忽闻其讣】哭陈商老浮云前事定,壮志此生休。梦冷水中月,文高天上楼【李白捕水中月而徃】冥冥谁造物,衮衮自封侯。南国一缄破,西风双泪流。
演山集巻三十二
译箫鼓声中,远远归去。只因为千里之外还有庭闱,彭城君既已离去,如今不要再盼望了。白发老人坐在酒樽前,衣服上沾满霜霜之色。六次手执旌麾,一场梦已经结束。陈公桥上,小裳之间挂起了官帽。对桑梓之情尤其深厚,谁会惭愧留下遗体,葬在山中?从来不因贫穷而失去风义,多次任职,才超过七十个春秋。世上的荣枯像水上泡沫和影子一样消散,晋升官阶却徒然有皇帝新颁的诏书。讣告传到温陵,令人不忍听闻。使君要往哪里去?终究已经沾染了天中最高的仙桂。你家遗留下来的事业,还要重新兴建学校,留给乡里之人。还没有来得及归来,暂且也算胜过游赏。忽然听到庭院树木的声响,已经是秋天了。罗源三十年来留下的恩爱,如今化作还山一日的愁苦。俞法曹挽辞。一息之间秋天到来,误了平生壮图。身后得以扬名,幸喜还有诸位孤儿。平生的欢乐已经消散,容易归去又将归于何处?恐怕只随着清风飘落到有无之间。酒樽之前,故旧相聚的欢乐已经很少;人世的光阴令人痛惜,尚未走到尽头。去年书信寄来,曾说起梦境;如今攀附龙驾,应当驾御九天之风。陈达野母亲氏恭人挽辞。百年韶华所剩无几,一年之中还有谁能在堂上争先?穿锦衣奉养亲志,早早归来,已经报答春晖,独自成为贤者。眼睛明亮,身体健壮,本来不需要人扶持,却突然走向华堂;霜霜衣服已经与明月一同无处辨认。孝思不要再踊跃悲痛,正到了盖棺之时。方彦稽母亲安仁县太君黄氏挽辞。以文章科举成名,名位高峻;归宁之日,卿部官位已高,正值奉养母亲之时。父母恩德无穷,谁能报答?又因霜露之感,留下无尽悲哀。八十三年人生,妇德已经成就;在丧服中仍有欢笑,度过浮生。含虚台上,去寻找仙侣;濑口之处,愁苦的人面对自明的月色。来处的缘分想必不同,归去时寿命已经少见。校勘书籍的孙子继承了儿子的事业,无限都是春晖般的恩德。气数终了仍然是福分,道理说尽又有什么可说?等孩子到了使百姓安康的地方,才知道抚养教育之恩。寿安太君挽辞。荣华和知遇随着奉养之事一同离去,遗憾只能在盖棺之后归返故里。三千年不过是遥远的浮生,七十岁已经稀少。(寿安太君享年六十七岁。)晓台空空,匣中镜子映着秋露;徒然沾湿衣襟,与田野上残月和夕阳相伴。章银青挽辞。八十六年人生,灶中的丹药终究没有炼成;以贰车身份归去,勇于舍官。(公曾任通判,后来弃官归乡。)晚年辟谷,清冷寂静,如同水天之境。(公葬在霅上。)悠悠春露寄托着深情,扬名尤其还要靠儿子,身后又有谁能够争胜?悼念张公实。六十三年人生,平素自知人生就是如此,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公实与我在京师相识,他自己推算寿数,说过六十三岁以后便进入七十年,果然在六十三岁去世。)调和各种事物本来常常只是供人使用,他却狂放地笑谈骚雅之作,尤其能雕琢短诗。悲悼您幽冥之中踏上归去之路,后悔我当年轻易与您分别。《水云村记》中相约的事情,虽然已经回到故乡山中,却已经遗憾来得太迟。(《水云村记》是我与公实所订的方外之约。) 悼念陈伯修殿院。尘世劳苦之事,我们常常共同笑谈,却忽然匆匆分别。已经失去再次相聚的约定,想来再无相见之时。前世事情长短似乎早已注定,来去之间又有几人知晓?阴籍之中还有什么牵累?只留下身后的悲伤。欣喜地从杨子江边经过,却又惹起浮生一段悲哀。不见您在武林吟诗谈笑的模样,却来到京口书写墓铭诗。少年时便登科中第,少有人能够攀比。还没有来得及得到重用,一场梦已经结束。哪里料到盖棺之后还有葬身之地?与飞鸟一同归去,安葬在戏鱼山。悼念陈先之博士。领悟五行之理时,已经忘却了筌蹄;精妙的旨意又有谁能够继续传承?如梦如幻地离去时,没有别的苦难;旌旗仪仗归去之处,却有前世因缘。寂寥的月光陪伴着松楸掩映的墓室,凄怆的人在雨露笼罩的天地间相逢。还记得您曾屈尊来信报知,春天回到寒谷,还不到一年。悼念李承议。他离去之后,故乡的宴席还没有结束,已经听到了他的讣告。旅途中棺木不知有多少,言笑的情意却先已断绝。些许的穷达荣辱,如同梦境已经残破。朋友之间正为离别叹息,贤能的儿子不必忧虑,继承之事却难以安排。曾经共同相从的地方,应当还留下遗憾。松庵尚未建成,便抛弃外在的观览。(我南归时准备焚烧纸帛、扫墓,恰逢潜夫在乡里等待任职,便在台阁相从。他被推荐之后,我已经知道他会应诏。不久潜夫被召,任职于抚州。我在亲友宴集之中,忽然听到他的讣告。) 哭悼陈商老。往事如浮云,似乎早已注定;平生壮志今生只能停止。梦境寒冷,如水中月;文章高绝,如天上楼。(李白曾追逐水中月而去。)冥冥之中是谁创造万物?纷纷世人却自行封侯。南国寄来的一封信被拆开,西风之中双泪长流。《演山集》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三十三 宋 黄裳 撰墓志铭中散大夫林公墓志铭公讳积,字功济。其先比干之后,莫知其所由来。唐末避巢冦之乱,走延平白泉山中,遂世家尤溪。曾祖曰扶祖,仁就考商不仕,商累赠中大夫。庆厯六年,公举进士中乙科。尤溪未常有仕进者,自公倡之后,遂有人。始爲循州军事判官,县解强盗五十人,公再讯得其情,坐罪而黥者三十余人,其他释失。宪司意欲荐公而罢,公曰:“吾失一荐,而得生者五十人,复何憾哉?”改大理寺丞,知湖州安吉县。被谤坐出谋杀,罢官爲通州监税,知吉州安福县。改殿中丞。安福江西之剧邑,靣折讼日数百纸不下,吏无留狱。邑子弟少向学,公召其父兄,开谕义方,建学以延之。用是有登第者。道士张嗣宗率其徒由龙虎山而来自称汉师君二十六代孙,持铜印出符箓,其文曰“阳平治都功印”。所至风从,有欲必得。公探其伪而治之。案后汉刘焉及魏志张鲁传,以弊其狱。言自东汉张陵作符书惑百姓,谓之米贼。陵传之衡,衡传之鲁。汉道既衰,而邪説鬼道横行于天下,力不能讨,故鲁据汉川垂三十年。有曹操之强,然后委质操,斩衡于阳平关。则所谓“阳平治都功印”乃贼物耳。以为能与吾民却祸而邀福,不亦妄乎?而况方今天下有道,岂容汉末所不能制之妖贼乱民罔上与吾政事相为利害者耶?于是力究其弊,奏毁印废恩例。势要或为之地,莫能救。江左妖学遂熄。知真州六合县,为桥梁以济人,新孔子庙以延学者,开陂塘三十六以兴滀泄灌溉之利。有以权势来求田者,公执而不与,抱恨而去。自是见知于王荆公,常志其能。改太常博士,赴阙。荆公是时方知制诰,相遇于道,从者告言:“太博避马于道侧。”荆公揖曰:“岂非为六合太博乎?”公曰:“然。”荆公喜,揖之曰:“志公之能久矣,请访于私舍。”公卒不及徃,然而荆公常称之。用覃恩改屯田员外郎,继改都官员外郎,赐。五品服表,赐其父。久之,二亲怀归,郁郁不乐。公谓:“今日之仕,为吾亲耳,而亲不乐,焉用仕哉?”乞监邵武军税,以便其养,得请。监司惜其才,移权建州建阳知县。有悍民劫盐,盗民伤,而官捕之,系其家。得者赏以千缗,愈久而不获,乡落惊扰不安其居。公至,以谓:“盗无大恶,见窘而无所容,其变益大。”于是言:“盗可释,当纵其母妻,使之自陈,以从新。”盗果出悔过,相誓自今勿为恶。生祠公言,公德不可负。未几,丁同安县太君詹氏忧,跣足冒雪霜,负土为墓庐,居其侧。中外莫敢干以私,手植松栢万余本。方卜葬,有雀三足翔于公前,得赤蛇于穴中。葬之前一日,大雨如注,公泣诉于上穹,遂霁。既封而雨作。郡守表于朝,诏赐粟帛,且旌其孝。释服赴阙,权铸防务,改职方员外郎,为抚州通判,移淮南发运司勾当公事,提举广南东西路银铜坑冶市舶利害,转屯田郎中。民以银铜入官,官负其直且数十万,以故废业。公至,出积货滞财之在官者昜而偿之,坑冶复作,课利遂集。表乞禀议于朝,中道丁中大夫忧,哀戚之至如防同安太君。时释服赴阙,句当汴河堤岸。未几,知齐州,寻移知泗州。泗当賔客之防,饰厨传悦徃来,郡守之先务也。公之为郡无志于悦賔客,干徃来之誉,故其于民事也能精而详,考课遂为一路之最。被召,神宗頋问良久,称其亷能。除江西转运判官,既拜命,即访部吏之贤否,得令尹者三人,下车如其所闻。公首以充荐,是故江西之士能者励才,而亷者励节,莫不以为公。俄移广南东路提防刑狱,官制行,改朝散大夫。奏言:“二广士人多贫,职田厚薄不一,欲等均赐以养其亷。户口丁米逺近高下有差,欲增减立文,以考诸县之课。瘴土恶弱,士大夫不利其徃,十常七八,故常阙官难于差注。”公欲申其赏,以恤生命。乳香之货存额甚众,人惮峻法,官鬻不售欲寛其禁,以发滞财。铜冶不下数十歳,藏日收委塌官帑,官负其直。欲权罢收买,且用见支之价以偿旧欠,运诸滞铜以杜宿奸。朝廷行之,召权三司广支判官,尚书省成。天子选用英才,分治曹务。除库部郎中,改朝请大夫。本部删定勅令格式,公与有力焉。上殿奉置揭贴簿,以阅天下军器。神宗覧之,喜谓如指诸掌。移太府寺少卿,钩考财用出入,吏无所容其奸。覃恩改朝议大夫。俄知福州,兼本路兵马钤辖。公方登第时,乡老有梦从者,擕角数枝至其家,夜度曲,且言以迓公,后果如其説。
译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三十三 宋·黄裳撰。墓志铭。中散大夫林公墓志铭。公讳积,字功济。他的祖先是比干的后代,不知道后来如何迁徙。唐末为躲避巢寇之乱,逃到延平白泉山中,于是世代成为尤溪人。曾祖名扶祖,父亲名商,未曾做官,商后来屡次追赠中大夫。庆历六年,公考中进士乙科。尤溪从来没有人出仕做官,自公倡导之后,才渐渐有人走上仕途。起初任循州军事判官,县里解送强盗五十人,公再次审讯,查明实情,定罪刺面的有三十多人,其余都释放。宪司本想推荐公,却因事情作罢。公说:“我失去了一次被推荐的机会,却使五十人得以活命,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改任大理寺丞,出知湖州安吉县。因被诬陷参与谋杀而获罪,罢官后任通州监税,又出知吉州安福县。改任殿中丞。安福是江西事务繁剧的县邑,每天当面审理的诉状有数百纸,没有积压的案件。县中子弟很少有志于求学,公召集他们的父兄,开导他们明白义理和教子之方,建立学校来招延学生,因此有人得以登第。道士张嗣宗带领徒众从龙虎山来,自称是汉代张天师第二十六代孙,拿着铜印,发出符箓,印文写着“阳平治都功印”。他所到之处,众人随声附和,有所要求便一定要得到。公查究出他的伪诈,依法处置。公考察《后汉书·刘焉传》和《魏志·张鲁传》,用来揭破此案。书中说,自东汉张陵制作符书迷惑百姓,被称为米贼;张陵传给张衡,张衡传给张鲁。汉朝的正道衰微之后,邪说和鬼道在天下横行,朝廷力量不足以讨伐,所以张鲁占据汉川将近三十年。后来有曹操这样强大的力量,张鲁才向曹操献出臣节,并在阳平关斩杀张衡。那么所谓“阳平治都功印”,本来就是贼人的物品。认为它能够替百姓消除灾祸、招来福气,不是荒谬吗?何况如今天下有道,难道还能容许汉末无法制止的妖贼扰乱百姓、欺罔君上,与本朝政事相互造成利害吗?于是公竭力追究其弊端,上奏请求毁掉铜印,废除对其优遇的成例。权贵有的替他周旋,却没有人能够救护。江左的妖妄之学于是熄灭。公出知真州六合县,修建桥梁来便利行人,重修孔子庙来招延求学者,开挖陂塘三十六处,以兴办蓄水、泄水和灌溉之利。有人凭借权势来求取田地,公坚持不答应,那人怀恨离去。从此王荆公了解并赏识他的才能,常常记着他的能干。改任太常博士,赴京入朝。荆公当时正任知制诰,两人在路上相遇,随从告诉荆公:“太博在路旁避让马匹。”荆公作揖说:“难道不是六合县的太博吗?” 公说:“是。”荆公很高兴,向他作揖说:“我很久以来就记得您的才能,请到我的私宅来谈。”公最终没有来得及前往,但荆公常常称赞他。因覃恩改任屯田员外郎,接着改任都官员外郎,并赐给五品服色以作表彰,又赐给他的父亲。过了很久,父母想要归返故乡,闷闷不乐。公说:“我今天做官,就是为了我的父母;父母却不快乐,还做官干什么呢?”于是请求监邵武军税,以便奉养父母,获准。监司爱惜他的才能,调任他权摄建州建阳县知县。有凶悍百姓抢劫盐货,盗贼伤害百姓,官府便捕捉并拘系其家属。官府悬赏千缗,时间越久越抓不到,乡村骚动不安,百姓不得安居。公到任后认为:“盗贼并无大的恶行,只是被逼困而无处容身;如果继续这样,变乱会更加严重。”于是说:“盗贼可以释放,应当放出他的母亲和妻子,让他自己出来自首,以便改过自新。”盗贼果然出来悔过,并发誓从今以后不再作恶。百姓为公建立生祠,说公的恩德不可辜负。不久,公遭逢同安县太君詹氏之丧,赤脚冒着霜雪,背土筑墓室,住在墓旁。内外没有人敢以私事来干扰他,他亲手种植松柏一万多株。正要择日下葬时,有三足雀在公面前飞翔,又在墓穴中发现一条红蛇。下葬前一天,大雨倾注而下,公哭泣向苍天诉说,于是雨停天晴。墓土封好之后,雨又下起来。郡守将此事上表朝廷,诏令赐给粟米和丝帛,并表彰他的孝行。服丧期满,赴京入朝,权任铸钱防务,改任职方员外郎,出任抚州通判,调任淮南发运司勾当公事,提举广南东西路银铜矿冶和市舶事务,转任屯田郎中。百姓把银铜交给官府,官府拖欠价钱多达数十万,因此矿业废弃。公到任后,拿出官府积存和滞销的货物,变卖后偿还欠款,矿冶业重新兴盛,课税和利息也随之集中。上表请求把此事交朝廷议定,途中又遭逢中大夫之丧,悲哀深切,如同遭逢同安太君之丧。当时服丧期满赴京,勾当汴河堤岸事务。不久出知齐州,随即调任知泗州。泗州正处在宾客往来的要冲,修饰厨传、取悦来往宾客,是郡守首先要做的事。公治理州郡却无意取悦宾客、求取往来者的声誉,因此处理民政能够精细周详,考核成绩遂成为一路之最。被召入朝后,神宗皇帝顾问他很久,称赞他廉洁能干。授任江西转运判官,接受诏命后立即访察属部官吏的贤能与否,发现三名能任县令的人,到了任所便按照听闻的情况考察任用。公首先将他们列入推荐,因此江西士人中有才能的受到激励,廉洁的受到鼓舞,无不把这归功于公。不久调任广南东路提点刑狱,官制施行后,改任朝散大夫。上奏说:“二广的士人大多贫困,职田收入厚薄不一,希望平均赐给,使他们能够凭此保持廉洁。各地户口和丁米因远近、高下而有差等,希望增减并制定条文,用来考核各县的政绩。瘴疠之地使人衰弱,士大夫不愿前往,十人中常有七八人如此,因此经常缺官,难于差遣任命。”公想要增加他们的俸赏,以救恤性命。乳香货物的存额很多,人们害怕严峻的法令,官府出售却卖不出去;公想放宽禁令,以使积压的财货流通。铜矿停采已有数十年,积藏的铜日益堆积腐坏在官府仓库中,官府又拖欠其价钱。公请求权宜停止收买,并且用现行支出的价钱偿还旧欠,把积压的铜运走,以杜绝长期积弊。朝廷采纳了这些建议,召他权任三司广支判官,尚书省任命完毕。天子选用英才,分别治理各曹事务。授任库部郎中,改任朝请大夫。本部门删定敕令格式,公也出了很大力量。上殿时奉上置于案上的揭贴簿,用来查阅天下军器。神宗看了,欣喜地说,仿佛把手指向掌中一样清楚。调任太府寺少卿,稽查考核财物收支,吏员没有地方容纳奸弊。因覃恩改任朝议大夫。不久出知福州,兼任本路兵马钤辖。公刚登第时,乡中老人梦见随从携带几枝角来到他家,夜间奏曲,并且说是来迎接公的,后来果然如梦中所说。
福多浮屠氏,居百姓十六七,占沃壤,收厚利,其富非民彦所可拟。然而歳之所入,不以为众,类托于权要,昜其尤富者而居之,谓之买院。郡守亦自以取谤。公至,集郡刹而论之,寺望人才,各以三为等,注之文籍。遇阙则随其材望而定之,故诸院取舍皆出于公议,虽富僧有私意,无所私焉。下车及期,政行讼简,狱吏禀白今听奏者一二人耳。前日多于此,且寄县舎以狱空闻于朝。公曰:「既有听奏者,岂得以为空耶?诬上邀誉,非予之志也。」自是僚属事无小大,责实而后告。俗多规财为防,不如其欲,徃徃遂诬以非理,有经歳追不及数,而残辱其父母。公闻之久矣。适有两造于庭,公谕之以义理,正之以刑宪,亲为告谕,布宪属邑,民始知耻畏法,不敢为是弊。改中散大夫,赴诏在道,除淮南转运使。自淮以南,漕挽尤重于诸路,歳歉而财之,则贷于发运常平二司,故所欠尤百余万。部封之广,属吏之众,太察则怨,少寛则慢,使者多务姑息养誉,茍度歳月而去。公至,督促倚辨,率用中制,百废具举。元祐六年六月七日,得疾卒于山阳之官舍,年七十有一。明年十一月十七日,葬公于黄龙山。先娶陈氏,六子:长曰叡,建州建阳县丞;次曰驭,汀州司理叅军;曰殳,小亡;曰极;曰帑;曰毅皆治儒学,二女长适霸州军事推官呉择,次适吉州庐陵县尉韩用章,再娶徐氏,一子曰又假,承事郎,四女长许嫁进士徐敏,余尚幼。公之遇事勤慎而精审,事无小大,预为条目,故其处繁若简,吏无所容其奸。公虽尚俭,然而买田割俸以给族人之窭者。赴长乐过家上塜,与其乡老族属置酒相聚以叙其情,则其恩文不至于絶灭。公尝谓裳:“自释中大夫忧至京,一日见王荆公,出其所录天下之才吏,指某之爲某县,有是能爲某县,有是徳,相与甚厚。然而公之见荆公不甚数,亦不能迁合,故其用止于此。”省寺官类借职事见执政,志在于习熟因縁以见知。公爲郎卿时,某事当有所禀而后徃,有进取者谕公以勉。裳数逰公卿门下,公谓予笑曰:“吾之病也,岂敢以勉公邪?”故裳知公尤详。爲之铭曰:公自一邑要人,器之稍稍振发。天子有之,分符而侯,持节而使,爲郎于省,爲卿于寺,皆有能名。其荣以义,近世风节寖寖衰落,势利在前,或窥或搏,奔走权要,乃祈乃托。公独不然,未常数数,由公而归,闭门自乐。公之取舍终始如此。熙寜元丰有此佳士。朝散郭公墓志铭元符巳卯仲秋之庚寅,朝散郎郭逄原,字公域,终于京师之甘泉坊。九月丁卯,其孤举▯开封县新里乡张村先茔之侧。公域之先,出汾阳王后,髙祖▯开封,遂爲开封人。生超,爲邓州团练使;超生守信,爲右侍禁;守信生父庆宗,初用名臣之后,补京兆府文学叅军。文正范公、忠献韩公荐其材武,换授右职,至副供备库使;生公域。少年力学自奋,既冠登进士第,主泰州成纪县簿,以逺于亲,乃求侍养。后二年,调处州缙云尉,丁其母李氏忧,致哀如礼。熙寜初,从王文公游,文公器之,累辟掌法书局,修三司勅、诸司库务嵗计、司农寺条例、李卫公兵法、元丰勅令格式。神宗皇帝由是知名,召对便殿,诘其所修要目,条对明白。奏言:“李靖军法,此载其大畧耳。神而明之,实存乎人。”神宗俞其説,特改大理寺丞。后进九军营阵图,被防按阅。既而再对,有防除馆职。后叅李宪问军,既事沮于言者,除知国子监,承修太学,窥知将作监丞公事,知河南府寿安县。入爲太常寺奉礼郎,迁殿中丞,官制行,换奉议郎,进秩承议。元丰七年,丁其父忧,释服。防司马光执政,以爲元丰党人,闲居乆之,请受监仓,迁朝奉郎。俄除磁州通判。公域素豪迈,达官要人皆喜与之游。是时内相蒋公时,以廵辖邉郡,致之镇阳;中书张公定武,枢宻韩公,公域至必优防,樽俎间论事道旧,累日而后去。郊恩赐五品服,加上轻车都尉,迁朝散郎,除镇戎军通判。下车讲究御戎利害之説,有如今日之策。镇戎小垒,幕掾相习茍简,公域至举其不职者,因之得罪。公域博览强记,善爲文章,尤长于诗,藏书数万巻,得一书不计字多寡,必亲录而手校之,心记其统类。
译福州有很多佛寺,占据百姓十六七分之一的土地,收取丰厚利润,其财富不是普通百姓所能相比的。然而每年收入并不都用于寺院,往往托付权贵,把最富有的寺院换给他们居住,称为“买院”。郡守也因此担心招致毁谤。公到任后,召集全郡寺院来商议,按寺院声望和人才分为三等,登记在册。遇到空缺,便按照其才干和声望确定人选,因此各寺院的取舍都出于公议,即使富僧有私意,也无从徇私。公到任到期,政事推行,诉讼简少,狱吏来禀报并等待奏请的只有一两人。此前这种案件很多,还寄存在县舍中,官府因监狱空闲而上报朝廷。公说:“既然还有等待奏请的案件,怎么能说是空呢?欺骗上级来求取声誉,不是我的志向。”从此僚属无论事情大小,都要核实实际情况后才能报告。当地风俗多有借钱取息的行为,借款人不能如期满足放贷者的要求,往往就被诬陷为无理之事,有的追究数年仍不停止,甚至残害侮辱其父母。公早已听说此事。恰好有两名当事人到庭,公以义理开导他们,以刑法纠正他们,亲自告诫晓谕,并把法令布告各属县,百姓才知道羞耻、畏惧法律,不敢再做这种弊事。改任中散大夫,奉诏赴京途中,授任淮南转运使。淮河以南,漕运负担尤其重于各路,年成歉收时便要向发运司、常平司借贷,因此所欠尤其多达一百余万。淮南转运使管辖范围广大,属吏众多;考察过严便会招致怨恨,宽纵太多便会使人怠慢。使者大多只求姑息,以此养成声誉,苟且度过岁月便离任。公到任后督促属吏倚靠实绩办事,大体采用中正的制度,所有废弛的事务都重新振作起来。元祐六年六月七日,公得病,死于山阳官舍,享年七十一岁。第二年十一月十七日,将公葬在黄龙山。先娶陈氏,生六子:长子叡,任建州建阳县丞;次子驭,任汀州司理参军;殳早夭;极、帑、毅都学习儒学。两个女儿,长女嫁霸州军事推官吴择,次女嫁吉州庐陵县尉韩用章。又娶徐氏,生一子名又假,任承事郎;四个女儿,长女许配进士徐敏,其余尚且年幼。公遇事勤勉谨慎而且精细审慎,事情无论大小,都预先拟定条目,所以处理繁杂事务如同处理简易事务,吏员没有地方容纳奸弊。公虽然崇尚节俭,却买田地、分割俸禄来供给族中贫困的人。赴长乐途中经过家乡,登上祖坟,并与乡老、族属置酒相聚来叙述情谊,因此他的恩德文章不至于断绝。我曾对黄裳说:“我服中大夫丧后到京城,有一天见到王荆公,他拿出自己记录的天下能吏,指着某人说某人能治理某县,某人有这样的德行,彼此关系非常深厚。然而公与荆公见面并不多,也不能迁就迎合,因此他的任用只能到这里。”省寺官员往往借着职务上的事情去拜见执政,志在熟悉关系、借此获得知遇。公任郎官、卿官时,有一件事应当禀报后再前往,有人想求进取,便劝公努力。黄裳多次出入公卿门下,公笑着对我说:“我的毛病是什么?难道敢拿这些话来勉励您吗?”所以黄裳对公的了解尤其详细。于是为他作铭说:公从一个县邑的重要人物开始,器重他的人使他的才能渐渐振作发扬。天子任用他,分发符节使他治理一方;持节出使,任省中郎官,任寺中卿官,都有能干的声名。他所获得的荣誉合乎义理。近世风操节义逐渐衰落,权势利益摆在面前,有人窥伺,有人争夺,奔走于权贵门下,或祈求,或托请。公却独独不是这样,从不频繁奔走;从公卿门下归来,便闭门自得其乐。公一生的取舍始终如此。熙宁、元丰年间,竟有这样的佳士。朝散郭公墓志铭。元符己卯年仲秋庚寅日,朝散郎郭逄原,字公域,死于京师甘泉坊。九月丁卯日,他的孤子把他葬在开封县新里乡张村祖坟旁。公域的祖先出自汾阳王之后,高祖葬在开封,于是成为开封人。高祖生超,任邓州团练使;超生守信,任右侍禁;守信生父庆宗,起初因是名臣之后,补任京兆府文学参军。文正范公、忠献韩公推荐他的才干武略,改授右职,官至副供备库使;他生下公域。公域少年时努力学习、自我奋发,成年后考中进士,任泰州成纪县主簿,因为离父母太远,便请求侍奉奉养。两年后,调任处州缙云尉,遭逢母亲李氏之丧,依礼尽哀。熙宁初年,跟随王文公交游,文公器重他,多次征召他掌管法书局,修订三司敕、诸司库务岁计、司农寺条例、李卫公兵法、元丰敕令格式。神宗皇帝因此知道他的名声,召他到便殿对答,询问他所修撰的要目,他分条回答,清楚明白。上奏说:“李靖的军法,这里记载的只是大略;能够神妙地理解并灵活运用,实际在于用人。”神宗赞同他的说法,特意改授大理寺丞。后来进献九军营阵图,接受考察阅览。不久再次对答,又有意授任馆职。后来参与李宪询问军事,事情最终因谏官进言而受阻,授任国子监知监,主持修建太学,兼知将作监丞公事,出知河南府寿安县。入朝任太常寺奉礼郎,升任殿中丞。官制施行后,改任奉议郎,进秩为承议郎。元丰七年,遭逢父亲之丧,服丧期满。元祐年间司马光执政,认为他是元丰党人,他闲居很久,请求任监仓,升任朝奉郎。不久授任磁州通判。公域一向豪迈,达官贵人都喜欢同他交游。当时内相蒋公时巡行辖治边郡,把他请到镇阳;中书张公定武、枢密韩公,公域到来时一定优厚接待,在酒席之间谈论政事、叙说旧事,过了几天才离开。郊祀恩赏时赐五品服,加授上轻车都尉,升为朝散郎,授镇戎军通判。到任后讲究御敌利害之策,提出的见解有如今日的策略。镇戎只是小堡,幕僚相互沿袭苟且简略的作风,公域到任后举发不称职的人,因此获罪。公域博览强记,擅长写文章,尤其长于诗歌;藏书数万卷,得到一本书,不论字数多少,必亲手抄录并校勘,心中还记得它所属的类别。
及接宾朋,以文酒谈论如流,牵援证据,出入百家传记之中,贯穿今古,至于医卜伎艺、乐师膳夫之法,亦无不览,随问有应。惜乎公域素豪。于气不能与人相爲俯仰,有犯之者,虽权要必折,故其仕官进寸而退尺,晩节失志,寓穷巷,留意佛教,访祖道,不饮酒,不茹荤,屏去声色。一日,布巾野服,访予于南第,问予释氏所以谈禅,其防安在?予瞪目以视之。公域悟其防,方将耑气致柔,稍进乎道,柰何其数至矣?有文集二十巻,古律诗二十巻,奏议二十巻,藏其家。享年六十,赠父朝散大夫,赠母孝感县太君。娶苏氏爲宜芳县君,赠金紫光禄大夫。才翁之防,女男二人,曰羣,以承务郎知解州解县事,众先卒。女三人,一许嫁右职葛逈,余亦先卒。既叙而铭曰:天下之士多流乎世,或以才学暌逺于道,或以名位变更其志。公自失官,留心定慧,方悟本来不容私智。虽则流落于没,何恚?承事陈君墓志铭君讳士杰,字伯英。髙祖避唐季乱,自光州趋温陵,始爲晋江人。三世有佐,佐有▯,▯有成之。成之有士杰。成之治生,雄于财,益向佛爲善。既逝,士杰发金十万作佛事,成先君之志。弟妹方防,君抚育而训之,防嫁恩义甚厚。生业既富,慨然叹曰:“有限之生,岂可弊于无穷之欲。”乃举家事付其弟,以恬养性,尽日邀賔朋,列樽俎,笑歌以自适。孝友寛厚,乐施爲勇爲善。事喜道人所长,多欣而寡愠。乡党宗族称爲长者。好儒士,率子弟从师友,应接惟勤,不顾劳费。自谓持心如是,必有以文学起吾家者。子六人:详、评、证、谟、谔、谐。而详果擢第,察人情,晓吏事,年少而寛大,有老成人之风。予有子归焉。弟士俊见友甚笃,先亡。君如失左右手,昼夜抚棺以恸,竟以哀感得疾,卒于建中靖国元年孟春之六日,行年五十有四。奉议郎王景纯以女妻之,再娶其姑之子王氏五女,一适县令梁某,二爲尼,余皆处。子孙一人,崇寜二年三月五日葬于晋江之仑山。爲之铭曰:致富而身投闲,弗沉于俗;好儒而子擢第,弗违其欲。徃复何恨?仑山之腹。夫人陈氏墓志铭延平沙阳陈氏有女,今爲汀州寜化县主簿俞备之妻。宣徳郎漳州通判括、泰州泰兴县尉授之母。元丰六年仲冬之九日,卒于寜化之官舍,享年六十。卒之夕,与其家人饮酒语笑,安平如故。夜分而寐,家人及晓问安,夫人已化去矣。彻其袵席,发其箧笥,葬服荐资,无所不具。家人始知前此数日与我语言悲疑,皆其所以付托道别之意,不欲以明告我也。明年季冬之某日,归葬于翔鸾乡礼賔里古楼山东南之原。宣徳郎节度掌书记状其事,使来求铭,而予慨然叹曰:「古爲学佛之士,以谓无常迅速,或以清浄持戒,或以超悟传法,类能劳其形骸,骋其言说。予皆未究其实,徐观其化而已。然其脱然以徃,如委蜕然,罕见其人。多爲縁类所萦,形气所制,爲求速化而不可得。或者有能忘累弃制,必由疾而后徃,亦已劳矣。是皆内欠于迹者也。闻夫人之化,岂无愧哉?」夫人自少奉佛,中年益笃,多不茹荤,持诵终日,无妬忌之心。饰妾妇以奉君子,与人无忤。见善如巳,所有内外亲属趣或不同,皆能和防之,得其欢心。爲女及妇,晨昏之间,甘防之馈,盥栉之奉,厨爨之役,躬服其劳,未常有厌色。甘苦休戚相间于姒妇,是以主簿与兄某虽少而孤,同居共财二十余年,义不可析。主簿方爲学时,罄所有之资,下教其子甚严,是以主簿与括、授相继登仕。夫人若固有者。有一女,豪右求之,郡人曹格,家贫而有文,夫人与格而外豪右未防。格登进士第,今爲宣徳郎知邵武军光泽县,亲故始以格贫爲言,后服其识。男四人,长曰括,次曰授,次曰振,季曰舟。振应进士,舟偕一女先夫人而卒。孙男四人,孙女三人。呜呼!夫人之所化者,予不得而志之,志其显者如是。爲之铭曰:夫逹于晩节,子荣于少年,乡闾尊之。夫人之縁,女孝于亲闱,妇顺于夫室,族属乐之。夫人之徳,立徳以贻,弃縁而归。笑声既防,酒杯未干,长寐不觉,寂然无扰。夫人之道云,谁能考?太原居士墓志铭
译接待宾客时,他谈论文章和饮酒之事滔滔不绝,广泛援引证据,出入百家传记之中,贯通古今;至于医卜技艺、乐师和厨夫的技法,也没有不阅览的,随问随答。可惜公域一向豪迈,在气性上不能向人低头周旋,有人触犯他,即使是权贵也必定折服于他的正直。因此他做官时升进一寸,却后退一尺,晚年失意,寄居在穷巷,留心佛教,访求祖师之道,不饮酒,不吃荤,屏弃声色。有一天,他戴布巾、穿野服,到我南第拜访,问我佛氏所说禅法,它的要旨在哪里?我瞪眼看着他。公域领悟了我的意思,正要专一心气、柔和性情,稍稍进入道的境界,哪里知道他的气数已经到了呢?有文集二十卷、古律诗二十卷、奏议二十卷,收藏在他家中。享年六十岁,追赠父亲朝散大夫,追赠母亲孝感县太君。娶苏氏为宜芳县君,追赠金紫光禄大夫。才翁与前妻所生的子女,共有男女二人:儿子群,以承务郎身份知解州解县事,先已去世。女儿三人,一人许配右职葛逈,其余也先已去世。叙述完毕,铭曰:天下士人多半随流俗而行,有的因为才学而远离正道,有的因为名位而改变志向。公自从失去官职,便留心于禅定和智慧,才悟到本来之性不容私人的智巧干扰。即使流落到死亡之境,又有什么可恨呢?承事陈君墓志铭。君讳士杰,字伯英。高祖为躲避唐末战乱,从光州奔赴温陵,从此成为晋江人。三世祖有佐,佐生▯,▯生有成之,有成之生士杰。有成之经营生计,财富雄厚,又更加向佛行善。去世后,士杰拿出十万金做佛事,完成先父的遗志。弟弟妹妹年幼,君抚养教育他们,后来出嫁时给予的恩德情义非常深厚。产业已经富足后,感慨叹息说:“有限的人生,怎么能被无穷的欲望损耗呢?”于是把家事交给弟弟,安静地涵养性情,整日邀请宾朋,摆设酒席,以笑歌自我适意。孝顺友爱,宽厚仁慈,乐于施舍,勇于行善。侍奉和亲近道人所长,多有欢喜而少有恼怒。乡党宗族都称他为长者。他喜爱儒士,总是带领子弟跟随师友学习,接待往来从不懈怠,不顾劳苦费用。自认为这样存心行事,家中必定有人凭文学兴盛家门。儿子六人:详、评、证、谟、谔、谐。详果然考中进士,明察人情,熟悉吏事,年少而宽大,有老成之人的风范。我有儿子归附于他。弟弟士俊与他友爱非常深厚,先已去世。君像失去了左右手,日夜抚着棺木悲恸,终于因哀伤过度得病,于建中靖国元年孟春六日去世,享年五十四岁。奉议郎王景纯把女儿嫁给他;后来又娶其姑母的儿子王氏的第五个女儿,其中第一人嫁给县令梁某,第二人出家为尼,其余都待嫁。子孙一人。崇宁二年三月五日,葬在晋江仑山。为他作铭说:致富之后却让自身闲居,没有沉溺于世俗;喜爱儒学,儿子又考中进士,没有违背他的心愿。来往归去还有什么遗憾?都在仑山腹中。夫人陈氏墓志铭。延平沙阳有一位陈氏女子,如今是汀州寜化县主簿俞备的妻子,宣徳郎、漳州通判括和泰州泰兴县尉授的母亲。元丰六年仲冬九日,她在寜化的官舍去世,享年六十岁。去世当天晚上,她还和家人饮酒谈笑,安然如常。到了半夜入睡,家人天亮后前来问安,夫人已经去世了。打开她的卧席,取出她的箱笼,葬服和陪葬用品没有一样不齐备。家人才知道,她此前几天同我说话时流露出的悲伤和迟疑,都是在交代后事、向我告别,只是不愿明白告诉我罢了。第二年季冬某日,她归葬于翔鸾乡礼宾里古楼山东南的高地。宣徳郎、节度掌书记把这件事写成状,派人来求墓志铭,于是我感慨叹息说:“古代求学佛法的人,认为世事无常、人生短促;有的清心守戒,有的超然觉悟、传授佛法,大都能劳苦自身,纵论佛理。我都没有考察到他们的真实境界,只是慢慢观察他们的去世罢了。然而能够如此洒脱地离去,像蜕皮一样的人,很少见。多数人被亲缘俗务牵累,被形体和气息所制约,想求迅速解脱却不能做到。也有人能够忘却牵累、摆脱束缚,必定要等到疾病之后才离去,那也已经劳苦了。这些人都是内在修养还不足以显现于外在行迹的。” 听说夫人这样的去世,难道我能不惭愧吗?”夫人从年轻时就信奉佛法,中年以后更加虔诚,常常不吃荤食,整日诵经持咒,没有嫉妒猜忌之心。她装扮妾妇来侍奉君子,与人相处从不违忤。看见善行就像自己亲自做的一样;内外亲属中即使趣味或意见不同,她也都能调和防护,使他们得到欢心。作为女儿和媳妇,她在晨昏之间准备甘美的供养,侍奉盥洗梳理,操持厨房炊爨,亲自承担劳作,从未露出厌烦的神色。她与妯娌共同分担甘苦和休戚,因此主簿俞备与他的兄长某人虽然年幼丧父,却共同居住、共同管理财产二十多年,义理上不能分开。主簿正在求学时,她拿出全部财产资助他,对自己的儿子教育得十分严格,所以主簿与括、授相继出仕。夫人仿佛本来就具有这些德行。她有一个女儿,豪门权贵来求婚;郡人曹格家贫而有文才,夫人选择了曹格,没有答应豪门权贵。曹格考中进士,如今任宣徳郎、邵武军光泽县知县,亲友起初还以曹格贫穷为由劝阻,后来都佩服他的才识。她有四个儿子:长子括,次子授,次子振,幼子舟。振参加进士考试,舟与一个女儿先于夫人去世。孙子四人,孙女三人。唉!夫人真正达到的境界,我无法为她记述,只能把她显著的事迹记载如下。为她作铭如下:丈夫晚年通达,儿子年少荣耀,乡里都尊敬他们。夫人的姻缘,使女儿在父母面前孝顺,使媳妇在丈夫家中和顺,使族人亲属都感到快乐。夫人的德行,树立德业以留给后人,抛弃尘缘而归去。笑声已经止息,酒杯还未饮尽;长久安睡而不知不觉,寂静之中没有扰乱。夫人的道行究竟如何,谁能够考察明白?太原居士墓志铭
昔有王氏务琨,由河东来爲长溪令,遂不复去。六世有文昉,诣阙献万言,除著作佐郎,爲蜀中官,以其甚逺,弗就,爲山林计,录书万余巻,以示厥后。七世有粟承志,不仕。八世有度,得祖所録书而读之。天圣中,应举天府,不第。有子讳廕,字天休,少而叹曰:「吾祖有志而无命,安用有涯之生而困于不可必之狥哉?」壮而改曰:「世爲儒家者流,以噎而废食,可乎?」遂教其子应中,帅族之贤有力者,辟斋舍,致师友,乡人子弟教无师、居无舍者,皆得以趋焉。熙丰中,天子鋭意教育,两促应中爲太学逰。应中请以侍疾在侧,乃曰:「汝以务学而徃,固承志也。吾死何恨?」应中之材,由是有闻于士大夫间。甲子之朔,厯年有七十矣,聚其族人而告之曰:「吾生于三月之十七日,当复以此月而逰。」人皆怪其説。前期一日,诣沐浴,具冠带,饬防具,及寝伺明而化。居喜施予,多寡随所求,或不足继,则称贷以应之。闾里无医,自穷黄帝书,列雷公法,具药剂,不择人而救之。则其化也,亦其所养之至欤?有孙一人,南玉,防女归进士杨臻。有甥二人,彦国,彦强,应进士举。乙丑某月,葬于山南之北岗,使来求铭,爲之言曰:日之升矣,居还于幽。物之作矣,君休于常。前溪悠悠,后山嶷嶷。孝思不忘,是乃懿嗣。演山集巻三十三
译从前有一位王氏务琨,由河东来到这里任长溪县令,后来便不再离开。到第六世有文昉,赴朝廷献万言书,被授为著作佐郎;因为蜀地太过遥远,没有赴任,便以隐居山林为打算,抄录书籍一万多卷,留给后代。第七世有粟承志,没有出仕。第八世有度,得到祖先所抄录的书来阅读。天圣年间,他到天府应试,没有考中。他有个儿子名廕,字天休,年轻时叹息说:“我的祖父有志向却没有命运,何必让有限的一生困顿于不可预知的功名追求中呢?”成年后又改口说:“世代作为儒家,难道能因为一次噎住就放弃吃饭吗?”于是教导他的儿子应中,并率领族中有才德、有力量的人,修建斋舍,聘请师友;乡人的子弟中没有老师、没有居所可以求学的,也都能够到这里来。熙丰年间,天子锐意兴办教育,两次催促应中到太学游学。应中请求留在父亲身边侍奉疾病,父亲说:“你应当因为求学而前往,这本来就是承志的志向。我死了还有什么遗憾?”应中的才华因此在士大夫之间闻名。甲子年正月初一,他已经七十岁,召集族人告诉他们说:“我生于三月十七日,应当在这个月再次出游。”众人都对这番话感到奇怪。临期前一天,他前往沐浴,备好冠帽衣带,整理好葬具,到了寝处等待天明,便去世了。他一向喜欢施舍,别人求多少就给多少;有时不足,便借贷来满足别人。乡里没有医生,他自己钻研《黄帝书》,列举雷公的医法,备办药剂,不分对象地救治病人。那么,他这样的去世,也就是平日修养达到极致的结果吧?他有一个孙子南玉,女儿嫁给进士杨臻。他有两个外甥彦国、彦强,都参加进士考试。乙丑年某月,安葬在山南北岗,有人来请求墓志铭,于是作铭说:太阳升起了,居士却归于幽冥;万物兴作了,君子却安息于常道。前面的溪水悠悠流淌,后面的山峰高耸不动。孝子的思念永不忘记,这就是美好的后嗣。《演山集》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三十四宋黄裳撰墓志铭夫人王氏墓志铭元丰八年五月某日,供备库副使、赠朝请大夫王拱安之女,武安军节度使、持节冀州事、冀州刺史、检校太师、判北京大名府拱辰之孙,通直郎知某州某县平甫之妹,杭州余杭县尉方烈之妻,卒于余杭之官舍。前知其变,遂爲送死之具。及其感疾,果不复起,方十九嵗。归少府君,至此二十有二年矣。华于容,介于性,孝于姑,顺于夫。元丰庚申,太师荐赐冠帔。男四人:曰先知,曰先觉,曰先见,曰先庚。一女,先夫人而卒。某年月日,归葬于睦州桐庐县之某山。爲之铭曰:姑华髪而康,夫朱顔而良,子勤于庠,妇勤于堂,命也。何徃?桐山之上。荥阳郑君墓志铭郑氏始有讳元究者,自五代时僞补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太保,我宋统有天下,遂不复仕,乃家于尤溪。二世而有瀜,三世而有淑,皆举进士。四世有某,五世而有恺,字和叔,预试礼部不贡。行年六十,来去以壬戌始,娶张氏,再娶潘氏,终娶江氏。长嗣汝霖,季嗣汝楫,皆读儒书。汝霖稍自勤学,无好利志。长女爲承务郎陈咸妻,季女爲处子。元丰八年,嵗次甲子,二月之某日,汝霖葬君恩敷之乡,以书请曰:“先君幸有一日之好,茍赐一言,瘗诸墓,使光于泉壤之下,则先君闭目而徃矣。如是,汝霖以爲慰。”予曰:“有志于显其亲者,岂可辞爲之?”铭曰:乡里一举,荣枯之数,壬戌一周徃来之序。乐事未行,夕阳已去。堂堂其人,黄埃千古。夫人叶氏墓志铭熈寜巳酉孟夏之朔日,湖州归安少府章君存道莅事之明日,入谒郡守夫人叶氏,告之以亟归。既归,夫人曰:“俟君乆矣。”闭目而化,享年二十有五。后二十年,存道贻书曰:“来年之春,葬叶氏于故里,愿得志铭以瘗焉。”夫人仙逰,人曾祖赠太常少卿,祖都官员外郎知耀州事,考将仕郎泉州司户叅军防亡,其亲蓄于嫂,及归,念其嫂犹亲也。叶爲闽中大姓,夫人谨饬无骄气,虽出中门,必以其妾从。与其姊卜邻于钱塘,无故不輙造其门,时遣人问安否而已。夫不在,虽族人相过,弗敢见也。女公事佛蔬食不嫁,夫人归而语诸母曰:“予以不逮事舅姑爲恨,幸而有女公可事矣。”有肉,先具斋食以进,乃敢食。姊有馈,兼爲之具,然后致之,有肉而已,寜置而弗食。养甥女犹巳子。存道喜賔客,乏肴樽,輙先意爲之具,无忌妬之行,常饰妾妇以进焉。死数年后,至侍儿闻风而慕之,常恨不及事云。爲之铭曰:方变即化,非愚乃贤。子将安归?在人,在天。今二十年,乌知其天葬?子故山有情,有縁。縁也,不负情,也不牵。谁其友之?晓烟夜蟾。夫人黄氏墓志铭长乐君生四女,长裳之姊也。爲陈氏子之配,归十六年而陈氏子亡。独以勤俭训诸孤,指与爲生之路。诸孤各如教,遂至于自立。裳爲儿时,尤见器,谓其后必有成,相待甚异。裳累举不第,爱信益笃,谓汝旦暮当显于朝,知名于天下,慎毋以少抑而懈。大事乃请于长乐君,使爲京师逰。及裳得第还里,喜且悲曰:“汝得名虽髙,而吾见汝益逺。”后每得书,必以不获相见爲恨。裳亦累请郡符,不报。别十九年,元符庚辰仲春之二十一日,遣昱图像见裳于京师,且贻言曰:“昱徃,犹吾之见之也。”昱去七日而亡,春秋六十有九。男三而女一,长曰淳,娶孙氏;次曰昱,娶杨氏;少曰延,娶张氏。女爲潘氏子之配。孙十有九,某年月曰,葬于某乡某山之原。铭曰:樽酒笑言,生不及欵;箫皷还山,死不及送。嗟以天伦之悲欢,夺于世路之利害。感忽一世,聸言百载。今复何言?昔亦安在?寻真而归,岂縁于爱?夫人林氏墓志铭某年月日,林夫人有子象,葬夫人于州之西郊。吉州推官龚原状其行,来求铭叙。言夫人之祖林某,世家福州之福清,爲殿中丞。父某徙居漳南。居士施君,时号右姓,以儒学世其业。夫人归之,舅早亡,最孝于姑。年三十,悟生理不足恃,诵佛书,欲其乡人爲善,语因縁感应事以动之,不及人短长,食不味,衣不华,如此四十年。元丰五年之十月,偶有疾,语其家曰:“人生七十二,所得多矣,势数当徃,爲吾具棺衾。”告亲旧日次辛未,遗言其后,惟爲善爲能立,然后沐浴易衣而化。”男四人,长某,应进士举,后夫人二年卒。次子早卒。次某,乡贡进士第一,再举第四,皆黜于礼部。方夫人疾笃时,象犹客京师,其家曰:“象起吾家者也,吾之志何恨焉!”后数年,象得疾,梦夫人策杖叩其门曰:“汝起恩且至矣。”觉而愈,随有经明行修之诏,郡守荐象于监司,考察而兴之。明年爲假承务郎。次某里居最谨。女四人,长归莆田林矩,次归温陵陈况,皆爲主簿。次持斋不嫁。次归乡贡进士李耕,耕亡,再归郑某。铭曰:
译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三十四,宋黄裳撰墓志铭 夫人王氏墓志铭 元丰八年五月某日,供备库副使、赠朝请大夫王拱安的女儿,武安军节度使、持节冀州事、冀州刺史、检校太师、判北京大名府拱辰的孙女,通直郎、知某州某县平甫的妹妹,杭州余杭县尉方烈的妻子,死于余杭官舍。她预先知道自己的变故,于是准备好了送终用品。等到她染病,果然再也没有起身,年仅十九岁。嫁给少府君,到这时已经二十二年了。容貌美丽,性情正直;孝敬婆婆,顺从丈夫。元丰庚申年,太师推荐,获赐冠帔。生有四个儿子:先知、先觉、先见、先庚;有一个女儿,先于夫人去世。某年某月某日,归葬于睦州桐庐县某山。为她作铭说:婆婆白发而健康,丈夫容貌年轻而贤良,儿子勤学于学校,媳妇勤劳于家中,这都是命运。将归往哪里呢?归往桐山之上。荥阳郑君墓志铭 郑氏家族最早有名元究的人,五代时伪朝授他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太保;我宋统一天下后,他便不再出仕,于是在尤溪安家。第二代有瀜,第三代有淑,都考中进士。第四代有某,第五代有恺,字和叔,参加礼部预试而未被贡举。他活到六十岁,以壬戌年为始,经历三次婚娶:先娶张氏,再娶潘氏,最后娶江氏。长子汝霖,幼子汝楫,都读儒家经书。汝霖稍能勤学,没有追逐利益的志向。长女是承务郎陈咸的妻子,幼女尚未出嫁。元丰八年,岁次甲子,二月某日,汝霖把父亲安葬在恩敷乡,写信请求说:‘先父有幸曾与您有一日的交谊,如果您赐下一句话,埋在墓中,使先父在黄泉之下也能增光,那么先父闭眼而去就无遗憾了。这样,汝霖也就感到安慰了。’我说:‘有志于显扬父母的人,难道可以推辞为他作铭吗?’于是作铭说:乡里中一旦出人头地,便有荣枯的定数;壬戌年一轮往来,也有它的次序。欢乐之事尚未实现,夕阳已经西下。堂堂一生,终归黄土,千古如此。夫人叶氏墓志铭 熈寜己酉年初夏朔日,湖州归安少府章存道到任办事的第二天,入内拜见郡守夫人叶氏,告诉她自己即将回去。回来后,夫人说:‘等你很久了。’随即闭眼去世,享年二十五岁。二十年后,存道寄信说:‘明年春天,我将把叶氏安葬在故乡,希望得到墓志铭埋入墓中。’夫人上世曾祖被赠太常少卿,祖父任都官员外郎、知耀州事,父亲任将仕郎、泉州司户参军,早年去世;她由嫂嫂抚养,出嫁后仍把嫂嫂当作亲母。叶氏是闽中的大姓,夫人谨慎整饬,没有骄气;即使出自中门,也必定带着妾随行。她与姐姐在钱塘选择相邻居所,没有特殊原因从不贸然登门,只时常派人问候而已。丈夫不在时,即使族人来访,她也不敢相见。她的婆婆信奉佛法、吃素而不嫁;夫人出嫁后对母亲说:‘我遗憾没有来得及侍奉公婆,如今幸好有婆婆可以侍奉。’家中有肉食时,总要先准备斋食送上,然后自己才敢吃。姐姐有所馈赠,她兼为姐姐准备斋食,然后才送去;若只有肉食,宁可放置不吃。她抚养外甥女如同自己的女儿。存道喜欢宾客,若缺少菜肴酒食,她总是事先替他准备;没有嫉妒行为,常常打扮妾妇送给丈夫。她死后数年,连侍女听到她的事迹也仰慕她,常常遗憾没有来得及侍奉她。为她作铭说:刚刚显现病变便已离世,这不是愚昧,而是贤明。你将归往哪里?在人间,也在上天。如今已经二十年了,谁知道你将在何处安葬?你的故山有情,也有缘。因为有缘,不辜负情意;因为有情,也不牵累彼此。谁来陪伴你呢?是晓雾和夜月。夫人黄氏墓志铭 长乐君生有四个女儿,长女是裳的姐姐,嫁给陈氏之子,出嫁十六年后陈氏之子去世。她独自以勤俭教导几个孤儿,指示他们谋生的道路。几个孩子都依照她的教导,终于能够自立。裳小时候,她尤其看重裳,认为裳将来一定会有成就,待他十分特别。裳多次应试不中,她对裳的爱护信任更加深厚,说:‘你早晚一定会在朝廷显达、闻名天下,千万不要因为一时受挫就懈怠。’裳于是请长乐君出面,让他到京师游学。等裳考中后回到故乡,长乐君又喜又悲地说:‘你虽然获得了很高的名声,可我见到你的机会却越来越远了。’后来每次收到书信,她都一定以不能相见为遗憾。裳也多次请求任郡守,没有得到答复。分别十九年后,元符庚辰年仲春二十一日,她派昱带着自己的画像到京师见裳,并且捎话说:‘昱前往,就如同我亲自见到你一样。’昱离开七天后,她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她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长子淳,娶孙氏;次子昱,娶杨氏;幼子延,娶张氏;女儿嫁给潘氏之子。孙子十九人。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某乡某山的高地。铭曰:举杯饮酒谈笑,一生却未能相聚;吹箫击鼓归山,死后又来不及送葬。可叹亲人的悲欢,被尘世道路上的利害所阻隔。一生忽然已尽,百年之后又有谁能听见这些话?如今还说什么呢?往昔又在哪里?寻得真性而归去,难道还会被爱恋尘缘所牵吗?夫人林氏墓志铭 某年某月某日,林夫人的儿子象把夫人安葬在州城西郊。吉州推官龚原写成她的行状,来请求墓志铭并请我叙述。行状说:夫人的祖父林某,世代居住在福州福清,任殿中丞;父亲某人迁居漳南。居士施君当时号称右姓,以儒学世代传家。夫人嫁给他后,公公早逝,她对婆婆最为孝顺。三十岁时,她悟到人生和生计都不值得依靠,便诵读佛经,希望乡人行善;她讲述因缘感应之事来劝动他们,却从不议论别人的长短,饮食无味,衣着不华,这样过了四十年。元丰五年十月,她偶然得病,对家人说:‘人生七十二岁,所得已经很多了,命数到了,我应当离去了,替我准备棺材和殓衣。’她告诉亲友,日子定在辛未日,并交代身后之事,只说必须行善、能够立身,然后沐浴更衣去世。她有四个儿子:长子某,参加进士考试,死在夫人去世后二年;次子早逝;次子某,乡贡进士第一名,再次应试列第四名,都在礼部考试中被黜退。夫人病重时,象还客居京师,家人说:‘象是振兴我家的那个人,我还有什么遗憾呢?’几年后,象得病,梦见夫人拄杖敲他的门说:‘你该起身了,恩命将要到了。’ 象醒来后病就好了,随即颁布了经明行修诏,郡守向监司推荐象,经过考察后予以起用。第二年任假承务郎。另一个儿子某居住乡里,行为最为谨慎。她有四个女儿:长女嫁给莆田林矩,次女嫁给温陵陈况,两人都任主簿;次女持斋不嫁;幼女嫁给乡贡进士李耕,李耕去世后,又嫁给郑某。铭曰:
有悟而早,有修而老。其疾不耄,不化,不堕。象于朋逰,趋义也。果夫人之言,岂欺于我?未葬而雨,象忧弗荷。茗盌十一致诚以告。六爲甘露,得日杲杲。事既雨,复黙窥洪造。岂非夫人作徳之报?承事林君墓志铭林氏始有讳逹者,在仙逰民籍中。逹而上,不得其详。逹生桀桀,生晟。晟生辉,皆不仕。辉字徳夫,少好学,喜功名。晟语之曰:「茍窃利名而仕焉,不能事道,不仁也。」有地数畆,足以度生,不能自乐,徒爲有国者所覊,不知也。辉遂不复应举。有子七人,男四而女三。飜然而有改曰:「数畆之地,耕且养足矣。今子数人,不能各使有事,何以卒嵗?」谓长子豫曰:「若俊爽磊落,可以爲士。」谓次子巽曰:「若勤俭鄙朴,可以爲农。」谓中孚与解曰:「可以从豫而学。」中孚先公七月而卒。豫二十四登第,三十三陞朝。丙寅之秋,用明堂恩封君承事郎,妻封寿昌县君。长女适进士余持,次适进士陈环中,季未笄。元祐丁卯之某日,辉卒于其家,享年六十有二。君爲人不事小节,常教豫曰:「当以六经爲宗,诸子百家博杂而无统。欲鉴古今之治乱,第求其始末然,而是非得失须折衷于六经,不然则杂家者流耳。徒费聪明博记诵,岂能爲汝贤行哉?」其从事也有益于已而害人,弗可爲也。有益于人而害物,弗可爲也。其从仕也,所守者义,所奉者法,得防穷通,有命存焉。茍容曲从,求用于世,弗可爲也。其从政也,以公处心,以恕接物,随时之轻重小大而应之。纵喜怒挟私曲刚而猛,柔而懦,弗可爲也。尝教巽曰:「士农工商,先王以处民,才虽然贵贱不同,而所以爲生一也。谨天时,饬地利,然后有以孝于父母,友于兄弟,和夫妇,信朋友,汝之务也。」故豫之才有闻于仕途,巽之智有成于家事,余尚有待焉。以某年月日葬于某山之原。爲之铭曰:数子之学,或庠或畆,孰假以生?卓荦者,豫行且骧矣。有雷有雨,髙原一防,长松千古。河南方君墓志铭君讳寿,字祖仁,睦州桐庐人,唐方干之后。曾祖延昌,祖辑,不仕。祖以父载任比部员外郎,累赠尚书工部侍郎。比部娶缪氏爲长安县君。长子烈,任越州观察推官。君其次也。皇祐中,宰长江,祷于街穹之祠。得君风骨清俊,才性明敏,未冠已能属文。治平中试,取国子生优等。丁父忧,居防尽礼,服除。三预乡贡不第。哲宗皇帝视学,以献其文甚工,执政从官称之。还里,防朝防举经行乡老士庻,以君备举适用,数足不行,公议以爲恨。绍圣三年二月某日,以疾卒于家,行四十有七年。娶朝奉大夫王中敏女,男二人,长先甲,次先意。女二人,归承议郎发运司句当公事黄瑜爲仙源县君,次尚在室。元符三年四月某日,葬于圆通寺坞。君性虽刚,而喜奨进后学,及其卒,类爲之悲。有礼解未成书,家存其遗藁。方外之士有徐神公者,能道人平生事。时祖父爲泰兴令,祖仁从焉,见神公,公輙拜之。祖仁意其必以我贵,故拜,遽问成名之年。公曰:“令改官,君即登第。”君登第,令即改官。祖仁以爲登第必与祖文改官同嵗。后祖文十荐,卒不改官。祖仁三贡,卒不登第。今皆亡,常谓世事与人相爲存亡,必待盖棺始定。志气类爲身事所困,区区白首,葬于原垅,而莫之悟已,可悲者。呜呼!祖仁兄弟首未及白,青青之松环列其墓矣,此尤可悲者也。既葬之十年,裳之官过其墓,惜其才,悼其不幸而哭之,故爲之志云。
译她早年便有觉悟,晚年仍有修养。她的疾病不能使她衰老、不能使她改变本性、不能使她堕落。象在朋友交游中,正走向义理之路。果真是夫人的话应验了,难道她会欺骗我吗?尚未下葬便下起雨来,象忧虑不能承受,献上十一盏茶,恭敬地告祭。六盏化为甘露,得到明亮的阳光。事情办完下雨后,又默默窥见上天洪大的造化。这难道不是夫人积德所得到的报应吗?承事林君墓志铭 林氏家族最早有名达的人,载在仙游民籍中。达以上的世系,已无法详细考知。达生桀桀,桀桀生晟。晟生辉,他们都没有出仕。辉字德夫,年轻时喜好学习,喜欢功名。晟对他说:‘如果只是窃取利禄名声而出仕,却不能奉行道义,那是不仁。家有几亩地,足以维持生活,却不能自得其乐,只是白白被有国者拘系,这道理你还不明白吗?’辉于是再不参加科举。他有七个子女,四男三女。后来忽然改变想法说:‘几亩地,耕种并奉养父母已经够了。如今有几个儿子,不能让他们各有所事,靠什么度过一年?’他对长子豫说:‘你聪明爽朗、胸襟开阔,可以做读书人。’对次子巽说:‘你勤俭质朴,可以做农民。’对中孚和解说:‘你们可以跟随豫学习。’中孚先于父亲七个月去世。豫二十四岁考中进士,三十三岁升入朝廷。丙寅年秋天,因明堂恩典,封辉为承事郎,妻子封为寿昌县君。长女嫁给进士余持,次女嫁给进士陈环中,幼女尚未到出嫁年龄。元祐丁卯年某日,辉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二岁。林君为人不拘小节,常常教导豫说:‘应当以六经为根本,诸子百家虽然博杂,却没有统一的纲领。想要考察古今政治的治乱,只须探求事情的始末;至于是非得失,必须以六经为准绳加以折中,否则便只是杂家一流。徒然耗费聪明、广泛记诵,难道能使你成为贤德之人吗?’做事如果有利于自己而损害别人,就不能做;有利于别人而损害事物,也不能做。出仕时,所坚守的是义,所奉行的是法;至于贫穷或显达,都有命运存在其中。如果苟且容忍、曲意顺从,只为求得在世上被任用,就不能做。处理政事时,应以公正存心,以宽恕对待事物,随着时势和事情轻重大小来应对。若任凭喜怒夹杂私心,或刚暴,或柔弱懦怯,都不能这样做。他曾教导巽说:‘士、农、工、商,是先王用来安置百姓的四种职业;人的才能虽然有贵贱不同,但赖以谋生的道理是一样的。谨慎顺应天时,整治利用地利,然后才能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和睦夫妻、诚信待友,这就是你的责任。’因此,豫的才干在仕途上已有声名,巽的智慧在家事上已有成就,其他子弟还值得期待。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某山高地。为他作铭说:几个儿子的学业,有的在学校,有的在田亩,谁能借给他们谋生的本领?其中最出色的豫,品行正在奋发,前程如骏马腾跃。雷声雨声之中,高原上只有一座坟墓,千古长存的唯有墓旁长松。河南方君墓志铭 君名寿,字祖仁,是睦州桐庐人,唐代方干的后代。曾祖延昌,祖父辑,都没有出仕。祖父因父亲载任比部员外郎,屡次获赠尚书工部侍郎。比部娶缪氏,封长安县君。长子烈,任越州观察推官。君是他的次子。皇祐年间,县令长江,曾到街穹祠祈祷。祖仁风骨清俊,才性聪敏,未满二十岁就能写文章。治平年间参加考试,考取国子生优等。父亲去世后服丧,居丧期间完全遵守礼制,服丧期满。三次参加乡贡考试都没有考中。哲宗皇帝视察学校时,因为他进献的文章写得很好,执政大臣和随从官员都称赞他。回到故乡后,适逢朝廷下诏举行经学和品行考试,乡中父老士庶都认为祖仁足以应试任用,但考试屡次取消未能进行,舆论都以为遗憾。绍圣三年二月某日,他因病死于家中,享年四十七岁。娶朝奉大夫王中敏之女,生二子:长子先甲,次子先意;二女,长女嫁给承议郎、发运司句当公事黄瑜,封仙源县君,次女尚未出嫁。元符三年四月某日,安葬于圆通寺坞。祖仁性情刚强,却喜欢奖掖后学;及至去世,人们大多为他悲伤。他有礼部考试的文章,尚未编成书,遗稿还存于家中。方外之士有个徐神公,能够讲述他一生的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当时祖父任泰兴县令,祖仁跟随前往,拜见神公,神公总是向他行拜礼。祖仁以为神公一定是因为将来自己会显贵才行礼,于是立即询问自己成名的年份。神公说:‘县令改任官职时,您就会考中。’祖仁考中后,县令果然改任官职。祖仁以为自己考中必定与祖父改官在同一年。后来祖父十次被推荐,最终仍未改官;祖仁三次参加贡试,最终也未考中。如今两人都已去世,我常说世事与人的生死相互关联,必须等到盖棺才能定论。可惜人的志气往往被自身的遭际困住,区区一生直到白头,埋葬在田野坟地,却始终没有觉悟。唉!祖仁兄弟还没有等到头发斑白,青翠的松树已经环绕着他们的坟墓了,这尤其令人悲伤。安葬十年后,裳任官经过他的墓地,爱惜他的才华,哀悼他的遭遇不幸而哭泣,所以写下这篇墓志。”},{
法曹俞君墓志延平之有俞氏,莫知其所由来。始有讳懐志者,来居沙阳。懐志生守莹,守莹生继伦,继伦生备,字几甫。自继伦而上不仕。几甫少聪慧,七嵗日诵数千言。长不事产业,逰学交当世名士。爲人寛厚有执,喜宾客。与人交,交无贵贱小大,皆爲之尽礼。犯而不校,御僮仆有过,以理谕之,不輙加怒。事继母孝,钦益笃。善虑事,其始若甚迂,卒如其说。有风鉴,徃徃道中人贵贱。友爱其弟,同居共财二十余年,上下无闲言。义不可析,或者穷困疾苦,见輙赒之。族党朋旧间,尤致其厚意。家始雄于财,爲仁而乏,终不以爲恨。皇祐五年爲乡举首,下第。熈寜中献防数十篇,言当世利害,不报。元丰六年以特奏名爲河南府助教,调汀州寜化县主簿。其宰喜爲滛刑,民不便之,君力爲之讽止。常頼其徳,贫民以赋不输被囚者数百,恻然代输而出之。嵗余沿檄权监福州车盂场,场在深山之中,去州县二百余里。私铸之民相聚爲盗,吏民无敢呵者,君爲方略去之。商旅坑户稍稍来归,寳货发露,场用以兴。未期汀守荐君明法守正,复爲本州司法叅军。有强其子之妇者,怒而杀之,及其前夫之二女。法子当縁坐,郡吏皆欲按法而刑之。君议以谓,杀其身不足以偿其罪也,及其爱子以累其心,此法之所以有縁坐。今妇见杀,则父之爱何在?更以其身縁坐,非法之本意。于是州以疑奏,其子遂免。官吏市盐例不之务中,而市于仓,以务中有常数,而仓之数可以过取也。君以爲不义于公,且虑掇其怒,市盐而倍给之,皆愧而弗至。月余以疾终于官,享数五十有七。长子括爲宣徳郎,通判漳州。次子授爲泰州泰兴县尉。次振应进士举。次舟尚防。女归曹格爲承议郎,签判兴化军。前君数年而卒。孙男四人,孙女三人。余于几甫最知其爲人,未得官时常与之逰文酒之间,歌笑自若不。爲生事所役,磊落大度,絶无鄙狭流俗之态,故其从仕虽未甚乆,已稍有可观者。代输出囚,市盐而给僚吏,虽难爲继,然而轻物而重仁义,使流俗有所激,亦可尚也。照觉禅师行状师延平尤溪人也。施氏子,家于庐村。爲儿童时,礼郡僧文兆爲师。名常总,及弱冠,试经得度牒,受具戒,遂之江南衡湘间,歴叅名山长老。及逰黄龙,见南禅师,乃大悟慧行并至。起用有体,故其机锋出没万变,泛应周给,不见其涯岸。当时名儒要官与之语世事,皆言深知治体,旁逹吏方。其言落落可听,使之入仕,徃徃泽加于民。大抵论道之归,与吾圣人无以异常。谓释氏之学,或不能自通于孔子。儒者或至于弃其师而学之,不能以心防佛,及其弊也。此吾教所以见排于世欤?熈寜三年,豫章守始得以爲泐潭长老。堂殿弊壊废去,而新之。更十年始大就,聚徒数百。衣上常有异光,众见之輙拜。其光不可匿,而师且恐惑众,乃穴地以瘗之。元祐三年,神宗诏东林爲禅寺,选大士爲之主。九江守李君昭逺,豫章守王公韶佥言,非师不足以度众。礼命交至,而师遁走五百余里。求者相继,不得已如其请,乃作法施之防,开演微宻,敷▯于有众。而众言曰:「念师大悲究竟,惟我从师大慈,何爲弃我?」爲言曰:「一切众生具一切佛性,譬如天地无所损益。故泐潭我昔住时,及吾去东林,吾昔未至,及吾今徃。其地有损益者不日,无所损益。然则尔性亦无所损益,是吾来亦无所从来,吾去亦无所从去。是一切佛及一切众生亦如是説。」是时百千众咸发菩提心,无所从弃。然而师亦岂得不徃哉?▯逺法师有遗记云:「七百年后,当有肉身大士改剏兹地。」则师之来,盖应世耳。师至爲之易其基址,变其制度,垂一纪未始一日休役。元丰癸亥,神宗诏师住持大相国寺智海禅院。师三至而三辞,二事之详见于兴隆记中。聪明泉得号于▯逺法师,大旱不涸。自师闻诏而竭,及如其请而溢。六月防御李侯端慤奏赐紫衣,明年仲夏奏号广恵大师。晋植巨杉二本,有禁毋伐。元祐二年,将新神运殿,适乏柱材,师有意焉。一夕大风雷,抜二木如将以遗师,尤爲徐王所知。四年,朝廷方设金禁,计未有以饰佛。俄而太皇太后特防,赐金万箔,由是大像妙具妆严。越秋七月,王复上章言,师禅学道行,出乎其类,东南缁侣向慕依归,宜有以表之,遂赐照觉禅师。七年仲夏,一日顾爲主事曰:「虚饰身后无益之事,非老僧之志也。然而诸子谁肯持吾形骨弃之旷野,必劳常住,不若吾自爲之。」遂出囊中物,令造龛结塔。九月壬子,谓侍者曰:「吾去化三日矣。」甲寅之旦,召主事付院务。及午而浴更衣,坐方丈,命纸笔书偈言,授遗书,令侍者鸣皷晓众,趋方丈而归,已端然化矣。寿六十七。越十月八日,厝于石塔,在寺之东西北隅,素衣而号者千人,送者万人。
译法曹俞君的墓志铭 延平有俞氏,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最早有名怀志的人,来到沙阳居住。怀志生守莹,守莹生继伦,继伦生备,字几甫。继伦以上的世代都没有出仕。几甫年少时聪明,七岁每天能诵读数千字。长大后不经营产业,游学并结交当时的名士。他为人宽厚而有操守,喜欢宾客。与人交往,不论贵贱大小,都尽到礼数。受到冒犯也不计较;管教僮仆有过错时,总是用道理劝告,不轻易发怒。他侍奉继母很孝顺,后来更加虔敬。他善于谋划事情,起初看似很迂缓,最后往往如他所说。他有识人鉴察之才,常常能说出途中所遇之人的贵贱。兄弟之间友爱,同居共财二十多年,上下没有闲言碎语。义理上不能分开;有人贫困患病,见到就周济。对宗族、朋友、旧交尤其厚待。家中原来财产丰厚,后来因为行仁义而贫乏,他始终不以此为恨。皇祐五年,他考取乡试第一名,却在礼部落第。熈寜年间献上数十篇策论,陈说当世利害,没有得到答复。元丰六年以特奏名任河南府助教,调任汀州寜化县主簿。县令喜欢滥用刑罚,百姓很不方便,几甫极力劝止。贫民因缴不起赋税而被囚禁的有几百人,他怜悯他们,代为缴纳赋税,使他们获释;人们常常依赖他的恩德。一年多后,他奉檄文代理监理福州车盂场。该场在深山中,距离州县二百多里。私自铸钱的百姓聚集为盗,官吏百姓都不敢呵斥,几甫制定方略将他们剿除。商旅和矿户逐渐回来,宝货显露出来,盐场因此兴盛。任期未满,汀州太守推荐他明于法律、恪守正道,于是又任本州司法参军。有个男人强奸儿子的妻子,愤怒之下杀死她以及她前夫的两个女儿。按照法律,儿子应当因亲属关系连坐,郡中官吏都想依法审讯并处刑。几甫议论说,杀死这个男人本人还不足以抵偿他的罪过;让他所疼爱的儿子受到牵连,正是连坐法的用意。如今妇人已被杀死,父亲的爱又在哪里呢?再让儿子因亲属关系连坐,就不是法律的本意了。于是州府把此事作为疑案上奏,那个儿子最终获免。官吏按惯例买盐,不在规定的场所购买,而是在仓中购买,因为规定场所有固定数额,仓中的数额却可以多取。几甫认为这对公家不义,又担心因此触怒他们,便自己买盐而加倍给钱,官吏都感到惭愧,不再前来。一个多月后,他因病死于任所,享年五十七岁。长子括任宣徳郎、漳州通判;次子授任泰州泰兴县尉;次子振参加进士考试;幼子舟尚未成年。女儿嫁给曹格,曹格任承议郎、兴化军签判。几甫去世前几年,我最了解他的为人。他还没有做官时,常常同他在文章和酒席之间交游,歌笑自若。虽然后来被生计所役使,却胸襟磊落、气度宽宏,完全没有鄙陋狭隘、随俗浮薄的姿态。因此他出仕虽然不久,已经渐渐有了值得称道的地方。代替官府释放囚犯,买盐而供给同僚官吏,虽然难以长期实行,但他轻视财物而重视仁义,使流俗之人有所感奋,也值得称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三人〕 照觉禅师行状 禅师是延平尤溪人,姓施,家居庐村。还是儿童时,拜郡中僧人文兆为师。法名常总,到了二十岁,参加经试获得度牒,受具足戒,于是前往江南、衡山、湘地之间,历访各名山长老。游历黄龙时,见到南禅师,才大彻大悟,智慧和修行同时达到。禅师起用应机有体,因此言锋出没变化万端,广泛应对而周全供给,看不出他的边际。当时的名儒和显要官员同他谈论世事,都说他深知治国体要,旁通吏治方法。他的言论明白爽利、值得听取;假使让他入仕,往往能够给百姓带来恩泽。总的说来,他论道的归宿,与我们的圣人并没有不同。他认为佛教的学说,有时不能自行通达孔子之道;儒者有时甚至抛弃自己的老师而学习佛法,却不能从内心体察佛理,等到产生弊端,这难道就是我们的教法被世人排斥的原因吗?熈寜三年,豫章太守起初任命他为泐潭长老。殿堂破败荒废,便拆除旧物而重新修建。过了十年才大体完成,聚集徒众数百人。他的僧衣上常有异光,众人一见便下拜。那光无法隐藏,而禅师又担心迷惑众人,于是挖地把它埋了。元祐三年,神宗下诏将东林改为禅寺,选择大德高僧主持。九江太守李君昭远、豫章太守王公韶都说,除了禅师没有人足以教化众人。礼命接连送到,禅师却逃走了五百多里。求请他的人接连不断,他不得已答应请求,于是建法坛施法,开示幽微深奥的佛法,广泛施与大众。大众说:‘我们念及师父的大悲心已经圆满,愿意跟随师父的大慈悲,为什么要抛弃我们?’禅师说:‘一切众生都具备一切佛性,就像天地一样,佛性没有增损。因此,我过去住在泐潭,以及我离开泐潭到东林;我过去尚未来到东林,以及如今我前往东林,那个地方的佛性有何增损呢?并没有增损。既然如此,你们的佛性也没有增损;我来,并没有从哪里来,我去,也没有到哪里去。一切佛和一切众生也都是这样。’这时,百千大众都发起菩提心,不再认为自己被遗弃。然而禅师难道能够不前往吗?慧远法师有遗记说:‘七百年后,应当有肉身大士改建此地。’那么禅师的到来,大概正是应世而来。禅师到达后,为此更改地基,改变规制,将近十二年没有一天停止劳作。元丰癸亥年,神宗下诏命禅师住持大相国寺智海禅院。禅师三次到达,三次辞谢,事情的详情见于《兴隆记》。聪明泉得名于慧远法师,即使大旱也不会干涸;自从禅师听到诏命后泉水干涸,等到他答应前往,泉水又涌出。六月,防御使李侯端慤上奏,请赐紫衣;第二年仲夏,又上奏请赐‘广惠大师’称号。晋代种下两株巨杉,曾下令禁止砍伐。元祐二年,准备重修神运殿,恰好缺少柱材,禅师便打起这两棵树的主意。一天夜里狂风雷电,把两棵树连根拔起,仿佛要送给禅师,这件事尤其为徐王所知。元祐四年,朝廷正实行金禁,正在考虑没有金子如何装饰佛像,不久太皇太后特别降恩,赐金箔一万张,于是大佛像和精妙器具都得以庄严装饰。到了秋季七月,王又上奏说,禅师的禅学和道行超出同类,东南僧侣都仰慕归依,应当有所表彰,于是赐号照觉禅师。元祐七年仲夏一天,他回头对主事说:‘虚饰身后无益之事,不是老僧的志愿。不过,诸位弟子谁肯拿着我的尸骨丢弃在荒野?那必然要劳烦常住,不如我自己来办。’于是拿出囊中财物,命人制作龛室、营造塔墓。九月壬子,他对侍者说:‘我三天后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甲寅日早晨,召来主事,把寺院事务交代给他。到了中午沐浴更衣,坐在方丈室,命人拿纸笔写偈语,交付遗书,又让侍者击鼓告知大众。众人赶到方丈室时,他已经端坐着去世了,享年六十七岁。十月八日,安葬在石塔中,寺院东西北角身穿素衣号哭的有千人,送葬的有万人。
《泐潭东林语录偈颂》已行于世。师常告其徒曰:「行解相应之谓祖,自非超悟之士,必向三根椽下防已虚心收视返听体究大事。俄而有见,则如醉者醒,寐者觉,岂不快哉?」故其学者不敢有事于空言,皆能返求诸已,遂见性。嗣法弟子百人,皆寓名山演法。度门弟子二十三人。壬申之春,侍者祖珰谓裳知师之详,来京师求子文刻诸石,于是乎书。
演山集巻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三十五宋黄裳撰杂文三清殿上梁文三天大号,训存青简之文;九士髙真,防在翠珉之刻。兴隆道教,许自壬辰,振发于山;言归乙未,遗真经扵光智。况寳藏以积金,固宜人事之攸同,实惟天意之所在。其丽三官之寓处,以严八郡之瞻依。相彼仙峰,考兹真宇;表众材而取正,举修梁而建中。渐引兴云之龙,上征天汉;俄埀饮海之蝀,下瞰人寰。纲纪既张,帡幪遂立;骇斡旋之雷动,将疑华彩之翚飞。庶寜天上之莫尊,四民有赖;愿祝域中之最大,万夀无疆。潜致其诚,显扬以颂。抛梁东,三天宫殿跨埀虹,遥望玉辕来。为物混元,长是作东风;万灵歌舞,太和中。抛梁南三分为九,一分三,想见仙峰。从此后,纷纷鸾鹤去朝叅,不知人世与谁谈。抛梁西,太平君子告成时,八景王舆行,且到此行,惟有九仙知,祥光隠显在云霓。抛梁北,寳藏初成,金一积,此中无物,更何求?防言谁是,于山客?九天新起,三天宅。抛梁上,世间得见虚空相。道无逺迩,在人心。一篆天香,谁注想?千叶莲花端,妙像。抛梁下,三寳丈人,千亿化,当须分住九仙峰。神龙五色,防防驾,欲去迎随,心已舍。抛梁中,君王扶教,常论功。万夀无疆,何所自?客传真一下,三宫仙源流演,更无穷。伏愿上梁以往,眷眷三天之降鉴,熙熙四国之防休,圣神万年长属,百福致力之众助縁之人,遂结妙因,悉承嘉贶,仰冀道念俯从,世縁。谒谢先圣文有志扵学,无志扵仕,则其仕也为道,先圣之所与。有志于仕,无志扵学,则其仕也为利,先圣之所恶。戾其所与,犯其所恶,其谒谢也在所不见,其荐享也在所不受。而今裳等幸而登科,以赴圣王之器使,不敢不相与为行义者,则今日之礼,非敢以为文焉。伏惟尚飨。谒谢先师文世之学者,师公之不迁怒,则得情之和;师公之不贰过,则得性之正;师公之无伐,则进已之善;师公之不校,则忘人之恶;师公之不改其乐,则能不为贫所累,坚忍成就,弗为小人。以至今日见録扵仕版,则裳等之来,以公之赐,不可忘也。伏惟尚飨。劝农文政和三年,予被天子之命,来守兹土,职在劝农。视事乎后四月,未之及也。今兹秋敛晚种,适丁是时,出见吾农于郊,环立而语之曰:「夫天有时,物资之以生;地有利,人资之以养。必俟吾农出力,深耕易耨,均秧散谷,然后天不爱其时,而雷为之震动,雨为之滋养;地不爱其利,有实其积,可以贻子孙,有飶其香,可以畀祖妣。然而茍非吾农之効其力,天时亦莫能发,用地利亦莫能致养。夫农之为功,如是之大也!汝等其勉之。乐生于忧,逸本扵勤。土神有灵,祈报不可废礼;田主有恩,取与不可忘义。一时能勤,乃得一嵗之逸;片善果修,遂享终身之报。自今而后,宜佩吾言,以计汝生,不忘也。」
传神真赞不可探测,心虚之神不可坏灭,性空之真,不与貌丑好,不与形老少,彼奚传,此奚赞?此形与貌,所在真与神,彼所以得传,我所以得赞。
曹子真赞有徳于隂以遗乃孙,有气扵阳以资乃生。非隂非阳,不枯不荣。强名曰神,妄传曰真。彼乎此乎?孝思之仁灵一,示予所传之神,求予赞文。因书《神真寓言》奉赠。恍惚有神,杳▯有真,着为貌象,发为形声。坐者敛容而正色,画者舍毫而运思。天机寂然而弗动,人意渊兮而莫测。或向紫元翁曰:“巻中之人,譬犹禅中之士,谓之同也可乎?”紫元曰:“寂然弗动,渊兮莫测,盖似之矣。正色而敛容,含毫而运思,谈禅者之初机也,向道者之未见也。释氏接引学人之逰戯者也,谓之同可也。”灵一从道之士,黜聦明,堕支体,务内逰不务外观,固其所知而传神真,以为逰戯焉,不害其为道。若夫恍惚之神,杳▯之真,非会而为道,乃出而为形。面目之间,悉为画工所得,卒不能忘,安得以为同?道家之学,自夫敛容正色而悟焉,由此而入坐忘,而还无,坐进而归真。太冲莫朕,徳机不发,当使画工之尤季咸无得而相,以至自失而走。不然,吾恐日月之改化,春秋之变迁,方盛而俄衰,方少而遽老,方存而忽化。巻中之人与尘俱尽,其谁尸之哉?然则世之人徒写神真,不知有反本之説,故予縁或者之问,辄资以为説,亦足以发焉。乃书以赠灵一。
译《泐潭东林语录偈颂》已经流传于世。禅师常告诫弟子说:‘行持和见解相应,才称得上祖师;如果不是超然觉悟的人,就必须在三根椽子之下收摄身心、虚心反省、集中听察,研究人生大事。不久有所领悟,就如同醉者醒来、睡者觉醒,难道不是痛快吗?’所以他的学徒不敢只做空泛的言谈,都能回过头来从自身求取,终于见到本性。嗣法弟子一百人,都寄居名山弘扬佛法;度门弟子二十三人。壬申年春天,侍者祖珰认为裳详细了解禅师的事迹,来到京师请求我写文章刻在石碑上,于是写下此文。《演山集》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三十五,宋黄裳撰杂文 三清殿上梁文 三天的尊号,教诲保存在青简之文中;九位仙士高真,灵验留在翠玉碑刻上。兴隆道教,从壬辰年开始,在山中振兴;到了乙未年,真人把真经遗留在光智之地。况且宝藏积聚如金,本来就应当与人事相合,实际上这正是天意所在。如今建成三官的华丽居所,以庄严八郡瞻仰依归之处。看那仙峰,考察这座真宫;选取众多木材取其端正,举起修长的大梁,建立宫殿中央。渐渐引来兴云之龙,向上直达银河;忽然垂下饮海之虹,从上俯瞰人间。纲纪已经张设,覆盖也随即建立;雷声转动如惊骇,将疑心华彩的檐角已经飞起。希望天上最高尊神安宁,四方百姓有所依赖;愿祝天下最为长久,万寿无疆。暗中表达诚意,显扬出来以作颂歌。抛梁东:三天宫殿横跨下垂的彩虹,远远望见玉辕到来。使万物混沌初生的元气,长久化作东风;万灵歌舞,都处在太和之中。抛梁南:三分成为九分,一分又分为三,想来可以看见仙峰。从今以后,纷纷飞去的鸾鸟仙鹤前往朝拜,不知道人间还能同谁谈论。抛梁西:太平君子功业告成之时,八景王舆将要经过这里;且到此处来行礼,只有九位仙人知道,祥光在云霞间时隐时现。抛梁北:宝藏刚刚建成,黄金积聚其中;这里已经没有别的东西,还要再求什么?谁是防言之人、山中来客?九天之上新建起了三天的居所。抛梁上:世间能够看见虚空的形相。大道不分远近,关键在于人的内心。一缕天香,谁来注目凝想?千叶莲花的顶端,有奇妙的神像。抛梁下:三宝丈人有千亿种化身,应当分别住在九仙峰。五色神龙已经驾起云气,想要前往迎接相随,心却已经舍弃尘世。抛梁中:君王扶持道教,常常论说其功。万寿无疆,从哪里而来?宾客传来一个消息,三宫仙境的源流演化,没有穷尽。敬愿上梁以后,三天尊神深切垂察,四方国家安乐福休,圣神万年长存;所有施福、出力、相助、结缘的人,都能结下美妙因缘,共同承受美好的恩赐。仰望道君垂念,俯允我们的世间缘愿。谒谢先圣文 有志于求学,没有志于做官,那么他的做官就是为了道义,这是先圣所赞许的。有志于做官,没有志于求学,那么他的做官就是为了利益,这是先圣所厌恶的。违背先圣所赞许的,触犯先圣所厌恶的,他来拜谒道谢,先圣便不应见他;他来祭献,先圣也不应接受。如今裳等有幸考中科举,将去接受圣王器重任用,不敢不相互勉励践行义理,因此今天的礼仪,不敢只当作文章形式。恭敬地愿先圣享用祭品。谒谢先师文 世上的求学者,以老师不迁怒为榜样,便懂得情感的平和;以老师不重犯过错为榜样,便懂得本性的端正;以老师不夸耀为榜样,便能增进自己的善行;以老师不计较为榜样,便能忘记别人的过错;以老师不因贫穷而改变快乐为榜样,便能不被贫困牵累,坚忍成就,不做小人。如今我们得以登记在官员名册中,裳等前来拜谢,都是承蒙老师的恩赐,不能忘记。恭敬地愿先师享用祭品。劝农文 政和三年,我奉天子的命令来到这片土地任职,职责在于劝勉农耕。任事已经过了四个月,还没有来得及做这件事。如今正值秋收和晚稻播种的时节,我出城到郊外见到农民,环绕站立着对他们说:‘天有时令,万物凭借它生长;地有地利,人凭借它养活自己。一定要等到农民出力,深耕土地,及时除草,使秧苗均匀、谷种播撒,然后上天才会不吝惜时令,使雷声震动、雨水滋养;大地才会不吝惜地利,使果实充足,可以留给子孙,香气浓郁,可以供给祖先。然而如果不是农民尽力,天时也不能发动;利用地利,也不能达到养育万物的效果。农业的功劳,就是这样巨大!你们应当努力。快乐产生于忧患,安逸根本在于勤劳。土地神有灵,祈祷和报答不可废弃礼仪;田地主人有恩,取得和给予不可忘记义理。一时勤劳,才能得到一年的安逸;一件善事果真修行到底,便能享有终身的报答。从今以后,应当记住我的话,用它谋划自己的生活,不要忘记。’ 传神真赞 不可探测的,是内心虚静的神,它不可毁灭;性空的真,也不随容貌的丑美、形体的老少而变化。既然如此,什么可以传神,什么可以作赞?正因为形体和容貌中存有真与神,所以它能够被传神,我也能够为它作赞。曹子真赞 在阴间有德,留下给你的孙子;在阳世有气,资助你此身的生命。非阴非阳,不枯也不荣。勉强命名叫作神,任意传述叫作真。那一个还是这一个吗?孝思所凝聚的仁爱之灵一,请我传写神采,并求我作赞文。因此写下《神真寓言》奉赠。恍惚之间有神,幽深冥暗之中有真;神真显著为容貌形象,发露为形体声音。端坐的人收敛容貌、端正脸色,作画的人放下画笔、运用心思。天机寂然不动,人意深邃而不可测。有人向紫元翁说:‘画卷中的人,譬如禅中的修行者,说他们相同,可以吗?’紫元说:‘寂然不动,深邃不可测,大概相似。端正脸色、收敛容貌,含着笔、运用心思,是谈禅者最初的机锋,是向道者尚未见道的状态。佛教接引学人的游戏方便,也可以说是相同的。’灵一是追求大道的人,摒弃聪明机巧,忘却肢体形骸,致力于内在遨游而不追求外在观赏;他本来就懂得这些,却仍把传神写真当作游戏,也不妨碍他得道。至于恍惚的神、幽冥的真,如果不能会通而成为道,反而显现出来成为形体,那么面目之间的一切都会被画工捕捉,最终不能忘却,怎能说与道相同?道家的学问,从收敛容貌、端正脸色时便可觉悟;由此进入坐忘,返回虚无,安坐而日进,最终归于真。太虚冲和而没有形迹,德性的机微不发,应当使最杰出的画工季咸也无法窥测,乃至自行迷失逃走。否则,我恐怕日月更替变化,春秋递相变迁,刚刚兴盛便忽然衰败,刚刚年轻便突然衰老,刚刚存在便忽然化灭。画卷中的人同尘世一起消尽后,谁还能替他保存形神呢?那么,世上的人只是描写神真,却不知道返本归真的道理。因此我借着有人的提问,姑且用这些话来说明,也足以启发人了。于是写下这些话赠给灵一。
书顔鲁公遗帖后予观顔鲁公乞米及醋二帖,知其不以贫为愧,故能守道;虽犯难不可屈,刚正之气发扵诚心,与其字体无以异也。紫元翁题
书墨竹画巻后终日运思,章之以五色,作妖丽态度,易为美好。然而过目而意尽焉。以单毫饮水墨,形见渭川一枝,遂能使人知有嵗寒之意,不畏霜雪之色,洒落之趣。此岂俗士贱工所能为哉?
书子虚诗集后或言陶潜之诗古淡有味,必能不为诸家之体然后可及,非至论也。人固有识髙而才短者,其势易为古淡;才髙而识短者,其势易为豪华。夫能用其所长,处其所易,已足以为智者。有才识兼至而学为古今体者,趣古淡则为陶潜,趣飘逸则为李白、杜牧,何可以为常哉?夫诗之为道,要在吟咏情性,发于自然,乃得至乐。有意于是,体牵合而后为之,不亦有伤于性乎?非诗之至也。余观子虚之诗,徃往走笔立就,华淡无常,将名其体,终疑而置之。斯亦善鸣其情性者欤?
书渤海郡王孙戡传后戡出渤海郡王之七世,无王孙态,少好学,有志节,寒惟炙薪,明六经,耻使就试礼部,寜隠阳羡里。两造之民不之官,即戡以辨皆得其理而去。公正为人所尚,名利不可易,是岂世累之所能留者耶?当在真人之列,莫之知焉。
书房▯龄传后予览房▯龄传,得太宗两事,掩巻而叹曰:「真圣王也。」两事,治体之所资,天下是非安危之所系,宰相未之喻焉,太宗已知之矣。▯龄为仆射,乃谓之曰:「仆射当广朕耳目,访贤才。闻日阅讼牒数百,岂暇求人哉?」乃勅细务属左右丞,大事关仆射,正类周官「大事则从其长」之意。天子之务,在乎一相,有其人,则百官万事适所任。太宗之论仆射,不亦要乎?天下初定,遽以创业守文之难,询之房、魏,以谓房见创业之难,魏见守文之难。创业之难,既已往矣,守文之难,当与公等慎之。守文之难,太宗既知之矣,为子孙计,不亦逺乎?子孙出其后,富有天下,贵为天子,鲜究其所自,持防器,渉危事,出入不顾,万有一生之地,自以为当然,舍我而孰得作?又既久,持盈已怠,逸乐不悟,而骄侈之心生,奢纵不戒,而维持之法坏,废弛不修,而危乱之事作,奸伪之党从而乘之,不可救矣。若夫持盈不逸之君子,莫能肆焉。天命之所付畀,亦犹创业之主,厯数所归,战必胜,攻必克,一举而有天下,无难易焉。太宗之论人事而已,不可以不戒也。况得▯龄之为相,任其大者,贞观之间,有是髙明之主,以徳表正,而下之长属欲欹其影而应之,不可得也。想见其时,主相一体,政令一门,义之公不纳私谒,仁之静不啓邪好,贤不肖两途,清浊殊品,朝廷清明,天地安静,考其所自,岂偶然哉?栁芳论▯龄,不吝权,不言功,成英、卫之能逊,王、魏之直,而史论▯龄讲法处令,务从寛平,不欲一物失所,闻人善若已有之,不以已长望人,虽卑贱皆得尽其能,取人不求备,自非物我两忘而出乎道,从真列中来,其谁能与乎此哉?
书长公指要诗后予悟此防久矣。不生不死,出乎生死之中。自古先圣,未有舍此而能得道者也。逆而入混,而成非独,而为孤隂;非偏而为寡阳,颠倒五行,浮沉两物,隂阳之中者也。内以神真会成其体,外以精气助致其用。及得长公指要而读之,岂欺我哉!长公方外之有道者也。出入明晦,来去自若,有待而后往,莫之知焉。惟予之所知,茍得其几,遂登先圣之列;失之必堕扵愚众。世之人安得而知之?故书其诗后。
书太原王子命书后宣和巳亥,紫阳公与门人王生书,为言辛丑、壬寅嵗事,及生自越至扬,累累有应,因询紫阳公之所以知者,其神知之乎?其术知之乎?生云:“其神知之,非愚之所及也。”见其推究斗下众星度数,考合人生日时气▯,以言贵贱祸福之故,盖常如视此,则以术论,吾真友者也。南京、太原仲先作《予命书》,其术亦然,出于河图厯数。谓其祖昔者往贰成都府政,邂逅斗牛先生,授以出世,未几遂解而去。厯数乃其所授,故得其传。夫数之本,自天而下降,二十八宿,十有二卦,布乎周天,犹轮然。人生于其下,皆囿其数中,生死贵贱、盛衰休戚,其孰能违之哉?第鲜有得之者,得之则出乎其类矣。然而紫阳公、斗牛先生,岂世之人哉?或遇之可也。世之术者,以理而言贵贱,以意而竞长短,常失者多,幸中者少,天之数弗与故也,岂足怪哉?乃书其后,以示其术之所自出焉。
译书颜鲁公遗帖后 我观看颜鲁公乞米、乞醋的两封墨迹,知道他不以贫穷为羞愧,所以能够坚守道义;即使遭遇危难也不可屈服,他刚正的气概发自真诚的内心,与他的书法字体没有什么不同。紫元翁题。书墨竹画卷后 整天运用心思,用五种颜色加以文饰,画出妖艳华丽的姿态,很容易成为美好的作品。然而一旦看过,心意便耗尽了。用单根笔蘸取水墨,画出渭川的一枝竹子,却能使人懂得岁寒不凋的意味,不畏霜雪的气色,以及洒脱疏落的情趣。这难道是庸俗之士、低劣画工所能做到的吗?书子虚诗集后 有人说陶潜的诗古朴淡雅而有意味,必须不能采用各家诗体之后才可以赶上他,这不是最恰当的论断。人本来就有见识高而才华短的人,这种情势容易形成古朴淡雅;也有才华高而见识短的人,这种情势容易形成豪华绮丽。能够运用自己的长处,处在自己容易做到的方面,已经足以称为有智慧了。有才华和见识都很高,却又学习古今各种诗体的人,趋向古朴淡雅,就成为陶潜;趋向飘逸,就成为李白、杜牧,怎么可以把诗体看作固定不变呢?诗的道理,关键在吟咏性情,从自然流露出来,才能获得最大的快乐。如果存心追求某种诗体,先勉强拼合形式然后创作,不也会伤害性情吗?这不是诗的最高境界。我看子虚的诗,往往提笔便成,华丽或淡雅没有固定风格;想给它命名归类,最终又疑惑而作罢。这难道也是善于表现自己性情的诗人吗?书渤海郡王孙戡传后 孙戡是渤海郡王的第七代后人,却没有王孙贵族的习气。他年轻时喜爱学习,有志向和气节,贫寒时只能烧柴取暖;他通晓六经,以参加礼部考试为耻,宁愿隐居在阳羡乡里。两次有百姓到官府争讼,孙戡为他们辨析是非,都使他们各自明白道理而离去。他为人公正,受到人们推重,名利不能改变他的志向。这样的人,难道是世俗的牵累所能留住的吗?他本应列在真人之中,只是没有人知道罢了。书房玄龄传后 我阅读《房玄龄传》,从中知道唐太宗的两件事,合上书卷叹息说:‘真是圣王啊!’这两件事关系到治理国家的根本,也关系到天下是非安危的关键;宰相还没有明白,太宗已经知道了。房玄龄任仆射时,太宗对他说:‘仆射应当扩充我的耳目,访求贤才。我听说你每天要阅览几百件诉讼文书,哪里还有时间访求人才呢?’于是下令把细小事务交给左右丞,大事才交给仆射处理,正是《周官》所说‘大事就听从长官’的意思。天子的事务,关键在于有一位宰相;有了合适的人,百官和万事都能各得其所。太宗评论仆射的话,不是很切要吗?天下刚刚平定,太宗就以创业和守成的艰难,询问房玄龄、魏征,认为房玄龄看到了创业的艰难,魏征看到了守成的艰难。创业的艰难已经过去了,守成的艰难,应当与诸位共同谨慎对待。守成的艰难,太宗已经知道了;替子孙谋划,不是很长远吗?子孙出生在他之后,富有天下,尊贵而成为天子,却很少追究这一切从何而来。他们手持国家神器,经历危险的事情,出入时毫不顾惜,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活下来,便自以为本来就应当如此,除了自己还有谁有资格坐上这个位置呢?时间一久,守持盈满便懈怠了,沉溺安逸享乐而不觉察,骄傲奢侈之心便产生;奢侈放纵而不戒备,维系国家的法度便败坏;法度废弛而不修治,危乱之事便发生;奸诈虚伪的党徒乘机而起,国家就不可挽救了。至于能够守成而不放纵安逸的君子,没有谁能够肆意妄为。天命所给予的,也如同创业之主:历数归附于他,战争必胜,进攻必克,一举取得天下,无所谓难易。太宗所说的只是人事罢了,却不能不以此为戒。何况有房玄龄担任宰相,委任他主持重大政务;贞观年间,有这样高明的君主,以德行作表率,而下面的长属想要使自己的影子倾斜来迎合他,也是做不到的。想见当时,君主和宰相一体同心,政令出于一门;公正的义理不容纳私人的请托,仁厚的宁静不启发邪僻的嗜好;贤能与不肖各有其途,清正与混浊品类不同。朝廷清明,天地安宁。考察这一切的由来,难道是偶然的吗?柳芳评论房玄龄,说他不吝惜权力,不夸说功劳,成全英布、卫青那样的谦逊,具备王珪、魏征那样的正直;史书又评论房玄龄办理法律、制定政令,务求宽平,不愿使任何事物失其所宜;听到别人有长处,就像自己拥有一样,不拿自己的长处去要求别人,即使卑贱之人也都能发挥才能;取用人才不求全备。若不是物我两忘而出于大道,来自真正的行列之中,谁能够做到这样呢?写在《长公指要诗》后 我领悟这个道理已经很久了。不生不死,是从生死之中超脱出来。自古以来的先圣,没有舍弃这一点而能够得道的。逆行而进入混沌,形成的不是独立之物,而成为孤阴;不是偏颇之物,而成为孤阳;颠倒五行,使阴阳二物浮沉,这就是阴阳之中的道理。内在以神真会合而成其体,外在以精气辅助而达到其作用。等到得到《长公指要》读它,难道它是在欺骗我吗?长公是方外有道之人,出入于明暗之间,来去自如;有所凭借才前往,却没有人知道。只有我所知的这些,如果能够得到其中的关键,便可以列入先圣之中;失去它,必定堕入愚众之列。世上的人哪里能够知道呢?所以写在这首诗后。写在太原王子的《命书》后 宣和己亥年,紫阳公给门人王生写信,谈到辛丑、壬寅年的事情,以及王生从越地到扬州,屡屡得到应验。于是我询问紫阳公知道这些的缘故:是他的神明知道,还是他的术数知道?王生说:“是他的神明知道,不是愚昧的我所能达到的。”我看见他推究斗宿以下众星的度数,考察并合验人的出生年月日时和气候,以此说明贵贱祸福的缘故;如果通常都能像亲眼看见这样,那么从术数来说,他正是我真正的朋友。南京、太原仲先所作《予命书》,术数也是这样,出自《河图》的历数。书中说他的祖先从前到成都府任职,偶然遇到斗牛先生,斗牛先生传授给他出世之道,不久便解脱离去。历数就是斗牛先生所传授的,所以能够得到它的传承。数的根本,从上天降下;二十八宿、十二卦布列在周天之中,像车轮一样运行。人生在它的下面,都被包摄在这些数之中;生死、贵贱、盛衰、忧乐,谁能够违背它呢?只是很少有人能够掌握它,掌握它便超出同类。然而紫阳公、斗牛先生,难道是世俗中人吗?有时能够遇到他们,也是可能的。世间的术士,凭道理谈论贵贱,凭臆见争论长短,常常错误的多,偶然说中的少,这是因为不能得到上天的数理,哪里值得奇怪呢?于是写在书后,以显示这种术数的出处。
书自然子书后尝谓道家之徒▯于説气,儒家之徒▯扵説理,释氏之徒▯于説性,其徒后世之学三家者也。三家之圣所以立道,皆出扵一本,其徒自其承学浅末,应万不同而分之。然而儒家者流,多自执中以为守经,形而上者类不立言,稍入髙逺,往往相告而诋之,谓非圣人之所教。是不然也,怪力乱神,子所不语,以其怪且乱也。能通三极之道而为之教,乃真儒者,其孰能至于此哉?故予之为书,泛观而旁采,有可述者,皆其是非有理,取舍有义,本扵自然之道,乃出于笔削为之论议,庶补后学之万一,愚之志也,非溺于博者也。故明扵自然,子书后。
书李太白对月诗后人惟不足,所以有声。始求其言,尤生扵不足,使然而使者也。及俄而舞,乃出扵不知,自然而然者也。泯三不足,混一不知,入乎大徳而为一乐,不亦至乎?谪仙之歌,未尝不继以舞。世俗之见,以为太白牵于纵逸之才思而已,此知谪仙之小者也。故明于诗后。
书乐章集后予观柳氏乐章,喜其能道熹祐中太平气象。如观杜甫诗,典雅文华,无所不有。是时予方为儿,犹想见其风俗,欢声和气,洋溢道路之间,动植咸若。令人歌栁词,闻其声,听其词,如丁斯时,使人慨然有感。呜呼!太平气象,栁能一写于乐章,所谓词人盛世之黼藻,岂可废耶?
书张茂先传后予读《茂先传》至扵伦秀使来,有请于张公,共正朝廷以为覇事。予云:“当此之时,有是一几,而公不悟,以云荅之,有蔽于博欤?”为茂先计,权往与之议,当会诸镇以释其疑。诸镇既至,宻得以语伦秀,自当缩手袖间,乌能为邪?然则张公非特除去伦秀之恶,遂以扶危而免贰心之祸。不然,惟以忠义不惜一死,以示万世臣子之戒,姑行其志而已。以视留侯之蹑髙祖,顿悟韩信之邪心,果安汉室亦有间哉?
演山集巻三十五
译写在《自然子书》后 我曾说,道家之徒的弊病在于只讲气,儒家之徒的弊病在于只讲理,佛教之徒的弊病在于只讲性;后世那些学习三家的,正是各自继承了这种弊病。三家的圣人所以建立道统,都出自同一本源;他们的门徒从所承受的学说中取其浅近末流,面对万事万物的不同应变,于是分裂开来。然而儒家一流,多数自行执守中道,把它当作常经;对于形而上的道理,大多不立言,稍稍进入高远境界,往往彼此告诫并加以诋毁,说那不是圣人所教。这是不对的。“怪力乱神”,孔子不谈,是因为它们怪诞而且惑乱人心。能够贯通天地人三极之道并用来施教,才是真正的儒者;谁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所以我写书时广泛观察、旁征博采,凡是可以记述的,都取其是非有理、取舍有义、根本出于自然之道的内容,经过笔削编订而发为议论,希望对后世学者略有补益,这就是我的志向,并不是沉溺于博杂。于是把对于自然之道的理解写在《自然子书》后。写在李太白《对月诗》后 人只有感到不足,才会发出声音。开始寻求言语,更是由于不足;这就是促使人发声的原因。过了一会儿便起舞,乃是出于不自知,是自然而然的。消除三种不足,混同于一片不自知,进入大德而成为一种快乐,不也是最高境界吗?谪仙李白的歌唱,从来没有不继之以舞的。世俗的看法,认为太白只是被纵逸的才思所牵引罢了;这只是知道谪仙浅小的一面。因此写明在诗后。写在《乐章集》后 我读柳氏的《乐章》,喜爱它能够描写熙宁、元祐年间的太平气象。正如观看杜甫的诗,典雅、文采、华美,无所不具备。那时我还只是个孩子,却仍能想见当时的风俗:道路之间充满欢乐的声音与和谐的气氛,动植物都各得其所。让人歌唱柳词,听到它的声音,听到它的歌词,就像身处那个时代一样,使人慨然生出感触。唉!太平气象,柳永能够在乐章中完整地描绘出来,这正是所谓词人为盛世增添的文饰,难道可以废弃吗?写在《张茂先传》后 我读《茂先传》读到司马伦派孙秀来访,请求张华与他共同匡正朝廷,把这件事作为霸业。我说:“在这个时候,正有这样一个机会,而张公没有醒悟,却用这番话回答他,难道是被博学所蒙蔽了吗?”替张茂先考虑,暂且前去同孙秀商议,约定召集诸镇来解除他的疑惑。诸镇到来以后,秘密地把话告诉司马伦和孙秀,他们自然会缩手藏在袖中,哪里还敢作恶?这样看来,张公不只是除去了孙秀的恶行,而且还因此扶助危局,避免了怀有二心的祸患。不然,也不过是凭忠义不惜一死,以此作为万世臣子的警戒,姑且实现自己的志向罢了。与留侯用脚踢汉高祖、使他顿悟韩信有反叛之心相比,果真在安定汉室方面也有差别吗?《演山集》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三十六 宋 黄裳 撰杂文请罗汉赞文窃以诸佛遇縁阐二宗而起,用双林入灭,摄万变以还无,然后理着始终,道存体用,尤虑神明之相继,但期寂灭以同归。人孰凭依?法将废坠?故如来之付嘱,惟罗汉之慈悲,留不坏之形,住无穷之世,防持正法,饶益有情。当有国王、大臣、长者、居士,设欢喜之会,发恭谨之心,则是尊者与诸眷属,旁临五施之筵,同彼众凡,潜运六通之徳,方方受供,种种现形。安得弗致至诚,遂陈妙供?南赡部州大宋摩诃支郍国某州某坊弟子某,登籍尘寰,服劳火宅。非解脱之力,不能援我于苦海;非方便之仁,不能携我于迷涂。今则盛展法筵,钦承佛勑,四十九载三昧难寻,一十六尊五常犹在。至诚可感,犹虚谷之应声;上徳所酬,譬澄江之得月。想垂哀愍,望赐光临。大众同声恭行礼请。一心奉请第一西瞿耶尼洲賔度罗堕阇尊者大阿罗汉与自眷属千阿罗汉等,惟愿应接无类,哀愍有情,来赴道塲。西瞿自悟,都无漏中,土相迎更,有縁神道利物,许谁先?十六功名当第一。一心奉请第二迦毗罗国迦诺迦伐蹉尊者大阿罗汉,与自眷属千阿罗汉等。惟愿应接无类,哀愍有情,来赴道场。已湛心源,归上徳;更持佛勑,继西瞿。遥防天北,彩云埀。五百圣贤相逐至。一心奉请第三东胜神洲防厘堕阇尊者大阿罗汉,与自眷属千阿罗汉等,惟愿应接无类,哀愍有情,来赴道场。自为随縁通外典,谁知得果?起东洲福田,长与世人修,即是防持无上法。一心奉请,第四北俱卢洲苏频陀尊者大阿罗汉,与自眷属千阿罗汉等,惟愿应接无类,哀愍有情,来赴道场。恍惚,俄闻中土召,逍遥寜为北云留。花幡扰扰,道场深须信众,凡中有圣。恭惟尊者十地处身,三光立徳,或韬光于愚众,或现相于虚无,或呼吸风云,或驱驰龙虎。八解泛应,万灵具瞻。伏愿尊者不舍慈悲,不忘防贱,锡鸣石室,共跨慈云。麈拂尘寰,各霑法雨。慈愍故,慈愍故。一心奉请第五南赡部洲诺矩罗尊者大阿罗汉,与自眷属千阿罗汉等。惟愿应接无类,哀愍有情,来赴道场。忘物便抛,流浪海度;人聊住湼槃身,天人眼见域中尘。南赡部洲,难独乐。一心奉请第六耽没罗洲跋陀罗尊者大阿罗汉,与自眷属千阿罗汉等。惟愿应接无类,哀愍有情,来赴道场。石龛春去,人难老;金鉢龙归,雨乍晴。中洲一瞬到人间,万里风波千眷属。一心奉请第七僧伽茶洲伽力伽尊者大阿罗汉与自眷属千阿罗汉等,惟愿应接无类,哀愍有情,来赴道场。岂但应縁成佛事,更能説偈与仙人。寂灭场中未忍归,只为有生趋苦海。一心奉请第八鉢刺挐洲伐阇罗弗多罗尊者大阿罗汉与自眷属千阿罗汉等,惟愿应接无类,哀愍有情,来赴道场。寂寂性空,蟾体满;岩岩眉宇,电光深。千一相从,物外来;过去生中,縁分好。恭惟尊者,或道貌清竒,或风神恠秀,或飘飘而泛翫,或兀兀以潜观。心有满虚,性无内外。乘风御鹤,辞方外之幽居;度月逾云,受世间之妙供。伏惟尊者,法器容物,心灯照人。有感必通,无求不应。暂离禅定,速降威灵。临顷刻之流光,作众凡之介福。慈愍故,慈愍故。一心奉请第九香醉山中戍博迦尊者大阿罗汉与自眷属千阿罗汉等,惟愿应接无类,哀愍有情,来赴道场。法雨忽縁荒政下,神龙潜出,浄缾来,云骈风御,落何方?香满人间,新有防。一心奉请第十住三十三天半托迦尊者大阿罗汉,与自眷属千阿罗汉等。惟愿应接无类,哀愍有情,来赴道场。云岩集》法収千巻,月洞栖神,断万縁。动静难窥,性海深。三十三天无逺近。一心奉请第十一毕利飏瞿洲罗怙罗尊者大阿罗汉,与自眷属千阿罗汉等。惟愿应接无类,哀愍有情,来赴道场。寂寂谁从窥水月?堂堂相逐过山云。人天妙供少曽闲,飏瞿自在烟霞外。一心奉请第十二半渉山那伽犀那尊者大阿罗汉,与自眷属千阿罗汉等。惟愿应接无类,哀愍有情,来赴道场。戒珠立,我超三界;法露随人,洗六尘。半渡波山,眷属多;但见灵光,天外落。恭惟尊者,欲消漏尽,已超三界之崇卑,果满花开,兼应十方之縁会,乘不疾之速,给无穷之求,以方便诱羣迷,以解脱拯众苦。只承佛勑,敷百福扵▯▯,黙示法音,开万灵之瞆瞆,慈愍故,慈愍故。一心奉请第十三广脇山中因揭陁尊者大阿罗汉,与自眷属千阿罗汉等。惟愿应接无类,哀愍有情,来赴道场。已作禅宗留广脇,却承佛勑到阎浮防,持正法有谁知?应笑苾蒭空泪落。一心奉请第十四可住山中伐那婆斯尊者大阿罗汉,与自眷属千阿罗汉等。惟愿应接无类,哀愍有情,来赴道场。出定来时,尘世晓;遇縁归处,道场深。能将妙果荅群生,可使世人诸漏尽。
译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三十六 宋·黄裳撰 杂文 请罗汉赞文 我私下认为,诸佛因缘成熟而出世,阐明二宗;在双林示现入灭,摄取万般变化而归于无,然后理贯通始终,道兼具体用。尤其担忧神明相继而来,只希望一同归于寂灭。人们依靠什么?佛法将要废弃坠落怎么办?所以如来的嘱托,只有依靠罗汉的慈悲:留下不坏之身,住于无穷世代,护持正法,使有情众生得到利益。遇有国王、大臣、长者、居士设立欢喜法会、发起恭敬谨慎之心时,这些尊者及其眷属便共同降临五种布施的筵席,与众生同处,暗中运用六通功德,处处接受供养,显现种种形相。怎能不竭尽至诚,于是陈设精妙供品?南赡部洲大宋摩诃支那国某州某坊弟子某,登记于尘世之中,劳苦于烦恼火宅。若没有解脱之力,不能把我从苦海中救出;若没有方便之慈悲,不能把我从迷途中带离。如今盛大陈设法筵,恭敬承受佛的敕令;佛在世四十九年的三昧难以寻觅,十六位尊者仍常住世间。至诚可以感通,如同空谷回应声响;以高尚功德所得的报应,如同澄澈江水映得明月。想来尊者会垂怜,盼望赐予光临。大众同声恭敬行礼,请求降临。一心恭敬奉请第一位西瞿耶尼洲的宾度罗跋罗堕阇尊者大阿罗汉,以及自己的眷属一千位阿罗汉等。唯愿您应机接引一切众类,怜悯有情众生,前来赴此道场。西瞿耶尼洲的尊者已自悟,在一切无漏法中澄明心源;土地相互迎接更替,有缘以神通之道利益万物,谁能先于他?十六位尊者中功德名位应当居首。一心恭敬奉请第二位迦毗罗国的迦诺迦伐蹉尊者大阿罗汉,以及自己的眷属一千位阿罗汉等。唯愿您应机接引一切众类,怜悯有情众生,前来赴道场。心源已经澄湛,归依于上德;又奉持佛的敕令,继而前往西瞿耶尼洲。远远望见北天,彩云低垂;五百位圣贤相随而至。一心恭敬奉请第三位东胜神洲的宾头卢堕阇尊者大阿罗汉,以及自己的眷属一千位阿罗汉等。唯愿您应机接引一切众类,怜悯有情众生,前来赴道场。自当随顺因缘而通晓外典,谁知道他已经证果?在东胜神洲兴起福田,长久与世人共同修行,这就是护持无上佛法。一心恭敬奉请第四位北俱卢洲的苏频陀尊者大阿罗汉,以及自己的眷属一千位阿罗汉等。唯愿您应机接引一切众类,怜悯有情众生,前来赴道场。恍惚之间,忽然听见中土召请,逍遥自在,哪里肯被北方的云彩留住?花幡纷纷摇动,道场幽深;须当相信众人之中也有圣者。恭敬地想,尊者身处十地,凭三光建立功德;有时在愚昧众生中隐藏光明,有时在虚无中显现形相;有时呼吸之间驾驭风云,有时驱使龙虎奔驰。以八种解脱普遍应化,万灵都仰望瞻礼。伏愿尊者不舍慈悲,不忘卑贱众生,令法杖声响于石室,共乘慈悲之云;以拂尘拂扫尘世,使众生都沾受佛法的甘露。因为慈悲怜悯,恳请慈悲怜悯。一心恭敬奉请第五位南赡部洲的诺矩罗尊者大阿罗汉,以及自己的眷属一千位阿罗汉等。唯愿您应机接引一切众类,怜悯有情众生,前来赴道场。忘却外物便将其抛下,漂泊渡过大海;人间姑且安住于涅槃之身,天人与人眼中都能看见世间尘埃。南赡部洲,实在难以独自享乐。一心恭敬奉请第六位耽没罗洲的跋陀罗尊者大阿罗汉,以及自己的眷属一千位阿罗汉等。唯愿您应机接引一切众类,怜悯有情众生,前来赴道场。石龛中的春天已经过去,人却难以衰老;金钵中的龙归去了,雨忽然放晴。从中洲一瞬间来到人间,带着万里风波和一千位眷属。一心恭敬奉请第七位僧伽茶洲的伽力伽尊者大阿罗汉,以及自己的眷属一千位阿罗汉等。唯愿您应机接引一切众类,怜悯有情众生,前来赴道场。哪里只是随顺因缘成就佛事,更能向仙人说偈。身在寂灭道场中仍不忍离去,只因为有生命的众生正奔向苦海。一心恭敬奉请第八位钵刺挐洲的伐阇罗弗多罗尊者大阿罗汉,以及自己的眷属一千位阿罗汉等。唯愿您应机接引一切众类,怜悯有情众生,前来赴道场。寂静之中本性空明,如蟾宫之体圆满;山岩般的眉宇庄严峻拔,深处闪耀着电光。一千零一位相随,从尘世之外而来;前世之中,彼此因缘深厚。恭敬地想,尊者有时道貌清奇,有时风神怪异而秀美;有时飘然游泛,有时兀然潜心观照。心境有盈有虚,本性没有内外之分。乘风驾鹤,辞别方外的幽居;越过月色和云层,接受世间的精妙供养。伏惟尊者以佛法之器包容万物,以心灯照耀众人;有感必通,无求不应。暂时离开禅定,迅速降临显示威灵;面对顷刻流转的时光,为众凡夫作引福之缘。因为慈悲怜悯,恳请慈悲怜悯。一心恭敬奉请第九位香醉山中的戍博迦尊者大阿罗汉,以及自己的眷属一千位阿罗汉等。唯愿您应机接引一切众类,怜悯有情众生,前来赴道场。佛法之雨忽然因荒政而降下,神龙潜行而出,带着清净水瓶前来;云为车、风为驾,降落在什么地方?香气充满人间,刚刚又有护持。一心恭敬奉请第十位住在三十三天的半托迦尊者大阿罗汉,以及自己的眷属一千位阿罗汉等。唯愿您应机接引一切众类,怜悯有情众生,前来赴道场。《云岩集》收录佛法一千卷,月洞中安放心神,断绝万般缘虑。其动静难以窥测,本性之海深不可测。三十三天本来没有远近之别。一心恭敬奉请第十一位毕利飏瞿洲的罗怙罗尊者大阿罗汉,以及自己的眷属一千位阿罗汉等。唯愿您应机接引一切众类,怜悯有情众生,前来赴道场。寂静之中,谁能跟随他窥见水中月影?堂堂然的形相相随而过山间云气。人间和天上的精妙供养,他很少有片刻闲暇不接受;飏瞿洲的尊者自在于烟霞之外。一心恭敬奉请第十二位半涉山的那伽犀那尊者大阿罗汉,以及自己的眷属一千位阿罗汉等。唯愿您应机接引一切众类,怜悯有情众生,前来赴道场。戒珠树立,我便超越三界;法露随人而降,洗涤六尘。半渡波山,眷属众多;只见灵光从天外降落。恭敬地想,尊者欲使烦恼漏尽,已经超越三界中尊卑的境界;果德圆满,如花开放,又能响应十方的因缘聚会。乘着无疾之速,满足无穷的请求;以方便引导群迷,以解脱拯救众苦。只是承受佛的敕令,在幽暗之中布施百种福德;默默显示佛法之音,开启万灵闭塞的心窍。因为慈悲怜悯,恳请慈悲怜悯。一心恭敬奉请第十三位广胁山中的因揭陀尊者大阿罗汉,以及自己的眷属一千位阿罗汉等。唯愿您应机接引一切众类,怜悯有情众生,前来赴道场。已经作为禅宗而留在广胁山中,却又承受佛的敕令来到阎浮提,护持正法,有谁知道?应当笑那些比丘徒然落泪。一心恭敬奉请第十四位可住山中的伐那婆斯尊者大阿罗汉,以及自己的眷属一千位阿罗汉等。唯愿您应机接引一切众类,怜悯有情众生,前来赴道场。从禅定中出离而来时,尘世正逢黎明;随顺因缘归来的地方,道场幽深。能够把微妙果德回报给众生,就可以使世人都断尽各种烦恼。
一心奉请第十五灵鹫山中阿氏多尊者大阿罗汉,与自眷属千阿罗汉等。惟愿应接无类,哀愍有情,来赴道场。鹫峰山上修三昧法,住经中着一「名香花閙处」,骇人防。满月一轮,无相相。一心奉请第十六持轴山中注茶半托迦尊者大阿罗汉,与自眷属千阿罗汉等,惟愿应接无类,哀愍有情,来赴道场。慧剑逺邀持轴客,福田兼济受轮人,付嘱如来到此休,更许何人堪入会?恭惟十六尊者并诸眷属阿罗汉等,寓洲上者有水月之观,托山中者有泉石之适,在国者与人为徒,在天者与仙为侣。其所称异而同乎德,其所寓殊而契乎心。故承付嘱于如来,又复宣扬于尘界。其学道也,皆能澄无生之观,乘不退之轮,顿悟三空,遽超十地,发空门之扃钥,啓觉路之缄縢。其应物也,皆能开方便之门,立慈悲之室,设百法之要,诱彼群生,建三世之縁,劝兹流俗。而况今日设庄严之会,发恭谨之诚,器币争华,香花鬬馥。伏愿尊者上同一切诸佛诸大菩萨摩诃萨等,其来也,不疾不行;其至也,无逺无近。六镮鸣杖,违山海之楼台;一息兴云,舍岩都之洞府。应接无类,哀愍有情,来赴道场,受兹供养。六祖传付偈颂尝谓诸佛出世,为一大事,接引上根,由凡作圣,此即向上一路,千圣不传者也。佛既得防坐进乎道,然后推其绪余,建立禅律,讲説诸教,哀悯有生,以度群迷,是非向上一路,俯身接物而已。然而佛祖既逺,根源失真,旁枝末流,各专所见,遂失大道之全体,分列而为六七。六祖传衣付法,有偈虽存,置而弗问,冷视如遗,曽莫之究,乃执空性,遽以妙觉自待,不亦妄乎?六祖相望五百有余嵗,虑其大法断絶,所度之士,各惟一人。后世学者,以其无生之师不可得而传,无物之友不可得而论,不若惟众之从,且执性见,以为大道不过乎此而已,故予为六偈赞,以示乎世。初祖一花迦叶离尘果,四巻楞伽助道书。莫谓竺干天様逺,片云归去秖须防。谁知花叶一中生,二气相催果自成。体了色空无覔处,有时人説见还婴。大乘气象已相扶,吾意方终道不孤。秀出五峰尘下少,中华先许到真如。日用中来体已亲,平常是道岂须陈。得吾髓处无他事,拟议三人且覔真。安心惟在覔心时,后世支尘两自欺。寄语禅林休歇去,古来先圣本无为。本耒无一亦无华,都向真空是一家。闻説一花还共笑,寜甘鬼窟作生涯。如意珠舍利子,建立法身无二理。发明道果独为师,长养圣胎谁得防。六物名同实非异,防妙如来出尘计。一念中含一防来,太无根种岂须猜。谁尸五运催神化,忽见天花五叶开。含万类贯三界,无无无有非私解。法轮如我神气精,尘世通他来去在。九年转了大还丹,世间无价人难买。叅禅须向坐禅人,本末相通可了真。二念回机都埽尽,乾坤犹在一防尘。精传神气一传精,性命扵中附会成。道世浑沦窥不破,更从何处覔无生。精传神气一传精,含作真空万化行。是物此中来与去,莫持偏性作圆成。天防杳杳海漫漫,无有无无是道观。大法药兼心地要,两门都作混成看。神光中见一还婴,非外非中已混成。忽向玉炉飞上去数声灵鹊,夜来惊。万枝灯,千江月。一灯传一月,摄莫知根种。有虚空,只见祥光无断絶。三千世界掌中知,百亿化身天下説。秘宻岂当容易谈?一臂尤轻冷,欺雪。二祖有地有花,空具色;无花无种,色含空。混成一物,谁圆就?但向无言一化工。受果时来,合见仙香山禅定想,多年少林得防圆融了,不在中间与两边。华岂曽生,种亦无;迩来何事得神珠?尘凡不悟无为防,但笑髙人一似愚。曽穷庄昜到源渊,三教从来共本根;自到少林应已悟,后来谁为晓宗门?宿来縁累尚相拘,何事圆成未自如?十地三乘谁便了?了时犹待到无无。三祖入道从来自有縁,许谁心地是金仙?如来止止,教休説。妙法难思,莫妄传。衣法曽传,莫已知。两山禅定,了何疑?本无一物,非何有?大道寜嫌得小儿?地种精华緫是无,无中和会一神珠。前縁谁是传衣子?水月如心,可上图。四祖万寳収还,万合中更寻心地,亦还空。紫云盖下已呈瑞,佛法一枝谁与同?路上相逢即是縁,心知衣法有人传。真成浄土含诸种,直到生生始得仙。解脱门中宿已知,种花生性岂须期?诏书四反终难起,不要浮名不待时。五祖情种俱収入,混成还并四事,得无生字。虽不识人,休笑壁上留题,已可惊。无生无种,菩提就非佛非心,混沌成欲説性空,何处覔可怜,禅律谩相争。形生収摄出尘笼,一颗圆光色与空,槽厰有人来作祖,自然吟入太无中。尘埃可佛是修时,无物无修秀也知,欲説菩提符祖意,圆明来处想曽窥。六祖
译一心恭敬奉请第十五位灵鹫山中的阿氏多尊者大阿罗汉,以及自己的眷属一千位阿罗汉等。唯愿您应机接引一切众类,怜悯有情众生,前来赴道场。在灵鹫峰山上修习三昧法,住在经中所说的“名香花闹处”,使人惊骇。满月如一轮明镜,显现无相之相。一心恭敬奉请第十六位持轴山中的注茶半托迦尊者大阿罗汉,以及自己的眷属一千位阿罗汉等。唯愿您应机接引一切众类,怜悯有情众生,前来赴道场。以智慧之剑远远邀请持轴山中的尊者,以福田兼济受轮回之苦的人;如来嘱托您到这里暂且停留,此外还有什么人配得上参加这个法会呢?恭敬地想,十六位尊者及其眷属阿罗汉等,住在洲上的有水月之观,托身山中的有泉石之乐;在国土中的与人同伴,在天界中的与仙人为侣。他们所处之地虽各有不同,而功德相同;所寄寓之处虽有差异,而心意相契。因此承受如来的嘱托,又在尘世宣扬佛法。他们学习佛道,都能澄明无生之观,乘不退转之轮,顿悟空、无相、无愿三空,迅速超越十地,打开空门的锁钥,开启觉悟道路的封闭。他们应对万物,都能打开方便之门,建立慈悲之室,设置百法的要旨,引导众生,结下贯通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因缘,劝化世俗之人。何况今天设立庄严法会,发起恭敬虔诚之心,器物财帛争相竞美,香花争相吐露浓香。伏愿尊者与一切诸佛、诸大菩萨摩诃萨等相同:来的时候不疾不行,到达时不论远近;让六环法杖在山海楼台之外鸣响,一息之间兴起云气,舍弃岩窟中的洞府。请应机接引一切众类,怜悯有情众生,前来赴道场,接受这些供养。六祖传付的偈颂 我曾说,诸佛出世,是为了完成一件大事;接引上根之人,使凡夫成为圣人,这就是向上一路,是千位圣人也不传授的道。佛既已得道,安坐而进入道境,然后推演其余绪,建立禅宗和戒律,讲说各种教法,怜悯有生命的众生,以度脱群迷;这不是向上一路,只是俯身接引万物罢了。然而佛祖相继远去,根源失去真实,旁枝末流各自专执所见,于是失去了大道的完整体,分列成六宗七派。六祖传衣付法,偈颂虽然还在,却被搁置而无人过问,冷眼视之如同遗物,始终没有人探究;反而执著于空性,贸然以妙觉自居,难道不是荒谬吗?自六祖以来相隔五百多年,担忧其大法断绝,所以每位所度之人各只有一人。后世学者认为,无生之师既不可求得传授,无物之友又不可求得论道,不如只跟从众人,并执著于性见,以为大道不过如此罢了。因此我作六首偈颂加以赞述,昭示于世。初祖 迦叶承一花而离尘证果,四卷《楞伽经》作为辅助修道之书。不要说天竺与中土相隔遥远,一片云归去,只须防备。谁知道花与叶在一处生出,阴阳二气相互催发,果实自然形成?体悟色空本来无处可寻,有时人们说看见了它,其实仍会重新成为婴儿。大乘气象已经相互扶助,我的心愿才算完成,道路并不孤单。秀出五峰,尘世之下少有人知;中土首先被允许到达真如。日常运用之中,体性已经亲切显现;平常就是道,哪里需要陈说?得到我的精髓之处没有别的事情;面对三人进行推测议论,还要暂且寻找真实。安定心神只在寻找心的时刻,后世执著于尘垢,彼此都在自欺。寄语禅林,不要停歇退转;自古先圣本来无为。本来没有一物,也没有华饰,都归向真空而同为一家。听说一花还会共同发笑,难道宁愿甘居鬼窟作为生涯吗?如意珠与舍利子,建立法身,本来没有二理。阐明道果,独自成为宗师;长养圣胎,谁能防止其成长?六种事物名称相同,实际并没有差异;防护、微妙和如来出尘之计相通。一念之中包含一个世界,太虚之中无根的种子,哪里需要猜疑?谁主持五运催促神化,忽然看见天花开成五叶?包含万类,贯通三界;既非无,也非有,并不是私人的理解。法轮如同我的神气精华,在尘世中贯通彼此,来去自如。九年转成大还丹,世间无价之宝,人们难以买到。参禅必须向坐禅之人求教,本末相互贯通,才可以明白真实。二念回转机锋,把一切都扫除尽净,天地仍在一粒尘埃之中。精气传给神气,神气又传给精气,性命在其中附会而成。道的世界混沌一片,无法窥破;还要从哪里寻找无生?精气传给神气,神气又传给精气,含藏而成为真空,使万物变化运行。万物都从这里来、从这里去,不要执持偏颇的本性而把它当作圆满成就。天道幽深,海势漫漫;有与无、无与有,都是道的观照。大法药与心地的要旨,两门都应看作混合而成。神光之中看见一个婴儿重新诞生,既不在外,也不在内,已经混融成一体。忽然向玉炉飞上 去,几声灵鹊在夜里惊鸣。万枝灯火,千江月色;一盏灯传出一轮明月,摄取万物而无人知道根种。只有虚空,只看见祥光不断绝。三千世界都能在掌中知晓,百亿化身向天下宣说。秘密之事哪里能轻易谈论?一条手臂尤其轻捷寒冷,欺凌霜雪。二祖 有土地有花,只是空具颜色;没有花也没有种子,色中包含空。混合成为一物,谁能使它圆满成就?只应向无言之中看那造化之功。接受果报的时候到来,正应当看见仙香山的禅定境界;多年在少林寺修行,已经得到圆融之道,不落在中间和两边。花何曾生出,种子也本来没有;近来为什么又得到神珠?尘世凡夫不悟无为之道,只会嘲笑高人仿佛愚人。曾经穷究《庄子》《易经》而达到本源深处,三教从来共出一根;自从到了少林寺,想来已经悟道,后来又有谁为他们说明宗门呢?往昔的因缘牵累仍然拘束着人,为什么圆满成就还不能自在?十地、三乘,谁能立即通达?即使通达了,还要等到进入彻底的“无”。三祖 进入道门自来就各有因缘,谁的心地可以称为金仙?如来说“止,止”,教人不要再说。微妙之法难以思议,不要妄自传授。衣钵和佛法曾经传下,不要以为已经无人知道。两座山中修习禅定,还有什么疑问没有了?本来没有一物,哪里还有什么有?大道难道会嫌弃小孩子吗?大地所生的精华总归于无,在无之中调和会聚成一颗神珠。前世因缘中谁是传衣之子?水中月影如同本心,可以绘图呈现。四祖 收尽万般珍宝,在万事万物之中重新寻找心地,也归于空。紫云覆盖之下已经呈现祥瑞,佛法的一枝有谁能与之相同?路上相逢就是因缘,心里知道衣法有人传承。真正成就的净土包含一切种子,直到生生世世才得以成仙。解脱之门,往昔已经知晓;种花而使本性生长,哪里需要等待?诏书四次征召,最终仍难以起身,不要追逐浮名,也不必等待时机。五祖 把情与种子一并收摄进去,混合成一体,又与四事相合,得到无生之字。即使不认识人,也不要嘲笑墙上留下的题字;这已经足以令人惊异。无生无种,菩提便成就;既不是佛,也不是心,混沌之中想要谈论性空,到哪里寻找可怜之物?禅与律徒然争论。形体生起后收摄而出离尘世牢笼,一颗圆满光明与色、空相合;槽厂之中有人来作祖,自然吟咏而进入太虚。尘埃就是佛,是修行时便可知晓的;无物也无所谓修行,秀公同样知道。想要说明菩提符合祖师的旨意,圆明之光的来处,想来他曾经窥见。六祖
顿悟花情,有几人?源流相逺,却非真。须知佛性无南北,芥子中藏万法轮。泰定犹忘相,行深种华,当向此中生。坐禅只恐人无证得,防须教矿作金。下种人来,地有因。若非因地,若轻陈,曽将此子教谁种?安解叅同向吕真。从来生灭本因心,旁出纷纷没处寻。无性无心方是道,执空谁可脱浮沉。法身行止本来无,叶落归根是幻躯。生灭已除还寂灭,有情相感莫踟蹰。曽戒观空与坐禅,惟因唐使説真筌。九年面壁谁能少,秘宻先当得祖传。妙了形神更有人,不须捐下梦中身。逍遥便作丹台客,谁悟三丹有二真。大事从来夙有因,太空全是气精神。牟尼莫怪无人问,作用皆云已得真。圆妙髙人觉已通,便辞归去谩叅同。一篇证道谁能?赛不谓唐僧有此风,道果天成岂可猜?圆光何处更寻台?性为妙种,心为地,况有慈云作雨来。泗洲颂十数运行,天与地,五气生成入无始,混成惟一数相寻。十一观音生一体耳,如目听,如视,通身是眼,谁能计观尽十方?无巨细,有时塔上耸人防,妙用无方,乃余事。
上天竺思尚真赞貌像虽相似,水中空捉月,非教亦非禅,使我如何説?读头陀安文颂九九八十一,圆明体如日,岂是空説?禅精魂中,埽迹立道,须当修。九九八十一,性见与意防,如何体空色?夀堂铭熙寜丙辰之仲夏,僧惠月出都城东郊,即独乐冈之右,为其师作夀堂,求铭于予。与之言曰:「能使人之形与物生灭者,数也。而有非幻者,则生灭不能流转之。学佛者志于不能流转之,则是也。若非暂聚之形,少延之筭终穷散归,则当委蜕而去之,何足计哉!」虽然,师则然耳。天年云髙更延其数,此仁扵其师之道也。铭曰:「适尔聚,忽尔散。多者矜,短者叹。不聚不散,不短不多。何矜何叹?何祈何俟?以祈其延,以俟其归。其徒之仁,其师之功。」
演山集巻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三十七 宋 黄裳 撰御试防策题问礼,所以辨上下;法,所以定民志。三王之时,制度大备:朝聘、乡射、燕享、祭祀、冠防之义,隆杀、文质、髙下、广狭、多少之数,至扵尺寸、铢黍,一有宜称。贵不以偪,贱不敢逾,所以别嫌明防,释回増美,制治于未乱,止邪扵未形。上自朝廷,下逮闾里,恭敬樽节,欢欣交通,人用不逾,国以无事。降及后世,陵夷衰防。秦汉以来,无足称者。庶人处侯宅,诸侯乘牛车,贫以不足而废礼,富以有余而僭上。宫室之度,器服之用,冠防之义,祭享之节,率皆纷乱茍简,无复防范。先王之迹,因以熄焉。
译顿悟花的本性,有几个人能够做到?源流相隔遥远,却未必真实。必须知道佛性没有南北之分,芥子之中藏着万法之轮。泰然安定时仍忘却形相,深入修行而种下花种,应当从这里生长。坐禅只怕没有人能够得到印证;还须教导人把矿石炼成金。有人来播种,土地便有因缘;若不是因地,只是轻率地陈说,曾经把这个种子教给谁去种呢?哪里能理解参同而同归于吕祖之真?一切生灭本来都因心而起,旁枝纷纷生出,却无处可寻。无性无心才是道,执著于空,谁能脱离浮沉?法身的行止本来无所执著,叶落归根,肉身只是幻化之躯。生灭已经除去,又归于寂灭;有情众生彼此感应,不要迟疑。曾经告诫人不要只观空、只坐禅,只因唐使说出了真正的诀窍。九年面壁,谁能少得了?秘密之道首先应当得到祖师传授。形神妙悟之后还会有别的人,不必舍弃梦中的肉身。逍遥自在,便成为丹台之客;谁能悟到三丹中有两个真实?大事从来早有因缘,太空全是气与精神。牟尼不要怪没有人来询问,所发挥的作用都说已经得到了真道。圆妙的高人觉悟已经通达,便告辞归去,徒然再来参同。一篇证道之文,有谁能够完成?难道不能说唐僧也有这种风度吗?道果由天而成,哪里能够猜度?圆满的光明还要到哪里去寻找台基?本性是微妙的种子,心是土地,何况又有慈悲之云降下法雨。《泗洲颂》十种数的运行,配合天地;五气生成,进入无始之境;混融成为唯一,诸数彼此相寻。十一位观音本是一体:耳如眼,眼如耳,周身都是眼,谁能计算并观尽十方?无论巨细,有时高耸在塔上使人仰望;神妙的作用无所不在,这只是余事。上天竺思尚真的赞 容貌形象虽然相似,却如同在水中徒然捉月;既不是教法,也不是禅法,叫我如何说呢?读《头陀安文颂》九九八十一,圆明的本体如同太阳,难道只是空谈吗?在禅的精魂之中扫除踪迹而建立道法,必须修行。九九八十一,本性显现与心意相通,怎样才能体悟色即是空呢?《寿堂铭》熙宁丙辰年仲夏,僧人惠月出了都城东郊,在独乐冈右边为他的老师建造寿堂,向我请求撰写铭文。我对他说:“能够使人的形体同万物一起生灭的,是气数。而有不是幻化的东西,生灭便不能使它流转。学佛的人以不能流转为志向,这就是道。若只是暂时聚合的形体,短暂延续的寿数终究要耗尽,分散归于消灭,那么就应当蜕去形体而离开,哪里值得计较呢!”虽然如此,老师也只应当如此而已。若说上天赐予的寿命已经很高,还要进一步延长他的气数,这就是惠月对老师之道的仁爱。铭文说:“恰好聚合,忽然离散。寿命长的自矜,寿命短的叹息。不聚也不散,不短也不长。还要自矜什么、叹息什么?祈求什么、等待什么?以祈求它延长,以等待它归来。这是弟子的仁爱,也是老师的功德。” 《演山集》卷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三十七 宋·黄裳撰 御试策 策题 礼,是用来辨别上下等级的;法,是用来安定百姓心志的。三王时代,制度非常完备:朝聘、乡射、燕享、祭祀、冠礼婚礼的意义,以及尊卑、文质、高下、广狭、多少的数目,直到尺寸、铢黍,都有适当的配合。尊贵者不因尊贵而逼迫他人,卑贱者也不敢逾越,所以能够区别嫌疑、彰明礼法,消除邪曲、增加美善,在没有发生混乱之前制定治理,在邪恶尚未显现之前加以禁止。上至朝廷,下至乡里,人人恭敬、尊重礼节,欢欣交往;人们因此不越分,国家也没有祸乱。到了后世,礼制逐渐衰败。秦汉以来,没有值得称道的。平民住进诸侯的宅第,诸侯乘坐牛车;贫穷便以不足为由废弃礼制,富有便凭余裕僭越上级。宫室的规格,器物服饰的使用,冠礼婚礼的意义,祭祀宴享的节度,大都纷乱苟简,再没有规范。先王的遗迹也因此熄灭了。
传曰:「礼虽未之有,可以义起也。」而后之学者,多以谓非圣人莫能制作。呜呼!道之不行也久矣,斯文之不作也亦已久矣。抑将恣其废而莫之救欤?将因今之才而起之也?策一道臣闻致道则求诸人,以人者善之所在也。及其行道也,不可以求人,惟人求道。置法则从诸人,以人者情之所在也。及其行法也,不可以从人,惟人从法。圣人之为天下,合众善以为道,合群情以为法。其为教也,则宜,民下无异习;其为政也,则宜,臣下无异説。若夫蠡管之见,涓埃之善,奚足以致哉?圣人以为物态有新故,民情有好斁,俗有盛衰,时有彼此,事有变常,道有升降,法有损益。以道应时,以法制俗,当与万物之理相得于无穷,则夫善之所在未可以废也;当与万物之变相适于无常,则夫情之所在未可以废也。陛下所以三嵗一诏,旁集天下之士,亲降圣问,而使一介草莱类得发其涓埃之情,以助太山之崇髙,沧溟之深逺。如臣之愚,何足以与此?然而臣闻大道之世,货恶其弃扵地也,不必藏于已,则俗之于物轻矣;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已,则俗之扵我轻矣。不以我累道,不以物累我。天叙之中,夫妇之情,父子之性,君臣之义,兄弟之序,所谓有物者也。天秩之中,父厚于义而薄于仁,母厚扵仁而薄扵义,君无为而尊,臣有为而累,所谓有则者也。方是之时,上下之分,乌用辨哉?不必持衡与之为轻重,而人自以为平;不必探筹与之为得失,而人自以为公。其正不必规矩,而天与之为方圆;其信不必符契,而天与之为取与。方是之时,上下之志,乌用定哉?以故天之象,地之器,鸟兽之文,土地之宜,未有仰观而俯察者,则象与器其孰制而用哉?法无所始,亦无所成;礼无所益,亦无所损。道之下降,在乎众器之间而已。人能轻物与我,而相与为天逰,未有过礼而逾,不及礼而偪者,圣人盖未有患也。然而污尊而饮,捭豚而食,遂以为礼;搏土为桴,筑土为皷,遂以为乐;营窟橧巢,羽皮毛血,圣人恶其鄙野太甚,贵贱之分,长幼之序,饮食居处,几与鸟兽草木无以异焉。以故圣人作为礼法,以文其实。营窟橧巢,未利于居,也为之台榭宫室;草木血毛,未利乎食,也为之炮燔烹炙;羽皮未利于服,也为之丝麻布帛;污尊抔饮,未利于饮,也为之范金合土;网罟之利,佃渔;耒耜之利,稼穑;刳剡之利,于川服;乘之利,于涂;弧矢之利,御冦;击析之利,待暴。利用之法,详于此矣。然后制礼之文,施于饱食逸居之时,使逺于禽兽。朝聘之礼,所以和君臣;冠防之礼,所以正男女;祭祀之礼,所以交鬼神。为之射礼,以观其志体;为之乡礼,以辨其齿位,合其欢也;为之燕礼,致其钦也;为之享礼。虽然,昔时鄙野之风,稍趋于文,而文之▯,使人役有涯之生,随无穷之情,忘不可乱之分,狥不可必之物。其性失中,其心失性,以非废礼也,偪以美没礼也,僭遂丧天礼之自尔者,性命之情,日入于衰薄,有如横流之冲,失其大防,汗漫而难制。是以朝聘之礼,不足以和君臣;冠防之礼,不足以正男女;祭祀之礼,不足以交鬼神;射乡之礼,不足以仁州乡;食飨之礼,不足以乐賔客。然则礼之数,岂可废哉?有数而无义,则其制礼也不足以因情;有义而无数,则其制礼也不足以定分。朝聘、乡射、燕飨、祭祀、冠防之义,髙下隆杀,文质广狭,多少之数,所以见于圣问。而臣以为礼法之行,自圣与贵者始,贤者先王以率愚;贵者先王以率贱者也。数度存焉。其在宫室也,庙各有数,堂各有尺;其在衣服也,冕各有章,旒各有寸;其在车旗也,常各有斿,车各有乘;其在器皿也,所食之豆,所献之爵,其数有多寡,其用有贵贱。虽然,礼数之扵天下,岂特进其不及之才,敛其不平之气,以就绳约,然后以为得哉?有以多为贵者,以文为贵者,以大为贵者,以髙为贵者,以其外心者也;有以少为贵者,以质为贵者,以小为贵者,以下为贵者,以其内心者也。内之为尊外之为乐,少之为贵,多之为美。是故先王之礼,不可多也,故常不丰;不可寡也,故常不杀。惟其称而已。天下之人,顾其教则谨,其分明其义则进其徳。此其所以致治于未乱,止邪于未形欤?不然,而礼之近者,适人之情;礼之逺者,明徳而反本。刍豢稻梁,庶羞酸醎,以养其口;椒兰芳苾,以养其鼻;雕琢刻镂,黼黻文章,以养其目;钟皷管磬,琴瑟笙竽,以养其耳;疏房安车,越席牀策,以养其軆。此适其情者也。圣人以此救上古之鄙野,不能使后世无文之▯。目之于色,耳之于声,鼻之于臭,口之于味,四肢之于安佚,未有能克已复礼以为仁焉,则礼之近者,适足使人流而为淫泰,乘而为诈伪耳。
译古书说:“礼虽然没有旧例,也可以依据义理创制。” 可是后世的学者大多认为,若不是圣人就不能制作礼法。唉!大道不能实行已经很久了,这种文化不能兴起也已经很久了。难道要任凭礼制废弃而没有人挽救吗?还是要凭借当今的人才把它重新兴起呢?策论一道 臣听说,要实现道,就应当从众人那里求取,因为众人之中存在善。等到实行道时,却不能再向人求取,只能使人来求道。设置法制,就应当顺从众人的情况,因为众人之中存在民情;等到实行法制时,却不能再顺从个人,只能使人服从法制。圣人为天下治理国家,把众人的善合起来成为道,把众人的情合起来成为法。他施教时合于宜,百姓就没有不同的习俗;他施政时合于宜,臣下就没有不同的说法。至于像从蠡管中所见的狭隘见解,像尘埃般微小的善行,哪里足以实现大道呢?圣人认为,万物的情状有新旧,民情有好恶,风俗有盛衰,时代有彼此,事情有常变,道有升降,法有损益。以道应合时代,以法制约风俗,应当同万物的规律在无穷之中相合;这样,善之所在就不能废弃。又应当同万物的变化相适应于无常之中;这样,情之所在也不能废弃。陛下所以每三年下诏一次,从天下广泛招集士人,亲自降下圣问,使像臣这样身处草野之中的人也能表达微小的意见,用来帮助增高泰山、加深沧海。像臣这样愚昧,哪里足以参与其中?然而臣听说,在大道盛行的时代,货物被弃置在地上是可耻的,并不一定要把它藏在自己手里;这样,世俗对于物质就看得轻了。劳动力被弃置而不能发挥作用是可耻的,也不一定只为自己做事;这样,世俗对于自我就看得轻了。不让自我成为大道的负累,也不让外物成为自我的负累。天道的秩序之中,有夫妇之情、父子之性、君臣之义、兄弟之序,这就是所谓万物的关系。天道的等级之中,父亲偏重义而稍轻仁,母亲偏重仁而稍轻义;君主无为而尊贵,臣下有所作为而劳累,这就是所谓各有其规则。在这个时候,上下的分别哪里还需要辨明?不必手持秤来衡量轻重,人们自然认为公平;不必探取筹码来判定得失,人们自然认为公正。他们的端正不必依靠规矩,而上天自然给予方圆;他们的诚信不必依靠符契,而上天自然决定取予。在这个时候,上下的心志哪里还需要安定?因此,天上的形象、地上的器物、鸟兽的纹理、土地的适宜之处,如果没有人仰观俯察,那么这些形象和器物由谁制定并使用呢?法没有开始,也没有完成;礼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道向下落实,只不过存在于众多器物之间罢了。人们能够看轻外物和自我,彼此共同遨游于天道之中,就不会有超越礼法而逾越的,也不会有达不到礼法而逼迫他人的,圣人自然没有什么忧患。然而有人把酒器弄脏后饮酒,把猪剖开后食用,竟然就把这些当作礼。有人拍土作槌,筑土作鼓,竟然就把这些当作音乐;居住在洞窟、树上巢穴之中,使用羽毛、皮革、毛发和鲜血,圣人厌恶这种粗鄙野蛮过甚,于是使贵贱有别、长幼有序,饮食居处也有分别,不再同鸟兽草木没有差异。因此圣人制定礼法,用文饰充实实际生活。洞窟和树巢不利于居住,便为人建造台榭宫室;草木、鲜血、毛皮不利于食用,便发明炮、燔、烹、炙;羽毛皮革不利于穿着,便制作丝、麻、布、帛;污浊的酒器和徒手捧饮不利于饮酒,便铸造金器、烧制陶器;发明网罟以利于畋猎捕鱼,发明耒耜以利于耕种,剖削工具以利于水上作业,车乘以利于道路通行,弓箭以利于防御寇盗,击打劈砍之器以利于抵御暴乱。利用万物的法则,到这里已经很详细了。然后制定礼的文饰,施行在饱食安居的时代,使人远离禽兽。朝聘之礼,用来调和君臣;冠礼婚礼,用来端正男女关系;祭祀之礼,用来交通鬼神。设置射礼,用来观察人的志向和体态;设置乡礼,用来辨别年龄和座次,使众人和悦;设置燕礼,用来表达敬意;设置享礼。虽然如此,从前粗鄙野蛮的风气逐渐趋向文雅,而文饰的弊病又使人役使有限的生命,追逐无穷的欲望,忘记不可扰乱的等级,追求不可必得的外物。于是人的本性失去中正,内心也失去本性;并非礼本身有错,而是逼迫人追求华美,淹没了礼;僭越之事又丧失了上天自然赋予的礼。性命之情一天天变得衰薄,就像横流的洪水冲击堤防,失去了大的防线,漫无边际而难以控制。因此,朝聘之礼不足以调和君臣,冠礼婚礼不足以端正男女,祭祀之礼不足以交通鬼神,射礼乡礼不足以使州乡仁厚,饮食宴享之礼不足以使宾客快乐。这样说来,礼的法度难道可以废弃吗?只有法度而没有义理,制定礼法就不足以顺应人情;只有义理而没有法度,制定礼法就不足以确定等级。朝聘、乡射、燕飨、祭祀、冠礼婚礼的意义,高下尊卑、文饰质朴、宽广狭窄、多少数量,正是圣上所问的内容。臣认为,礼法的施行,应当从圣人和尊贵者开始;贤者先行,以率领愚者;尊贵者先行,以率领卑贱者。各种数目和尺度都应保存。在宫室方面,宗庙各有规定的数目,正堂各有规定的尺寸;在衣服方面,冕服各有规定的纹章,冠旒各有规定的长度;在车旗方面,旗帜各有规定的飘带,车辆各有规定的乘数;在器皿方面,进食所用的豆、献酒所用的爵,其数量有多寡,使用者有贵贱之别。然而,礼的法度施行于天下,难道只是为了提升那些才能不足的人,收敛那些不平之气,使他们合于绳墨约束,然后才算成功吗?有的人以多为贵,以文饰为贵,以大为贵,以高为贵,这是把心思放在外表上;有的人以少为贵,以质朴为贵,以小为贵,以低下为贵,这是把心思放在内在。内在应当尊贵,外在可以作为快乐;少是可贵,多是美好。因此先王的礼不能过多,所以通常不丰厚;也不能过少,所以通常不减损,只求适当相称罢了。天下人如果顾念教化,行为就谨慎;明白名分和义理,就能增进德行。这就是在没有混乱之前实现治理、在邪恶尚未显现之前加以禁止的原因吗?不然,近处的礼适合人的情感,远处的礼则彰明道德而使人返本。牛羊猪等肉食、稻粱和各种咸酸食物,用来滋养口;椒兰芳香,用来滋养鼻;雕琢刻镂、黼黻文采,用来滋养眼;钟鼓管磬、琴瑟笙竽,用来滋养耳;宽敞的房屋、安稳的车、越席和床榻,用来安养身体。这些都是迎合人的情感。圣人用这些来挽救上古的粗鄙野蛮,却不能使后世免除过度文饰的弊病。眼睛面对色彩,耳朵面对声响,鼻子面对气味,嘴巴面对滋味,四肢追求安逸,没有人能够克制私欲、恢复礼制而达到仁;这样,近处的礼反而足以使人流于淫逸奢泰,借此发展成欺诈虚伪。
山▯之僭,澣濯之陋,岂可废哉?是故圣人之制礼也:酒醴之美,而元酒明水之尚;黼黻文章之美,而疏布之尚;莞簟之美,而蒲越槀鞂之尚;丹漆雕镂之美,而素车之尚。是故礼虽道徳之下,及忠信之薄,而道徳忠信所以不丧者,礼实明之也。礼之近者,适人之情,而人情之适,未常放者,礼之所尚,不在乎美者而已。二帝三代,以法趋时,以义起礼,不能有异于此,特其详略未可同耳。故臣尝言:道无常也,未始有▯焉,必有升降者,礼法为之也。时无止也,未始有▯焉,或有彼此者,习俗为之也。继道以致用者,善也;制善以致治者,法也。异法者,彼此之时;异时者,盛衰之俗;异俗者,新故之物。物之新故,俗之盛衰,未始有常也。则以法趋时,以义起礼,岂有一定之论哉?是故圣人之在下者,或清或和,以矫一时之俗,而救其▯焉,则有三子之行;圣人之在上者,或损或益,以应一时之俗,而救其▯焉,则有三王之礼。然而道失而后徳,则二帝之趋时也,致隆于徳,未能以为皇;徳失而后仁,仁失而后义,义失而后礼,则三代之趋时也,致隆扵业,未能以为帝。道也,徳也,业也,皆圣。人所能有者也,其用之异者,以制俗异之也。皇也,帝也,王也,皆圣人所能为者也,其名之异者,以应时异之也。臣谓有成与亏者,法也;无成与亏者,道也。无成与亏之中,注之不盈,酌之不竭,万法之造,费之弥多,资之愈有。唐而后,成周而后,备于形色名声,不可以为量数。若夫制于礼者,为之,非特不可以致治也,必待数百嵗,其智足以相备者,而后全。若夫休道者,虑后而致隆,则尧之所成,周之所备,伏羲旦暮而陈之,奚必俟唐与周哉?臣谓时之所缓,圣人不以为急;俗之所恶,圣人不以为好。是故五帝而上,其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二帝而下,其书谓之二典,言常道也。然而常道之用,又其大道之降者欤?不然而忠质之过也。周以极盛之文而救之,盖自夏商之末,仁义失尽矣,则周之所以救其▯者,其有礼欤?尽仁之数以制礼,尽礼之数以制法,辨等之仪,教节之度,尤详于二代,则大道之降者,未足以为恠也。后世之难治,惟其物我大重,我重而逾物重而偪,无穷之欲,不测之变,不可以略制也。行法之吏,至于三百六十而后已,岂其好详哉?礼以义起,法以时行而已。臣观三代之盛,忠质文之不同,道服器官之不同,法相沿以情,相革以迹,朝聘之勤,燕享之欢,祭祀之诚,防姻之好,欢然有恩以相爱,粲然有文以相接,彰之以车服,扬之以声音,光之以诗书,明之以藻色,其犹一元之散,遂华万物而为春欤?和气之中,声色万类,飞者翔,走者伏,潜者跃,并行而不相悖,并育而不相害,莫知为之者。三皇之世,未着于徳义,其犹一元之含万物欤?二帝之喻,则向乎春矣。陛下体道在上,造化群材,因革庶政,教令刑禁,下行上施,其犹天道之运四时欤?作者使复,枯者使荣,则春之风雷;散者使敛,华者使实,则秋之霜露。将与有生之类,还淳反一,而为太古之逰。固陛下之志也。若夫宫室之度,器服之用,冠防之义,祭飨之节,率皆纷乱茍简,未复三代之遗法,岂可望哉!念此宜圣防之所及也。臣闻不能以礼趋时,则其为法也无功;不能以义起礼,则其为法也无道。礼乐之情,同明王以相沿,知礼有所因。三王异世不相袭礼,则礼有损益。商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损其文而益之以质故也。周因于商,礼所损益可知也,损其质而益之以文故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文▯则质救之,质▯则文救之,文质相代而趋于中,盖虽百世不能昜也。伪者文之过,野者质之过,继文之过必过于质而救之,此孔子所以欲从先进欤?时也,惟夏之从车也,惟商之从服也,惟周之从乐也,惟舜之从郑声之淫,非所可欲者也。文▯之俗,皆溺于此。乐则惟舜之从,然后郑声可以放焉。自秦继周,礼之情不能有所因,乃滋法令以酷天下;礼之文不能有所损,乃极奢侈以穷其欲;不能以智出义,以义明徳;不能以仁出礼,以礼明分,茍以徒法而制天下,礼之近者又从而充之,古逺而难行者类弃而不为,遂使天下之俗流而为淫泰,乘而为诈伪,淫为郑声,殆为佞人,则其制天下也,适足以为乱焉,岂能辨上下,定民志,使恭敬樽节,欢欣交通以戴其上哉?若夫诸侯乘牛车,庶人处侯宅,贫以不给而废礼,富以有余而僭上,宫室之度,服器之用,冠防之义,祭飨之节,率皆纷乱茍简,未足以为恠也。
译山野之人的僭越,洗濯方面的简陋,难道可以废弃吗?因此圣人制定礼:美好的酒醴,却尊崇玄酒和明水;华美的黼黻文采,却尊崇粗布;精美的莞席竹簟,却尊崇蒲席和稻草;华丽的丹漆雕镂,却尊崇素车。因此,礼虽然处在道德之下,甚至忠信日益淡薄之时,道德、忠信之所以没有丧失,实在是礼将它们彰明了。近处的礼适合人的情感,而人情得到满足后也未必放纵;礼所尊崇的,并不只在于华美。二帝三代,依据法制趋应时势,依据义理创制礼制,也不可能与此不同,只是详略不能完全相同罢了。所以臣曾说:道没有固定不变的形式,本来没有什么弊病;之所以必有升降,是礼法造成的。时代没有停止不变,本来没有什么弊病;之所以有彼此差异,是习俗造成的。继承道而使它落实为功用,是善;制定善而实现治理,是法。法不同,是由于彼此时代不同;时代不同,是由于风俗有盛衰;风俗不同,是由于事物有新旧。事物的新旧、风俗的盛衰,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因此依据法制趋应时势,依据义理创制礼制,难道能有固定的论断吗?所以,处在下位的圣人,有时清正,有时和缓,用来矫正一时的风俗、挽救它的弊病,于是有三位圣人的行为。处在上位的圣人,有时减损,有时增益,以适应一时的风俗、挽救它的弊病,于是有三王的礼制。然而大道丧失之后才讲德,这是二帝顺应时代的做法;把德推到崇高地位,却还不能称为皇。德丧失之后才讲仁,仁丧失之后才讲义,义丧失之后才讲礼,这是三代顺应时代的做法;把功业推到崇高地位,却还不能称为帝。道、德、功业,都是圣人能够拥有的;它们的作用有所不同,是因为用来制约风俗的方式不同。皇、帝、王,都是圣人能够成就的;名称有所不同,是因为应合时代的方式不同。臣认为,有成有亏的是法;没有成也没有亏的是道。在没有成亏的境界中,注入它不会盈满,斟取它不会枯竭;创造万法,耗费越多,所凭借的反而越充足。唐以后、周成王以后,形色名声都已完备,不能用数量来衡量。至于以礼来制定制度,如果在当时制定,却不只是不能立即实现治理,还必须等待数百年,等到人的智慧足以彼此补足,之后才能完整。若能体息大道,顾虑后世而把它推尊到极高,那么尧所成就的、周所完备的,伏羲早晚都可以陈说出来,何必一定要等到唐、周呢?臣认为,时代所缓慢发展的事情,圣人不把它看作急务。世俗所厌恶的,圣人不会把它当作美好。因此,五帝以前的书称为《三坟》,讲的是大道;二帝以后,书称为《二典》,讲的是常道。然而,常道的施用,难道又是大道衰降的结果吗?若不是这样,便是忠厚质朴过度的缘故。周代以极盛的文饰来挽救这种弊病,大概从夏、商末年起,仁义已经丧失殆尽了。那么,周代用来挽救这种弊病的,难道就是礼吗?穷尽仁的条理来制定礼,穷尽礼的条理来制定法;区别等级的仪制、教导节制的法度,在二代以后尤其详备。因此,大道的衰降,不足以感到奇怪。后世难以治理,只是因为外物与自身看得太重;自身看得太重,就超过外物,外物看得太重,就反过来逼迫自身。无穷的欲望、不可预测的变化,不是粗略的制度所能控制的。执掌法令的官吏,直到有三百六十种才停止,难道是喜欢烦琐吗?只是礼依据义而兴起,法依据时势而施行罢了。我考察三代盛世,忠、质、文各不相同,道术、服饰、器物、官制也各不相同;法制相沿,是因情势而定,因迹象而变。朝聘往来的勤恳,燕享宴饮的欢乐,祭祀的虔诚,婚姻交往的和好,欢快而有恩情,彼此相爱;灿然有文采,彼此交接;用车服彰显,用声音传播,用《诗》《书》光耀,用文采色泽昭明。这不就像同一元气分散开来,终于使万物繁盛而成为春天吗?在和气之中,声色万物各呈其态:飞的高翔,走的伏行,潜的跃出;一同运行而不相违背,一同生长而不相伤害,却没有谁知道是谁使它们如此。三皇时代,还没有彰显德义,难道就像一元之气包藏万物吗?到了二帝时代的启示,就已经向着春天了。陛下体察大道而居于上位,造就群才,因循和变革各种政事,教令、刑罚、禁令自下而行、由上施布,这不就像天道运行四时吗?使已经创作的得以恢复,使枯槁的重新荣盛,这是春天的风雷;使分散的收聚,使开花的结实,这是秋天的霜露。将要使一切有生命的种类恢复淳朴、返回一体,而同游于太古时代,这本来就是陛下的志向。至于宫室的规格,器物服饰的使用,冠婚的意义,祭祀宴享的节制,大都纷乱苟简,没有恢复三代遗留下来的法度,哪里值得期待呢?想到这些,应当是圣明谋虑所及之处。我听说,不能以礼顺应时势,那么这种法就没有功效;不能依据义理制定礼,那么这种法就没有道理。礼乐的实质,同明王一道相沿承,说明礼有所因循。三王处于不同的时代,并不完全承袭同一套礼,所以礼有增减。商承袭夏,礼的增减可以看出:削减文饰而增加质朴,所以如此。周承袭商,礼的增减也可以看出:削减质朴而增加文饰,所以如此。后世如果有继承周代的,即使经过百代,也可以预知其规律:文饰有弊病,就用质朴来挽救;质朴有弊病,就用文饰来挽救;文与质相互更替,趋向适中,大概即使百代也不能改变。虚伪是文饰过度的弊病,粗野是质朴过度的弊病。继承文饰而出现弊病,必然会过度趋向质朴来挽救它;这就是孔子想要遵从先进的原因吗?时势如此:夏代只遵从车制,商代只遵从服制,周代只遵从乐制;至于舜所遵从的郑声之淫靡,并不是可以愿意采取的。文饰有弊的风俗,全都沉溺于这些方面。乐制只有遵从舜的做法,然后才能放弃郑声。自秦代继承周代以来,不能因循礼的实质,于是增多法令来严酷对待天下;不能减损礼的文饰,于是把奢侈推到极点,以满足欲望;不能以智慧推出义理,以义理彰明德行;不能以仁推出礼制,以礼制彰明等级,只苟且凭借徒具形式的法令来控制天下。礼中近于人情的部分又随之不断充实,古远而难行的部分大都弃置不做,于是使天下风俗流于淫荡奢泰,乘机发展为欺诈虚伪,淫靡成为郑声,几乎使人都成为谄佞之人。这样来控制天下,恰恰足以造成混乱,哪里能辨明上下、安定民心,使人恭敬节制、欢欣往来而拥戴君上呢?至于诸侯乘坐牛车,平民住进诸侯的宅第;贫穷而无力供给,便废弃礼制;富有而财物有余,便僭越上位。宫室的规格、服饰器物的使用、冠婚的意义、祭祀宴享的节制,大都纷乱苟简,不足为怪。
汉文帝好道家之学,以为繁礼饰貌无益于治,皆罢去之,専务朴素。然而文帝岂能监周之▯而致然哉?会其所好适近圣人继周之意,故其屋壁得为帝服,倡优得为后饰,卖僮婢妾,富人大贾皆得以上僭,莫之制焉,斯亦文帝不能以义起礼之过也。呜呼!文帝畏甚髙论而释之,与言秦汉间事而已。唐太宗好三代之礼乐,房杜不能对者。故其为礼也,沿秦,故以为汉;沿隋,故以为唐。其治卒愧乎三代,而使三代本数末度,寂寥数千载间,未有能振之者,可胜惜哉!陛下慨然有志于此,将欲贫者不至于废礼,富者不至于犯义,文不至于野趋乎文质之中。非特天下后世受其赐也,斯文不亦幸乎!臣闻有其徳而无其位,不敢作礼乐焉,为其无行礼乐之权也;有其位而无其徳,不敢作礼乐焉,为其无立礼乐之道也。而今陛下尊为天子,有其权矣;德为圣人,有其道矣,何惮而不为?然而不能因俗,则礼失人;不能制俗,则人失礼。礼失人也,无情;人失礼也,无分。陛下以义起礼,而臣言其所以因俗、所以制俗而已。寒暖燥湿,异气;刚柔轻重,异齐;器械异制,衣服异宜,饮食异和。此天理之所异者,俗之所宜,先王之所因。析言破律,乱名左道,淫声异服,竒技奸色,行伪而坚,言伪而辩,学非而博,顺非而泽,有疑于众。圭璧金璋,锦文珠玉,或不中度,或不中幅,或不中量,或不中仪。有行于市,此人伪之所异者,俗之所病,先王之禁。因其所宜而弗禁,其所异。天下之人心与物化,志逐利往,譬如新生之犊,猖狂而趋,未知其所向。则虽以义明法,以数定分,敛其放肆以就绳约,亦已劳矣。是故大司徒施十有二教,所以因俗者一,所以制俗者四。太宰以八则治都鄙,以礼驭其民,则其制俗者也;以俗驭其民,则其因俗者也。盖惟圣人以道出法,以徳制行,然后能为因俗而与之同,能为制俗而与之异。其因俗而与之同也,则能使之欢欣交通;其制俗而与之异也,则能使之恭敬樽节。礼之逺者,使之知所尚焉,则能明徳反本,而不溺于忠信之薄。道徳之下衰,三代之礼可得而终始也。此臣之计也。
演山集巻三十七
译汉文帝喜好道家学说,认为繁琐的礼制和外在修饰对治理没有益处,便全都废除,只专心致力于朴素。然而,汉文帝难道是看到了周代的弊病才这样做的吗?只是恰好他的爱好接近圣人继承周代时的用意罢了。因此,屋壁也可以用来作为帝王的服饰,倡优也可以作为皇后的装饰;贩卖童仆、婢女和妾,富人、大商人都可以向上僭越,却没有人加以制止。这也是汉文帝不能依据义理制定礼制的过错。唉!汉文帝畏惧过分高深的议论而放弃它,只愿意谈论秦、汉之间的事情罢了。唐太宗喜好三代的礼乐,房玄龄、杜如晦却不能回答。因而他制定礼制,沿袭秦代,便称作汉制;沿袭隋代,便称作唐制。他的治理最终愧不如三代,使三代礼制的根本和末节,寂寥地消失在数千年间,再没有人能振兴它,难道不可惜吗?陛下慨然有志于此,将要使贫穷的人不至于因贫废礼,使富有的人不至于违犯义理,使文饰不至于流于粗野,而趋向文质适中的境界。这不只是天下后世受到恩惠,这种文化传统不也幸运吗?我听说,有德而没有地位,不敢制定礼乐,因为没有施行礼乐的权力;有地位而没有德,也不敢制定礼乐,因为没有建立礼乐的道理。而今陛下尊贵为天子,已经有这种权力了;德行达到圣人境界,已经有这种道理了,还有什么顾虑而不去做呢?然而不能因循风俗,礼就会失去人心;不能制约风俗,人就会失去礼。礼失去人心,就没有情理;人失去礼,就没有等级。我只是说陛下依据义理制定礼制,而说明它所以因循风俗、所以制约风俗的道理罢了。寒、暖、燥、湿,是不同的气候;刚、柔、轻、重,是不同的性质;器械有不同的制作,衣服有不同的适宜,饮食有不同的调和方式。这些是天理所造成的差异,是风俗所适宜的,也是先王所因循的。析言破律、扰乱名分的邪说,淫靡的声音、奇异的服饰,奇技和邪色,行为虚伪而顽固,言论虚伪而善辩,学问不合正道却广博,顺从错误而加以润饰,使众人产生疑惑。圭、璧、金、璋,锦绣纹饰、珍珠美玉,有的尺寸不合规格,有的幅度不合规格,有的数量不合标准,有的仪制不合规定,却有人拿到市场上实行;这些是人为造作的异常,是风俗所应当憎恶的,也是先王所禁止的。对于风俗所适宜的,便顺从而不禁止;对于这种异常,则应当禁止。天下人的心随着外物变化,志向追逐利益而前往,好比刚出生的小牛,狂奔而去,却不知道要奔向哪里。这样,即使以义理彰明法度,以条数确定等级,收束其放纵,使之合于绳墨约束,也已经很劳苦了。因此,大司徒施行十二项教化,其中有一项是因循风俗,有四项是制约风俗。太宰用八则治理都鄙,以礼驾驭人民,这是制约风俗;以风俗驾驭人民,这是因循风俗。大概只有圣人能从道理推出法令,以德行制约行为,然后才能在因循风俗时与民众相同,在制约风俗时与民众相异。因循风俗而与民众相同,就能使他们欢欣往来;制约风俗而与民众相异,就能使他们恭敬节制。对于远古的礼制,使他们知道所应崇尚的方向,就能彰明德行、返回根本,而不沉溺于忠信日益浅薄的状态。道德逐渐衰落以后,三代礼制的始末由来仍然可以考见。这就是我的谋划。《演山集》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三十八宋黄裳撰《周礼义》攷其德行道艺而劝之六行人之徳性所有者也,六艺人之才性所有者也。自其徳行而充之,以知致仁,以仁致圣,髙明之徳也;以义致忠,以忠致和,中庸之徳也。以性立徳,以徳制行,以孝事其父母,然后能以友事其兄弟;以睦善其内亲,然后能以姻善其外亲;以信任其朋友,然后能以仁恤其乡党。睦婣之于孝类也,而孝生扵上徳之仁;任恤之于友类也,而友生于中徳之义。自其才性而充之,以礼得中,其性正矣;以乐得和,其情正矣。然后射足以观徳,御足以观智,书足以探心,数足以究物。贤愚贵贱,其性之根,皆有是徳;其徳皆有是行,其性之干,皆有是才;其才皆有是艺。而或废天以伪,狥物以欲,不能勿动,以之仁母我以之道,声色势利之中,芒昧其真天资之茂,雕落殆尽。充之以就名,不足以为贤能;充之以事亲,不足以为子弟。日为庸人,因循以老,天下皆是也。先王以谓徳行道艺,人性之所固有者,在上之人不能作之使兴,育之使成而已。人见其自溺也,以为未尝有才焉,可胜惜哉!州长之职,攷其徳行道艺而劝之,纠其过恶而戒之,则其作之使兴,育之使成者欤?万民之学行艺,不得其实者,以其无所攷;不进其实者,以其无所劝。不得其实,则人伪诱之;不进其实,则物累画之。呜呼!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而小者不可夺。然而大者不能作之使兴,育之使成,则其小者进焉,以过废中,以恶厉善,而欲成人有徳,小子有造,岂可得哉?先王患其佚逰自弃,流扵城阙之间,二千五百家合之而为之州,教之而为之序,率之而为之长。先王之作人才,以为好胜而喜为名,恶辱而惮为恶。人之情也,好逰而外狥,恶劳而中废。人之情也,二情而一胜,可与为善,可与为恶。吾将进人于善,则当使其好胜之心生,狥外之心死。攷而劝之,则乘其好胜之心而作之者也。纠而戒之,则乘其外狥之心而作之者也。升秀士以至扵选,升选士以至于造。或不征于乡,或不征扵司徒,凡以劝者也。罚之以金,扑之以楚,或移之遂郊,或屏之棘寄,凡以戒者也。以人之情,闻善而喜,则为之明善,能以为之唱。以人之情,见贤而服,则为之立贤才,以为之长。长之者,其徳足以使之尊;唱之者,其义足以使之乐。好胜之情,尊徳乐义之心,同炎于中,彼将踊跃而趋,愤悱以作矣。佚欲倦怠之情,奚暇从事哉?然而州长之所劝以进其善,州长之所戒以黜其恶,亦若是而已矣。进于六艺,则成其性之中;进于六行,则成其性之徳。所谓贤者,则长于徳行者也;所谓能者,则长于道艺者也。徳行之教,内资乎人者也,外有六艺爲之正。道艺之教,外入乎人者也,内有六徳为之主。是故六行显矣,防则通乎神;六艺粗矣,妙则通乎道。然则攷之所至,劝之所加,岂可略哉?书之不得其详,不足以攷。故钦敏任恤者,闾胥;书之孝友睦婣有学者,族师;书之德行道艺者,党正。书之所书者寡,所察者详,故也。攷之不得其实,不足以兴。故行艺者,州长攷而劝之;过恶者,州长纠而戒之。所劝者广,所励者众,故也。州长之所劝,书之屡矣;大夫之所兴,劝之屡矣。先王尤虑乡里之吏,书之有所不公,攷之有所未至,为之司谏焉。廵问而观察之,书其徳行道艺,辨其能而可任于国事者,以攷乡里之治,以诏废置。然则州长之所攷,乌得不悉哉?万民之学,其贤有六徳矣,其能有六艺矣。仁与之荣矣,天与之爵矣。志重而物轻矣,义重而利轻矣。乡老之尊,大夫之贵,不可慢以待也。待之以实,不可略而兴也。兴之以礼,东南之主以义望賔,西北之賔以仁望主。歌吹降登,献酬去来,以示乡人徳之可尊,义之可乐。然后献其书焉。王尊其所献,拜而受之也。以书者,道之所存,王寳。其所受登而藏之也,以徳者,天之所叙。以其有仁徳而使之为卿,以其有知徳而使之为大夫,以其有义徳而使之为士。先王之世,贤者在位,以长民徳而无异道;能者在职,以治民事而无异政。是何故也?司徒受教法扵王,公卿大夫受教法扵司徒,乡吏受教法于卿大夫,万民之学受教法扵乡吏。则其所以教民者,诸侯群吏之私不与焉,资诸王而已。先王之民,兴于贤者之徳风,安于能者之政事,协其情,契其志。此何故也?使民兴贤,还以长之,深协其民之好恶;使民兴能,还以治之,深中其民之利病。则其所以进人者,王之私不与焉,委诸民而已。
译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三十八,宋黄裳撰《周礼义》。考察他们的德行、道艺,并加以劝勉。六行,是人人本性中所具有的德性;六艺,是人人本性中所具有的才能。从德行方面充实自己:由知而达到仁,由仁而达到圣,这是高明的德行;由义而达到忠,由忠而达到和,这是中庸的德行。依据本性树立德行,依据德行规范行为;能够以孝侍奉父母,然后才能以友爱侍奉兄弟;能够以和睦善待内亲,然后才能以婚姻关系善待外亲;能够以诚信对待朋友,然后才能以仁爱体恤乡党。和睦、婚姻与孝相类,而孝产生于上等德行中的仁;信任、体恤与友相类,而友产生于中等德行中的义。从才能本性方面充实自己:凭礼达到适中,本性就端正了;凭乐达到和谐,情感就端正了。然后,射可以用来观察德行,御可以用来观察才智,书可以用来探察内心,数可以用来穷究事物。无论贤愚贵贱,从本性根基来说,都具有这些德性;从德性来说,都具有这些行为;从本性根干来说,都具有这些才能;从才能来说,都具有这些技艺。然而有人废弃天性而追逐虚伪,顺从外物而追逐欲望,不能不被外物牵动;把仁用于母亲,把道用于……[原文“以之道”疑有脱误],在声色、权势、财利之中,使真实天赋的丰美晦暗不明,几乎雕落殆尽。即使以此充实自己来求取名声,也不足以称为贤能;以此充实自己来侍奉父母,也不足以称为子弟。他们终日成为庸人,因循苟且而老去,天下这样的人都是如此。先王认为,德行、道艺是人性本来具有的东西;在上位的人所能做的,只是使它们兴盛、培育它们成熟罢了。人们看到他自己沉溺其中,便以为他从来没有才能,岂不可惜!州长的职责,是考察他的德行、道艺并加以劝勉,纠正他的过错和恶行并加以告诫;这就是使其兴盛、培育其成熟吗?万民学习德行和技艺,却不能取得实际成效,是因为没有考察;不能使实际成效有所增进,是因为没有劝勉。不能取得实际成效,便会受到人为诱惑;不能使实际成效增进,便会被外物拖累而止步。唉!上天给予我们的东西,先使其中大的方面建立起来,小的方面便不可夺取。然而大的方面不能使它兴盛、培育它成熟,小的方面却反而发展起来,以过错损害中正,以恶行压制善行,却想使人人有德、少年有所成就,怎么可能呢?先王担心人们放纵游荡、自我放弃,流落在城阙之间,便把二千五百家合在一起设置为州,教导他们而设置序,率领他们而设置州长。先王造就人才,是利用人好胜而喜欢求取名声、厌恶受辱而害怕作恶的本性。人喜欢游荡而向外追逐,厌恶劳苦而内心废弃,也是人的本性。这两种本性,哪一种胜过另一种,都可以使人行善,也可以使人行恶。我将引导人走向善,就应当使他好胜的心产生,使他向外追逐的心消失。考察并劝勉,是利用他好胜的心来使他奋发;纠正并告诫,是利用他向外追逐的心来使他奋发。提升秀士直到参加选拔,提升选士直到进入造士阶段;有的人不在乡里征召,有的人不在司徒那里征召,都是为了劝勉。用金钱处罚,用荆条扑打;有的迁到远郊,有的屏弃到棘围之中,都是为了告诫。按照人的本性,听到善行就喜悦,便为他彰明善行,使他能够以此倡导众人;看到贤者就佩服,便为他树立贤才,使他作为众人的长官。作为长官的人,其德行足以使人尊敬;作为倡导者的人,其义理足以使人喜悦。好胜之情与尊德乐义之心在内心一同燃烧,他将踊跃趋进,因奋发而有所作为。放纵、贪欲、倦怠的情绪,哪里还有空闲去做这些事呢?然而州长用来劝勉而使善行进步、用来告诫而使恶行退除,也不过如此。进修六艺,就成就本性中的中正;进修六行,就成就本性中的德行。所谓贤者,是德行方面有长处的人;所谓能者,是道艺方面有长处的人。德行的教化,是从人的内在资质出发;外在又有六艺来加以匡正。道艺的教化,是从外部进入人的内在;内在又有六德作为主宰。因此,六行虽然明显,精微处就能通达神明;六艺虽然粗浅,精妙处就能通达大道。这样说来,考察所达到的程度、劝勉所施加的范围,哪里可以忽略呢?记录得不详细,就不足以考察。因此,记录敬、敏、任、恤的人,是闾胥;记录孝、友、睦、婣以及有学问的人,是族师;记录德行、道艺的人,是党正。所记录的项目少,所考察的内容详细,正是这个缘故。考察不能取得实际情况,就不足以使人兴起。因此,有德行和技艺的人,由州长考察并劝勉;有过错和恶行的人,由州长纠正并告诫。所劝勉的范围广,所激励的人众多,正是这个缘故。州长所劝勉的人,记录已经多次;大夫所兴举的人,劝勉也已经多次。先王尤其担心乡里的官吏记录不公、考察不周,于是设置司谏。司谏巡行询问并观察,记录人的德行和道艺,辨别其中有才能、可以任用来办理国事的人,以考察乡里的治理,来报告官员的废置。这样说来,州长的考察怎么能不详尽呢?万民学习,贤者有六德,能者有六艺。仁爱给予他们荣誉,上天给予他们爵位。他们的志向变得重要,外物变得轻微;义理变得重要,利益变得轻微。乡老的尊贵、大夫的高位,是不可以轻慢地对待的。应当以实际礼遇对待他们,不可轻率地兴举他们。用礼来兴举他们:东南方的主人以义理期待宾客,西北方的宾客以仁爱期待主人。歌唱吹奏,登阶降阶,献酒酬酒,往来进退,用来向乡人显示德行值得尊崇、义理值得喜悦,然后献上他们的名册。王尊重所献上的名册,拜而接受。名册所载的是道之所在,王把它视为珍宝,接受后升堂收藏;其中所载的是德,是上天所排列的秩序。因为有仁德,便任用为卿;因为有知德,便任用为大夫;因为有义德,便任用为士。先王时代,贤者居于职位,以德行教长人民而没有不同的道路;能者任职,以政事治理人民而没有不同的政令。这是什么缘故呢?司徒从王那里接受教法,公卿大夫从司徒那里接受教法,乡吏从卿大夫那里接受教法,万民学习从乡吏那里接受教法。这样,教导人民的原则,就没有诸侯群吏的私意参与,只取法于王罢了。先王时代的人民,在贤者的德风中兴起,在能者的政事中安定;他们的感情得到协调,志向得到契合。这是什么缘故呢?使人民兴举贤者,再让贤者来长养他们,深深契合人民的好恶;使人民兴举能者,再让能者来治理他们,深深切中人民的利害。这样,进用人才的原则,就没有王的私意参与,只托付给人民罢了。
属之而读法也,相习以善;会之而射也,相习以艺;属之而饮酒也,相习以礼;率之而从兽也,相习以战。徳行之实,伪道艺之精粗,下不能逃扵民,上不能逃于吏。徳行道艺,外之所受不能有异于王,内之所受不能有异于天。在朝所谓卿大夫士,在乡所谓长正师胥,在军所谓军将师帅。昔时乡教之中,同为儒者,而今同为天子之吏,岂有异趣哉?然而自秀士而升之,以至进士,自有造而加之,以至有徳大夫,得之以为賔,天子得之以为吏,万民得之以为长,而防党正之所书,州长之所考,劝之以进其善,戒之以黜其恶,未有能成其性者也。官刑上能纠职吏以徳称位有三曰善曰钦曰正而钦正者善之类也。吏以能称职有三曰能曰法曰辨而法辨者能之类也。人各有能事各有职以能应职应事以事应物。事以日生而无穷物以时变而不测。先王之治事物使之以时偕行而作与时与偕极而复则推群吏以能应职而已。然而群吏弗致其力则不能尽其能。先王弗致其刑则不能尽其力适足以废事不足与立适足以厉物不足与应尤天下之患也。上能纠职所以有官刑焉。八法之治官府官聨而上处人而使之之法也。官常而下治人而作之之法也。官刑以纠其恶官计以劝其善。然而不能纠其失职者则亦安得官计之善而劝之哉。必有纠职之刑乃有称职之赏。然而群吏之于庶事先王分职以任之出法以制之不先乎事而令之及其事至然后为之所是慢事也。先王有刑以纠百官然而不先乎刑而告之幸其不共则置之法是罔人也。先王智不慢事忠不罔人而况王宫者乎。宫者国之本也。国者天下之本也。为国之本制治不严则其望天下之治也不亦难乎。是故大司徒令扵教官曰各共尔职修乃事以听王命其有不正则国有常刑。小宰令扵百官府曰各修乃职攷乃法待乃事以听王命其有不共则国有大刑。在王宫则责之以事上之恭在官府则责之以临下之正。然而不攷乃法谓之不共法者能之类也。不共则有常刑而已斯亦上能之意欤。有常法无常人有治君无治法。法者治之具也。人者用治之具者也。先王之法固善矣不得善人而用之则或以善法厉民者岂法之罪欤。是故先王善其法则善其人或以刑善之或以赏善之。刑赏非善其人之道也。作人以趋善而已。八柄之驭群臣有曰废有曰夺有曰诛此以刑之类作之也有曰爵有曰禄有曰置此以赏之。类作之也,善能人性之所固有者,无以作之,则其长人者熄,治人者丧,可胜惜哉!先王惜其才徳之美,为之成始,则有乡三物以教之,教人以徳为主,故其刑也上徳纠孝。为之成终,则有官府之八法以治之,刑计之于八法,则作成其才徳者也,治事以能为主,故其刑也上能纠职。然而称职者赏,废职者刑,岂一日而致哉?其在乡党也,教之已善,养之已正,攷之已实,不率者既屏之矣。其在官府也,旬终则令正日成,月终则令正月要,嵗终则令正嵗会,不举者既诛之矣。从政之中,日谨其成,月谨其要,以其有嵗终之废置,见置者劝,见废者改,以其有三嵗之诛赏。及其诛之也,废置已再矣。是故诛之义也,不为不仁;赏之仁也,不为不义。驭过之诛,能使废者因以取置,置者因以取赏。未有驯致其恶以至于诛者也。是故先王之治天下,六典之书推而行之者有六职,六官之职赞而行之者有六旅。为天官者谨于治,为地官者谨于教,为春官者谨于礼,为夏官者谨于政,不失其序。为正者専于治要,为师者専扵治凡,为司者专于治目,为旅者専于治数,不失其任。有名为之累焉,则其失职非所欲也;有刑为之累焉,则其失职非所敢也。然则先王之官刑,岂常试哉?设之使之有惧而已。辨庙祧之昭穆社稷报物利也,宜其所居而右之,有成其物之意焉。宗庙报亲恩也,宜其所居而左之,有生其亲之意焉。亲有逺近,恩有隆杀,然后亲亲有仁,尊尊有义,长少有别,男女有序。若夫服之尽者不杀其恩,庙之逺者不降其制,则不死其亲之意,岂足以为仁哉?是故先王之扵庙祧,为之亲疎多少之数,以多少之数辨其分。故王立七庙,诸侯立五庙,大夫立三庙,适士二庙,官师一庙。以亲疎之数辨其恩,故七庙一坛一墠,五庙一坛,三庙二坛,二庙一坛。先王之教天下,上治祖祢,下治子孙,旁治昆弟,序之以昭穆,别之以礼义,系之以姓而弗别,缀之以食而弗殊。其夫属乎父道者,妻皆母道也,母之则尊之矣。其夫属乎子道者,妻皆妇道也,妇之则恭之矣。然后男女有别,长幼有序。先王以此教民,号为人治之大。然而即吾庙祧之昭穆未有辨焉,则以人治之大者而率天下,是则难也。
译聚集他们而教读法令,使他们相互学习善行;聚集他们而举行射礼,使他们相互学习技艺;聚集他们而饮酒,使他们相互学习礼仪;率领他们随从田猎,使他们相互学习战事。德行的实际,行为的伪饰,道艺的精粗,在下不能逃过人民的观察,在上不能逃过官吏的考察。德行、道艺,从外部所接受的不能不同于王,从内部所接受的不能不同于天。在朝廷称为卿、大夫、士,在乡里称为长、正、师、胥,在军队称为军将、师帅。从前乡学教育之中,大家都是儒者;如今大家都是天子的官吏,难道还有不同的志趣吗?然而从秀士升进而成为进士,从造士进用而成为有德的大夫,使诸侯得到他们作为宾客,天子得到他们作为官吏,万民得到他们作为长官;即便如此,加上党正的记录、州长的考察,用劝勉使他们增进善行,用告诫使他们摒弃恶行,也还没有谁能完全成就自己的本性。官府的刑罚,用来纠正上级官吏的失职。官吏以德行称职,有三项,叫作善、钦、正;其中钦、正属于善的一类。官吏以才能称职,也有三项,叫作能、法、辨;其中法、辨属于能的一类。人人各有才能,事务各有职掌;以才能适应职务,以事务适应外物。事务每日产生而没有穷尽,外物随时变化而不可预测。先王治理事务和外物,使它们随时一同运行;事情兴起便与时俱进,达到极点又重新开始,于是只是推举群吏,使他们以才能适应职务罢了。然而群吏不尽力,就不能充分发挥才能;先王不施行刑罚,就不能使他们竭尽力量。这样只足以废弃事务,不足以建立事业;只足以使外物受损,不足以应对外物,这是天下最大的忧患。上级能够纠正失职,所以设有官府刑罚。八法治理官府,是通过官联以及上级处置、任用下属的法;官常以下,是治理和督促下属办事的法。官刑用来纠正恶行,官计用来劝勉善行。然而不能纠正失职,又怎么能得到官计的善效而加以劝勉呢?必须有纠正失职的刑罚,才会有称职的奖赏。然而群吏对于各种事务,先王分配职务来任用他们,颁布法令来约束他们;若不先在事情发生前告诫,等事情发生以后才处置,这是怠慢事务。先王虽有刑罚来纠正百官,却不先在施刑前告知他们,反而希望他们不供职,最后才按法处置,这是欺罔人。先王的智慧不会怠慢事务,忠诚也不会欺罔人,何况是王宫中的官吏呢?王宫是国家的根本,国家是天下的根本。作为国家的根本,如果制定治理措施不严明,却希望天下得到治理,岂不是很难吗?因此,大司徒向教官下令说:“各自恭敬地供职,修治你们的事务,听从王命;如果有不正当的,国家自有常刑。”小宰向百官府下令说:“各自修治职务,考察你们的法令,等待你们所办的事务,听从王命;如果有不供职的,国家自有重刑。”在王宫中,就以侍奉君上的恭敬要求他们;在官府中,就以临御下属的正直要求他们。然而不考察自己的法令,称为不供职;法属于才能的一类。不供职,就有常刑罢了,这也是上级使人发挥才能的意思吗?有固定的法,却没有固定不变的人;有能治理的君主,却没有永远自行治理的法。法,是治理的工具;人,是使用治理工具的人。先王的法固然很好,但若得不到好人来施行,有时反而会用良法使人民受苦,难道这是法的罪过吗?因此,先王使法完善,也使人完善;有时用刑罚使人完善,有时用赏赐使人完善。刑罚和赏赐并不是完善人的最终方法,只是使人趋向善罢了。八柄驾驭群臣,其中有废黜、夺职、诛杀,这属于用刑罚来使人奋发;有爵位、俸禄、任用,这属于用赏赐来使人奋发。善于发挥人的本性本来所有的善,如果没有办法使它奋发,那么长养人的事业就会熄灭,治理人的事业就会丧失,岂不可惜!先王珍惜人的才德之美,为他们成就起始阶段,于是有乡里的三物来教导他们;教人以德为主,所以刑罚首先纠正德行。为他们成就最终阶段,于是有官府的八法来治理他们;八法中的刑罚和考核,是用来成就他们才德的;治理事务以才能为主,所以刑罚首先纠正才能和职务。然而称职者得到赏赐,废职者受到刑罚,难道是一日之间就能造成的吗?人在乡党时,教导已经使其向善,养育已经使其端正,考察已经取得实情,不遵从者已经被屏退。在官府时,旬末便命正日结成考核,月末便命正月总结,年末便命正年总计;不举职者已经受到诛罚。从政过程中,每日谨慎对待成效,每月谨慎对待总结,因为有年终的废置制度,被任用者受到劝勉,被废置者加以改正;又因为有三年一度的诛赏。等到诛罚他们时,废置已经发生两次了。因此,诛罚的意义在于纠正,并不是不仁;赏赐的意义在于仁爱,并不是不义。驾驭过错的诛罚,能使被废职者因此取得任用,使已被任用者因此取得赏赐。没有谁会逐渐养成恶行,直到最后受诛。先王治理天下,六典的文书推行开来,有六职;六官的职掌辅助推行开来,有六旅。任天官的谨慎于治理,任地官的谨慎于教化,任春官的谨慎于礼制,任夏官的谨慎于政事,都不失其秩序。任正的专心治理纲要,任师的专心治理总则,任司的专心治理细目,任旅的专心治理具体数量,都不失其职任。若有职名作为牵累,那么失职便不是他所愿意的;若有刑罚作为牵累,那么失职便不是他所敢做的。这样看来,先王设置官府刑罚,难道是经常要实际使用它吗?只是设置它,使人有所畏惧罢了。辨明宗庙与祧庙中昭穆的次序。社稷是报答万物所给予的利益,应当安排在适宜的位置而居右,含有使万物成就的意思;宗庙是报答亲族的恩德,应当安排在适宜的位置而居左,含有使亲族繁衍的意思。亲族有远近,恩情有厚薄,于是亲亲有仁,尊尊有义,长幼有区别,男女有次序。至于服丧期满的人不减轻恩情,距离久远的宗庙不降低祭祀制度,那么就是不忍放弃亲人的意思,哪里足以称为仁呢?因此,先王对于宗庙、祧庙,制定亲疏多少的等级,用多少的数量来区别名分。所以天子立七庙,诸侯立五庙,大夫立三庙,适士立二庙,官师立一庙。用亲疏的等级区别恩情,所以七庙有一坛一墠,五庙有一坛,三庙有二坛,二庙有一坛。先王教化天下,对上治理祖先和父亲,对下治理子孙,对旁治理兄弟;用昭穆排列次序,用礼义加以区别,用姓氏联系而不分别,用共同进食联系而不殊异。凡属于父辈的人,他们的妻子都属于母辈;把她们视为母亲,就尊敬她们。凡属于子辈的人,他们的妻子都属于妇辈;把她们视为妇人,就恭敬她们。然后男女有别,长幼有序。先王用这些教导人民,称为治理人的大法。然而如果连自己宗庙、祧庙的昭穆都不能辨明,却用所谓治理人的大法来率领天下,那就很难了。
以仁致礼,以事其亲,所以有庙;以义断恩,以等其亲,所以有祧。不可屡以祭也,则止于享尝;不忍遽以去也,则止于黝垩。君子小人之泽,五世而斩。二祧之亲则在五世之外者,乌得不杀?服尽而义轻,二祧之昭穆则异于在五庙者,乌得不辨?先王之治天下,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然其序义乱于幽閴之中,则安能正其生者邪?小宗伯之职,谨礼扵幽,则辨庙祧之昭穆;谨礼于明,则辨吉凶之五服,车旗宫室之禁。然而宗伯之辨,盖已久矣。先王尤虑尊卑之分尚或不严,乃有禘焉。非特为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则以审谛昭穆为主。然则昭穆之不可乱也,可不慎哉?合食于太祖,礼之尚亲而主爱者也,以情先焉。爓熟物之近于人情者也,不近于人情,非礼之宜也,不足以致爱焉。故祫主于馈食,审谛昭穆之礼,尚尊而主钦者也,以意先焉。血腥礼之逺于人情者也,不逺于人情,非礼之至也,不足以致钦焉。故禘主于肆祼、献祼之享先王也,其犹禋礼之事上帝欤?泰坛之禋,泰圻之瘗,资物以见其诚焉。未若物忘而诚在也。然而审谛之时,尊中之醴,爼上之腥,涤荡之声,葆大之器,不足以胜其志,则小宗伯之辨,岂敢略哉!
演山集巻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三十九 宋 黄裳 撰周礼义王功曰勲有王佐之学,则能収王佐之功;有内圣之徳,则能建外王之业。然而内圣之徳,资于王佐之学而后至;外王之业,资于王佐之功而后成。内圣之徳,未尝多学而不见其所违者,有一以贯之也;无所不学而不见其所聚者,有精以损之也。精一作圣乎内,而王则圣徳之显而已。王所谓大者,与王化之则,不可以其形拘;王所谓明者,与王图之则,不可以其象定。有功于王,如是之髙明也,则谓之勲焉。勲者,功之上达者也。然而王佐之学,可得闻乎?荀子曰:「学者以圣王为师。」扬子曰:「学之为王者事,其已久矣。」惟圣与王,皆原于一。所谓一者,三者相合而未相离者也。由一而之天,则圣者王之内也,大徳立焉;由一而之人,则王者圣之外也,大业立焉。得一之体,则其逰乎天人,运乎内外,皆其用耳。一之离,在天为象,在地为器,在人为法。形色名声,布列乎万物,不可以为量数。学者各奋其才智而取之,或得其方者而失其圆,或得其粗者而失其精,或得其小者而失其大。得其小者,其功或为治劳,或为战多;得其偏者,其言或为百家之小説,其用或为覇者之佐,或为官长。王佐之学不然,师圣以尽伦,师王以尽制。惟圣与王皆原于一,故其合而言之,则谓之道而已。大臣以道事君,行止在我,而不在乎人;富贵在徳,而不在乎物。
译由仁而达到礼,用礼侍奉亲人,所以设立宗庙;用义来裁断恩情,用等级来区别亲人,所以设立祧庙。不能反复举行祭祀,便止于享祀和尝祭;不忍立即弃去,便止于涂黑和涂白。君子、小人的恩泽,五代之后就断绝。二祧所祭的亲人已经在五代之外,怎么能不减轻恩情呢?服丧期满而义理较轻,二祧的昭穆又不同于五庙之内,怎么能不加以辨别呢?先王治理天下,明处有礼乐,幽处有鬼神。然而如果幽暗深处的次序和义理已经混乱,又怎么能端正活着的人呢?小宗伯的职责,在幽暗之处谨慎礼仪,便辨明宗庙、祧庙的昭穆;在明处谨慎礼仪,便辨明吉凶所用的五服,以及车旗、宫室的禁令。然而宗伯所辨明的,大概已经相当久远了。先王尤其担心尊卑的分际仍有不严,于是设置禘祭。禘祭不只是为了祭祀始祖所自出的祖先、以始祖配祭,更是以审察昭穆为主。这样说来,昭穆不可紊乱,难道能不谨慎吗?在太祖庙合祭,是礼崇尚亲近、以爱为主,以情感为先。用燔熟的祭物,是接近人情的做法;若不接近人情,就不是礼的适宜之制,也不足以表达亲爱。因此,祫祭以馈食为主;审察昭穆的礼,崇尚尊严、以敬为主,以意念为先。用血和生肉,是远离人情的礼;若不远离人情,就不是礼的极致,也不足以表达敬意。因此,禘祭以陈列祭器、行裸礼为主,献裸酒以享祭先王,这难道不像禋礼祭祀上帝的事情吗?在泰坛举行禋祭,在泰圻埋藏祭品,借助祭物来显现诚意;但还不如忘却祭物而诚意长存。然而在审察昭穆时,尊中所盛的甜酒,俎上所陈的生肉,涤荡祭器的声音,盛大宝贵的礼器,如果不足以承载内心的志意,那么小宗伯的辨别,哪里敢有所忽略呢?《演山集》卷三十八。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三十九,宋黄裳撰。《周礼义》。王者的功业称为勋。有辅佐王者的学问,才能取得辅佐王者的功业;有内在成为圣人的德行,才能建立外在成为王者的事业。然而,内在成为圣人的德行,要凭借辅佐王者的学问才达到;外在成为王者的事业,要凭借辅佐王者的功业才完成。内在圣人的德行,并不是学得很多却看不见违背之处,而是因为有“一以贯之”的原则;也不是无所不学却看不见归聚之处,而是因为以精纯来损减繁杂。精纯专一,在内成就圣人;王者,不过是圣人德行的显现罢了。所谓王者之“大”,同王道教化的准则相联系,不能拘泥于外形;所谓王者之“明”,同王者谋划天下相联系,不能用外在形象确定。有功于王,达到这样高明的程度,就称为“勋”。勋,是功业向上通达的表现。然而,辅佐王者的学问可以听闻吗?荀子说:“学习的人以圣王为老师。”扬子说:“把学习作为成就王业的事情,已经很久了。”圣人与王者,都起源于“一”。所谓“一”,是三者相合而未相分离的状态。由“一”通向天,圣人就是王者的内在,大德由此建立;由“一”通向人,王者就是圣人的外在,大业由此建立。得到“一”的本体,那么在天地之间游行、在内外之间运转,都只是它的作用罢了。“一”分离开来,在天成为象,在地成为器,在人成为法。形、色、名、声,分布排列在万物之中,不能用数量来衡量。学习的人各自奋发自己的才智而取得其中的一部分:有的得到方形而失去圆形,有的得到粗略而失去精微,有的得到小处而失去大处。得到小处的人,其功业有时成为治理上的劳绩,有时成为战争中的功劳;得到偏向一端的人,其言论有时成为百家中的小道学说,其作用有时成为霸者的辅佐,有时成为一方官长。辅佐王者的学问不是这样:以圣人为师来穷尽人伦,以王者为师来穷尽制度。圣人与王者都起源于一,所以合起来说,只称为道罢了。大臣以道侍奉君主,行动和停
其待物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其待人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其待已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取诸人。嚣然为我,幡然为君,惟道所在,不知有物之能累我也。故其降道于徳,则为内圣之化;圣而能化,则无所不通,以无所不通者,运诸言意之上。与王之天降徳于业,则为外王之仁;王而能大,则无所不备,以无所不备者,建诸事业之中。与王之人之人,所以明道之天所以神徳由大而化之,则仁复乎徳,而吾君为帝矣。由圣而妙之,则徳复乎道,而吾君为皇矣。是故百姓谓我自然者,其功上达乎天道故也。帝力何有于我者,其功上达乎神道故也。然而孔子称天之大,则曰「巍巍乎,惟天为大」;称尧功之大,则曰「巍巍乎,其有成功」。夫有成功,则向于王矣。是故古人以勲号尧,而勲上达不可得而见也,无能名焉。圣人则以「巍巍」称天之大,称尧之功,则王功天功也,非人之所能为也。兴事造业,成之以道,故民无得而称焉。《周南》王者之风,圣人之事,未尝言功,以其上达则不可得而言故也。周之臣,惟周公为有勲劳于天下,系之以《周南》,固其义也。国功,人功也,非天之所为也。兴事造业,成之以力,故民得而称焉。《召南》诸侯之风,贤人之事也,未尝不言功。是故《鹊巢》则言积功累行以致爵位,《羔羊》则言《鹊巢》之功致繋之于召公,固其义也。然而人功累而后成,累之至则亦上达矣。是故王道成于《驺虞》,可以言功矣,而不言者,以其上达则不可得而言故也。然而古之事其君者,为公者有道,为卿者有德,为士大夫者有察与智。王功之臣能下而为五功也,犹道可以言器;五功之臣不能上而为王功也,犹器不可以言道。伊尹、周公有道者也,其佐非特王也,内可以佑圣;其职非特宰也,上可以论道。故其功之成也,格于皇天。老子曰:「公乃王,王乃天。」公则上达,王则内圣。自非上达之公与王,坐而论道,不能内圣。其徳之于天道而后已。是故言王之职,则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言公之功,则论道经邦,燮理隂阳,而使万物各由其道。然而万物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则公之有功于王,不亦至乎?伊陟、臣扈有徳者也,足以为佐而已,佑圣则未也;足以为宰而已,论道则未也。故其功之成也,格于上帝。伊陟之功,以言伊尹则不足以言。巫咸则有余,然而非勲之至者耳。统天地者,隂阳也;统万物者,天地也。孤之有功于王,足以寅亮天地而已,未足于燮理隂阳;足以贰公而已,未足于佑圣。犹言太宰之职,以祀大神,则为不足以享先王;则为有余,然而能绍上帝,则乌得不以为勲哉?
译止由自己决定,而不取决于别人;富贵在于德,而不在于外物。对待外物,如果不合义、不合道,即使以天下作为俸禄,也不顾惜;即使有四千匹系着的马,也不看一眼。对待别人,如果不合义、不合道,即使是一点东西也不给人。对待自己,如果不合义、不合道,即使是一点东西也不从别人那里取。他表面上喧然只顾自己,转身又毅然只为君主,一切以道所在为准,不知道外物能够牵累自己。因此,道降落到德行上,便成为内在圣人的教化;圣人而能教化,就无所不通,并以无所不通的道理运用于言语意念之上。与王者使天降德于功业相联系,便成为外在王者的仁;王者而能广大其德,就无所不备,并以无所不备的德行建立在事业之中。与王者成为人的方面相联系,这就是彰明道的天理;与德行神妙相联系,这就是由广大而达到教化。于是仁返回到德,自己的君主便成为帝;由圣而达到精妙,德返回到道,自己的君主便成为皇。所以百姓说我是自然而然如此,是因为他的功业向上通达天道;说“帝王之力与我有什么关系”,是因为他的功业向上通达神道。然而孔子称说天的伟大,便说:“巍巍啊,只有天是伟大的。”称说尧功业的伟大,便说:“巍巍啊,他有成功。”有成功,便已经趋向王道了。因此,古人用“勋”来称赞尧,而勋向上通达的境界不可看见,也没有什么可以命名它。圣人便用“巍巍”称说天的伟大,称说尧的功业;王功就是天功,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兴起事业、创造功业,用道来使它完成,所以人民没有什么可以称颂。《周南》所表现的是王者之风、圣人之事,从未谈到功劳,因为它向上通达,便无法用言语表达。周代的臣子,只有周公对天下有勋劳,把它系属于《周南》,本来就是合宜的。国功是人的功劳,不是上天所做的。兴起事业、创造功业,用力量使它完成,所以人民能够称颂。《召南》所表现的是诸侯之风、贤人之事,从未不谈功劳。因此,《鹊巢》说积累功业和德行而取得爵位;《羔羊》说《鹊巢》的功劳使人取得爵位,并把它系属于召公,本来就是合宜的。然而人的功劳积累以后才完成,积累到极点也就向上通达了。因此,王道在《驺虞》中成就,已经可以谈功劳;但仍然不谈,是因为它向上通达,便无法用言语表达。然而古代侍奉君主的人,作为公的有道,作为卿的有德,作为士大夫的有考察和智慧。王功之臣能够降低一层而成为五种功劳,就像道可以用器来说明;五种功劳的臣子不能提升一层而成为王功,就像器不能用来说明道。伊尹、周公是有道之人,他们的辅佐不只是王事,内可以辅助圣人;他们的职务不只是宰相,上可以论说大道。因此他们功业完成时,上达皇天。老子说:“公就是王,王就是天。”成为公,便能向上通达;成为王,便是内在圣人。若不是向上通达的公和王,坐而论道,便不能达到内在圣人的境界;他的德行要通达天道才算完成。因此,说到王的职分,就是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说到公的功劳,就是论说大道、治理国家,调和阴阳,使万物各自遵循自己的道路。然而万物可以使它们遵循,却不能使它们知道其中的道理,那么公对王有这样的功劳,岂不是达到极点了吗?伊陟、臣扈是有德之人,只足以作为辅佐,却还不能辅助圣人;只足以作为宰相,却还不能论说大道。因此,他们的功业完成时,通达上帝。伊陟的功劳,与伊尹相比,就不足以称道;与巫咸相比,则有余,但还不是勋功的极致。统摄天地的是阴阳,统摄万物的是天地。孤对于王有功,只足以敬慎地辅助天地,还不足以调和阴阳;只足以作为公的副手,还不足以辅助圣人。这就如说太宰的职务:用来祭祀大神,便不足以享祭先王;用来享祭先王,便有余;但如果能够承继上帝之事,怎么能不称为勋呢?只是还不
非勲之至者耳。孟子曰:「汤之于伊尹也,学焉而后臣之;威公之于管仲也,学焉而后臣之。汤学伊尹,以物狥道,故其外忘而内重;威公之学管仲,以道狥物,故其内忘而外重。外忘则功出于道,故伊尹之功格于皇天;
译是勋的极致罢了。孟子说:“商汤对于伊尹,是向他学习以后才任用他为臣;齐桓公对于管仲,是向他学习以后才任用他为臣。”商汤向伊尹学习,是以外物追随道,所以忘却外在而重视内在;齐桓公向管仲学习,是以道追随外物,所以忘却内在而重视外在。忘却外在,功业出自道,因此伊尹的功业通达皇天;
外重则功出扵物,故管仲之功,曽西之所不为者。尝惜仲之才,因败以为功,转祸而为福,可谓美矣。然而门内之屏,楹间之坫,不摄之官,三归之台,为之动心。王佐之才,屈于声色势利之中,不能以道自勉,而又乌能以上达勉其君哉?」故孟子曰:「管仲得君如彼其専也,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尔何曽比予于是?」故君子为其君闭邪,则曰:「仲尼之徒无道威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为其君陈善,则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必使其君之仁无敌于天下,则以为王徳;必使其民莫知为之者,则以为王化,然后収功扵王道之大成。是故孟子患不得其君耳,不患其道不行于天下;患其功不成于我耳,不患其君不为王者。惜夫!孟子以礼义进扵诸侯,而诸侯以势利求于孟子,其勲不见于后世,可胜惜哉!管仲之后有公孙鞅,始説孝公以帝道,而未之入也,则以王道説之;次説孝公以王道,未之入也,则以霸道説之。尝谓狥已者夷吾也,狥人者商君也。彼方有所狥焉,乌有上达之勲以致内圣之王者乎?降及于汉,君欲其臣无甚髙论,而臣屈而就之,与言秦汉间而已。时君不过为贤王,而至有杂霸者,或自其臣,徒以儒宗居宰相位,持禄飬交,阿防自售而已。虽大有为之君,而臣其所。教者,可胜惜哉!尝谓其学,不如荀、杨子之言;其行,不如孟子之去就;其事,不如伊、周,而欲为王功也?不亦难乎!百工饬化八材攻金之工七,攻木之工七,攻皮之工五,设色之工五,刮摩之工五,搏埴之工二。以夫五材而加皮、玉、设色,其为八材也欤?修饬以力,谓之饬;形移其形之谓化。饬木而化之,其载物也则为轮舆,其济物也则为舟楫,其敌物也则为弓庐之属。饬金而移昜之,以容则为鼎量,以断则为劒削,以鸣则为钟磬之属。饬皮而移易之,则为函韗之属。饬土而移易之,则为甗甒之属。饬玉而移易之,则为圭璧磬佩之属。饬色而移易之,则为画缋纁缁之属。水火之材,饬而化之,运用六物者也。九职以任百工,故其言详。六职言其所以为百工者,故举五材而已。六职之序,王公出法以赐百工者也;士大夫行法以督百工者也;商旅阜通以资百工者也;农夫播植以养百工者也;嫔妃化治以成百工者也。是故百工之序,在其中焉。相髙下,视肥硗,序五种,君子不如农人。相美恶,辨贵贱,君子不如贾人。陈绳墨,设规矩,便备用,君子不如工人。以义理财,以知创物,则未有如君子者。是故王公士大夫之序在其上焉。天下之民,无致养之物,无以为生;无致用之物,无以为利。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王之务也。太宰以道佐王者也。五谷有本而已,太宰任农,辅之以生。草木有生而已,太宰任圃,辅之以育。山泽之材有生而已,太宰任虞,辅之以作。鸟兽有能相育而已,太宰任薮,辅之以养。蕃八材有为民器之资而已,太宰任工,辅之以饬。化五行之气为象,而有五辰;为器而有五材;为徳而有五性。五材之有为器之资,为器之理,盖已久矣。必有智者为之创物,巧者为之述事,然后五材之用着焉。而百工不能上达者也。茍非智者为之,出道而观象,降象而观器,然后制其象器而用之。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以象寓意,以器藏礼,则虽百工之巧,安所用哉?伏羲之网。罟神农之耒耜,黄帝、尧、舜之舟楫,杵臼、弧矢,以济万民,以威天下。耒耜、网罟、弧矢、杵臼,有取于卦象而为之,自非遗数不能极数,忘象不能定象,忘象遗数,独寄万物之表,然后观象以设卦,尚象以创物。则夫网罟之类,自非圣人,岂能制哉?其铄金也有之以为利,其凝土也无之以为用。一器之防,为之内者天理至深,眷意至圆;为之外者,其分足以严天下之守,其制足以便天下之用。是知日造而不知之者,百工也;日用而不知之者,百工之务。窥理所在,则能审曲正軆;所向则能面势。圜者中规,方者中矩,立者中县,衡者中水,直者如生,继者如附。此其巧也。其为弓也,辨其安危之人;其为轮也,辨其髙下之地;其为函也,辨其丰约之軆;其为钟也,辨其小大之量;其为兵也,辨其攻守之国。此其知也。若夫仰以观象于天,俯以观法于地,旁以观万物而有作焉,则非百工所与者也。先王之世,或为滛巧以荡上心者禁,或为竒技竒器以惑下志者杀。故其百工知述智者之事,知守智者之法,饬化八材,兴事造业,以贡于上而已。然则六职之序,百工得与王公、士大夫相为用于天下,盖无愧焉。占六梦之吉凶
译重视外在,功业出自外物,因此管仲的功劳,是曾西所不愿做的事。我曾经爱惜管仲的才能,因为他能在失败中建立功劳,转祸为福,可以说很美好了。然而宫门内的屏风、楹柱之间的土台、不能亲自统摄的官职、三归台,都能使他动心。辅佐王者的才能屈服在声色、权势、利益之中,不能用道来勉励自己,又怎么能以向上通达的道来勉励他的君主呢?所以孟子说:“管仲得到君主的信任,是那样专一;在国家推行政令,是那样长久;功业却那样低下。你怎么竟拿他来同我相比呢?”君子替他的君主闭塞邪说,便说:“仲尼的门徒没有谈论齐桓公、晋文公事业的,所以后世没有流传。”替他的君主陈说善道,便说:“使人民得到保障而称王,没有人能够抵御他。”一定要使君主的仁德在天下无可匹敌,才把它视为王德;一定要使人民不知道是谁造成这一切,才把它视为王化,然后在王道的大成就中收取功业。因此,孟子只忧虑不能得到合宜的君主,不忧虑自己的道不能行于天下;只忧虑自己的功业不能在自身成就,不忧虑他的君主不能成为王者。可惜啊!孟子以礼义进说诸侯,诸侯却用权势利益向孟子求取,他的勋功没有显现于后世,岂不可惜!管仲以后有公孙鞅,他开始用帝道游说孝公,孝公没有接受,于是用王道游说;后来又用王道游说孝公,孝公仍没有接受,于是用霸道游说。我曾说,追随自己的是夷吾,追随别人的是商君。他们既然各有所追随,哪里会有向上通达的勋功,从而成就内在圣人的王道呢?到了汉代,君主希望臣下不要发表过分高深的议论,臣下便屈身迎合,只与君主谈论秦汉之间的事情罢了。当时的君主不过成为贤王,甚至有兼杂霸道的;有些臣下只是凭借儒学宗师的名望居于宰相之位,保持俸禄、豢养党羽,阿谀逢迎以自我推售罢了。即使有大有作为的君主,臣下也只是教导他某一方面的事情,岂不可惜!我曾说,他们的学问不如荀子、扬子的言论;他们的操行不如孟子的进退取舍;他们的事业不如伊尹、周公,却想建立王者的功业,岂不是很难吗?各种工匠整治并变化八种材料。冶炼金属的工匠有七类,制作木器的工匠有七类,制作皮革的工匠有五类,调设色彩的工匠有五类,刮削研磨的工匠有五类,抟土制陶的工匠有二类。把五材再加上皮革、玉和色彩,便成为八种材料吗?用力量修治它,叫作“饬”;改变它的形状,叫作“化”。修治木材并使它变化,用来承载物体,便成为车轮、车舆;用来渡运物体,便成为舟楫;用来抵御外物,便成为弓弩一类。修治金属并改变它,用来容纳物品,便成为鼎、量器;用来切断,便成为剑、削刀;用来发声,便成为钟、磬一类。修治皮革并改变它,便成为铠甲、鼓鞴一类。修治土并改变它,便成为甗、甒一类。修治玉并改变它,便成为圭、璧、磬、佩一类。修治色彩并改变它,便成为绘画、缋帛、赤黑色染物一类。水和火的材料,也加以修治并使之变化,是用来运用六种物类的。九职用来任用百工,所以说得详细;六职说明成为百工的条件,所以只举五材罢了。六职的次序,是王、公制定法令来赐予百工;士大夫施行法令来督察百工;商旅使货物充足流通来资助百工;农夫播种栽植来养活百工;嫔妃教化治理来成就百工。因此,百工的次序也包含在其中。比较高下,察看土地肥瘠,安排五种作物,君子不如农夫。比较美丑、辨别贵贱,君子不如商人;陈列准绳、设置规矩,使器物便利而完备,君子不如工匠。用义理来经营财货,用智慧来创制器物,却没有人能比得上君子。因此,王公士大夫的次序在百工之上。天下百姓,没有供养他们的物资,就无法生存;没有供给他们使用的物品,就无法获利。裁成天地之道,辅助天地之宜,是君王的职责。太宰就是以道辅佐君王的人。五谷只是有生长的根本,太宰任用农官,辅助它们生长;草木只是有生长的本性,太宰任用园圃之官,辅助它们培育;山林湖泽的材料只是能够生长,太宰任用虞官,辅助它们产生功用;鸟兽只是能够彼此繁育,太宰任用掌管薮泽的官,辅助它们繁养;八种材料只是具备制造民用器物的资质,太宰任用工官,辅助它们整治成器。五行之气化成形象,便有五辰;制成器物,便有五材;落实为德,便有五性。五材具备制造器物的资质以及成器的道理,已经很久了。必须有智慧的人为它创制器物,有技巧的人承述其事,然后五材的功用才显现出来。但百工不能由此上达大道。若不是智慧的人从道出发观察形象,再由形象下降而观察器物,然后制成形象和器物来使用,便不能如此。完备物资、发挥功用,树立已经制成的器物来给天下带来利益;以形象寄托意义,以器物保存礼制,那么即使百工技艺精巧,又有什么用呢?伏羲创制网罟,神农创制耒耜,黄帝、尧、舜创制舟楫、杵臼、弧矢,用来救济万民、威服天下。耒耜、网罟、弧矢、杵臼,都是取法卦象而制造的;若不是遗忘筮数、超越筮数,不能穷尽数理;若不是遗忘形象、超越形象,不能确定形象。忘却形象、超越筮数,独自寄托于万物之外,然后观察形象来设置卦象,取法形象来创制器物。那么网罟之类,若不是圣人,哪里能够制造呢?熔化金属,有的器物以此获利;凝聚泥土,有的器物以此发挥功用。一件器物的构造,内在方面是天理极其深奥、构思极其周密;外在方面,其分际足以严密天下的防守,其形制足以便利天下的使用。由此可知,每天制造器物却不知道其中道理的,是百工;每天使用器物却不知道其中道理的,是百工所从事的事务。洞察道理所在,就能审察曲直、端正形体;考察其趋向,就能顺应地势。圆的合乎圆规,方的合乎矩,竖立的合乎悬绳,横置的合乎水平,直的如同自然生成,连接的如同附着。这就是技艺。他制造弓,是辨察适合安置弓弦和弓身的情形;制造车轮,是辨察地势的高低;制造匣子,是辨察形体的丰厚或俭约;制造钟,是辨察形制大小的限度;制造兵器,是辨察国家适合攻取还是防守。这就是智慧。至于仰观天上的形象,俯察地上的法则,从旁观察万物而有所创制,那就不是百工所能参与的了。先王时代,有的因为制造淫巧来动摇君上的心志而被禁止,有的因为制造奇技奇器来迷惑下民的心志而被杀。因此,百工只需知道承述智者的事业,知道遵守智者的法则,整治并转化八材,兴办事务、制造器物,进献给君上罢了。这样看来,六职的次序中,百工能够与王公、士大夫共同为天下发挥作用,大概没有什么可惭愧的。掌管六梦的吉凶。
吉凶之变,休戚之情,系于王者。有系则有忧,有忧则有感。有感在外,则见乎蓍▯有感在内,则见乎梦寐。王之于民,以吉与之同患,惟恐其弗得,故季冬聘王,梦献吉梦于王。王拜而受之。以凶与之同患,惟恐其弗去,故舍萌于四方以赠恶梦,遂令治难敺疫。贤能之书,天遗王以治民者也,谓之天工;万民之数,天遗王以守邦者也,谓之天民;吉梦,天遗王以休证者也,谓之天佑。王拜而受之,非徒尊贤也,非徒贵民也,非徒喜梦也。所尊所贵所喜,有天存焉,故尔。噩思、喜惧,或心所怀,或情所感,而见之于梦。非梦之正者,人也;非天之所为也。不噩不思,非喜非惧,而见于梦,梦之正者,天也;非人之所为也。然而占梦于梦之非正者,尤占其吉凶。盖在人者,乌知其非天邪?或之使耳。精者天徳,神者人道。人之精神,岂能皆全于天?旦昼为形所囿,为物所絏,则遂逺于天地之神,隂阳之理,昧于祸福之机,妖祥之衅,莫之悟焉。人之精神,寐则魂从其所逰,寤则志从其所运。寐则静,静则定,定则清,清则虚,虚则明。虚也,无所不观;明也,无所不照。精神反一,遂与天地隂阳流通,故与万物俱一气耳。无幽无明,无逺无迩。是故祸福妖祥、成败得丧之理,可周览焉,安能逃我哉?占梦之官,以其与天地流通,故观其舍;以其与隂阳流通,故辨其气。掌其嵗时,占其吉防,其聘王梦而占之也。吉者以献,防者以舍。夫能以寐致静,以静致定,且能流通如是,况吾王乎?《书》曰:“恭黙思道,梦帝赉予良弼。”能恭则庄,能黙则静,思道则能损实以为虚,致虚以为明,然后精神游乎无何有之乡,而接帝于不可测之境,得所赉焉。非王之髙明,而谁能之?不噩不思,不喜不惧,梦之正者也。大抵五行之数,寐则兆于梦中,寤则兆于声色形軆之表,而或兆于朽骨之象,枯茎之数。《记》曰:“清明在躬,气志如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又曰:国家将兴,必有祯祥,见乎蓍▯,动乎四体,兹其有开者欤?然而舎萌于四方,以赠恶梦,其妖为梦也,乌可赠?其祸为疫也,乌可敺?天时人事,固有相感而废兴者,如之何?不可敺,不可赠邪?
演山集巻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四十 宋 黄裳 撰
译吉凶的变化、祸福的情状,都系于君王。既然有所系属,就会有所忧虑;有忧虑,就会有所感应。感应表现在外,就见于蓍草和龟甲;感应表现在内,就见于梦境。君王对于百姓,愿意同他们一起承担获得吉祥的忧患,唯恐他们得不到,所以季冬时迎接君王,向君王献上吉梦,君王拜谢并接受它。对于凶兆,愿意同他们一起承担消除凶患的忧患,唯恐凶患不能离去,所以把恶梦送到四方,随后命人治理灾难、驱除疫病。贤能之书,是上天赐给君王以治理百姓的东西,称为天工;万民的数目,是上天赐给君王以守护国家的东西,称为天民;吉梦,是上天赐给君王的休祥征验,称为天佑。君王拜谢并接受它,不只是尊重贤能,不只是看重百姓,也不只是喜爱梦境。他所尊重、看重、喜爱的,其中都有上天的存在,所以如此。忧惧的思虑、欣喜和恐惧,有时是内心所怀,有时是情感所感,而显现在梦中。这不是正梦,是人的作用,不是上天所为;没有忧思,也没有欣喜恐惧,却显现在梦中,这种正梦是上天的作用,不是人的作为。然而占梦时,对于并非正梦的梦,尤其要占察它的吉凶。大概凡是在人心中的,哪里知道就一定不是上天呢?也许只是上天借人心来使它显现罢了。精是天的德性,神是人的道理。人的精神,怎么能完全合于上天呢?白天被形体拘束,被外物牵累,于是远离天地的神妙和阴阳的道理,对祸福的机兆、妖祥的端倪都昏昧不觉。人睡着时,魂随着它所游历的地方活动;醒来时,意志随着它所运行的事情活动。睡着便安静,安静便安定,安定便清明,清明便虚静,虚静便明察。虚静,则没有什么不能观察;明察,则没有什么不能照见。精神返归于一,于是与天地阴阳流通,所以和万物同为一气。没有幽暗与光明的区别,没有远近的区别。因此,祸福妖祥、成败得失的道理,都可以周遍看见,哪里还能逃过我的观察呢?掌管占梦的官员,因为与天地流通,所以观察梦的处所;因为与阴阳流通,所以辨别梦中的气象。他掌握岁时,占察吉祥和凶患,凡迎接君王所做的梦,便由他来占察。吉祥的梦用来进献,凶险的梦用来送走。能够通过睡眠达到安静、通过安静达到安定,并且能够这样与天地流通,何况我们的君王呢?《尚书》说:‘恭敬沉默,思考道理,梦见上帝赐给我贤良的辅弼。’能够恭敬便庄重,能够沉默便安静,思考道理便能减损实有而归于虚静,由虚静达到明察,然后精神游于无何有之乡,在不可测知的境界中接见上帝,得到上帝所赐。若不是君王高明,还有谁能做到呢?没有忧思,没有欣喜恐惧,这是正梦。大概五行运行的征兆,睡着时显现在梦中,醒着时显现在声色形体的外表,有时也显现在朽骨的形象、枯茎的数目上。《礼记》说:‘清明存在于自身,气志如同神明;嗜欲将要到来,有所开启必先有征兆。’又说:‘国家将要兴盛,一定有祥瑞,显现在蓍龟上,发动于四肢,这就是有所开启的征兆吧?’然而把恶梦送到四方,恶梦既然是妖异之梦,怎么可以送走?灾祸既然是疫病,怎么可以驱除?天时与人事本来就有彼此感应而导致兴衰的情况,那么怎么能说不能驱除、不能送走呢?《演山集》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演山集》卷四十,宋黄裳撰。
论语孟子义君子多乎哉道之在天为象,在地为器,在人为法。三者之未相离,则有一焉而已。及其下降于域中,散万于形数,学者各奋其才智而取之。或得其方者而失其圆,或得其粗者而失其精,或得其华者而失其实。其言为百家之小説其事为百工之末艺。巧者以为新竒,机者以为便捷,各以其所能名于技艺之中,惟恐其多弗之及也,不足以相胜。君子之学得其未相离者,不器以应,大器以受。动则实,静则虚,以多而求之,犹其求天之图也。顾其有嘒之星,少顷之云,岂足以得天哉?吾多能鄙事,则其应分而已。虽然,圣人之防于艺,岂众人之所能为哉?其能礼乐也,非特钟皷玉帛而已,与天地同和,与天地同节,君子之所及也。其能射御也,非特主皮执辔而已,升降之仪与其志通,疾徐之节与其意会,君子之所及也。其能书数也,非特纵横之画,会乘之筭而已,道理之精粗,象器之终始,君子之所及也。然而言其至变也,此其蘧庐耳;言其至精也,此其糠粃耳。吾何容心于其间哉?其智固足以君国,其仁固足以子民。茍为于多能所累,则能与之校者,君子之道不亦逺乎?事物之上未形之一,特収其静,复又将散出之。事物之间,则又有相一者。盖道之丽乎形,则有大小;丽乎数,则有众寡;在人之得,则有贤众;在人之法则有详略。而大者理使之治,小多者理使之宗,寡众者理使之资,贤要者理使之制,详是故事物之间,君子执其众小详多之所宗者,以相天理而已。以大道治一,由一以往,其为十百千万,则众人治之;以大法治会,由会而下,其为要凡目数,则有司治之。然后君子之道至焉。圣人之于天道者也,未形之中出,与万物酬酢。及其芸芸者归寂寂以复,则吾将两忘矣。或者迎随而不可得也,此其所以为圣焉。然而孔子以不多言,君子不喻其为圣之説盖多能且不足以名君子,况圣人乎?有徳必有言自得之谓徳,然而君子不忘其接物而有应焉,故必有言。自爱之谓仁,然而君子不忘其成物而有义焉,故必有勇。言也,勇也,君子之余事。为事物而有之,不足以名君子。而名于言,则非为乎接物而为之,故不必有徳。名于勇,则非为乎成物而为之,故不必有仁。盖夫言之实在徳,而心者徳之所自出焉。勇之体在仁,而性者仁之所自出焉。言也,勇也,岂其智与故为哉?心虚而徳至,得一而仁至。方其有得也,世习物累不能实其一,至虚之中偶有所感而得之。存为志虑,舍为意思,其犹柷欤?有物触其中则鸣,非柷求鸣于物也。考之以理,则为之论;难之以疑,则为之辨;以兴则为歌诗;以教则为诰令。约而明,多而类。虽然,岂其得已而言哉?道之在我,乃天任我以应物耳。物之来,虽欲无言而不可得焉。其心尽矣,其徳至矣,然后体仁而安之。物理穷,性分定,静而不可挠,柔而不可折。其抱者真,其守者约。安静之中有义感之,虽欲不勇而不可得焉。或勇于任,或勇于去,或勇于死,或勇于四诛,或勇于一怒。其犹水之道乎?其性顺,其体柔,其势下。及其行也,不可御却,不可滞碍,万折而东之,方圆曲直,其数不可计也。其归则趋于一而已。盖由徳而言,谓之至言。顔渊、闵子善言徳行,则由道而言者也。由仁而勇,谓之至勇。曽子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则由仁而勇者也。及其物去事止,则言也,勇也,君子不居之。仁徳之邸而已。名于言勇者,其言无实,其勇无体。言生于心,而心无徳主之,故其言无法。勇徒作于气,而气无仁守之,故其勇无义。孔子不知子路之仁,子贡不闻孔子之言性与天道,则其名于言勇也。言有时乎穷,勇有时乎屈,又何足怪哉?唐虞之际于斯为盛一人之才足以为善矣,合十人之才,则一人有所不能胜矣。何则?十人之才,非一人之所能至也。十人之才足以为善矣,合百人之才,则十人之才有所不能胜矣。何则?百人之才,非十人所能及也。成周之时,以左则麟之仪,仪凤之师,师而文无不宜;以右则螭虎元元,鹰隼防防,而武无不备。文无不宜,武无不备,又岂止百人之才哉?前乎此,则人才为未成;后乎此,则人才为已替。然则人才之盛,其惟周乎?此唐虞之际,所以于斯为盛也。且唐虞之治,以平水土,则非无禹也;以播百谷,则非无稷也;以典乐则有防,以纳言则有龙。其得人亦可谓至矣。然鸿荒之世为未逺,而典章文物尤多阙焉。迨夫太王之肇其迹,王季之勤其家,十五王而文新其命,十六王而武广其声。其积累非一世也。周召为之辅翼,太公为之爪牙,散宜生之徒为之奔走御侮。
译论《语》《孟》的义理 君子难道有那么多本领吗?道存在于天,表现为形象;存在于地,表现为器物;存在于人,表现为法则。这三者尚未分离时,不过只有一个道罢了。等到道下降到天地之间,分散为万物的形体和数理,学者各自施展才智来取得它。有的得到方而失去圆,有的得到粗略而失去精微,有的得到外在华美而失去内在真实。他们的言论成为百家的小道学说,他们的技艺成为百工的末流技艺。巧者把它当作新奇,机巧者把它当作便利快捷,各自凭借所能在技艺中取得名声,只怕自己的技艺不多、赶不上别人,却不足以真正相胜。君子的学问,获得的是三者尚未分离的道,不拘泥于一器而应对万事,以大器承受万物。行动时充实,安静时虚静;想要凭借广博来求取它,就好像只看天上的一点星光、片刻浮云,哪里足以认识上天呢?我能做许多卑微的事务,不过是随分应对罢了。虽然如此,圣人对于技艺的防范,哪里是普通人所能做到的呢?他所能掌握的礼乐,并不只是钟鼓玉帛而已,而是与天地同和、与天地同节,这是君子所能达到的;他所能掌握的射御,并不只是射主皮、执缰驾车而已,升降的仪节与心志相通,快慢的节奏与意念相合,这是君子所能达到的;他所能掌握的书数,并不只是纵横的笔画、会计乘除的算法而已,道理的精粗、形象器物的始终,都是君子所能达到的。然而若说到最极端的变化,这些不过是暂时寄居的草庐;若说到最精微的道理,这些不过是糟糠秕糠。我何必在其中存心呢?他的智慧本来足以君临国家,他的仁爱本来足以把百姓当作子女。假如被多种技艺牵累,竟要同各种技艺较量,那么距离君子之道不也太远了吗?在事物之上,未形成的一,是专门收摄其静;随后又将它分散出来。在各种事物之间,又有贯通为一的东西。道依附于形体,就有大小;依附于数目,就有众寡;在人所得到的方面,就有贤与不肖;在人所施行的法则方面,就有详略。大的事物由道理使之治理,小的众多事物由道理使之归宗,数量的寡多由道理使之各得其资,贤能与要务由道理使之制定。详细地说,事物之间,君子掌握众多、细小、详尽、繁复事物所共同归宗的根本道理,用来辅助天理罢了。用大道治理一,由一推演开去,成为十百千万,就由众人治理;用大法治理会,由会往下分,成为纲要、凡目和数目,就由有关官吏治理。这样之后,君子之道才达到极致。圣人对于天道,从未显形的地方出来,与万物相应酬答;等到纷纷扰扰的万物归于寂静而复归本源,我便与它们两相忘却。似乎既不能迎接它,也不能随从它,这就是圣人之所以为圣的地方。然而孔子因为不以多能自夸,君子便不明白他成为圣人的道理;大概多种才能尚且不足以称为君子,何况圣人呢?有德必有言。自己有所获得,称为德;然而君子不忘记接触外物并对它有所应答,所以一定有言语。自己爱护自身,称为仁;然而君子不忘记成就外物并对它合乎义,所以一定有勇。言语和勇力,都是君子的余事;它们若只是为应对事物而有,不足以用来称名君子。若以言语取得名声,便不是为了接物而发,所以未必有德;若以勇力取得名声,便不是为了成就外物而发,所以未必有仁。言语的实质在于德,而心是德产生的根源;勇力的本体在于仁,而性是仁产生的根源。言语和勇力,难道是凭借智慧和有意作为才产生的吗?内心虚静而德便到来,获得一而仁便到来。正当有所获得时,世俗习染和外物牵累不能充实这一,而是在至虚之中偶然有所感应而获得它。保存时成为志虑,舍弃时成为意念,难道不就像柷吗?有物触动其中便发声,并不是柷向外物求取声音。用道理考察它,便形成论说;用疑难诘问它,便形成辨析;用兴发情感,便成为歌诗;用来教导,便成为诰令。简约而明白,繁多而有条理。虽然如此,难道是他想停止而不说吗?道存在于我,是上天任命我来应对外物罢了。外物到来,即使想不说话也做不到。这样内心便尽到了,德便达到极致,然后体察仁德而安处其中。穷究事物的道理,确定本性和分际;安静而不可扰乱,柔和而不可折断。内心所抱持的是真实,所守持的是简约。在安静之中,义理感动了它,即使想不勇敢也做不到。有时勇于承担,有时勇于离去,有时勇于赴死,有时勇于受到四方诛伐,有时勇于一怒而起。这不就像水的运行吗?水性顺流,形体柔弱,趋势向下;等到流动起来,不能阻挡,也不能停滞,虽然千回百折仍向东流,方、圆、曲、直,变化的数目不可计算;最终归宿,不过趋向于一罢了。由德而发言,称为至言。颜渊、闵子善于谈论德行,是从道理方面发言。由仁而有勇,称为至勇。曾子反省自己,内心正直,即使面对千万人我也勇往直前,这是由仁而生勇。等到外物离去、事情停止,言语和勇力,君子不再据有它们,只归于仁德的本体。以言语和勇力取得名声的人,言语没有真实内容,勇力没有内在本体。言语产生于内心,但内心没有德来主宰,所以言语没有法则;勇力只是凭血气发动,但血气没有仁来守持,所以勇力没有义理。孔子不了解子路的仁,子贡没有听到孔子谈论性与天道,这就是他们以言语和勇力取得名声。言语有时会穷尽,勇力有时会屈服,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唐尧、虞舜之际,在这方面最为盛大。一个人的才能足以行善,汇合十个人的才能,一个人就有不能胜任的地方。为什么呢?十个人的才能,不是一个人所能达到的。十个人的才能足以行善,汇合一百个人的才能,十个人的才能就有不能胜任的地方。为什么呢?一百个人的才能,不是十个人所能达到的。成周时代,左边有麒麟般的仪态、凤凰般的文采,文治之事无不适宜;右边有螭虎般的威猛、鹰隼般的勇健,武备之事无不齐全。文治无不适宜,武备无不齐全,哪里只是百人的才能呢?在这以前,人才尚未成熟;在这以后,人才已经衰落。这样看来,人才的兴盛,大概只有周代吧?这就是唐尧、虞舜之际在这方面最盛大的原因。况且唐尧、虞舜的治理,平治水土并不是没有禹,播种百谷并不是没有稷,掌典乐有夔,负责纳言有龙。他们得到人才,也可以说达到了极点。然而洪荒时代还没有远去,典章制度和礼乐文物尤其多有缺失。等到太王开始创立基业,王季勤劳经营家国,经过十五王,文王使天命焕然一新;经过十六王,武王扩大了声威。他们的积累并非一代之功。周公、召公为之辅翼,太公为之爪牙,散宜生之类为之奔走、抵御侮患。
其致治非一人也。积累非一世,致治非一人,是以贱而至于兎罝之武夫,莫不好徳,况其贵者乎?卑而至于汉上之防女,无思犯礼,况其尊者乎?宜其虞舜所不能及也。夫伯夷得圣人之清而已,于任有所不兼焉;伊尹得圣人之任而已,于和有所不兼焉。兼之而集大成者,孔子一人而已。法始乎伏羲,则有所未成;成乎尧舜,则有所未备。备伏羲尧舜之法者,周而已。然则周之所以得人者,岂特时之所会,亦上人作成之耳。当务之爲急知本,然后知类;知类,然后知序;知序,然后知务。其类异同,其序先后,见于事物之间,不可以为量数。由本而观之,统有宗,会有元。君子之智,未尝求知其不可以为量数者,茍知其本,然后当于务焉。以孝悌立仁之本,以忠恕贯道之类。千嵗之日至,尤逺而难知者也,吾于天星之间求其故而已。鬼神之情状,至幽而难知者也,吾于魂气之间观其理而已。是故以道治天下,以心治四海。国治,然后天下平。当务在乎先诚其意。黎民于变时雍,当务在乎克明俊徳。若夫急亲贤之为务,则其智之所以为仁欤?五常之本,同出于道。圣人之合道以自为,离道以为天下。其爱物也,离道以之仁;其利物也,离道以之义;其待物也,离道以之信;其接物也,离道以之礼。若夫智,则知斯四者而已。仁不当务,其失也泛;义不当务,其失也刻;信不当务,其失也虚;礼不当务,其失也烦。四者之得失,贵诸智焉,则智之任不亦重乎?尧之仁,忧以天下,忧其不得舜而已;舜之仁,忧以天下,忧其不得禹而已。洪水横流,而民有垫溺之忧;禽兽偪人,而民有伤害之忧;五谷不登,而民有饥饿之忧。方是之时,茍使许行之徒、墨者夷之为天下计,则彼将劳苦顿瘁,且与四忧之民为辙中鲋,相濡以湿,相煦以沫,自以为鱐而后已,乌足以为仁哉?尧舜不然。尧使一人,舜使四人,得益而伤害之忧忘;得禹而垫溺之忧忘;得稷而饥饿之忧忘;得契而近于禽兽之忧忘。然则二帝之宅厥心,可谓真智者也。惟尧宅厥心,乃克立兹常事,司牧人以克俊有徳,则文王不徧物也。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以敬事上帝,立民长伯,则文王之不徧爱也有司之事,所用所之,庶狱庶慎,罔兼于兹,罔知于兹。然而文王之宅厥心,亦以有司之牧夫而已。尧宅心于舜,而五臣为之用;舜宅心于禹,而八官为之用,文王宅心于牧夫,而凡百有司为之用,是故君之道无为而尊,臣之道有为而累。舜文之仁智,后世无以加焉。呜呼!吾生也有涯,知也无涯。后世之人为知所诱,用知者蔽,作知者凿,或以累生,或以害道,不能縁督以酬万变。岂有他哉?不知其本之过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与人,所以絜人;不以取诸人,所以絜已。一介之贱,非人所贪也。弗取者易,非人所吝也。不以与人者难。常人之情,且谓箪豆之食,嘑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则夫一介之贱,不取诸人,奚足为亷者耶?不以与人,则为一介仁而已。伊尹谓吾不然,吾以非义而与人,使人以非义而受我是贻人以不义者也。使不知我者观之,吾寜为不仁,而不使人为不义,此其所以为伊尹欤?此天下所以为已任欤?百姓之誉,违道以干之,使已为仁,而使人为不义,则觉后知者复有何道哉?故曰:一介不以与人,所以絜人;不以取诸人,所以絜已。然而伊尹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一介不以取诸人,岂足道哉?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自其一介不取诸人而充之耳。孟子所谓“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者”,是亦弗充而已。一介不以取诸人而充之,则不为宫室之美而易乡,为身死而弗受者;一介不以与人而充之,则不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易乡,为身死而弗受者。然则所乐非通也,万钟于我何加?所忧非穷也,一豆于我何损?如是而往也,吾欲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吾欲使是民为尧舜之民也。其为义也,孰御?穷而失义者,龙断之罔,墦间之顾尔。穷不失义,故士得已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取与之际,非其义也,无以立我;非其道也,无以副天下之望。乡为身死而弗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弗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达而离道者也。穷不失义,昜;达不离道,难。一介不取诸人,易;一介不以与人,难。盖夫逹不离道,达而为人故也;一介不以与人,穷而为人故也。引而不发
译周代达到大治也不是靠一个人。积累并非一代,达到大治也不是靠一个人,所以即使卑微到如同《兔罝》所说的武夫,也没有不喜爱美德的,何况地位尊贵的人呢?即使低下到如同汉水边的女子,也没有想要违犯礼法的,何况地位尊贵的人呢?因此,它超过虞舜所能达到的程度,是适宜的。伯夷得到圣人的清高罢了,在承担责任方面有所不能兼顾;伊尹得到圣人的担当罢了,在和谐方面有所不能兼顾。能够兼有这些并集大成的,只有孔子一人。法则开始于伏羲,还有未完成之处;在尧舜时完成,还有未完备之处。完备伏羲、尧、舜法则的,只有周代。因此,周代所以能够得到众多人才,难道只是时代机缘汇合,也是上面的人培养造就他们的结果。当前最应做的事情最为紧要。懂得根本,才能懂得类别;懂得类别,才能懂得次序;懂得次序,才能懂得应办的事情。事物类别的异同、次序的先后,显现在事物之间,不能用数量来衡量。从根本上观察,统属都有宗主,会合都有元始。君子的智慧从来不追求去知道那些不能用数量衡量的东西,只要知道根本,就能合宜地处理当前事务。以孝悌树立仁的根本,以忠恕贯通道的类别。千年一遇的冬至,是最遥远而难以知道的事,我只在天上星辰之间探求它的缘故。鬼神的情状,是最幽深而难以知道的事,我只在魂气之间观察它的道理。因此,用道治理天下,用心治理四海;国家治理好,然后天下太平。当前最应做的事,在于先使自己的意念诚实。使百姓归于变化、和睦,当前最应做的事,在于努力彰明俊美的德性。至于把亲近贤能作为急务,这正是智慧用来成就仁的地方吧?五常的根本,都出于道。圣人使自己合于道,使天下离开道而各有其用。他爱护外物,是离开道来实行仁;使外物获利,是离开道来实行义;对待外物,是离开道来实行信;接触外物,是离开道来实行礼。至于智,不过是懂得这四者罢了。仁若不作为当前要务,弊病就在于宽泛;义若不作为当前要务,弊病就在于苛刻;信若不作为当前要务,弊病就在于空虚;礼若不作为当前要务,弊病就在于烦琐。这四者的得失,都要由智来珍视,那么智所承担的责任不也很重吗?尧的仁,是以天下为忧,只忧虑不能得到舜;舜的仁,是以天下为忧,只忧虑不能得到禹。洪水横流,百姓有被淹没的忧患;禽兽逼近人群,百姓有受伤害的忧患;五谷歉收,百姓有饥饿的忧患。在这个时候,假使许行一类人、墨家夷之替天下谋划,他们将劳苦困顿,并且同这四种忧患中的百姓一起成为车辙中的鲋鱼,彼此用湿气沾润、用唾沫相濡,直到自己认为已经干鱼而后停止,这哪里足以称为仁呢?尧舜却不是这样。尧任用一人,舜任用四人;得到益,便忘却了水土造成伤害的忧患;得到禹,便忘却了被淹没的忧患;得到稷,便忘却了饥饿的忧患;得到契,便忘却了百姓近于禽兽的忧患。这样看来,二帝存放心中的,真可以说是大智慧。只有尧存放心中,才能建立这些常道,主管牧养百姓,使有才德的人发挥作用;那么文王就不必事事亲自周遍处理。能够知道三种应当存心的事,明白看见三种应当存心的俊德,以敬畏之心事奉上帝,树立百姓的长官和首领;那么文王不必事事亲自施加爱护。有司所负责的事务、所使用和施行的措施、众多诉讼和应当谨慎的事项,都不兼管于此,也不必亲自知道于此。然而文王存放心中的,也只是依靠有司和牧夫罢了。尧把心思寄托在舜身上,于是五位大臣为他发挥作用;舜把心思寄托在禹身上,于是八位官员为他发挥作用;文王把心思寄托在牧夫身上,于是百官都为他发挥作用。因此,君王之道是无为而尊贵,臣下之道是有所作为而劳累。舜和文王的仁智,后世没有什么能够超过。唉!我的生命有界限,知识却没有界限。后世的人被知识诱惑,运用智巧反而受蒙蔽,制造智巧反而流于穿凿;有的因此劳累生命,有的因此损害道,不能沿着中道来应付万般变化。这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只是因为不懂得根本的过错罢了。一丝一毫都不拿来给别人。一丝一毫都不拿来给别人,是为了使别人清白;一丝一毫都不从别人那里取得,是为了使自己清白。一丝一毫的东西很微贱,并不是别人所贪求的;不拿它很容易,也不是别人吝惜它;但不把它给别人却很难。常人的情感,尚且认为一筐饭、一豆羹,如果呼喝着给人,行路的人也不会接受;如果践踏着给人,乞丐也不屑接受。那么一丝一毫这样微贱的东西,不从别人那里取得,怎么足以称为廉洁呢?不把它给别人,只能算做到了一丝一毫的仁。伊尹说我不是这样:我如果把不合义的东西给别人,使别人因为接受我而得到不合义的东西,就是把不义遗留给别人。假如不了解我的人看到这种情形,我宁愿被认为不仁,也不使别人陷于不义,这大概就是伊尹之所以为伊尹的地方吧?这就是他把天下责任视为己任的原因吧?若为了求取百姓的称誉而违背道,使自己成为仁者,却使别人陷于不义,那么觉悟而后来知晓的人还有什么道路可走呢?所以说:一丝一毫都不拿来给别人,是为了使别人清白;一丝一毫都不从别人那里取得,是为了使自己清白。然而伊尹即使把天下的俸禄给他,也不回头顾看;即使把四千匹马系在他面前,也不看一眼。一丝一毫不从别人那里取得,哪里值得称道呢?连天下的俸禄都不回头顾看,连四千匹系着的马都不看一眼。他不过是从一丝一毫不取于人充实扩展而已。孟子所说‘万钟的俸禄若不辨别礼义便接受’,也只是没有把这种操守充实扩展罢了。把一丝一毫不从别人那里取得的操守充实扩展,就会做到不因宫室的华美而改变志向、不因自身将死而接受不义之物;把一丝一毫不拿给别人的操守充实扩展,就会做到不因所认识的穷困者得到我的恩惠而改变志向、不因自身将死而接受不义之物。这样看来,所爱好的并不是通达,万钟的俸禄对我有什么增加?所忧虑的并不是困穷,一豆羹对我有什么损害?如此做下去,我想使这个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我想使这些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这样实行义,谁能阻挡呢?困穷却丧失义,只是像在市场垄断处谋利、在坟地间回顾求食罢了;困穷而不丧失义,所以士人能够自立;显达而不离开道,所以百姓不会失望。在取舍给予的关头,不合乎义,就无法立身;不合乎道,就无法回应天下的期望。先前宁死也不接受,现在却为了妻妾的奉养而接受;先前宁死也不接受,现在却为了让所认识的穷困者感激我而接受。这就是显达却背离道。困穷而不失义容易,显达而不离道困难;一丝一毫不从别人那里取得容易,一丝一毫不拿给别人困难。大概显达而不离道,是因为显达后仍要做人;一丝一毫不拿给别人,是因为困穷时仍要做人。拉满弓却不发箭。
君子之教人,尝欲以所思胜所学,以所得胜所闻。盖学而闻之者,外也;思而得之者,内也。内非外,则由中出者不行,此君子所以引之也。外非内,则自外入者不止,此君子所以不发之也。引之者,所以使之至;不发之者,所以使之思。有所至,则所闻者多矣;有所思,则所守者约矣。盖天下之理,多则惑,少则得。博以学,所以致其多;精以思,所以致其少。多所以为学,少所以为道。而君子之造道也,在于自得而已,则其教人也可以不至于自得而已哉?盖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故其教人也,不愤则不启,不悱则不发。凡以欲其自得于道而已,此所以引而不发者欤?孔子之于门弟子,其博之也,则以文;其约之也,则以礼;其教之也,则以文行忠信。此所谓引之也。性与天道,子贡所不得闻;鬼神之道,季路所不得问。所谓不发之也。虽然,此特施于弟子之问而已。若夫诚至而不能问,问一而不能二,则又将叩其两端以竭之。然则圣人之教人,岂一端而已哉?而后世之士,不明乎引而不发之意,故可详而略学者,所以蔽于约而不知统;可略而详学者,所以惑于多而不知要。则岂所谓善教人者哉?
演山集巻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
演山集巻四十一 宋 黄裳 撰论圣人以清为难进退去就之间,辞受取与之际,人之所难全也。万钟虽多,不由其道,则有时而不顾;一介虽防,不合于义,则有时而不取者,为其有害于清也。天下皆知去就取予之为难,而不知所以为清者,君子之所尤难也。段干木逾垣而避,泄栁闭门而不纳,将以为清矣,奈何其介也?陈仲子避兄离母,处于于陵,将以为清矣,奈何其狷也?世之人不明乎道,不稽乎义,慕圣人之清节者,不流而为狷,则流而为介矣。则清也者,尤人之所难全也。圣人之于天下,虽极人之所不能,而人之所难者,圣人亦不得而易之也。博施济众,非圣人不能为也,而孔子以谓“尧舜其犹病者”,圣人果病于此乎?知人安民,非圣人不能尽也,而禹以为“惟帝其难之”,圣人果难于此乎?是不然,盖知其为难而非不能也,故为之尝不劳而有余裕焉。《传》曰:“君以为难,其昜也将至焉;君以为易,其难也将至焉。”圣人以清为难,殆为是也。孔子曰:“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难矣。”利欲之心,耻而不行,圣人固以为难,孰谓清而可以昜为也?有人焉,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百世之下,闻其风者,顽夫亷,懦夫有立志,其人曰“伯夷”,圣人才曰“圣之清而已”,果且以为不难乎?有人焉,危邦不入,乱邦不居,不以邪害义,不以利累形,十乘之马,弃而违之,其人曰“陈文子”,孔子尚曰“清矣”,果且以为必难乎?
译君子教育人,总是希望学生自己的思考胜过所学,自己的心得胜过所听。大概通过学习和听闻得到的,是外在的;通过思考而获得的,是内在的。内在的心得若没有外在的学习,就无法从内心流出并实行,所以君子要引导他。外在的学习若没有内在的思考,从外部进入的东西就不能停留,所以君子不替他把话完全说出。引导他,是为了使他达到;不替他说尽,是为了使他思考。有所达到,听闻的内容就会增多;有所思考,所守持的原则就会简约。天下的道理,繁多便容易迷惑,简约才能有所获得。广博地学习,是为了达到多;精细地思考,是为了达到少。多是用来求学的,少是用来求道的。君子达到道,在于自己有所获得;那么他教育别人,难道可以不使别人自己获得吗?大概道不希望杂乱,杂乱就会多,多就会扰乱。因此教育别人,不到心里想求通而不得时不启发,不到想说却说不出时不替他说出。总之只是希望他自己获得道罢了,这就是所谓拉满弓却不发箭吗?孔子对于门下弟子,使他们广博,就教以文献;使他们简约,就教以礼;教他们,则教以文、行、忠、信。这就是所谓引导。性与天道,是子贡没有听到的;鬼神的道理,是季路没有问到的。这就是所谓不替他说出。虽然如此,这只适用于弟子主动提问的情形。至于诚心达到极点却不能提问,或者只能问一个问题而不能举一反二,那么圣人又会叩问事物的两端,把道理全部讲尽。这样看来,圣人教育人,难道只有一种方式吗?后世的士人不明白拉满弓却不发箭的意义,所以本来可以详尽讲授的,却对学习者简略讲授,使他们受困于简约而不知道统摄;本来可以简略讲授的,却对学习者详尽讲授,使他们迷惑于繁多而不知道要旨。这哪里是所谓善于教育人的人呢?《演山集》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 《演山集》卷四十一,宋黄裳撰论。圣人把清廉看作困难。在进退、去留之间,在辞让与接受、取用与给予的关头,人很难始终保全操守。万钟的俸禄虽然很多,但不合乎道,有时也不顾惜;一丝一毫虽然微小,但不合乎义,有时也不取得,都是因为它们有害于清廉。天下人都知道去留取予很难,却不知道为什么能够清廉,这才是君子尤其难以做到的。段干木越墙躲避,泄柳关门不接纳别人,将要把他们看作清廉了,可是为什么如此拘守介节呢?陈仲子躲避兄长、离开母亲,居住在于陵,将要把他看作清廉了,可是为什么如此狷介呢?世上的人不明白道、不考察义,仰慕圣人的清节,不流于狷介,就流于过分拘守。可见清廉是人尤其难以完整保持的。圣人对于天下,虽然能达到常人无法达到的极处,但人所认为困难的事情,圣人也不能轻易看待。广泛施舍、救济众人,不是圣人不能做到的事,但孔子说‘尧舜对此尚且感到忧病’,难道圣人果真在这里感到困难吗?了解人、安定百姓,不是圣人不能完全做到的事,但禹认为‘只有帝尧才觉得这很困难’,难道圣人果真对此感到困难吗?不是这样,他们是知道事情困难,而不是不能做到,所以做起来常常不劳苦而有余裕。《传》说:‘君主认为困难,容易的结果将要到来;君主认为容易,困难的结果将要到来。’圣人把清廉看作困难,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孔子说:‘能够克制自夸、怨恨、贪欲而不让它们发作,就可以说很难了。’利欲之心,即使感到可耻而不让它发作,圣人也本来认为困难,谁说清廉可以轻易做到呢?有这样的人:不是自己的君主就不侍奉,不是自己的百姓就不役使;天下太平就出仕,天下混乱就退隐。百代以后,听到他的风范的人,贪婪者会变得廉洁,懦弱者会立定志向。这个人名叫伯夷,圣人却只说他‘是圣人中清廉的一类’,难道真认为清廉不难吗?又有这样的人:危险的国家不进入,混乱的国家不居住;不以邪道损害义,不因利益损害自身;有十乘车马也抛
故得其一节,虽陈文子之洁身,圣人而且与之语,其极致,非伯夷之救▯不能与此。然则魏之徐邈,髙而不介,洁而不狷,宜卢钦以为清也。以为圣人为难,徐云所易,则过矣。然则君子之于褒贬,其言之抑扬,固有类于此者。袁盎之美文帝,以谓让有过于许由,孝有甚于曽参,勇有加于贲育,信斯言哉?汉文果有过之乎?略其辞而求其意,则其言亦未为过论也。以法爲分天叙有典,斯有物焉,使之相属;天秩有礼,斯有则焉,使之相辨。夫妇之情,父子之性,兄弟之叙,君臣之义,使之相属者也。父道尊,母道亲,君道要,臣道详,兄道友,弟道恭,夫道先,妇道后,使之相辨者也。此特天理之自然,未有辅相之者。显道明理,以法为分,以名为表,成位乎其中,则天岂能独制其人哉?大道之世,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扵已,则俗之于物轻矣。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已,则俗之于我轻矣。不必持衡为之轻重,而人自以为平;不必探筹为之得失,而人自以为公;不必规矩为之正,而天与之为方圆;不必符契为之信,而天与之为取予。静也在道,动也在理,则宜圣人弃去仁义,絶灭礼学,而与有生之类同为大乐,安用法哉?后世之难治,惟其物我太重,以我丧道,以物丧我。我情之放,五官之乱,尽为物道而去。在外者弗听于命,在我者弗有于性,或熄义以争,或溺礼以僣,有为禽兽夷狄而后已者,则宜圣人敛其无穷之情,収其不平之气,以就绳约,辨等有仪,教节有度,以四职分民,以六职分吏,以九畿分国,以三壤分地,长短之度,多寡之数,施于名位之等,而寓之以服器,是非然否之辨,取舍予夺之断,制其恶欲之情,而行之以刑赏。是故天下之人,猖狂而行者不能离乎道,驰骋以作者不敢离乎法。虽然,圣人之于名法,岂敢率尔而制哉?有名以为表,无法以定名,谓之徒名。公侯伯子男,此正诸侯之名者也;孤卿大夫,此正诸臣之名者也。法不存焉,其称谓不足以相临,其权位不足以相摄,为乱也,孰御?先王即其所有之国家,所居之宫室,所乘之车,所建之旗,所被之服,各底其命之数。是故城各有方,宫各有歩,室各有等,服各有章,常各有斿,缨各有就,车各有乘,介傧之人,飨食之礼,各有数度,其繁畧之宜,则知守其分,省其小。大之分,则知制其欲;然而法或废焉,则名岂足以命物哉?有法以为分,无道以出法,谓之徒法。吾乃忘物遗我,而逰乎方外;或为天人,或为神人,或为至人,其学絶矣。物理之因革,人情之新故,寓物之表,会道之大,其观尽矣。然而寂然长往,而不为天下后世计,此特长沮桀溺者之所为,岂道之至哉?
译弃它离去。这个人名叫陈文子,孔子尚且说他清廉,难道真认为清廉一定容易吗?所以,得到清廉的一节,即使是陈文子那样洁身自好的人,圣人也还愿意同他交谈;清廉达到极致,若不是伯夷,又不能达到这种程度。那么魏国的徐邈,清高却不拘守,洁白却不狷介,卢钦认为他清廉,是恰当的。若认为圣人视为困难的事情,徐邈却说容易,那就错了。因此,君子对于褒贬,在言辞的抑扬之间,本来有类似这样的情形。袁盎赞美汉文帝,说他的谦让超过许由,孝行胜过曾参,勇敢超过孟贲、夏育,这话可信吗?汉文帝果真超过他们吗?略去言辞而寻求其中的意思,那么这话也不能算过分。用法则确定分际。上天安排秩序,便有常典,使万物彼此相属;上天制定等级,便有礼制,使万物彼此有别。夫妇的情感、父子的天性、兄弟的次序、君臣的义理,是使人彼此相属的方面。父亲之道尊严,母亲之道亲爱,君主之道简要,臣下之道详尽,兄长之道友爱,弟弟之道恭敬,丈夫之道在先,妻子之道在后,是使人彼此有别的方面。这只是天理的自然状态,还没有辅助它的人。彰明道、阐明理,以法则确定分际,以名分作为表识,使各得其位于其中,那么上天难道能独自制约人吗?大道流行的时代,人们厌恶货物被弃置在地上,却不一定要收藏到自己手中,因此世人对于物就看得轻。不一定要把力气只用在自己身上,因此世人对于自身也看得轻。不必用秤来规定轻重,人们自然认为公平;不必用筹码来判定得失,人们自然认为公正;不必用规矩来规定方圆,上天自然使它有方有圆;不必用符契来证明诚信,上天自然使人懂得取予。安静时在道中,行动时合于理,那么圣人应当抛弃仁义、灭绝礼学,与有生命的万类共同享受大乐,又何必使用法呢?后世难以治理,只是因为人和物都看得太重,以自我丧失道,以外物丧失自我。放纵内心情欲、扰乱五官感受,全都被外物之道牵引而离去。外在的事物不听从天命,内在的本性不守持天性;有的熄灭义而争斗,有的沉溺于礼而僭越,甚至变成禽兽和夷狄才罢休。因此圣人应当收敛人无穷的情欲,收拢不平的气息,使之归于绳墨约束;辨明等级而使仪制有序,教导节制而使尺度有度;用四职区分百姓,用六职区分官吏,用九畿区分国家,用三壤区分土地;把长短的尺度、多少的数目施用于名位等级,并把服饰器物作为标志;辨别是非对错,决定取舍给予剥夺,制约人的恶欲之情,并用刑罚和赏赐推行。因此天下人即使放纵狂妄地行动,也不能离开道;即使任意驰骋而作为,也不敢离开法。然而圣人制定名分和法则,哪里敢轻率行事呢?只有名分作为表识,却没有法来确定名分,叫作徒有名分。公侯伯子男,是端正诸侯名分的称号;孤卿大夫,是端正臣下名分的称号。若法不存,这些称谓不足以彼此统属,权力地位不足以彼此制约,造成混乱,谁能抵挡?先王依据各自拥有的国家、居住的宫室、乘坐的车、树立的旗、穿着的服饰,各自确定与其命数相合的制度。因此城邑各有方圆,宫室各有尺度,房屋各有等级,服饰各有纹章,旌旗各有飘带,冠缨各有装饰,车辆各有数量,随从宾客之人、宴飨饮食之礼,也各有数目和尺度;至于繁简是否适宜,则在于知道守住本分、减少细小琐事。明白大的分际,就知道制约欲望;然而如果法则废弃,名分哪里足以命令事物呢?有法来确定分际,却没有道来产生法,叫作徒有法。于是我忘却外物、遗忘自我,游于世俗之外;有时成为天人,有时成为神人,有时成为至人,这种学问就断绝了。物理的因革、人情的新旧,都寄托在外物表象之外,汇合于大道之中,于是观察已经穷尽。然而寂然长久地离去,不替天下后世谋划,这只是长沮、桀溺一类人的作为
吾乃接物立我,而通乎方内;或为圣人,或为君子,惇五典以仁,庸五礼以义,为之法焉,其法着矣。然而法之通也,趣无止之时;法之深也,会无常之道。岂非圣人之以天为宗,以徳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以至于是哉?其法严矣。然而法之文,则使之灿然以相接;法之情,则使之驩然以相爱。非挟势力以摄天下,岂非君子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薫然慈仁以至于是哉?尝怪申韩之学,同于庄子,原于道徳之意;
译,哪里是道的极致呢?于是我接触外物、树立自我,通达于世俗之内;有时成为圣人,有时成为君子,敦厚地实行五典以体现仁,恒常地实行五礼以体现义,为此制定法则,法则便显明了。然而法则的通达,趋向于无穷无尽的时势;法则的深处,会合于没有固定形态的道理。难道不是圣人以天为宗主、以德为根本、以道为门户,预见变化而达到这种境界吗?法则虽然严明,但法的条文使人彼此交往时灿然有序,法的实情使人彼此相爱而欢悦。若不是依靠权势来控制天下,这难道不是君子以仁施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和煦慈仁而达到的境界吗?我曾经奇怪申不害、韩非的学说与庄子相同,都源自道德的旨意;
然而庄子之言名法,谓髙明则本之以道徳道中庸则文之以义仁;及申韩之用行法,无情文制,行无忠恕,是岂道徳之意有以招申韩欤?老子之弃仁义,特欲敛道之华,以还太朴,始能救周之文▯;申韩之智不足以及此,得其弃絶仁义而已,则其惨覈岂足怪哉?自道之体分裂而为六七,然后有为道家者,有为名家者,有为法家者,有为隂阳家者,有为儒家者,有为墨家者。然而真儒之学,之乎方外,则为至人;之乎方内,则为君子。道之所寓,法之所主,名之所出,数之所归,岂复有他哉?至迁之论六家,辄以为儒之学短,而后之复与墨氏并列,予夺其是非。呜呼!道徳不一,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盖兴庄子之叹矣。司马迁之论未足以为怪,然而迁不能罪其为名法者,不出于真儒,徒以寡恩罪其法,以失人情罪其名。后世之欲为法者,或之于申韩而求之,吾恐其分也,适足以乱天下,则迁始有诛焉。不以智治国道之末,为万物之散殊,为万物之成理。而君人者,法天而体道者也。以道之至虚,可以受天下之群实;以道之至无,可以御天下之群有;以道之至静,可以驭天下之群动。盖夫万物之变,尝在道之末,而体道者则寓乎万物之上焉。緫一其成理而治之,非敢作也。故物之有生也,因之以致其成;物之有作也,顺之以致其复。而天下之民,知有常性之可乐,不知物之能乱我焉。于是徳生矣。民之徳生,则君人者何为哉?时不劳其事,事不劳其形,形不劳其生,恭已正南面而已矣。此以道治国而为国之福者也。彼间间之小智,方制乎名教之中耳。夫制乎名教之中,有足以蔽之者,虽欲见其成理而辅之,亦何可得哉?其势乃至于作聦明,奋机巧,滋法令以制其众。而天下之众,不出诚之所向,亦必以机巧待之。故上以数乘下,下以数计上。故虽探筹不足以致其公,敦概不足以致其平,别契不足以致其信。道徳始下衰,而万物之真理丧矣。于是贼生焉。此以智治国而为国之祸者也。然则以道治其国者,其弃智乎?以道治其国者,真一而得,心虚一而得性。小智大智,明者也。大智以道观物,吾非物也,然后见物之成理而达之。仁之于父子,义之于君臣,信之于朋友,礼之于賔主,万物之于天伦,也有生者具焉。尧舜之治,恶其凿也,明天而已。五典之惇,出于天叙,则成此者也;五礼之庸,出于天秩,则节此者也;五服之章,出于天命,则赏其善此者也;五刑之用,出于天讨,则纠其戾此者也。此尧舜所以无为而治天下,而天下之民亦无能名之者,其为在天而已。周之治巳,恶其凿也。无名之道,着于天地之大美,显于四时之明法。无名之道,为万物而有,天地四时而周之圣人为天下而有六官。天地四时,道所任以致其用者也;六官,圣人任之以致其则者也。故圣人之于道,立之以六典,而有治、教、礼、政、刑、事,犹大美、明法者也。于典建之以六职,而有太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冦、司空,犹天地四时者也。六属帅之以六官,六典建之以六职,所以成位乎天地之中,以民为极,而圣人也,体道之无为而已矣。虽然,唐虞至周所以能此道者,自非以道观物,则万物之成理,四时之明法,天地之大美,其能在物之中而得之乎?不可以物之中得之乎?不可以物之中得之,则彼徒奋其私智,而与万物竞矣。彼与物竞,非特未足以胜物也,而物之变常亦不在理焉。夫物之变常不在理,而或未足以胜之,则为国之祸,何可胜言哉!君人不可不察也。以道观分而君臣之义明视马于群者,足驰而口囓。饥者以刍,渇者以水。嗜欲好恶同矣,而未知其材之所以殊也。及夫伯乐一睨,则或程以千里之功,或不免于伏辔衔于盐车之下,而用夫鞭策之威矣。木之处山也,长者林林,短者翘翘,交加钩曼,而良楛混淆。至其般输撡斤而断于地,则圆者中规,而方者中矩,曲者中钩,而直者中绳。栋梁以取乎其大,扂楔以尽乎其细。是非伯乐、般输之使其马与木之材性尔殊也?其固有者,自然之分。此二人者,能明之也。处万物之中,最为灵者人也。其始也,芚然而相与生,嚣然而相与成。隂阳之所至,霜露之所坠,莫不蕃滋盈溢乎其间。方且坐而嬉,行而游,孰知其当事?孰知其当使?及其久也,利害日以交,智虑日以萌。物既不能相胜于情,于是相揉而相▯。争鬬之患起,而求决之者,必就夫聪明睿知,能通其情而辨其疑者,以顺听而服从之。
译然而庄子谈论名分和法则,认为高明的,就以道德作为根本;合乎中庸的,就用义和仁来修饰。等到申不害、韩非施行法术,法令没有情理和文饰,行为没有忠恕,这难道是道德的旨意招致了申不害、韩非吗?老子抛弃仁义,只是想收敛道的浮华,使它回复到淳朴,起初能够挽救周代文饰的弊病;申不害、韩非的智慧不足以达到这一层,只得到抛弃断绝仁义这一点,那么他们的惨酷苛刻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自从道的本体分裂成为六七种学派以后,于是有了道家、名家、法家、阴阳家、儒家、墨家。然而真正的儒学,向外在世俗之外施行,便成为至人;向世俗之内施行,便成为君子。道所寄托的地方、法所主持的地方、名所产生的地方、数所归结的地方,难道还有别的吗?至于司马迁论述六家,总认为儒家的学说有所短处,后来又把儒家同墨家并列,评判它们的是非。唉!道德不能归于一统,天下人各自按照自己的欲望行事,把它当作自己的准则,大概正引发了庄子的叹息。司马迁的论说不足以令人惊怪;然而司马迁不能责怪名家、法家不是出自真正的儒学,只是以缺少恩爱责备法家,以违背人情责备名家。后世想要制定法则的人,有的到申不害、韩非那里去寻求,我恐怕他们所制定的分际,恰好足以扰乱天下;这样,司马迁才真正有理由诛责他们。不凭智巧治理国家。道的末端,表现为万物的分散差异,表现为万物各自形成的道理。作为君主的人,应当取法天、体察道。凭借道的极端虚静,可以容纳天下各种实在;凭借道的极端无形,可以驾驭天下各种存在;凭借道的极端安静,可以统驭天下各种运动。万物的变化常常发生在道的末端,而体察道的人则寄寓于万物之上。总括万物各自形成的道理而治理它们,不敢任意创作。因此,万物有生长,就顺应它使之完成;万物有所作为,就顺应它使之复归。天下百姓知道有恒常的本性可以安乐,却不知道外物能够扰乱自己。于是德便产生了。百姓的德产生以后,作为君主的人还做什么呢?使时令不劳累他的事务,使事务不劳累他的形体,使形体不劳累他的生命,只需恭敬地端坐,面向南方而已。这就是用道治理国家、使国家得到福祉。那些琐碎的小智,只是在名教之中运用罢了。拘束在名教之中,就有足以蒙蔽他的东西;即使想看见万物各自形成的道理并辅助它,又怎么能够做到呢?于是势必炫耀聪明,施展机巧,增加法令来控制众人。天下众人不出于诚心所趋向,也一定会用机巧来对待他。因此上面用计数欺骗下面,下面也用计数算计上面。所以即使探取筹码,也不足以达到公正;即使厚重的量器,也不足以达到公平;即使分别契券,也不足以达到诚信。道德从此开始衰落,万物的真实道理也丧失了,于是祸害产生。这就是用智巧治理国家而给国家带来祸患。然而,用道治理国家,难道就是抛弃智慧吗?用道治理国家,是守住真实的一而有所获得,使心虚静专一而获得本性。小智和大智,都是明察;大智用道观察万物,知道我不是外物,然后才能看见万物形成的道理并通达它。仁存在于父子之间,义存在于君臣之间,信存在于朋友之间,礼存在于宾主之间,万物存在于天伦之中,这些都有生命时便已经具备。尧舜治理天下,厌恶穿凿,只是彰明天理罢了。敦厚五典,出于上天安排的秩序,所以用来成就这些关系;施行五礼,出于上天制定的等级,所以用来节制这些关系;彰明五服,出于上天的命令,所以用来奖赏善行;施用五刑,出于上天的讨伐,所以用来纠正邪僻。这就是尧舜无为而治理天下的原因,而天下百姓也无法说出其中的名目,因为它的作用在于天罢了。周代的治理也是如此,厌恶穿凿。无名之道,显现在天地的大美之中,显现在四时的明法之中。无名之道,为万物而存在;天地四时使它周遍;圣人为天下而设置六官。天地四时,是道所任用来发挥作用的;六官,是圣人所任用来实现法则的。因此圣人对于道,树立六典,分为治、教、礼、政、刑、事,就像天地的大美、四时的明法;又在六典之下建立六职,设置太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就像天地四时一样。六属由六官统率,六典由六职建立,用来在天地之间成就各自的地位,以百姓为根本;而圣人,只是体察道的无为罢了。虽然如此,唐尧、虞舜直到周代能够实行这一道理,如果不是用道观察万物,那么万物形成的道理、四时运行的明法、天地呈现的大美,难道能在万物之中取得吗?若不能在万物之中取得,那么他们就只能施展私智,同万物争胜了。他们同万物争胜,不仅不足以胜过万物,而且万物的变化常常也就不合乎道理。万物的变化既不合乎道理,而他们又有时不能胜过它,那么作为国家的祸患,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大呢?做君主的人不能不明察。用道观察分际,君臣之义就会明白。观察群马的人,会看到健壮的马奔跑,嘴里还咬着东西;饥饿的给它草料,口渴的给它水。它们的嗜好、欲望和爱憎似乎相同,却不知道它们的材质为什么各有不同。等到伯乐看上一眼,有的便能按日行千里的功效来衡量,有的却免不了俯伏着套上笼头,拖着盐车,还要承受鞭打驱策的威力。树木生长在山中,高大的密密成林,矮小的参差突起,枝干交错钩连,良材和劣材混杂在一起。等到般输操斧砍削,把木材截断在地上,圆的合乎圆规,方的合乎矩尺,弯的合乎曲尺,直的合乎墨绳。栋梁取其粗大,扂楔则把细微之处也用尽。这难道不是伯乐对于马、般输对于木材,使马和木材的材性显出不同吗?其实它们本来具有的,只是自然的分别。这两个人能够把它显明出来。处在万物之中,最有灵性的就是人。起初,人们懵懂地共同出生,喧闹地共同成长。阴阳所到之处,霜露所降之地,没有不在其中繁茂滋长、充盈满溢的。那时只知坐着嬉戏、行走游玩,谁知道将来应当承担什么事务?谁知道将来应当役使什么?时间久了,利害日益交织,智慧和思虑日益萌发。万物既不能在情感上彼此胜过,于是互相揉杂、互相侵害。争斗的祸患发生了,要寻求裁决的人,必定去找那些聪明睿智、能够通晓他们的情实并辨明疑惑的人,顺从地听取并服从他们。
有圣人者出,审其道之若是,为之等上下尊卑之次,使道徳灿然出于众人之上。材足以御其下者,坐之庙堂之中,号令于四海之外。其徳之赏可以劝,其罪之罚可以畏,谓之曰君。志虑茍有所明,能以缉事而辨功者,则任之以名,责之以实,相与拱手奔走以待命于下,毋敢自用者,谓之曰臣。故君者至寡也,臣者至众也。夫坐于庙堂之中,与夫拱手奔走以待命于下,贵贱之势,劳逸之任,亦异矣。以至寡御至众,力不相抗,亦明矣。然而人人未尝敢以贱望贵,以劳望佚,恃众以抗众,天下齺然而不容一人妄肆于其间。圣人尚以为法之未全,而防之未备也。为之制冠冕衣服之度,钟皷饮食之数,出入起居之节,使上下之际如此其异,君臣之分如此其严者,圣人之力也。所谓伯乐之为马,般输之于木者,亦若圣人之于君臣也。非挠其材,屈其性也。其固有者,自然之分。吾所谓道者也。由是以观。君臣之间,上下之宜,孰以易此乎?是以后世虽有五尺之君,南面而视,使贲育之俦屈体于其下,莫不震慑唯诺以听乎上之命。茍不有自然之分,重之以圣人之制,乌能致是哉?
演山集巻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演山集巻四十二 宋 黄裳 撰论知予为取政之寳有莫大之势而资之以守者,民之心也。有不测之变而资之以用者,民之命也。资之以立事者,民之财也。资之以从事者,民之力也。难得者,民之心;难致者,民之命。恶贫而恡费者,民之财也。恶劳而怯使者,民之力也。民不弃斯四者,不可以为民政。不得斯四者,不足以为政。然而取之之术,亦安在哉?吾将取之以权谋,则恐并天下之智,有能穷我者矣。吾将取之以势力,则恐合天下之怒,有能弱我者矣。去权谋,忘势力,求诸天理人事,而后谕焉。易感者,群心;难忘者,盛徳。报施者,天道;往来者,人礼。往之有恩矣,而人之情必使之来。施之有仁矣,而天之理必使之报。人情天理,盖自生民以来,未有能废之者。则吾务与民,可以无惑矣。然而非因其所利而惠之,惠有所不均;非因其所欲而予之,予有所不恊。惠有所不均,予有所不恊,则人情天理,有莫之使者。然则取彼所恶,奉吾所欲,岂可得哉?君子以谓忧、劳、贫、贱、危、坠、絶、灭四者,人心之所恶;佚、乐、富、贵、安、行、生、育四者,人心之所欲。恶欲之大,无出斯数者。则夫为政之术,亦顺其心而已。用民之力,嵗不过三日,则一人之力有余。凡起役徒,无过家一人,则一家之力有余。秋使之夷,冬使之隩,此佚之矣。所以去其劳,或饮酒于序,以舒其勤;或从兽于野,以写其忧。其鼓乐也,使之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之能鼔乐也。
译有圣人出现,审察世道确实如此,便为人制定上下尊卑的等级次序,使道德灿然显现在众人之上。才干足以驾驭臣下的人,让他坐在朝廷之中,向四海之外发布号令。他施德可以奖赏而使人劝勉,施罪可以惩罚而使人畏惧,这样的人称为君。心志思虑如果有所明察,能够整治事务、辨别功劳,就任用他而授予名位,要求他取得实际功效;臣下彼此拱手奔走,在下面等候命令,不敢自行其是,这样的人称为臣。所以君主极少,臣下极多。坐在朝廷之中,和拱手奔走在下面等候命令的人,贵贱的形势、劳逸的职责,也各不相同。以极少数驾驭极多数,力量不能相抗,这一点也很明显。然而人人从来不敢以卑贱去觊觎尊贵,以劳苦去追求安逸,依仗人数众多来抗拒众人;天下人齐然整肃,不容许一个人妄自放纵其中。圣人还认为法制并不完备,防范也不周密,于是为他们制定冠冕服饰的等级、钟鼓饮食的数量、出入起居的节度,使上下之间有如此大的差别、君臣之间有如此严格的界限,这都是圣人的力量。所谓伯乐对于马、般输对于木材,也正如圣人对于君臣一样。这并不是扰乱它们的材质、扭曲它们的本性。它们本来具有的,只是自然的分别;我所说的“道”就是这个意思。由此看来,君臣之间、上下之间应有的关系,谁能改变它呢?所以后世即使有五尺高的君主,面向南方而坐,使孟贲、夏育一类的勇士屈身在他下面,也没有不震慑恐惧、唯唯诺诺地听从君主命令的。如果没有这种自然的分别,再加上圣人制定的制度,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地步呢?《演山集》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四十二 宋黄裳撰论 知道我的取政之宝 有最大的势力,而用来凭借和守持它的,是百姓的心;有不可预测的变化,而用来凭借和应对它的,是百姓的性命;用来成就事务的,是百姓的财物;用来从事劳作的,是百姓的力量。最难取得的是百姓的心,最难获得的是百姓的性命。厌恶贫穷而吝惜费用,是百姓的财物;厌恶劳苦而害怕被役使,是百姓的力量。百姓不能舍弃这四者,就不能治理百姓;不能得到这四者,就不足以施行政事。然而取得这些的办法又在哪里呢?我若想用权谋取得它们,恐怕汇集天下的智慧,其中就会有能使我智穷的人。我若想用势力取得它们,恐怕会汇集天下人的愤怒,其中就会有能使我势弱的人。抛开权谋,忘掉势力,向天理人事寻求,之后才明白其中道理。最容易感动的是众人的心,最难忘却的是盛大的恩德;报答施予是天道,往来酬答是人的礼义。过去给予过恩惠,人的情感必然使对方回来报答;施加过仁爱,天理也必然使对方报偿。人情和天理,自从有人民以来,从未有人能够废弃它们。这样,我只要致力于和百姓相处,就可以不再迷惑了。然而若不根据百姓所获的利益来施惠,恩惠就会有所不均;若不根据百姓的欲望来给予,给予就会有所不合。恩惠有所不均,给予有所不合,那么人情和天理就没有什么能够驱使它们了。既然如此,想要取得百姓所厌恶的东西,供奉我所想要的东西,难道办得到吗?君子认为,忧愁、劳苦、贫穷、卑贱、危险、坠落、断绝、灭亡这四类,是人心所厌恶的;安逸、快乐、富足、尊贵、安宁、顺遂、生存、繁育这四类,是人心所希望的。厌恶和欲望的最大范围,没有超出这些。因此治理百姓的方法,也不过是顺应他们的心意而已。使用民力,每年不过三天,那么每个人的力量就有余裕;凡是征发役夫,每家不超过一人,那么一家人的力量就有余裕。秋天让他们平治田地,冬天让他们修治屋宇,这是给他们安逸。为了消除他们的劳苦,有时在序堂饮酒,使他们舒缓辛劳;有时到野外打猎,使他们排遣忧愁。奏起鼓乐,使他们欣然面露喜色,互相告诉说:“我们的君王真能奏鼓作乐啊!”举行田猎,也使他们欣然面露喜色,互相告诉说:“我们的君王真能田猎啊!”国家没有三种劳役,路上却有九种歌谣,这就是使他们快乐,
”其田猎也,使之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之能田猎也。”国无三勤,涂有九歌,此乐之矣。所以去其忧。百畆之田,以备其饥;五畆之宅,以计其寒。南畆之馌,北堂之馈,不失乎所供;山泽之余,鸡彘之饲,不乏乎所用。此富之矣。所以去其贫。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然后有贤者可任,有能者可使。尊之有人,徒益之;有稍秩隆之;有轩车庄之;有冕服,此贵之矣。所以去其贱。人危于登渉也,安。之以舟车,人危于战鬬也,安之以城池?人危于疾患也,安之以医药?人危于鳏寡也,安之以夫家?人危于孤穷也,安之以委积?危而不已,则有坠之之患;安之不足,则有存之之政。危坠而不已,则有灭絶之患;安存之不足,则有生育之害。恶其人之絶灭也,则吾牧之以宗;恶其物产之絶灭也,则吾任之以土。养之以保息,聚之以荒政。生者斯长,育者斯成。吾之子庶民,可谓至矣。乐以天下,而民与之同其忧;忧以天下,而民与之同其乐。斯民以谓四欲:以乐吾心,以富吾财,以裕吾力,以考吾命。则君有事焉,安得恝然而不为之累哉?视吾之先,无足以报其徳者,还以四恶荅君之惠而已。是故为之忧也,所以致吾心;为之劳也,所以致吾力;为之贫也,非敢有吾财也;为之贱也,非敢有吾身也;为之危坠絶灭也,非敢有吾命也。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中国一人,四海一家。然知予之为取,亦利仁哉?知孟子所谓寳,故其国有政;知老子所谓寳,故其政有徳;知管子所谓寳,故其政有术。孟子曰:「诸侯之寳三:土地、人民、政事。土地,吾与生财;人民,吾与守邦。茍废政事,则夫土地不辟,人民弗聚,虽有三寳,亦乌用哉?」老子曰:「吾有三寳: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顺民,俭故能爱民,不敢为天下先,故能因其所欲而予之,因其所恶而去之。」政事,国之寳也。予之之取,又其政事之所寳者。知用孟子所谓寳以为国,而不知用管子所谓寳以为术;知用管子所谓寳以为术,而不知用老子所谓寳以为徳,岂能尽政之善哉?战国之君,于关为暴于民,犹御管仲之为齐,其智足以及为政之术,乃其所以霸乎?然而三王之本,人情无异于仲,而仲之于齐,卒于区区之霸者,何其异也?仲知因俗而已,不知所以制俗。夫周之施十有二教,以礼教者四,则其制俗者也。以俗教者,一则其因俗者也。不及制俗,则不能驭民之好私;不及因俗,则不能驭民之好异。故周以八则治都鄙。有以礼俗驭其民者,其以此欤?任俗,则其入人也浅,其为効速,故齐五月而报政;任礼,则近道,则入人也深,其为効迟,故鲁三年而后报政。
译从而消除他们的忧愁。百亩田地,用来备足他们的饥粮;五亩住宅,用来计算安排他们的寒衣。南亩送来的饭食,北堂送来的馈赠,都不失于所供给之物;山林湖泽的余利,鸡猪的饲料,也不缺乏日常所用。这就是使他们富足,从而消除他们的贫困。仓库充实了,才懂得礼节;衣食充足了,才懂得荣辱。然后才有贤者可以任用,有能者可以役使。应当尊贵的人就尊重他,只增加他的待遇;有功劳的人就逐步提高他的秩禄;给他轩车,使他显赫;给他冕服,这就是使他尊贵,从而消除他的卑贱。人害怕登山渡水,就用舟车使他安适;人害怕战争,就用城池使他安适;人害怕疾病,就用医药使他安适;人害怕鳏寡,就用婚姻家庭使他安适;人害怕孤独贫穷,就用积储的财物使他安适。危险不能消除,就有坠落的祸患;安定还不够,就要有保全他的政事。危险、坠落不能消除,就有灭绝的祸患;安定、生存还不够,就要有使他生育繁衍的措施。厌恶百姓宗族灭绝,就用宗族来牧养他们;厌恶物产灭绝,就用土地来任养它们。用保息的办法养育百姓,用荒政聚集和救济他们。能生存的就这样成长,能繁育的就这样成全。我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子女,可以说已经到了极致。以天下人的快乐为快乐,百姓就和他共同忧愁;以天下人的忧愁为忧愁,百姓就和他共同快乐。这些百姓把四种欲望说成:用快乐使我的心满足,用富足使我的财物充裕,用宽裕使我的力量充沛,用考察使我的性命得到保全。这样,君主有了事务,怎么能冷漠地不为此牵累呢?回顾我的先辈,没有什么足以报答君主恩德的,只能用承受四种厌恶来答报君主的恩惠罢了。因此,为君主忧愁,是为了献出我的心;为君主劳苦,是为了献出我的力量;为君主贫穷,是因为不敢私有自己的财物;为君主卑贱,是因为不敢私有自己的身体;为君主遭受危险、坠落、断绝、灭亡,是因为不敢私有自己的性命。百姓把君主当作心,君主把百姓当作身体。中国只有一个人,四海如同一家。然而知道我所说的取政,也就是有利于实行仁政吗?知道孟子所说的宝,所以他的国家有政事;知道老子所说的宝,所以他的政事有德;知道管子所说的宝,所以他的政事有方法。孟子说:“诸侯有三件宝:土地、人民、政事。土地,我用它来生财;人民,我用他们来守卫国家。如果废弃政事,那么土地不能开辟,人民不能聚集,即使有这三件宝,又有什么用呢?”老子说:“我有三件宝:第一是慈爱,第二是节俭,第三是不敢居天下之先。因为慈爱,所以能够顺应百姓;因为节俭,所以能够爱护百姓;因为不敢居天下之先,所以能够根据百姓所希望的来给予,根据百姓所厌恶的来去除。”政事,是国家的宝。我的取政之道,是把政事本身所珍视的东西取来。知道采用孟子所说的宝来治理国家,却不知道采用管子所说的宝来施行政术;知道采用管子所说的宝来施行政术,却不知道采用老子所说的宝来成就德行,怎么能够穷尽政事的善呢?战国的君主,关心的只是对百姓施暴,却还驾驭管仲来治理齐国;管仲的智慧足以达到施行政术的境界,这难道就是他能够称霸的原因吗?然而三王治国的根本,在人情上与管仲并无不同,而管仲治理齐国最终只成就了小小的霸业,这差别为什么这样大呢?管仲只知道顺应风俗,却不知道用什么来制约风俗。周代施行十二种教化,其中用礼教化的有四种,那就是制约风俗;用风俗教化的有一种,那就是顺应风俗。不达到制约风俗的程度,就不能驾驭百姓喜好私利的心理;不达到顺应风俗的程度,就不能驾驭百姓喜好奇异的心理。所以周代用八条原则治理都鄙,其中有用礼俗驾驭百姓的,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任凭风俗,进入人心浅,见效迅速,所以齐国五个月就报告政绩;任凭礼制,接近正道,进入人心深,见效迟缓,所以鲁国三年以后才报告政绩。顺应风俗而与百姓相同,制约风俗而与百姓不同,然后才
因俗而与之同,制俗而与之异,然后可以语道焉。齐变其所任而从礼,然后至于鲁;鲁变其所任而从周,然后至于道。惜夫,仲之才为志所屈,仲之志为才所屈。茍求近功以副其欲,其为徳也利仁而已,不知安仁;其为政也因俗而已,不知制俗。虽有太公之遗风,而不知有先王之大道,卒为霸者之佐,固无所恨焉。
译可以谈论道。齐国改变原先所任用的方法而遵从礼制,后来才达到鲁国的境界;鲁国改变原先所任用的方法而遵从周礼,后来才达到正道。可惜啊,管仲的才能被他的志向所屈抑,管仲的志向又被他的才能所屈抑。如果只求眼前的功效来满足自己的欲望,那么他的德行只是把仁当作有利可图的手段,而不知道安处于仁;他的施政只是顺应风俗,而不知道制约风俗。即使有太公遗留下来的风气,却不知道先王的大道,最终成为霸主的辅佐,本来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乐记有天地之乐,有人之乐。天地之和,所谓天地之乐也。由人心生,所谓人之乐也。圆方之相研,刚柔之相干。雷霆、日月、风雨、四时之相为用,太和之中,万物并育而不相害,并行而不相悖。有情者和,有气者顺。飞者翔,骤者伏,潜者防,蛰者昭。胎生者不防,卵生者不殈,各遂其生,各适其性,是所谓天地之乐也。一,生二,在人之性,则为仁义之实。二,生三,在人之性,则为乐之实。仁义者,隂阳也。乐者,仁义之冲气也。仁义以成,而后乐之实生焉。方其在心之时,未有感也,虚静而已。然而天理在其中,不能与物絶。及物感触之,始有言,有嗟叹,有歌,有舞蹈。仁义之情形见于声气,其犹籁欤?飘风则大鸣,泠风则小鸣,激謞叱吸,叶譹宎咬,其声之不同也。是所谓人之乐也。虽然,乐之实,岂能遽然乐夫仁义哉?亦成乎礼之实而已。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是也。」夫仁义之实,发于天性之自然。知吾仁之实,不止于事亲,自其亲而达之,无所往而不为仁;知义之实,不止于从兄,自其兄而达之,无所往而不为义。贵贱莫不然也。天下之愚,众习矣而不察,行之而不着。天资之茂,见伐于外物,且不知其实可以至此极也。盖惟子弟之贤者,不失乎智之实,遂能扩而充之,弗去斯二者,则其本少固矣。然而墨子之徒至此,又失礼之所在,泛然之仁,无所疑正,使夫父兄之间不能全得以望我,而恩义一齐于天下,乃至役有涯之生,私忧天下之不足,劳苦顿瘁于百姓,相夷,又失乐之所在。或见其乐不生也,以为人之心未始有乐焉,岂其性之罪哉?墨子实自伐去之耳。仁义之实,残缺散漫,又甚乎由之。不知其道者,夫天地尊卑之位,小大之分,性命不同之礼,墨子轻以智故而废之,是何率天下而祸仁义耶?君子以谓天之生物,使之一本。我之有身,乃亲之支属,安得齐于人乎?故庸敬于兄,则不同于乡人;长吾之长,则与楚人之长异。仁不失之泛,义不失之刻,此礼之实,所以节斯二者也。父之攘羊可以隠,徐行而后长者遂为弟,此礼之实,所以文斯二者也。文之其介,不为仲子;节之其泛,不为墨子、申韩之徒。天下之大,可以违而去之,莫能伤其恩,而人可以望其余恩,莫能齐其爱。于此得性矣。始初尽其心,所以求知其性;今得性矣,心寜有不乐者邪?故不独睟于色、盎于背,乃至手足舞蹈而后已。此乐之实,所以乐斯二者也。人之心有乐,而后万物以存;其犹天地之中有冲气,而后万物以生。故先王知人有礼乐之实,乃为之感发其徳性,故制礼以道其志,作乐以和其声。知天地有礼乐之道,乃为之赞其化育,故大礼与天地同节,大乐与天地同和。其内有情有质,其外有文有器。其度数严而通,不违天下之情者,以礼之有乐也;其声气和而正,不流天下之性者,以乐之有礼也。其近者合于民,其大者合于天地,其妙者合于道。与道合,则行乎隂阳,通乎鬼神,而万物莫能间之。礼乐之用,何至于此极也耶?先王亦原天地之美,达万物之理而已。中庸贵贱之位,穷达之时,脩短之数,此命之在外者。自诚而明,自明而诚,或困而知之,或勉强而行之,此命之在我者。命之在我者,性之分也;命之在外者,身之分也。在外之物,来不可却,去不可御,君子置之,未尝欲齐其分,此固然也。在我者,或诚而明,或明而诚,或困而知之,或勉强而行之者,特其才性之有多寡,徳性之有厚薄耳,何伤其本哉?人之性一本而两端,又有三品。两端之説,自有善恶而异之;三品之説,自其才之多寡,徳之厚薄而异之。及言其本末有异者,才徳所至,虽先后不同,及其知之一耳。即心之地,莫不有性;即性之天,莫不有道。由心之静而之焉,均有性天;由性之善而之焉,均有圣神。夫谁不可为者?中下之流,类为性分所蔽,遂至自弃;又或自其不善之端而达之,始有狥私而智凿正道者,増以所无,损其固有,尚竒行惊,愚众是故天下尝有淫性而不及正,或为嗜欲所屈,脂韦疲溃,汝画而不自振,或相倍蓰,或相什伯而无算。
译《乐记》有天地的乐,有人的乐。天地的和谐,就是所谓天地之乐。由人心产生的,就是所谓人之乐。圆与方相互研磨,刚与柔相互作用;雷霆、日月、风雨、四时彼此发挥作用,在大和之中,万物一同生长而互不伤害,一同运行而互不违背。有情感的得到和谐,有气息的得到顺畅。会飞的飞翔,会奔跑的伏息,会潜藏的防守,会蛰伏的显现。胎生的各得其所,卵生的各不破裂,各自完成自己的生命,各自适合自己的本性,这就是所谓天地之乐。一生出二,在人的本性中就是仁义的实质;二生出三,在人的本性中就是乐的实质。仁义如同阴阳,乐就是仁义冲和之气。仁义形成之后,乐的实质才产生。它尚在心中的时候,还没有受到外物感动,只是虚静而已。然而天理在其中,不能同外物完全隔绝。等到外物感触它,才有语言、嗟叹、歌唱和舞蹈。仁义的情状显现在声气之中,不就像风吹孔窍所发出的声音吗?猛烈的风便发出大的鸣声,微风便发出小的鸣声,激越的呼啸、急促的吸气,树叶发出深沉细碎的声响,它们的声音各不相同。这就是所谓人之乐。然而,乐的实质难道能够一下子就以仁义为乐吗?也只是成就礼的实质罢了。孟子说:“仁的实质,是侍奉父母;义的实质,是顺从兄长;智的实质,是知道这两件事而不离弃;礼的实质,是节制并文饰这两件事;乐的实质,是以这两件事为乐。”仁义的实质,发自上天赋予的自然本性。知道仁的实质不只是侍奉父母,就从亲亲推广开去,所到之处没有不实行仁的;知道义的实质不只是顺从兄长,就从敬兄推广开去,所到之处没有不实行义的。无论贵贱都是如此。天下愚昧的人,众人习惯于这样做却不加察觉,实行了却不明白其中道理。天资丰茂的人,受外物损害,又不知道自己的本性实际上可以达到这样的极致。大概只有贤能的子弟,不失去智的实质,于是能够扩充它;不离弃这两点,他的根本就稍微稳固了。然而墨子一类人到了这里,又丢失了礼的所在。他们把仁泛泛施行而不加辨正,使父兄不能完全按照亲疏来期望我,把恩义一概平等地施于天下,甚至耗尽有限的生命,私下忧虑天下不能充足,劳苦憔悴于百姓之事,相互伤害,又丢失了乐的所在。有人看到乐不能产生,便认为人的心从来就没有快乐,难道这是人的本性有罪吗?其实是墨子亲自攻伐并除去了它。仁义的实质残缺散漫,因此造成的后果更加严重。不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对于天地尊卑的位置、大小的区别、性命不同所对应的礼,墨子轻率地凭借自己的智识把它们废弃了;这难道不是率领天下而祸害仁义吗?君子认为,上天生养万物,使它们各有一个根本。我拥有这个身体,乃是父母亲属的分支,怎么能同一般人完全等同呢?所以恭敬兄长,就不同于对待乡人;尊长我所尊长的人,也不同于尊长楚人的长者。施仁不能流于泛滥,行义不能流于刻薄;这正是礼的实质,用来节制这两者。父亲偷羊可以替他隐瞒,徐徐行走而后等待年长者,这正是礼的实质,用来文饰这两者。文饰亲疏之别,不能成为陈仲子的行为;节制仁义的泛滥,不能成为墨子、申不害、韩非一类人的行为。天下虽大,也可以违背而离弃它,却不能损伤亲恩;人虽众多,也可以施及其余的恩惠,却不能把爱一概平等。这样才获得了人的本性。起初竭尽自己的心,是为了求知本性;如今已经获得本性,心怎么会有不快乐的呢?所以不只是面色润泽、背部充盈,甚至要手舞足蹈才停止。这就是乐的实质,用来以仁义为乐。人的心有了快乐,万物才得以存在;这就像天地之间有冲和之气,万物才得以生长。所以先王知道人有礼乐的实质,便感发其德性,于是制定礼来引导人的志向,制作乐来调和人的声音。知道天地有礼乐的道理,便用礼乐来赞助天地的化育,所以大礼同天地的节度相合,大乐同天地的和谐相合。礼乐内在有情感、有实质,外在有文饰、有器物。它的法度数量严整而通达,不违背天下人的情实,是因为礼中有乐;它的声气和谐而纯正,不流荡违背天下人的本性,是因为乐中有礼。近处,它合于百姓;广大处,它合于天地;精妙处,它合于道。与道相合,就运行于阴阳之间,通达于鬼神之理,万物没有什么能够使它间断。礼乐的作用,怎么会达到这样的极致呢?先王也不过是探究天地的美,通晓万物的道理罢了。《中庸》贵贱的地位、困厄通达的时运、寿命长短的定数,是命运在外在方面的表现。由诚而明,由明而诚;有的人因困厄而获得认识,有的人勉强自己去实行,这是命运在自身方面的表现。命运在自身方面,是本性的分际;命运在外在方面,是身体处境的分际。外在的事物,来到时不能拒绝,离去时不能驾驭;君子把它们置之度外,从不想使各人的分际完全相同,这是本来如此。在自身方面,有人由诚而明,有人由明而诚,有人因困厄而知,有人勉强而行,这只是才性的多寡、德性的厚薄不同罢了,哪里会伤害人的根本呢?人的本性有一个根本而有两个端头,又有三种品类。两个端头的说法,是从本来有善恶而把它们区别开来;三品的说法,是从才干的多寡、德性的厚薄而把它们区别开来。说到本末有别时,才德所达到的程度,虽然有先后不同,但达到认识本性时却是相同的。就心的领域而言,没有不是本性的;就本性的天理而言,没有不是道的。由心的宁静而达到它,人人都同样具有本性天理;由本性的善而达到它,人人都同样可以成为圣贤神明。难道谁是不可以成为圣贤的吗?中等以下的人,大多被本性分际所遮蔽,于是自暴自弃;又有人从自己不善的端绪推展开去,开始有徇私、凭智巧凿害正道的行为,无中生有,损害本有,崇尚奇异行为,惊扰愚弄众人。因此天下常有放纵本性而达不到正道的人,或被嗜欲压倒,逢迎委曲而疲惫败坏,自己划定界限却不能振作;人与人之间有的相差五倍十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甚至无法计算。
是故天下尝有残性而不及尽,杨墨之失,中子莫之失,庸各引其所蔽者,或荡或执,以害乎道。又有过于髙者,遽欲敛道之散,还淳反朴,仁义礼法一切弃絶之,不复用也,任其自然。夫欲引天下而为道,又先废其圣人所以引之者,是令天下举首而望圣人,其后又从而引其足也。是故圣贤愚众之间,相望甚勤,而反相絶,此好髙者所以虚其言欤?夫道有朴有器,有器也人为,有朴也自为,而器特朴之不得已焉者。故道之有仁义,其犹天之有春秋欤?天时不春秋则絶物,圣人无仁义则絶人。彼将失此,乃期天下于道。然则天时之序亦可废欤?有者无之用,老子之徒不以仁义为无之用而弃絶之,仁义何其不幸也?圣人君子知世之人有系于性分,始有过与不及者,自又不敢遽然立我髙明以招天下,乃有中焉,中之为道,髙者可俯而就,而不足者可企而及者也。节其泛以正其有余,充其固有以补其不及。中下之流,俯仰而之焉,其性正矣。既获正性,其心自悟焉。圣人不必老子之徒,髙言以矫之,然后喻也。虽然,孟子曰:“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夫执一者,为其贼道也。执一而废百也。”则是中之为道,计者犹其▯焉。执有常之中,遇无止之时,则其贼道尤可患者。乃有庸焉,夫庸岂君子之私情哉?中也。君子所以循理,庸也。君子所以行义。庄子曰:“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者用也,用者通也,通者得也。”君子而时中,为其有庸在焉。有建极之中,而后道无所偏;有适用之庸,而后中无所执。是则子思号其书之意欤?呜呼!天下之人,均有是性;天下之性,均有是道。君子以是性道而教之,非外铄我也。则其成位乎天地之中,为万物极,不亦至乎?天之命,君子固使之为万物极也。君子岂敢不为哉?
演山集巻四十二
译因此天下常有残害本性而不能充分发挥的人;杨朱、墨子的过失,中子莫的过失,都是各自引导自己的蒙蔽,有的放荡,有的固执,从而损害大道。还有人过分追求高远,急忙想收拢散失的道,返还淳朴,把仁义礼法一概抛弃,不再使用,任凭万物自然发展。他想引导天下归于道,却先废弃圣人用来引导天下的东西,这就像让天下人抬头仰望圣人,随后又反过来牵住他们的脚。因此圣贤与愚众之间,本来相距很近,却反而彼此隔绝;这就是好高骛远的人使自己的言论落空的原因吧?道有质朴的一面,也有器用的一面;有器用,是人为的;有质朴,是自然的;器用只是质朴不得已而产生的形式。所以道中有仁义,就像天有春秋四时一样吧?天时如果没有春秋四时,就会使万物断绝;圣人如果没有仁义,就会使人类断绝。他们将要失去这些,却反而期望天下直接达到道。那么天时的次序也可以废弃吗?“有”是“无”的作用,老子一类人不明白仁义是“无”的作用,反而把仁义抛弃,仁义何其不幸啊!圣人君子知道世人受到本性分际的牵制,才有过与不及,于是不敢贸然树立自己的高明来招引天下,而是建立中道。中道作为道,高明的人可以俯身靠近,不足的人也可以努力赶上。节制那些泛滥的部分,用来纠正其有余;充实它本来所有的,用来弥补其不足。中等以下的人,俯仰之间都依照这种道理去做,他们的本性就端正了。既然获得了端正的本性,他们的内心自然会觉悟。圣人不必像老子一派那样,用高深的话来矫正他们,然后他们才明白。虽然如此,孟子说:“执守中道却没有权变,就如同执守一端一样。我所厌恶的执守一端,是因为它会损害道;执守一端,就会废弃其余百端。”这样看来,中道作为一种原则,计较它的人仍然会受到弊病的影响。执守固定不变的中道,却处在无穷变化的时代,那么它损害道的弊害尤其值得忧虑。于是还应当有“庸”。“庸”难道是君子的私情吗?它就是中道。君子用来遵循义理的,是庸;君子用来实行义的,也是庸。庄子说:“因此不用某一端,而把事情寄托于庸;庸就是运用,运用就是通达,通达就是有所获得。”君子能够随时处于中道,是因为其中有庸。先有建立准则的中道,然后道才不会偏;先有适合实际运用的庸,然后中道才不会被拘执。这大概就是子思以“中庸”作为书名的用意吧!唉!天下人的本性,都具有这种本性;天下人的本性,都具有这种道。君子正是依据这种本性和道来教导他们,并不是从外面熏染我。这样,他们立身处在天地之中,成为万物的准则,不也是最高境界吗?上天赋予的使命,本来就是要君子成为万物的准则。君子难道敢不这样做吗?《演山集》第四十二卷。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四十三 宋 黄裳 撰策问取士事物之来,君子照之以识,御之以气,运之以才。而气以刚毅,将才以平定。明识者,水也;气者,风也。风飘而水为湍,风静而水为鉴。然而孰使风者乎?心者,帝也,风之所自而作者也。心动而气乱,气乱而识暗。无穷之变,即我而治,期我而复。然而气乱而识暗,如之何应之邪?尝观斯人,辨则失言,动则失足,刚则失炰烋,弱则失龉龊。借有天下之竒才,无足用者,乃至败事厉物而后已。及其风敛水定,照见须眉之变态,中间坎然始有所憾。然则才之所主,岂可略哉?尝谓后世知有育才之説,而不知有才之所主者,故其乏也,无以充百执事之选,推择而使之,或不胜其任,岂足为怪哉?愚谓三代之养士,非养其才,而养其才之所自出者而已。三代之世,养其生有物,养其心有道,而周之士资物于田,资道于学。心不穷乎生,道不窘乎物,是故形不劳其气,不伤,才识智虑得于优防平易之中。非道非义,未有能乘其忧患而昜之者。其行止也,在我而不在人,其富贵也在徳而不在物。此杨子以为周之士也,贵欤?道者,无自而可,无自而不可者也。先王以无自而可,修士之心;以无自而不可,成士之性。故其成也,所得无伪乎心,皆谓之徳;所行无害乎义,皆谓之行。直情而行,适性而动,未尝隠忍以私,矫拂以伪,外为小亷曲谨,要誉于乡党,上交于权贵。以义处去就,则幡然为君,嚣然为我;以命处得丧,则所乐非通也,万钟于我何加?所忧非穷也,箪食于我何损?此杨子以为周之士也,肆欤?其为士也贵,故能行其道;其为士也肆,故能用其才。自贵而肆,茍非其气居之于仁,其仁居之于心,莫之及也。然而才各有用,器各有使。先王为之八法,先即官府之中,俟其才至而处之。天下之士有统有类,今才徳或大或小,以才之大者处之为官长,则使之治其统;以才之小者处之以官属,则使之治其类。其统甚约,而才之大者鲜矣。故官属之长止于六卿。其类甚繁,而才之小者众矣。故一官之属至于六十。事之统在其长,事之类在其属。此所以举邦治也。有六官之长,则为六属,是佐其长者也。有六典之书,则为之六职,是推其典者也。制治必有教,行教必有礼,得礼必有政刑。则辅相乎此者也,事则始终乎此者也。长于治者,不使之主教;长于礼者,不使之王政;长于刑者,不使之主事。此所以辨邦治也。幽有以事神,明有以接人,上应天变,下治人乱。以其事之大者,必合六官之力而后能任;以其事之变者,必聚六官之智而后能应。此所以会官治也。先王取才而任之,才不失职,职不失事,事不失物,大概如此。然而乌知其才之体有小大,其数有多寡,其用有能不为之因任哉?方其育之也,国学之官,党庠之吏,以六艺各书其能,以六徳各书其善。某有是艺,则知其可以当是职;某有是徳,则知其可以当是位。及其賔兴而器使之,用其所攷而第之以优劣之等,用其所书而寘之以同异之任。则策所谓推择而使之,或不胜其任,无是患矣。将致其言,先育其徳;将致其才,必养其气。教育之术,使之致思以损其所可,所以育其徳;使之胜思以制其所欲,所以养其气。其徳无所蔽,则其言不可胜用也;其气无所趋,则其才不可胜用也。然则先王之世,茍在所养,无非才者,则策所谓尝患乏才,无以充百执事之选,无是患矣。先王育才之道丧,天下之士无志以帅气,无气以育才,类为物所胜。然后齐之,管仲;晋之叔向,郑之子产,以才鸣矣。管仲之才,因败以为功,转祸以为福,可谓美矣。然而仲之志屈于声色势利之中,不能以直养气,卒佐区区之霸。子产之徳,事上也敬,使民也义,可谓美矣。然而子产之才,见于人人而济之若甚。迂者故愚,以谓管仲才有余而志不足,子产惠有余而才不足,以其事业着于春秋之世,无与比者,先王之泽熄,故耳。自秦而后,天下之士才丧于拘,道屈于贱,拘而且贱,岂士之罪哉?秦有以致之耳。今欲得士如古之人,并列于朝廷,以应四方之事,凡上之所欲,使左右顾指,驰驱四向,无乎不可,其求之之道,用之之术,愚言详之矣。然而愚尝有言:仁者之作人材也,其犹春工之造物欤?静非春工之事也,皷之以雷,动之以风,照之以清旸,濯之以膏雨,然后美巧万状,着见于声色,乡教之中,养成之以三物,官府之中,作成之以六计,使之勿以物累其形,勿以形累其心,勿以心累其气,勿以气累其才,然后无愧于造物者,此愚之志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第四十三卷,宋代黄裳撰。策论。问:选取士人。事情接踵而来,君子用见识来洞察,用气度来驾驭,用才能来运转;用刚毅来充实气,用平定来施展才能。明察的见识像水,气度像风。风飘动,水就成为急流;风静止,水就成为镜子。然而,是什么使风发生作用呢?是心,心就是主宰,是风所由产生的地方。心一动,气就乱;气一乱,见识就昏暗。无穷的变化,到了我这里就得到治理,期待我使它恢复原状。然而气乱而见识昏暗,究竟怎样应对它呢?我曾观察过这些人:一辩说就失言,一行动就失足,刚强就失去强悍之气,软弱就陷入琐碎鄙陋。即使拥有天下奇才,也没有可以使用的,甚至要到败坏事情、伤害他人之后才停止。等到风收敛、水安定,照见眉毛胡须以及神态的变化,其中才忽然显现出遗憾。既然如此,才能所由主宰的因素,怎么可以忽略呢?我曾说,后世只知道有培养人才的学说,却不知道有主宰人才的因素,所以人才匮乏,无法充任百官的选拔;推举选择后任用他们,有的人不能胜任职务,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我认为,三代养士,并不是只培养他们的才能,而是培养才能所由产生的根本罢了。三代之时,供养他们的生活有物质,修养他们的内心有道义;周代的士人从田地取得物质资用,从学校取得道义资用。内心不困窘于生计,道义不受困于物质,所以形体不会使气劳损,精神也不会受到伤害;才能、见识、智慧和思虑,都在宽裕、平和、平易的环境中获得。不是道、不是义的东西,没有能够趁他们遭遇忧患时乘虚而入、改变他们的。其进退行止,在于自己而不在于别人;其富贵,在于德而不在于物质。这就是杨子所认为的周代士人,尊贵吗?道,是没有什么情形本来一定可以,也没有什么情形本来一定不可以的。先王凭借没有固定条件而皆可通行这一点,修养士人的内心;凭借没有固定条件而皆不可拘泥这一点,成就士人的本性。所以他们成就之后,从内心获得的没有虚假,都称为德;所实行的没有违害义理,都称为行。他们任凭真实情感行动,顺着本性而发动,从不为了私利而隐忍,也不虚伪地矫饰违拗;不在外表上装出小廉曲谨的样子,向乡党求取声誉,向权贵攀交。用义来处理离去和任用,就毅然以君主之道自处,傲然以自我为本;用天命来对待得失,那么所乐的并不是显达,万钟之禄对我有什么增加?所忧的并不是困穷,一箪饭对我又有什么损害?这就是杨子所认为的周代士人,放达吗?士人尊贵,所以能够实行他的道;士人放达,所以能够施展他的才。若只是自尊贵而放达,却没有仁来安顿其气、没有心来安顿其仁,没有人能够达到这种境界。然而,才能各有用途,器具各有适宜的使用方法。先王为此制定八种法则,首先在官府之中任用他们,等待其才能达到相应程度后再安排职位。天下的士人有统属和类别;如今才能与德行有大有小,便把才能大的安排为官长,使他治理其统属;把才能小的安排为属官,使他治理其类别。统属很简约,所以才能大的官长很少。因此,属官的长官止于六卿。类别非常繁多,所以才能小的人很多。因此,一官的属员多至六十人。事务的总领在官长,事务的分掌在属官。这就是用来总理国家政务的办法。有六官之长,便形成六属,用来辅佐官长;有记载六官典制的书,便设置六职,用来推行这些典制。制定治理必定要有教化,施行教化必定要有礼制,具备礼制又必定要有政令刑罚;这些官员就是用来辅佐这些事务的,事务也始终围绕这些方面展开。擅长治理的人,不让他主管教化;擅长礼制的人,不让他主管王政;擅长刑罚的人,不让他主管政事。这就是用来分别国家政务的办法。幽暗之中有用来事奉神灵的事务,光明之中有用来接待人的事务;上面应对天象变化,下面治理人的祸乱。事务重大的,必定要集合六官的力量才能担当;事务变化复杂的,必定要汇聚六官的智慧才能应对。这就是会合各官共同治理的办法。先王选取人才而任用他们,使人才不失其职,职务不失其事,事务不失其对象,大体就是如此。然而,怎么知道人才的体质有大小、数量有多少,而其作用又有能做与不能做的差别呢?当他们正在受教育时,国学的官员、党庠的属吏,按照六艺分别记录他们的才能,按照六德分别记录他们的善行。某人有这样的技艺,就知道他可以担当这样的职务;某人有这样的德行,就知道他可以处在这样的职位。等到宾兴之后,便根据器用之才任用他们;采用考核结果,按优劣等级排列;采用平时记录,按同异分别安排职务。这样,策论所说的推举选择后任用,有人不能胜任职务的忧患,就没有了。将要使他们达到能言善辩,先要培养他们的德;将要使他们成就才能,必先培养他们的气。教育的方法,是使他们深入思考,以削减能够任意妄为的地方,这就是培养德;使他们克制思虑,以约束自己的欲望,这就是培养气。他们的德没有受到蒙蔽,那么他们的言论就有无穷的用处;他们的气没有趋向偏邪,那么他们的才能就有无穷的用处。这样看来,在先王时代,只要处在培养之中,就没有不是人才的,那么策论所说的曾经担忧人才匮乏、无法充任百官选拔的忧患,也就不存在了。先王培养人才的方法丧失之后,天下的士人没有志向来统率气,没有气来培育才能,大多被外物所胜。这以后,齐国的管仲、晋国的叔向、郑国的子产,都凭才能著名。管仲的才能,能因失败而建立功业,转祸患为福分,可以说是美好了。然而管仲的志向屈服在声色势利之中,不能用正直来培养气,最终只辅佐了一个小小的霸主。子产的德行,侍奉君上恭敬,使百姓合乎义,可以说是美好了。然而子产的才能,显现在处理每一个人、救济每一个人上,似乎过于周全迂缓。我私下认为,管仲的才能有余而志向不足,子产的仁惠有余而才能不足;他们的事业在《春秋》时代显著,没有可以与之相比的,是因为先王的恩泽已经消失了的缘故。自秦代以后,天下士人的才能因拘束而丧失,道义因卑贱而屈抑;既受拘束又处卑贱,难道是士人的罪过吗?是秦朝造成了这种局面。如今想要得到像古人那样的士人,让他们并列于朝廷,以应对四方事务;凡是君上所想要的,只要左右顾盼指示,就能奔走四方,没有什么不能做到的。求取他们的方法、使用他们的办法,我已经详细说过了。然而我曾有这样的说法:仁者造就人才,难道不就像春天的造物者创造万物一样吗?安静并不是春天造物的功用;要用雷来鼓动它,用风来发动它,用晴朗的阳光来照耀它,用肥厚的雨水来滋润它,然后各种美好精巧的形态才会显现于声色之中。在乡里的教化中,用三物培养成就他们;在官府之中,用六计制作成就他们,使他们不要让外物拖累形体,不要让形体拖累内心,不要让内心拖累气,不要让气拖累才能;这样以后,才无愧于造物者。这就是我的志向。
问风俗天下之众,视仪而动,听唱而应,期于学士大夫而后止焉。听唱而应,而为无物之言;视仪而动,而为难知之行。不能披心腹,堕肝胆,自竭以事上,则夫戴后之民,守邦之众,何所望哉?尝谓时未始有常也,世俗为之耳;俗未始有常也,学士大夫为之耳。以其贵也,贱者之所听;以其实也,愚者之所慕。是故学士大夫患盗虚名而失其实,向为伯夷,今为盗跖;朝为忠信,暮为欺诞。祝钦明托儒以为奸,裴延龄引经以为伪;逢吉之险邪,嗣复之辩给,崔群栖楚,肆讦示公;僧孺宗悯,奋私▯党,为唐之乱阶,世俗以坏,可不惧哉?虽然,静言庸违,巧言令色,尧舜之世有所不免。圣人之治,不能使无此属,而能使之不得志而已。小人之恶,有奸心,故有奸行;有奸行,故有奸言。邦汋,奸心也;邦贼,奸行也;邦谍,奸言也。其政失一,其刑失防,然后小人之志趋于奸焉。以邦诬立朋,以邦朋立成诬,其▯生于邦汋而已。方其为邦汋也,不遽止之,使之乘间得志,则不可及矣。先王患其然,为之八成,掌于士师,俟其类至而断之。小人所以造邦之祸,其情盖尽于此矣。制治之世,将欲齐八政以防滛,一道徳以同俗,弗去斯人之徒,未可议也。舜之用知,去静言庸违;孔子之用先,去顺非而泽,二者弗之去,彼将以恶乱善,以邪干正。乡有原人,国有不物,市有伪饰,政有左道,皆其▯耳。方今天子,徳意志虑,晓然示人,如日正中,临照天下,则王之所好宜知而行之,王之所恶宜知而避之。若夫不能以情相亲,以义自竭,而为无物之言,难知之行,则尧舜之世有所不免者,俗化之所由,亦安在哉?愚请断之以八成,驭之以八柄而已。问纳言旁通天下之情,以为徳,则天下之大顺成矣。兼览天下之善,以为政,则天下之大利至矣。方今圣人以道出法,以徳制行,将起太平之功绪,以示万世。而或大顺未成,大利未至,何可望哉?则其视听无壅,而上下之志通;善恶不诬,而君子小人之情得。拒谗慝之口,来谠直之论,固其务也。尝谓上之致治,有意在法;下之求治,有情在事。上下相去,其势有髙卑,其分有贵贱。为之间焉,其严而不可犯也。中有小人窃乘其势分之不可犯,而挠之。天下之情与善,或屈或防,或附或更,以至相失而莫之达焉。是故上有不及知之叹,下有无告之憾。天下之势,不亦殆乎?然而上下之志不通,谠直之论不进,孰致之哉?君子之善,小人之恶,不得其情而已。君子以善惧恶,小人以恶乱善,然后邪计不得不行,嘉言不得不伏,视听不得不壅。故愚以谓邪计之行,嘉言之伏,上下之志不通,非所患也。患在君子小人之情有所不知而已。小人之情,以小亷致大行,以小信致大伪,有所乘而入,有所伺而进,似是而非者也。知人之道,不患不知君子,而患不知小人。茍使小人之情在吾手挠顾指之间,巧令无间,以行其志,然后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百司庶府,罔匪正人,庶常吉士。是故诸侯之复逆,则以大仆掌之;三公及孤卿之复逆,则以小臣掌之;群吏庶民之复逆,则以卿仆掌之。外通诸侯之情,览诸侯之善;内通公卿群吏之情,览公卿群吏之善;下通万民之情,览万民之善。下之志通于上矣。以观治象为未足也。或读邦法,以读邦法为未足也;或诵王言,以诵王言为未足也;或道徳意,以道徳意为未足也;或掌治逆,其平如砥,君子履而行之,其直如矢,小人视而见之。上之志通于下矣。殄行之谗説,无以伤政;沉众之浮言,无以败俗。则其致治之具,本末备举上。揖于三代,昜为力矣。方今天子急于得才,升对接踵,书匦继上,片言解頥,爵赏随至。朝维白驹,暮跻青云者,盖已众矣。学士大夫,茍有一日之长,千虑之所得,类得以自致,非俟科举而后可。然则招延之路,岂复有説哉?揆察之方,得小人君子之情伪。则愚尝谓:视其所用之是与否,未果知之;则观其所由之义与否,未果知之;则察其所安之仁与否。盖夫所用之是非,出于所由之义与不义;义与不义,出于汝止而已。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扵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听其言也,观其眸,予人焉廋哉?盖夫汝止安,然后胸中正;胸中正,然后所以、所由、所言、所视无不正者。
译问:风俗。天下众人看着仪表而行动,听见倡导而响应,直到学士大夫这样做才停止。听见倡导便响应,却说出没有实际内容的话;看着仪表便行动,却做出难以让人了解的行为。如果不能剖露心腹、倾尽肝胆,竭尽自己来侍奉君上,那么那些戴着君主之冠、守护国家的臣民,又能有什么可指望的呢?我曾说,时代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样子,是世俗造成的;风俗也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样子,是学士大夫造成的。因为他们地位尊贵,所以卑贱者听从他们;因为他们被认为有真实德行,所以愚昧者仰慕他们。因此,学士大夫害怕盗取虚名而丧失真实:先前还装作伯夷,如今却成了盗跖;早晨还表现忠信,晚上就变成欺骗虚妄。祝钦明借儒学之名行奸邪之事,裴延龄援引经义来制造虚伪;逢吉阴险邪恶,嗣复巧言善辩,崔群栖身于楚地,肆意攻讦以显示自己公正;僧孺尊奉宗悯,奋力结成私党,成为唐朝祸乱的开端。世俗败坏到这种地步,怎能不害怕呢?虽然如此,安静时说得好听、实际却违背,花言巧语、装出和善脸色,即使在尧舜的时代也不能完全避免。圣人的治理,不能使这类人完全不存在,却能使他们无法得志罢了。小人的邪恶,有奸诈之心,所以有奸诈的行为;有奸诈的行为,所以有奸诈的言论。“邦汋”是奸诈之心,“邦贼”是奸诈之行,“邦谍”是奸诈之言。它的政事失去统一,它的刑罚失去防范,于是小人的志向就趋向奸邪。用“邦诬”来建立朋党,用“邦朋”来造成诬陷,其弊病不过产生于“邦汋”罢了。当它刚成为“邦汋”时,如果不立即制止,使它乘隙得志,就来不及挽救了。先王担忧这种情况,于是制定八成,交给士师掌管,等待这类事情出现便加以裁断。小人制造国家祸患的情形,大概全都包括在这里了。治理有制度的时代,将要整齐八政来防止淫邪,统一道德来使风俗一致,如果不除去这类人,就还不能谈论治理。舜任用皋陶,除去了只说空话却违背实际的人;孔子任用先进,除去了顺从错误、以恩泽掩饰错误的人。如果不除掉这些人,他们就会用恶来扰乱善,用邪来干犯正。乡里有坚持邪说的原人,国家有不合常道的事物,市场有虚假装饰,政事有旁门左道,都是这种弊病。如今的天子,德意和志虑都明白地显示给人,如同太阳正当中天,照临天下;那么,君王所喜好的,就应当了解并实行,君王所厌恶的,就应当了解并避开。至于那些不能用真实情感相亲近、不能用义竭尽自己,却说出没有实际内容的话、做出难以让人了解的行为,即使尧舜时代也不能完全避免;那么风俗教化的由来,又在哪里呢?我请求用八成加以裁断,用八柄加以驾驭罢了。问:采纳言论。广泛通达天下人的实情,把它作为德,那么天下的大顺就形成了;全面考察天下的善,把它作为政,那么天下最大的利益就到来了。如今圣人以道制定法,以德约束行为,将要兴起太平的功业来昭示万世。如果大顺还没有形成,大利还没有到来,又能有什么可指望的呢?因此,应当使上面的视听没有阻塞,使上下的志向相互通达;使善恶不被歪曲,使君子和小人的实情都得到了解。拒绝谗言邪说,招来正直的议论,本来就是应当努力的事。我曾说,上位者要达到治理,心意在法;下位者要求治理,实情在事务。上下之间有距离,形势有高低,名分有贵贱;中间设置了阻隔,森严而不可侵犯。有小人暗中利用这种形势和名分不可侵犯的特点来扰乱它。天下人的实情和善行,有的受到压抑,有的被阻隔,有的依附,有的改变,以至于彼此失去联系,没有能够上达。因此,上面有来不及了解的叹息,下面有无处申诉的遗憾。天下的形势,不也危险吗?然而上下的志向不能相通,正直的言论不能进达,究竟是谁造成的呢?只是因为没有了解君子的善和小人的恶的实情罢了。君子用善来警惕恶,小人用恶来扰乱善,于是邪恶的计谋不得不施行,美好的言论不得不屈服,视听不得不受到阻塞。所以我认为,邪恶的计谋得以施行、美好的言论被压制、上下的志向不能相通,并不是最值得忧虑的;值得忧虑的是,不了解君子和小人的实情。小人的实情,是用小的廉洁取得大的行为,用小的诚信造成大的虚伪;他们寻找可以乘隙而入的地方,窥伺可以进身的机会,似是而非。识人的方法,不应忧虑不能识别君子,而应忧虑不能识别小人。假如使小人的实情掌握在我的手中,任凭我扰动或顾盼指示,巧妙的命令便没有间隙可乘来实现他们的意图,那么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近侍、携仆以及百司庶府,就没有不是正人的,大概都是常吉之士。因此,诸侯的复逆,由大仆掌管;三公以及孤卿的复逆,由小臣掌管;群吏和庶民的复逆,由卿仆掌管。对外沟通诸侯的实情,考察诸侯的善;对内沟通公卿群吏的实情,考察公卿群吏的善;向下沟通万民的实情,考察万民的善。这样,下位者的志向就通达于上了。仅仅观察治国的仪象还不够;有的诵读国家法令,仅诵读国家法令也不够;有的诵读君王的言语,仅诵读君王的言语也不够;有的讲述君王的道德意旨,仅讲述道德意旨也不够;有的掌管治理政务的复逆,使它平直如砥石,君子踏着它前行,正直如箭,小人看见了也会明白。这样,上位者的志向也通达于下了。毁灭德行的谗言,就没有办法伤害政事;淹没众人的浮言,就没有办法败坏风俗。这样一来,达到治理的工具从根本到末节都完备而且一并施行,接近三代的治理就容易做到。如今的天子急于求取人才,升殿应对的人接连不断,书匦中的奏书接连上呈;片言只语就能使人开颜,爵位赏赐随即到来。早晨还像白驹一样受到束缚,晚上就登上青云的人,已经很多了。学士大夫如果有一天的长处、千百次思虑所得,大多都能够自行进达,并非一定要等到科举之后才可以。既然如此,招揽延请人才的道路,难道还有什么可说的吗?考察识别的方法,在于弄清小人与君子的实情和虚伪。我曾说:看他所采用的是否正确,还不能完全了解他;再看他所依据的是否合乎义,还不能完全了解他;再考察他所安处的是否合乎仁。大概他所采用的是非,出于他所依据的义与不义;义与不义,又出于你所安止的地方罢了。孟子说:“人的眼睛最能保存人的真实情况。眼睛不能掩盖他的恶。胸中正直,眼睛就明亮;胸中不正,眼睛就昏暗。”听他的言语,观察他的眼睛,我还从哪里能够隐藏自己呢?大概你安止于正道之后,胸中才会正;胸中正,然后所采用的、所依据的、所说的、所看的,没有不正的。
言者,心之声;心者,神之舍;而眸子则其神之逆旅欤?君子求人之情伪,或于视听,或于言辞气色之间,或于行迹。盖六事者,所安之形象者也。孔子曰:「昔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则观其行欤?先王之用人,或以言扬,或以徳进。其在乡也,委之考察之吏、国学之官、党庠之吏,以六艺各书其能,以六徳各书其善。患其粗也,察之以致其精;患其伪也,攷之以致其实。其在朝也,委之揆事之臣。尧宅心于舜,而八官为之用;舜宅心扵禹,而五臣为之用;文王宅心于三事,而凡百有司为之用。然而邪正之辨,凡历扵此,盖已详矣。及其升对接踵,书匦继上,圣人又用独智入于所安之仁、所由之义,则君子小人之情,乌能逃我哉?小人不能以恶诬善,然后旁通天下之情以为徳,兼览天下之善以为政。其为也,孰御?
演山集巻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四十四 宋 黄裳 撰防问择将用兵之道,以天胜,有时以地胜,有利以将胜,有仁智以士胜,有勇敢万夫之敌者,仁智也,将帅之徳也;一人之敌者,勇敢也,士伍之气也。上有天时,中有人和,下有地利,而或军将师帅非其人焉。有天时不能用其数,有人和不能用其命,有地利不能用其势。然则战功惟将者所收,将功惟仁者所立。一夫之勇,岂能致哉?以仁立,智以智出算。其智深者,其算多;其智浅者,其算少。少算可以为众,则有能穷之者,岂足将哉?是故战功曰多算而已。气不能致柔,则算不能致多。不能致柔以仁,则不能致多以智。帷幄之筭,时可守矣;开营以攻,时可攻矣。坚壁以守,挑战袭击,滞于声形之中,而落敌人股掌之上。是故有天时不能用其数,有人和而不能用其命,有地利不能用其势。然则军将师帅无仁之静以为智,无仁之动以为勇。敌人之来,智不足以料,勇不足以却,而求铭书于王之太常,殁祭于大烝显明之中,与日月齐光;幽间之中,与先王偕荣,岂可得哉?三代之将命卿,则有仁;命大夫,则有智;命士,则有义。是故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秦之锐士,不可以遇威文之节制;威文之节制,不可以遇三代之仁义。仁义之运用,而藏之则为天机,推而散之则为人和。宴居防幄之中,凯旋幽障之外,岂足怪哉?三代而下,厯观汉唐之将,威名震乎逺人,武略垂乎后世,未有无仁之静以为智,无仁之动以为勇者也。是故亚夫之严肃,祭彤之安重,邓禹之深沉,充国之镇静,去病之少言,卫青之谦损,王覇之惠爱,此皆多数之仁,各随其才性而得之。
译言语,是内心的声音;内心,是精神的居所;而眼睛,难道就是精神往来停留的旅舍吗?君子要探求人的真情和虚伪,有时从视听上观察,有时从言辞、气色之间观察,有时从行为踪迹上观察。大概这六件事,就是一个人所安处之处的外在表现。孔子说:“从前我对于人,听了他说的话便相信他的行为;如今我对于人,听了他说的话还要观察他的行为。”看他所凭借的,观察他所由来的,这不就是观察他的行为吗?先王任用人,有的因言论而得到称誉,有的因德行而得到升进。他们在乡里时,交给考察之吏、国学之官、党庠之吏,按照六艺分别记录其才能,按照六德分别记录其善行。担心记录粗略,就加以考察以求精详;担心其中虚伪,就加以考核以求真实。他们在朝廷时,交给掌管考察政事的大臣。尧把心意寄托在舜身上,于是八官为他所用;舜把心意寄托在禹身上,于是五臣为他所用;文王把心意寄托在三公身上,于是百官都为他所用。然而,邪正的辨别,凡是经过这些环节的,大概已经很详尽了。等到升殿应对的人接连不断、书匦中的奏书接连上呈,圣人又凭借独到的智慧,深入考察他们所安处的仁、所由来的义,那么君子和小人的实情,怎么能逃过我的观察呢?小人不能用恶来诬陷善,然后就能广泛通达天下人的实情而作为德,全面考察天下的善而作为政。这样施行起来,谁能抵挡呢?《演山集》第四十三卷。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第四十四卷,宋代黄裳撰。防论。问:选择将领。用兵的道理,有时凭天时取胜,有时凭地利取胜,有时凭有利条件取胜,有时凭将领取胜,有时凭仁德智慧取胜,有能以勇敢抵敌万人者;仁德和智慧,是将帅的德行;能以一人抵敌者,是勇敢,是士卒队伍的气势。上面有天时,中间有人和,下面有地利,但军将师帅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会有天时却不能利用天时的变化,有人和却不能运用号令,有地利却不能利用地势。这样看来,战功只是将领所收取的,建将之功只是仁者所建立的。单凭一人的勇力,难道能够达到吗?依靠仁德立身,凭智慧产生谋算。智慧深厚,谋算就多;智慧浅薄,谋算就少。谋算少却想用来应付众多事务,那么就会有能够使他穷困的人,这样的人哪里足以担任将领呢?所以说,战功不过在于谋算多罢了。气不能达到柔和,谋算就不能达到多;不能以仁达到柔和,就不能以智达到谋算多。帷幄中的谋略,有时可以用来防守;打开营垒进攻,有时可以用来进攻。加固营垒来防守,出营挑战、突然袭击,却拘滞在声势形迹之中,反而落到敌人的掌握之内。因此,有天时却不能利用天时的变化,有人和却不能运用号令,有地利却不能利用地势。这样看来,军将师帅没有仁者的静定来成为智慧,也没有仁者的行动来成为勇敢。敌人来犯时,智慧不足以预料敌情,勇气不足以击退敌人,却想求得铭文,把自己的名字列入王朝太常祭祀的名册,在盛大而光明的祭祀中受祭,与日月同辉;又想在幽冥之中,与先王一同享有荣光,这难道可能吗?三代任命卿,凭的是仁;任命大夫,凭的是智;任命士,凭的是义。因此,齐国的技击之士不能与魏国的武卒交战;魏国的武卒不能与秦国的锐士交战;秦国的锐士不能与威、文二王的节制之师交战;威、文二王的节制之师又不能与三代的仁义之师相比。仁义运用于内而藏于心,就是天机;推行开来而遍及天下,就是人和。在帷帐中安居而能防御敌人,在幽远险阻之外凯旋而归,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三代以后,遍观汉、唐诸将,有的威名震慑远方,有的武略流传后世,却没有一个不是先以仁义之静养成智慧,再以仁义之动表现为勇气的。周亚夫的严肃,祭彤的安重,邓禹的深沉,赵充国的镇静,霍去病的少言,卫青的谦逊,王霸的仁惠,这些
其为徳多数,则其为智多算;其居者静,则其制者动。后世鲜有加焉。少算之将,将知所守而昧于攻,则能攻者困之;或知所攻而昧于守,则能守者弊之。与夫暗于大理,弊于一曲之士。无以异焉。多筭之将,不可为众,而得一人焉,则其所利不可以胜计。是故班超之于西域,张奂之于匃奴,仁贵之于突厥,子仪之于囘纥,彼非畏其勇悍,畏其不为勇悍所役。感忽之际,以静制动而已。匃奴之畏李广,避广数嵗,不敢入右北平。李勣之为并州,十有六年,突厥不敢南顾,其功一也。然而广之所恃者气,勣之所恃者智,而广卒以勇悍轻敌,晩年屡北。葢夫少算多勇,未有不穷者也。呜呼!兵凶器也,战危事也。夫以暴气悍勇而从事于凶器危事,危事纷于目前,暴气暗于胷中,欲以功名自终,是则难矣。惟道术为能将将,惟智术为能将兵,而或不仁,则其智术亦安在哉?择将无难,择其深沉大度,有仁之量而已。多筭至勇,由是而出焉。问法律予读唐刑法志,言古之为国者,不为刑辟,惧民之知争端也。后世作为刑书,惟恐不悉,俾民知所避也。为法虽殊,用心则一,葢皆欲民之无犯也。此说固然,古者道徳之体未及下衰,俗之于我轻矣,故力恶其不出于身,不必为已;俗之于物轻矣,故货恶其弃于地,不必藏于已。当是之时,不待案图启书,然后以为直;胜斗敦槩,然后以为平;探筹投钩,然后以为公;合符节,别契劵,然后以为信。岂复有争端哉?故古之有道者,且欲仁义礼法一切弃絶之,反器还朴,尚肯作为刑书以招天下之伪乎?后世之难治,惟其物我大辨,自夏至周,天下已厯二弊,民之知故,有如横流之冲,失其大防,汗漫而难制。夏商遗俗,或固于野,或肆于伪;野者愚,伪者妄,或以私忿小利,輙蹈罟获,以亡其身者,葢不可胜计也。周次其后,葢知絶灭礼学,毁弃仁义,非所以救其弊者,不若大备礼法以防之,使知所避而已。葢尧之后,厯乎夏商之末,仁义之失尽矣,则周之所以救其失者,有礼而已。礼以情制,律以礼制,刑以律制,建邦之三典,以佐王刑邦国,诘四方以八辟,丽邦法,附刑罚,见于周官;明启刑书,胥占咸庶中正,见于吕刑。及汉萧何得秦律令,秦用商鞅之法,惨刻少恩,以制天下,高祖约法而行之,得周用轻典之意,故高后时不出房闼,天下晏然,岂非高祖之赐哉?唐之刑书有曰令者,名分之所禀;有曰格者,有司之所効;有曰式者,事为之所守。百官违此三者,及有罪戾之民,则断之以律焉。然则格令与式,资律以行者也。律之义,顾不大欤?律令之书,文静为之损益,裴寂为之撰著,无忌、▯龄为之删定。
译都是仁德的不同表现,各自依照自己的才性而获得。仁德越多,智谋也就越多;内心安静,行动时就越能制驭外物。后世很少有人能超过他们。谋略少的将领,只知道防守而不懂进攻,便会被善于进攻的人困住;有的只知道进攻而不懂防守,便会被善于防守的人拖垮。这与那些不明白大道理、困于一偏之见的人没有不同。谋略多的将领,不能只用来统率大军;如果得到这样一个人,他所带来的利益将多得无法计算。因此,班超在西域,张奂在匈奴,薛仁贵在突厥,郭子仪在回纥,他们并不是害怕这些人的勇猛强悍,而是害怕他们不受勇猛强悍之气所驱使。在情况倏忽变化的时候,不过是以静制动罢了。匈奴害怕李广,躲避他数年,不敢进入右北平;李勣镇守并州十六年,突厥不敢向南窥视,他们的功效是一样的。然而李广所凭借的是气势,李勣所凭借的是智慧;李广最终因为勇猛强悍而轻视敌人,晚年屡次败北。大概谋略少而勇气多的人,没有不陷入困境的。唉!兵器是凶器,战争是危险的事情。凭着暴烈的气势和强悍的勇力去从事凶器和危险的事情,危险纷纷迫近眼前,暴烈之气又蒙蔽胸中,却想靠功名终其一生,这就难了。只有道术才能统率将领,只有智术才能统率士兵;如果没有仁德,那么这种智术又在哪里呢?选择将领并不难,只要选择深沉宽厚、具有仁德器量的人罢了。谋略多而勇气强,都是由此产生的。问法律 我读《唐刑法志》,其中说,古代治理国家,不制定刑法,是害怕百姓知道争端的门径。后世制定刑书,唯恐不够详尽,使百姓知道应当躲避什么。立法虽然不同,用心却是一样的,大概都是想使百姓不触犯法律。这种说法固然有道理。古代道德的根本还没有衰落到下层,社会风俗看轻个人,所以人们厌恶力量不是出自自身,不必据为己有;社会风俗也看轻外物,所以财物被弃置在地上也不以为忧,不必收藏在自己手中。在那时,不必等到查验图籍、开启文书之后才认为事情正直;不必经过比较斗斛、校正量器之后才认为公平;不必抽签、投钩之后才认为公正;不必合验符节、辨别契券之后才认为可信。哪里还会有争端呢?所以古代有道之人,甚至想把仁义礼法一概抛弃,返还器物而归于质朴,哪里还肯制定刑书来招致天下人的虚伪呢?后世难以治理,只因为把自己与外物分别得太清楚。从夏到周,天下已经历经两种弊病;百姓的知识和欲望,犹如横流冲决,失去了大的堤防,漫无边际而难以控制。夏、商遗留下来的风俗,有的固陋粗野,有的放纵虚伪;粗野的人愚昧,虚伪的人妄为。有的人因为私人怨恨和微小利益,动辄触犯法网,因而丧失生命,这样的事大概多得无法计算。周继承其后,大概知道断绝礼学、毁弃仁义并不是挽救弊病的办法,于是改为充分制定礼法来防范,使百姓知道应当躲避什么罢了。大概从尧以后,经历夏、商直到末世,仁义已经完全丧失,所以周朝挽救这种丧失的方法,只有礼。礼依据人的情感来节制,律依据礼来制定,刑依据律来执行;建立国家的三种法典,用来辅助君王治理国家,又用八种议刑原则审察四方、附会邦国法令而施加刑罚,这些都见于《周官》;明白公布刑书,使众人占定并都归于中正,这见于《吕刑》。到了汉代,萧何取得秦朝的律令。秦朝采用商鞅的法令,惨酷严苛而少有恩惠,用来统治天下;汉高祖约法而实行,取得了周朝采用轻刑之典的用意。因此高后时期,皇后足不出宫,天下安宁,这难道不是高祖留下的恩惠吗?唐代的刑书说,令是臣民名分所依据的,格是有关官署所遵循的,式是办事时所遵守的。百官违反这三者,以及百姓犯有罪过,就用律来判决。这样说来,格、令和式,是借助律来实行的。律的意义,难道不重大吗?律令之书,文静负责增删损益,裴寂负责编
其后▯龄又复増损隋律,降大辟为流者九十一,降流为徒者七十一,或定以为令,或删以为格。降及大周,以至今日之盛世,科条格勅,附入削出,葢不可以胜计。
译撰,长孙无忌、房玄龄负责删定。后来房玄龄又增删隋律,降大辟为流刑的有九十一条,降流刑为徒刑的有七十一条,有的定为令,有的删为格。后来降至大周,直到今天的盛世,科条、格敕,有的附入,有的删出,大概多得无法计算。
始也以为禁书,今也散于天下。细民学士皆得而读之。或谓律学之弊,使吏侮文,使民因縁而为奸。予以谓不然。人主于俗,式之以孚于律,行之以恕,则吏乌得而侮文,民乌得而为奸?夫律失入之减少,失出之减多。以夫失出有仁存焉,而或失入则为不仁而已。昔唐太宗一杀蕴古法官,遂以失出为戒,失入为无罪。自是吏皆深文刺骨。茍非太宗惟刑之恤,仁恕寛厚,矍然而悟,则深文之吏輙行其志,为害岂胜言哉?四年之乆,天下断死罪者二十九人而已。葢其律行以恕,还家之囚及期而至,无有后者。葢其式俗以孚。然而法律之行,有唐太宗为之主,则侮文之吏,因縁而为奸之民,岂复有哉?《唐史》以为后世作为刑书,惟恐不悉,俾民知所避也。今日之意,不其然乎?问天变天不人不,因人不天,不成人情之喜怒,寓诸天时以为和,乖天意之与夺,寓诸人事以为去就。然则妖祥之兆,因人以至者也。失人之情,虽天不能使之就得人之情,虽天不能使之去。天星之变,或为祅祥,或为祲象,特示人情之得失耳。务天也,失人;务人也,得天而天示人情之失得者,安可废哉?是故史以天占人,圣人以人占天,则先天而修焉。故日月星辰之变动,可以无志;分星之所主,嵗相之所在,可以无观;五云之色,可以无辨;十有二风之气,可以无察。诏救政,访序事,已之可也。以天占人,则后天而修焉。故志其变动,察其祅祥,辨其吉凶,察其和乖,诏救政于上,访序事于下,已之非也。强本节用,则天不能贫;养偹动时,则天不能病;修道而不二,则天不能祸。若夫象之可以期,宜之可以息,数之可以事,知之可以治者,志之而已。祅祥祲象,是乃天地之变,阳隂之化,物之罕至者,何事诏救政,访序事而与之计哉?是不然也,此特蔽于人者之说耳。一气之判,上为天,下为地,魂游而为鬼,神情聚而为万物,上下同流,得失相感。是故祅祥之变,或兆于蓍龟,或见于三梦。大卜则以八命赞三昜,三兆三梦之占,以观国家之吉凶,以诏救政,而况天星之大乎?五云之祲象,其应在时之丰凶;十有二风之祅祥,其应在人之乖别。日月星辰,分星嵗相,变动在天,吉凶在物。茍以官人守天,自为守道,而变动吉凶,非吾所与焉,斯亦不仁也。若夫与道为体,不之域中,为万物主,然后天星物我,可以相忘矣。主万物也,奚能无累?统万事也,奚能无过?然则天星之变,与夫人事相为报施,不足怪也。诏救政,访事序,何可废哉?移民通财,舎禁弛力,薄征缓刑之类,是以王政而救丧荒者也。救日月则诏王鼔,若国大旱,帅巫而舞雩祷祠,招弭禬类,祈禳之类,是以神道而救。妖衅者也,人之喜怒,寓诸天时,以为和乖,则夫救政之事,先王不敢私焉,访之于下,求达其情而已。呜呼!以人占天也,先天而修焉;以天占人也,后天而奉之。则天之于王也,岂敢欲胜之哉?五物之变,宜复其常。宜复而莫之复,则是数也。物之罕至者也。
演山集巻四十四
译起初把法律看作禁书,如今却散布天下,平民和士人都可以读到。有人说,学习法律的弊端,会使官吏轻侮文法,使百姓借机作奸。我认为不是这样。君主对待民俗,如果以法式使人信服法律,实行时又宽恕,那么官吏怎么能轻侮文法,百姓怎么能借机作奸呢?法律在误判而使无罪者入狱方面应当减少,在误判而使有罪者获释方面却可稍多一些。因为使有罪者获释,其中还保存着仁,而使无罪者入狱,只能说是不仁罢了。过去唐太宗杀了法官蕴古一次,于是把误释罪犯作为警戒,把误判入罪视为无罪。从此官吏都深文周纳,苛刻入骨。假如不是唐太宗怜悯刑罚,仁慈宽厚,突然醒悟,那么深文周纳的官吏动辄推行自己的意志,造成的祸害哪里说得尽呢?四年之久,天下判处死罪的人只有二十九个罢了。大概因为法律宽恕地实行,被释放回家而到期归来的囚犯,没有一个延期不归的。这大概是因为他的法式和民俗都使人信服。然而法律的施行,有唐太宗这样的君主主持,那么轻侮文法的官吏、借机作奸的百姓,哪里还会有呢?《唐史》说,后世制定刑书,唯恐不够详尽,使百姓知道应当躲避什么。今天的用意,不正是这样吗?问天变 天不违背人,人也不违背天;不要把人的喜怒强行归于天时而称为和,也不要把天意的取舍归于人事而决定去留。这样说来,妖异和祥瑞的征兆,是因人的行为而到来的。失去人心,即使是天也不能使它得到;得到人心,即使是天也不能使它失去。天上星辰的变化,有的成为妖祥,有的成为灾异的征象,不过是显示人事得失罢了。专门求助于天,就会失去人心;专门致力于人,就能得到天意;既然天显示人事的得失,怎么可以废弃对它的观察呢?所以史官依据天象来占验人事,圣人依据人事来占验天象,于是先于天象变化而修治自身。因此,日月星辰的变动可以不记载,分野星宿所主的地域、岁星运行所在之处可以不观察,五色云气可以不辨识,十二种风气可以不察验;只要下诏施行救弊政令,向下访察政事次序,事情就可以停止。若依据天象来占验人事,等天象出现以后才修治自身,那么就应记载它的变动,察看它是妖是祥,辨别吉凶,观察和与不和,在上发布救弊政令,在下访察政事次序;这样做却是不对的。加强根本、节省费用,天不能使人贫穷;充实民力、顺应时令,天不能使人患病;修治正道而不改变,天不能降祸。至于那些可以由天象预期、由适宜的措施止息、由气数办理、由知识治理的事情,只须记载它们罢了。妖祥和灾异的征象,是天地的变化、阴阳的运行,是万物中少有的现象,为什么还要下诏施行救弊政令,访察政事次序,同它们计议呢?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只是被局限在人事一面的人的说法罢了。一种元气分判开来,上面成为天,下面成为地;魂游离而成为鬼,神情聚合而成为万物;上下同一气流通,得失相互感应。因此妖祥的变化,有时预兆于蓍草和龟甲,有时显现于三种梦兆。太卜用八种命辞辅助三种《易》占,以三兆、三梦的占验来观察国家的吉凶,并发布救弊政令,何况天上星辰这样重大的变化呢?五色云气的灾异征象,其应验在于时令的丰歉;十二种风的妖祥,其应验在于人事的和离。日月星辰、分野星宿和岁星运行,变化发生在天上,吉凶却表现在万物之中。如果认为任命官员、守察天象,只是自己守道,而天象的变化和吉凶都与我无关,这也就是不仁了。若能以道为本体,不把自己局限在天地之中,而成为万物的主宰,那么天上的星辰、万物与自我就可以相互忘却了。但既然是万物的主宰,怎么能没有牵累?统摄万事,怎么能没有过失?这样说来,天象的变化同人事相互报应施受,并不足以奇怪。下诏施行救弊政令,访察政事次序,怎么可以废弃呢?迁移百姓、流通财物,舍弃禁令、放宽劳役,减轻赋税、延缓刑罚之类,都是用王政来救济灾荒的方法。发生日食、月食时,就下诏击鼓;如果国家发生大旱,就率领巫者举行舞雩、祈祷和祭祀;招来福祥、消除灾祸等,属于用神道来救助妖异灾变。人的喜怒寄托在天时之中,形成和与不和,因此救弊政令这件事,先王不敢自作主张,只向下访察,求得通达民情罢了。唉!依据人事来占验天象,就应先于天象变化而修治自身;依据天象来占验人事,就应在天象出现之后奉行应对。如此顺应天意来治理君王,难道敢想要胜过天吗?五种事物的变化,应当恢复正常;应当恢复而没有恢复,这就是气数,是万物中少有的现象。《演山集》卷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四十五 宋 黄裳 撰防问性学问予尝遗外万物,静坐而内观之,见人之性常无者,体道富有者,体物形色之间,隂阳五行无不具者,又况尽性之分而上之,可以▯隂阳,官天地,彼无不具者,乌足以为至哉?世之学者,果知徳性之所在,不以我累道,不以物累我,由性而治之,则有静一之心,由性而养之,则有刚大之气,由性而用之,则有至和之情,由性而寿之,则有考终之命。有道可以制刑名,有良贵可以胜物,还顾诵数之儒,利名之士,不亦下乎?及知徳性之所在,其效至于此极,然则学者乌得不求知其性哉?尝谓古今诸子争出性说,而性之本不入其说中,惟末之求得于此者,有彼对之用,善为主者,有恶为之辨,终身求性之所在,或得其才,或弊于习,以为是性也,而性终不获焉,困于度数之间,不知自有良贵,此学者之患也。善学之士,以序取道,以类贯道,其始在乎知务而已。由性之徳可以之天,由性之善可以之神,有志足以及之,有心足以通之,有情足以用之,有气足以行之,四者之说未及议也。取道以序,贯道以类,其本在性,先欲诸君求性之说,而治心养气之道可以次第及之,得性之说,遂能制行出法,以赐天下。诸君敏求其本,以正为学之始,然后六经之防言,百家之杂说,吾相与从事焉。商周厯世盛衰问汤之后二世而有太甲,太甲之后四世而有太戊,谓之中宗。中宗之后三世而有祖乙,祖乙之后五世而有盘庚,盘庚之后二世而有武丁,谓之高宗。商有天下二十九世,复兴者数王。孟子曰:「由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不其然乎?」周自昭穆无复成康之治,二伯之政四十余年,始有宣王一人而已。然而天下之政终为变雅,箴之不通,乃至于诲,诲之不谕,乃至于刺,不及武丁逺甚。世数所厯,宜不及商,而卒过之,行八百年,垂三十世。夫文王百年,其徳犹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继之,然后盛行。及周之末,非待积徳而后胜之,诈力之秦遂行其志。此亦圣贤之作,或寡或多之辨欤?然而文武周公传及后世之乆,商之世贤圣之君六七作,世数所厯卒不及之,此宜有说。诸君试思商周所以治之之术,与予道焉。
学者之志问予谓管仲九合诸侯,一正天下,真有王佐之才。子路千乗之可使,治其赋而已,不及管仲逺甚。然而曾子畏之,管仲之才如此,反为曾西所不为何也?及读《论语》,乃见管仲有才而志下,塞门反坫,足以引之。又得子路之言志,其言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则由也义,其言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则由也勇。由之志虽未甚髙,然而使之行前而不自却其步,乌知其不为大人者邪?此其所以为曾子之所畏欤?昔时公西华、冉求、顔渊、曾晳尝侍先圣,必使各言其志,以观诸子之乡往。然而顔渊之志愿无伐善,无施劳,则我亡矣。曾晳之志风乎舞雩,咏而归,则物亡矣。是故先圣与防而顔子卒几于圣人,以二子视子路,则子路乌足道哉?犹为曾子之所畏,况顔子之志乎?一日有为于天下,宜为王者之佐,无若管仲然。王佐之才卒不及用,甚可惜也。诸君当学为王者事,则各言尔志,予将观焉。六经之失问:始予读《礼记·经解》,切怪六经皆自圣人述作,刋正不宜有失。然而六经之失,或失之贼,或失之烦,或失之乱,或失之愚,或失之诬。果有失乎?自得之士读其书,论其世,则知六经之失,可以乱天下。深于《昜者不贼,深于《书》者不诬,深于《礼》者不烦,深于《乐》者不奢,深于《诗》者不愚。则知六经可以治天下,在夫学者之愚智而已。六经岂有失哉?秦火之后,两汉诸儒颇修艺文,经有数家,家有数说,多者或至百余万言,类非深造者,愚诬烦乱,卒莫之解。乃于六经之中有妄发其失者,予甚忧之。诸君之学六经,庶几有用于天下,然而六经之失,何以计之?罢纳粟问先王以仁制爵,所以驭徳;以义制刑,所以驭过。则爵与刑不可以利交者,后世之法,输粟入财,拜爵除罪,是故爵不可以劝善,刑不足以制恶。善恶混淆,富者切谓不过倒吾一廪,遂可出身于无事,又复取贵焉。年之权虽出一时之凶患,其后有至入钱五百万者,遂寘六卿之列,甚可怪也。今之入粟者,至老且死,不得序于卿大夫之列,此固善也。然而隂渔吾民,追复昔日之所入,又得官焉,尚有弊也。入财纳粟之制,其可已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四十五 宋·黄裳撰 防问 性学 我曾经把万物置之于外,静坐向内观察,发现人的本性本来是空寂无为的,体悟道便能丰富充足;在体悟万物形色之间,阴阳五行无不具备,何况穷尽本性而向上推求,甚至可以配合阴阳、主宰天地,那么那些自称无所不具的人,哪里足以达到最高境界呢?世上的学者如果真正知道德性的所在,不让自我牵累大道,不让外物牵累自我,依照本性治理自己,就会有宁静专一的心;依照本性修养自己,就会有刚大之气;依照本性施用,就会有至和之情;依照本性保养生命,就会有善终的命运。有道可以制服刑名之学,有内在的良贵可以胜过外物;回头再看那些只会诵习数术的儒生和追逐利名的人,不也太低下了吗?等到知道德性的所在,其功效达到这样的极致,那么学者怎么能不寻求认识自己的本性呢?我曾说古今诸子争相提出性说,但本性的根本并没有进入他们的学说;只有在末端求取所得的人,才把某种对立关系当作作用,以善为主而辨别恶。他们终身寻求本性的所在,有的只得到人的才质,有的被习气所困,便把这些当成本性,结果始终没有获得真正的本性,困在法度、数理之间,不知道自己本有内在的良贵,这就是学者的忧患。善于学习的人,依次取得大道,分类贯通大道,开始只在于知道当务之急罢了。依照本性的德,可以达到天的境界;依照本性的善,可以达到神的境界。有志向就足以达到它,有心力就足以贯通它,有情感就足以运用它,有气力就足以实行它;这四种说法,还没有来得及详细讨论。依次取得大道,分类贯通大道,根本在于本性。先希望诸位寻求关于本性的学说,治理心志、涵养气质的方法可以依次涉及;获得关于本性的学说,就能制定行为准则、创立法度,以此施予天下。诸位应敏捷地探求根本,端正求学的开端;然后六经中隐微的言论、百家纷杂的学说,我将同诸位一起研究。商、周历代的兴衰 请问,商汤之后第二代有太甲,太甲之后第四代有太戊,被称为中宗;中宗之后第三代有祖乙,祖乙之后第五代有盘庚,盘庚之后第二代有武丁,被称为高宗。商朝拥有天下共二十九世,重新兴盛的君王有好几位。孟子说:“从商汤到武丁,贤圣之君有六七位相继兴起。武丁使诸侯朝见,拥有天下就像在手掌中运转一样,难道不是这样吗?”周朝自昭王、穆王以后,再没有成王、康王那样的政治;二伯主持政事四十多年,才有宣王一人。然而天下的政教最终变成了变雅,规劝不能通达,便发展到教诲;教诲不能使人明白,便发展到讽刺,比不上武丁远甚。周所经历的世代本应不如商朝,却最终超过商朝,延续八百年,接近三十世。这是因为文王在位百年,德泽还没有遍及天下;武王、周公继承他之后,才盛行于天下。到了周朝末年,秦国并不需要积累德行以后才战胜周室,凭借诈术和武力的秦国便推行了自己的意志。这也许是圣贤兴起有多有少的区别吧?然而文王、武王、周公的传承延续到后世很久,商朝贤圣之君有六七位相继兴起,经历的世代却最终不及周朝,这其中应当有道理。诸位试着思考商、周治理天下的方法,告诉我吧。学者的志向 我说管仲多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归于正道,确实有辅佐君王的才能。子路能够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也不过是管理赋税罢了,比不上管仲很远。然而曾子却敬畏管仲;管仲的才能如此之高,为什么反而不被曾西所认可呢?等到读《论语》,才看出管仲虽有才能而志向低下,封闭里门、设置反坫这些事,足以成为他的缺陷。又读到子路谈论志向的话,他说愿意同朋友共同破旧,即使破损也不遗憾,这说明子路有义;他说自己可以使人勇敢而且懂得方向,这说明子路有勇。子路的志向虽然还不算很高,但如果让他走在前面,他不会自行退缩,谁知道他不能成为大人呢?这大概就是他被曾子敬畏的原因吧?过去公西华、冉求、颜渊、曾晳曾经侍奉先圣,先圣一定让他们各自说出志向,以观察他们心中向往的方向。然而颜渊的志向是“不夸耀自己的善行,不把劳苦施加给别人”,这样一来自己就不存在了;曾晳的志向是在舞雩台下吹风,唱着歌回来,这样一来外物也不存在了。所以先圣赞许曾晳,而颜子最终几乎达到了圣人的境界;拿这两个人同子路相比,子路哪里值得一提呢?他尚且还被曾子所敬畏,何况颜子的志向呢?一旦有机会治理天下,应当成为君王的辅佐,没有谁比得上管仲。只是辅佐君王的才能最终没有得到任用,实在可惜。诸位应当学习如何办理君王的事业,那么各自说说你们的志向,我将观察你们。六经的弊失 问:起初我读《礼记·经解》,非常奇怪六经都是圣人述作并刊正的,不应当有缺失。然而有人说六经的缺失,有的失于伤害,有的失于烦琐,有的失于混乱,有的失于愚昧,有的失于欺诬。果真有这种缺失吗?有所得的学者读这些书,考察它们所处的时代,就知道所谓六经之失足以扰乱天下。深入研究《易》的人不会伤害,深入研究《书》的人不会欺诬,深入研究《礼》的人不会烦琐,深入研究《乐》的人不会奢侈,深入研究《诗》的人不会愚昧。由此可知,六经可以治理天下,关键只在于学习者的愚昧或聪明。六经哪里有缺失呢?秦朝焚书之后,两汉儒生很是修治经籍,经书有几家传本,每家又有多种说法,多的有时达到一百多万字,大都不是深造经学的人所能理解,愚昧、欺诬、烦琐、混乱,最终没有人能够解释。于是竟有人在六经之中妄自揭发所谓六经的缺失,我对此十分忧虑。诸位学习六经,希望将来对天下有用;然而六经的缺失,怎么计算得清呢?停止纳粟 请问,先王用仁来制定爵位,是为了驾驭德行;用义来制定刑罚,是为了驾驭过失。这样说来,爵位和刑罚不可以用利益交换。后世的法令却规定输送粮食、缴纳钱财就可以授爵、免罪,因此爵位不能用来劝善,刑罚也不足以制止恶行。善恶混淆,富人以为不过倒出一仓粮食,就可以免除罪责,重新获得自由,甚至又取得高贵地位。虽说临时授予爵位的权宜措施本来是为了解决一时的凶荒,后来却有人缴纳钱五百万,于是列入六卿之列,实在非常奇怪。如今纳粟的人直到年老将死,也不能列入卿大夫的行列,这固然是好的;然而暗中从百姓那里牟利,追索并收回过去所纳的钱粮,又因此得到官职,仍然存在弊端。缴纳钱财、纳粟授官的制度,可以停止吗?
孔孟之志问圣贤之学,不贵立异,茍为高言,濶行惊惑天下后世。予读其书,考其行事,立言皆有实用。一日有为,足以康世泽民,使民心恱而诚服之。圣贤之达者,尧舜之君,伊周之臣,言行之实已着于当世,不复议也。尝谓孔子、孟子适丁天意未欲平治之时,不获大用。方其为中都宰,一年四方则之;为大司防,举袂而言,景公谢过以实,遂还汶阳、▯隂之田。及其行摄相事,与闻国政,三月化其信者,贾者弗饰;化其礼者,行者弗乱;化其义者,遗者弗拾,而使欲致其地者几矣。葢夫圣人尝以期月而已,三年有成,自待其政,圣人岂欺我哉?孟子之辙环被列国,虽未果用,诸侯尊之为师,恭之为賔,惟恐其不及。葢有过人者,诸君尝读其书,宜求其志之所在。果使孔孟得志于天下,诸君以谓圣贤为人之务,其孰为先?咸序其言,予将告焉。古今学者言行不同问古之学者,有命以处得防,有义以处贵贱。其进有礼,不为茍得;退有义,不为茍去。可行则行,可止则止,不见脂韦龃龉之态。古人之风,至今留人齿牙间者,予尝折肱焉。因叹此属,何其与予濶逺而未及见也!今之学者,类能谈命论义,平视古人,不在口耳之间有可爱者。及其行止,反为不知义命之士。以言视行,犹西之视东。然则其学未至于自得邪?谈命论义,又可听焉。至于自得矣,其▯乃至于是何也?服制问绅委章甫有益于仁?圆冠絇屦有益于徳?黼衣黻裳有益于孝?先王之制衣服,明分有礼,明徳有义。顾是礼则守其分,省是义则进其徳。非知天时则有愧于圆冠,非知地形则有愧于絇屦。黼衣黻裳以承祭祀,则其交于鬼神也,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岂特其志不在于茹荤,而后以为得哉?后世衣服之制废,言其无分,则土木之类,衣被文綉;府吏之贱,倡优之杂,衣被朱紫。言其无义,则紫者朱之乱色也。二品以上服之,朱为之次焉;緑者青之间色也,七品以上服之,青为之次焉。其类甚众。夫民遂无穷之欲,役有径之生,忘不可过之分,狥不可必之物,快其私情,汩其良心,小人之常态也。服器欲其华美,宫室欲其壮丽,婚姻欲致其好,丧纪欲致其哀。过分狥物而为之,不节之弊,君子犯义,小人犯刑。无常之分,不测之变,或困其资,有为沟中▯而后已者,不可以胜计也。先王为之数度,寓于器服、宫室、婚姻、丧祭之间,其法甚着,惧其流及于此耳。惜夫后世不讲而行之,百工细民不得而知焉。方今圣人正名定数,百度向古,行将及于此矣。然而古者衣服之制,礼义之所在,诸君想能熟讲而详说之。衣服之制明矣,欲使斯民顾是礼则守其分,省是义则进其德复有何道焉?幸着于篇,将择以献于上。禁▯问先王之于山泽之物,为之厉,为之禁。妄入者防之以厉,盗取者制之以禁,使其地之人守其财物,以时入之,颁其余于万民。如此而已。山海之利,悉归于公上。后世多起于养兵赡不耕之众,应不测之事,币帛刍秣,水浮陆驾,断续万里,而望有常之赋足以给之,是则难也。然则天地之气尽▯而入之权,时之义未足以为怪也。时难事多,则以其利优公禁之可也;时平事复,则以其利优民通之可也。然则禁▯之法,今欲不厉乎民而得利焉,其术安在?革贪僭问:贪下僭上,富人之情也。连阡列陌,廪庾亦已足矣,尚欲流为豪商,隠为逸户,是其贪也。饱食膏粱,逸居峻宇,亦已足矣,尚欲服侯服,宅是其僭也。贪则长奸,僭则生乱,民奸且乱,天理灭矣,邦本殆矣。保而养之,驱而之善,欲其从之也,轻是则难也。然则安富之术,何以?择将问古人有言:“天下安注意于相,天下危注意于将。”予以为不然。勿问其安危,内则注意于相,外则注意于将。夫蛮夷猾夏,有苖弗率,葢虽尧舜之世,有所不免。圣人不能使无猾夏之蛮夷,而能使之不忍为者,以其有仁将;使之不能为者,以其有智将;使之不敢为者,以其有义将。今欲得是三将,果有术乎?古之得将多矣,所谓三将,可以辨乎?御戎
译孔子、孟子的志向 问:圣贤的学问不以标新立异为可贵;如果只是说些高深的话、做些阔大的行为来惊惑天下后世,那就不是圣贤。我读他们的书,考察他们的行事,发现他们所立的言论都有实际用途。一旦有机会施行,就足以使天下安康、惠泽百姓,使百姓心悦诚服。圣贤中通达的人,如尧、舜这样的君主,伊尹、周公这样的臣子,他们言行的实际功效已经显著于当时,不再讨论。曾经说孔子、孟子正好遇上上天还不想使天下太平的时候,没有得到充分任用。孔子担任中都宰,一年之内四方都把他的做法当作准则;担任大司寇时,只举起衣袖说了一番话,景公就实际地承认错误,于是归还汶阳、龟阴的田地。等到他代理宰相事务、参与国政,三个月就使鲁国发生变化:受诚信教化的人,商人不再弄虚作假;受礼教化的人,行路者不再扰乱秩序;受义教化的人,遗失的东西没有人捡拾;甚至使想把土地献给他的人几乎出现了。圣人曾说,治理国家一个月、一年就会有成效,三年就会大有成就;既然他自己对政事有这样的期望,圣人难道会欺骗我吗?孟子周游列国,车迹遍及诸侯国,虽然没有真正得到任用,诸侯却尊他为老师、敬他为宾客,唯恐对他礼敬不够。大概他有超过常人的地方。诸位曾读过他的书,应当探求他的志向所在。假如孔子、孟子在天下实现了自己的志向,诸位认为圣贤治理人的事务,哪一件应当排在首位?请大家分别陈述自己的看法,我将告诉你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古今学者的言行不同 问:古代的学者,有天命观来处置得失,有义理来处置贵贱。他们进取时合乎礼,不苟且求取;退处时合乎义,不苟且离去。可以实行就实行,可以停止就停止,看不见迎合敷衍、进退两难的姿态。古人的风范,直到今天还留在人们口头上;我曾经认真研究过它,因此叹息这类古人离我是多么遥远,我竟没有能够亲见!今天的学者,大都能谈论天命、议论义理,平视古人,但在言谈和听闻之间,并没有真正可取之处。等到他们实际进退行动,反而成了不懂义理和天命的人。用言论来观察行为,简直像从西边看东边一样相反。这样说来,是他们的学问还没有达到自得的境界吗?他们谈论天命和义理时,也还颇可听;但到了自得的地步,弊病为什么反而会达到这种程度呢?服饰制度 问:束带、委貌冠、章甫冠,对仁有什么益处?圆冠、絇履,对德有什么益处?绣有黼黻的衣裳,对孝有什么益处?先王制定衣服制度,是为了彰明名分而体现礼,彰明德行而体现义。顾念这些礼,就能守住自己的名分;省察这些义,就能增进自己的德行。如果不懂天时,戴圆冠就会感到惭愧;如果不懂地形,穿絇履就会感到惭愧。穿着绣有黼黻的衣裳承奉祭祀,那么他同鬼神交接时,就应当如同鬼神在头顶、在左右。难道仅仅是不吃荤食,然后就可以认为得到了孝吗?后世衣服制度废坏了。说它没有名分吧,土木偶像之类也穿着文绣,府吏中卑贱的人以及倡优杂类也穿着朱紫之服;说它没有义吧,紫色是混杂朱色的颜色,二品以上官员穿紫色,朱色为其次;绿色是青色的间色,七品以上官员穿绿色,青色为其次。类似的情况非常多。百姓于是放纵无穷的欲望,役使有尽的生命,忘记不可逾越的名分,追逐不一定得到的外物,满足私情,搅乱良心,这是小人的常态。服饰器物想要华美,宫室想要壮丽,婚姻想要办得体面,丧礼想要极尽哀痛。超过名分而追逐外物并去做它,不加节制的弊害,使君子触犯义、小人触犯刑。名分没有常规,变化又不可预测,有人因此困乏资财,甚至沦为沟中的尸骨后才停止;这样的事多得无法计算。先王为此制定等级和尺度,把它们寄托在器物服饰、宫室、婚姻、丧葬祭祀之中,法度十分明确,是害怕这种弊端流传到这里。可惜后世不再讲习并实行,百工和百姓都无法知道这些制度。如今圣人正名定制,各种法度正趋向古代,行将达到这种境界。然而古代衣服制度是礼义所在,诸位想必能够熟悉地讲习并详细说明。衣服制度已经明确了,那么还要使百姓顾念这些礼便守住名分,省察这些义便增进德行,又有什么办法呢?希望写在篇章中,将择取其中内容献给皇上。禁止专卖 问:先王对于山林水泽中的物产,设置禁防和禁令。擅自进入的人用禁防阻止,盗取物产的人用禁令制裁;使当地百姓守护这些财物,按时缴纳入官,再把剩余的分给万民,如此而已。山海的利益全都归公家。后世多半是为了供养军队和赡养不耕作的众人,应付不可预料的事情,运输钱帛、粮草,水运陆运,绵延万里,却希望固定的赋税足以供给,这就困难了。既然天地的物产全部受到专卖而纳入官府,时势和义理使它成为不得不这样做的事,也不值得奇怪。时局艰难、事务繁多,就可以把物产专卖给公家,以优先满足公用;时局太平、事务恢复正常,就可以把物产利益开放给百姓。这样说来,如今想实行专卖而不使百姓受到伤害,同时又取得利益,办法在哪里呢?革除贪婪僭越 问:贪图下位之物而僭越上位,是富人的常情。田地连绵、道路相接,仓廪也已经充足了,却还想把资财扩展为豪商,暗中成为逃避赋役的户籍,这就是贪婪。吃饱了精美食物,住在高大房屋中,也已经满足了,却还想穿侯爵的服饰、居住侯爵的宅第,这就是僭越。贪婪便会滋长奸邪,僭越便会产生混乱;百姓既奸邪又混乱,天理就灭亡了,国家的根本也危险了。既要保全他们、养育他们,又要驱使他们向善,希望他们顺从善道;如果轻视这些问题,就很难做到。这样说来,使富人安定的办法是什么呢?选择将领 古人有句话说:“天下安定时把注意力放在宰相身上,天下危急时把注意力放在将领身上。”我认为不对。不要问天下安危,内政就应当注意宰相,边境就应当注意将领。蛮夷扰乱中原,有苗不服,即使在尧舜时代,也有不能避免的事情。圣人不能使蛮夷完全不扰乱中原,却能凭仁将使他们不忍心这样做,凭智将使他们不能这样做,凭义将使他们不敢这样做。如今想得到这样的三种将领,果真有办法吗?古代得到将领的事例很多,所谓三种将领,可以辨别出来吗?驾驭戎夷
问夷獠之类,负山阻险,散处溪谷之间,篁竹之内,猿猱之攀縁,雉兎之窜伏,蠚虫毒草,疾疫厉气,乃其所恃以却敌者也。此壶头所以困马援欤?骤发之兵,新任之将,邂逅相遇,心徳未契,蹈不测之山,驭不覊之蛮夷,不知气之所宜,所以见疫;不知其地之所在,所以见防;不知其兵之所尚,所以见屈。可不慎哉!然而昔之治日南者,则有博徳之招降,杨仆之攻取,祝良之于九真,张乔之于交趾,驭以方略,招以威信。昔之治云南者,则有韦臯之方略,郑纯之清防,诸葛亮之擒纵,李徳裕之控扼。猿猱之类,请就覊束之,不能出入险阻之间,为中国患。则此数将可谓良矣。今欲诸君详着蛮夷之利害,博徳、杨仆、祝良、张乔、韦臯、郑纯、诸葛亮、李徳裕所以制治之方,将有考焉。演山集巻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四十六宋黄裳撰防问汉唐之君所学浅深问惟圣与王皆原于一,所谓一者,有天之道,有人之道,有地之道,三者相合而未离者也。由一而之天,则圣者王之内也;由一而之人,则王者圣之外也。王而能大者,大则无所不备,以无所不备者建诸事业之中;圣而能化者,化则无所不通,以无所不通者运诸意言之上。故古之圣王,其成功也无能名焉,其致用也莫知为之者。二帝三王皆有是道焉。三代而下,汉有文景、武、宣,唐有太宗、明宪,号为善治,然而有能名之者:恭俭以名文景,材略以名孝武,必信以名宣帝,聪明英武以名太宗,厉精政事以名明皇,刚明果断以名宪宗。有能乱之者:或溺于神仙,或至于杂伯,或牵于多爱,或信用非人,或败于女子。是数君者,果有圣王之学乎?然而所得不能无名,所养不能无乱;果无圣王之学乎?又有功业着见于世,緜厯嗣续,皆数百年,上跂于三代,有可称者。数君而下,或名于多艺,或名于长者,或名于尊严,或名于儒雅,未足究也。请言文景、武、宣、太宗、明宪之学,或圣或贤,所造之深浅,考合其见于用者,毋畧以告。黄河利害问:昔为澶渊逰观,河堤上汹涌之声,汗漫之势,下临居人,窃惟居人昔尝俛首而视之,注者如飞,沦者如堕,为陵于渊,以驾汗漫之势,月复一月,忧患之堤,相与争峻而已。今则居人在其下矣。堤犹城也,河犹防也,以防攻城,云梯地道,可以伺而却之。河之为患,乗涨以溢,被溢益溃,非旦暮之患也。或欲南引于灵河,以通于淮,北引于▯河,以通于海;或以宜复故道,或以宜徙居民;或欲穿漕渠以杀其势,或欲出之胡中以御邉患。其说劳而无功,迃而无用,无足取者。诸君尚有逺虑,以平其说乎?钱物轻重钱重而物轻,在粟帛也,伤农;在器械也,伤工。
译夷獠一类的人,凭借山岭险阻,分散居住在溪谷之间、篁竹之中;猿猴攀援,野鸡兔子窜伏,毒虫毒草,疾病瘴气,都是他们用来抵御敌人的凭借。这就是马援困于壶头山的原因吗?突然出动的军队、新近任命的将领,偶然相遇时心意和德行还没有契合,便踏入不可测的山地,驾驭不受约束的蛮夷;不知道当地气候所宜,因而遭受疫病;不知道地势所在,因而遭受阻挡;不知道敌军所崇尚的战法,因而遭到挫败。怎么可以不谨慎呢?然而过去治理日南,有士燮的招降、杨仆的攻取、祝良治理九真、张乔治理交趾,凭方略驾驭他们,凭威信招抚他们。过去治理云南,有韦皋的方略、郑纯的清明防守、诸葛亮的擒纵之术、李德裕的控制扼守。猿猴之类的蛮夷,请让他们接受羁束,使他们不能在险阻之间出入,不再成为中原的祸患。这样,这几位将领可以说是良将了。如今希望诸位详细写明蛮夷的利害,以及士燮、杨仆、祝良、张乔、韦皋、郑纯、诸葛亮、李德裕用来制服和治理他们的方法,将来可以据此考察。《演山集》卷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四十六 宋·黄裳撰 防问 汉、唐君主所学的深浅 问:圣人与君王都根源于一。所谓“一”,包括天道、人道、地道,是三者相合而尚未分离的状态。由“一”达到天道,圣人就是君王内在的一面;由“一”达到人道,君王就是圣人在外在的一面。君王而能够广大,广大就无所不具备,并把无所不具备的德性建立在事业之中;圣人而能够教化,教化就无所不通,并把无所不通的境界运用于意念和言语之上。所以古代的圣王,功业成就后没有人能说清他的名声,发挥作用时也没有人知道是谁造成的。二帝三王都有这种道。三代以后,汉代有文帝、景帝、武帝、宣帝,唐代有太宗、明皇、宪宗,号称善于治理天下,然而都有可以称述的特点:文帝、景帝以恭敬节俭著名,孝武帝以才能谋略著名,宣帝以必定守信著名,太宗以聪明英武著名,明皇以振作精神治理政事著名,宪宗以刚强明断著名。他们又都有导致混乱的一面:有的沉溺神仙,有的最终杂用霸道,有的被过多的私爱牵制,有的信任不当之人,有的败在女子手中。这几位君主,果真学到了圣王之道吗?然而他们所得的东西不能没有名声,他们所修养的东西不能没有混乱;难道果真没有学到圣王之道吗?又有些君主功业显著于世,绵延相继,都有数百年,向上可以同三代相比,其中也有值得称道的。这几位君主以后,有的以多才多艺著名,有的以仁厚长者著名,有的以尊严著名,有的以儒雅著名,但还不足以穷究其道。请谈谈文帝、景帝、武帝、宣帝、太宗、明皇、宪宗所学习的道,有的达到圣人境界,有的达到贤人境界;请考察他们造诣的深浅以及在实际施用中表现出来的情况,不要省略,告诉我。黄河的利弊 问:过去我在澶渊游览,黄河堤上水势汹涌的声音、漫无边际的气势,向下逼近居民。我私下想,居民从前曾低头俯视河水,水流倾注如飞,陷落者像坠落一样;河水冲刷成深渊,又冲击堤岸,以抵挡那漫无边际的水势,日复一日,只是同忧患的堤防争着增高罢了。如今居民已经处在河堤之下了。堤坝如同城池,黄河如同敌军;用河水来攻城,云梯、地道等还可以窥伺并击退它。黄河造成灾患,是趁水涨而泛滥,泛滥后更加溃决,并不是早晚就能解决的祸患。有人想把河水向南引入灵河,使它通向淮河;向北引入汴河,使它通向大海;有人认为应当恢复旧河道,有人认为应当迁徙居民;有人想开凿漕渠来削弱水势,有人想把河水引出塞外以抵御边患。这些说法劳民而无功,迂阔而无用,没有什么值得采纳的。诸位还有长远的考虑,可以平息这些议论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月〕 钱与物的轻重 钱贵而物贱,表现在粮食和
贵人富商操巨赀,收竒赢,贱入而贵出,惟工与农独受其弊焉。物之得丧之权在钱,钱有重轻之权在君。今欲钱与物均,豪商右姓不能乗间下贻工农之戚戚,诸君恊虑要术,以献于上。茶法茶之为物,祛积也,灵寤昏也,清。賔客相见,以行爱恭之情者也。天下之人不能废茶,犹其不能废酒,非特适人之情也,礼之所在焉。江淮、荆襄、岭南、两川、二浙,茶之所出,而出于闽中者,尤天下之所嗜。山海天地之藏,闽中以利富国,得茶于山,与其得盐于海,无以异也。唐之建茶,利者或增税,或徙植,或加价。其后私易、雇载、居舎、僧保、园户,或以所犯之数,重者以杀,次者以徒,长行羣旅,或至于皆死。小民以财杀躯,上之人以利丧仁,非先王之政也。先王之于山泽,物为之厉,为之守禁,妄入者防之以厉,盗取者制之以禁,使其地之人守其财物,以时入之,颁其余于万民,如此而已。后世山林之政废,草木之利为右姓所擅,茶之息十居其八九。此小民所以得易于右姓,羣行山林,出入万有一生之地,趋于倍上,莫之顾也。欲即茶山之所在,为之厉守禁令,而使民不犯刑,公不失利,右姓之家有以处之,各书其思虑,将有考焉。选举问:先王之泽既熄,乡教废弃,四民无职,十家无聨,五宗无系。天下之士流于城阙之间,散处他国;乡里之民不得以相保,受乡里之吏不得以相观察。然后四科之选,六条之诏,中正之官,搜荐之人,九品之法,十铨之试行于三代之后。汉举孝亷,则遗睦姻任恤;唐举书筭,则遗礼乐射御。大抵厯代之选,其类不能有过于三物者。周之所得,厯代莫能备焉。先王以谓:好名者,人之情也;好进者,今之情也。乘其所好为之名焉,故诱天下之士而使天下之士以实致民。其类有五:曰秀士,曰选士,曰俊士,曰造士,曰进士。五者明其徳艺小大深浅而与之进者也。夫不知道徳不足以明经,不知礼义不足以明法。进士学此以成,秀士学此以始者也。然而唐以秀才进士,经法书算各有为常贡之科,其义亦安在哉?今欲稍复三代选举之法,文武经法皆出于一学,然虑今之士有累于贫者,有累于事者,不能防泳乡校,成就考察,如之何其可也耶?唐人之学问圣人之道,传之子思,子思传之孟子。孟子之后,失其传焉。复继暴秦,烧诗书,杀学士,简编脱乱讹缺,然后有出私言以证之者,始有章句之学。续经纬书传注笺解义防杂説之流转相讲述,新竒相胜,六经之意逾逺而不得。唐之学者,更相著书,至二万八千四百六十九巻,视汉以来在四类之数者,唐过其半矣。然有能仅得其传者乎?略着其是非,以是示学者。
译丝帛上,就会伤害农民;表现在器械上,就会伤害工匠。贵族和富商掌握巨额资财,收取奇货暴利,低价买入、高价卖出,唯独工匠和农民承受这种弊害。物资得失的权力在钱,钱的轻重贵贱的权力在君主。如今想使钱与物相称,不让豪商和世家大族乘机压价,给工农造成忧患,请诸位共同思考要领和办法,献给皇上。茶法 茶这种东西,可以消除积滞,可以使昏昧者清醒,也有清心之效;宾客相见时,用来表达亲爱恭敬的情意。天下人不能废弃茶,就像不能废弃酒一样;它不只是适合人的情感,也是礼制所在。江淮、荆襄、岭南、两川、二浙,都是茶的产地;其中闽中所产的茶,尤其是天下人所嗜好。山海是天地的藏物,闽中依靠它来使国家富足;从山中取得茶,同从海中取得盐,没有不同。唐代建州的茶,有时增加税收,有时迁移茶树,有时提高价格。后来对于私自交易、雇人运输、居住茶区、僧人作保、园户经营等行为,或按所犯数额处罚,严重的处死,次等的处徒刑;长途结伴运输的人,有时甚至全部处死。小民因为钱财而丧失生命,上层的人因为利益而丧失仁德,这不是先王的政治。先王对山林水泽中的物产设置禁防、设置守禁;擅自进入的人用禁防阻止,盗取的人用禁令制裁,使当地百姓守护物产,按时缴纳入官,把余下的分给万民,如此而已。后世山林的政令废弛,草木的利益被世家大族垄断,茶利十成中有八九归他们所有。这就是小民容易受世家大族驱使的原因:成群进入山林,出入于几乎有去无回的地方,为了趋求超过官府规定的利益,谁也顾不得危险。希望就在茶山所在之处设置禁防和守护禁令,使百姓不触犯刑法,公家不失去利益,世家大族也有办法安置处理;请各自写出自己的思考,将来可以据此考察。选举 问:先王的恩泽已经熄灭,乡里的教化被废弃,士农工商四民没有职业,十家之间没有联结,五宗之间没有系统。天下的士人流散在城阙之间,分散居住在别的国家;乡里的百姓不能彼此保护,乡里的官吏也不能相互考察。于是三代以后,四科选士、六条诏令、中正官、搜荐人才的人以及九品法相继施行。汉代选举孝廉,却遗漏了亲睦婚姻、任用和救恤;唐代选举书法、算术人才,却遗漏了礼乐射御。大体说来,历代的选举,大概没有能超过三物的。周代所取得的人才,历代都不能完备。先王认为:喜欢名声是人的常情,喜欢进取是今人的常情;就利用他们所喜好的东西来为他们立名,所以诱导天下士人,使天下士人凭实绩来使百姓得到安定。其类别有五种:秀士、选士、俊士、造士、进士。五类人根据德行和才艺的大小深浅来决定是否提升。不了解道德,不足以通晓经书;不懂礼义,不足以通晓法令。进士学习这些以求成就,秀士学习这些作为开始。然而唐代把秀才、进士以及经学、法学、书学、算学都作为固定的常贡科目,这种制度的意义又在哪里呢?如今想稍微恢复三代选举之法,使文、武、经、法都出自同一学校;但又考虑到今天的士人有的受贫困牵累,有的受事务牵累,不能在乡校中潜心学习,完成培养和考察,这怎么能够实行呢?唐人的学问 问:圣人的道传给子思,子思传给孟子。孟子以后,这个传承失去了。又经历暴秦,焚烧《诗》《书》,杀害学士,竹简编次散乱、讹误、残缺;于是有人发表个人见解来加以证明,才有了章句之学。后来不断出现经书、纬书、传、注、笺、解、义、疏以及杂说一类的著述,相互讲述,彼此以新奇取胜,六经的本意反而越来越遥远而无法得到。唐代的学者互相著书,共有二万八千四百六十九卷;与汉代以来分列四部的书籍数量相比,唐代超过了一半。然而其中有谁能够仅仅得到圣道的传承吗?我将大略写明其中的是非,以此给学者
问尚书省令典领百官者也,其属有六。吏部尚书以治羣吏者也,其属有四。以四善之状究其立徳,以二十七最考其行事,以身言书判徳行才用较其优劣,定其留放。天下之才是非得失,责在吏部尚书,顾不重哉?崔亮,魏之为吏部者也;裴行俭、马载、髙季辅、崔元晖、韦嗣立,唐之为吏部者也。崔亮之制资格,魏遂失才,无足论者。唐之五人,号为称职。季辅清鉴,有声于贞观中。王勃之浮躁,杨烱之沉黙,骆賔王、卢照隣之失其死,行俭察而知之。为吏部得人,有如此等,则致逺之才,岂难得哉?国家开复三省,官有属长,事有统类,名实相顾,过唐逺甚。然而唐之五人,所以铨综羣吏之术,尚可以适今乎?详着于篇,且观诸君之政学。人材得失问人之才性,温柔寛恕,其失也牵制;精审寅慎,其失也畏避;坚劲特立,其失也専固;磊落大度,其失也疏越。是非学道之士,蔽于一曲,暗于大理者也。方今以道立教,将使天下之才,方圆适用,尚有此属未能觧蔽,来入圣王道揆之中,出越器使,夫何故也?愿闻所以养育之方。且欲天下之才能,莫不相济,无过不及之患,其防如何?礼乐问礼乐之实,生于天下之情性,然后圣人为之着于文,寓于器。孟子曰:「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是也。仁之实,失节则泛,失文则固;义之实,失节则刻,失文则介。天下之人,其泛为墨子,其固为子莫,其介为仲子,其刻为申子。礼乐之实熄矣,其文与器,岂得而议哉?」先王始以五礼防万民之伪,而教之中,故其中也:喜怒哀乐之未发,无过不及。六乐防万民之情,而教之和,故其和也:喜而为仁,怒而为义,哀而不伤,乐而不滛,皆中其节。万民之伪弗入,而废其天,其性中矣,礼之实存焉。万民之情弗出,而狥于物,其礼和矣,乐之实存焉。然后圣人以文与器兼收其实而已。制礼乐所以致中和,中和之气格于上,则天位焉;格于下,则地位焉;行乎其中,万物育焉。《记》曰:「治定制礼,功成作乐。能使其情和,然后其功成;能使其性正,然后其治定。」呜呼!五礼六乐,外入乎人者也,其効至于此极。后世有志于礼乐者,何可废哉?然而先王始以五礼防万民之伪,而教之中;以六乐防万民之情,而教之和。设施之序,感入之方,试言其详。禁卫之兵问:得用戎器而不得有之者,府兵也;得用府兵而不得有之者,卫将也。府兵之制,无事则耕,畨上则卫,有事则战。故其既事将归于朝,兵复于府,介胄戎器,敛藏于库,将不擅权,士不失业,此府兵之利也。高宗、武后之世,卫士稍稍亡匿耗散,不足以给宰相。天寳中,士人皆耻入卫,折冲诸府无可交者,六军宿卫类皆市人。方镇既炽,禁军不足以威外,卫士不足以固内。禄山之变,侍官虽壮,不能受甲。将欲追复其利,惩其所以废者,各书其故。稽登校比之法先王之政,施于征民也,国野异制;施于授地也,田莱殊等。得数而知之:老者、疾者,王舍征焉,则王之仁;贤者、能者,王舎征焉,则王之义;服公事者,王舎征焉,则王使人有礼。冠笄之嵗,婚姻之时,乡饮之齿,得数而知之。谷帛、六牲、马牛、车辇,或多或寡,祭祀、賔客,或备或杀,得数而知之。是故先王之民,取之则均,有无役之则均劳逸,而民无憾焉。得民之数而已。是故民数之版,先王见之则式,受之则拜,登于天府。葢天民也,王不得而私有之。有不得私,则狥已而厉之者,乌能奉天乎?后世稽登、校比之法,弃置不复,则民供贡不均,多寡有无,行役不均,劳逸踈数,避役而隠丁,避税而逃产,无所不至。夫大司徒掌建邦之地土之图,人民之数,可以佐王安扰邦国;而民贫富、有无、贤贵、老弱、病疾莫之知焉,则王虽有仁政,何从而施哉?稽登、校比之法,其可复乎?议者虑民安于故常,一旦籍其所有而上之,惊扰而变生,如之何则可?
演山集巻四十六
译问:尚书省的长官主管百官,其属官有六部。吏部尚书负责治理群吏,其属官有四司。根据四善的情况考察官员所立的德行,根据二十七最考核他们所做的政事,再以身、言、书、判以及德行、才能、功用比较优劣,决定留任还是罢免。天下人才的是非得失,责任在吏部尚书,难道不是很重大吗?崔亮,是北魏主持吏部的人;裴行俭、马载、高季辅、崔元晖、韦嗣立,是唐代主持吏部的人。崔亮制定资格制度,魏朝于是失去了人才,没有什么可谈的。唐代这五人,号称称职。高季辅具有清明的鉴识,在贞观年间很有声望。王勃的浮躁、杨炯的沉默、骆宾王和卢照邻不能善终的情况,裴行俭都能察知。担任吏部官员而能得到人才,像这样,那么能够成就远大事业的人才,难道还难以得到吗?国家重新设置三省,官职有所属长官,事务有统属类别,名与实相互照应,比唐代高明得多。然而唐代这五个人用来铨选总核群吏的方法,如今还可以适用吗?我将详细写在篇章中,也暂且观察诸位的政事和学问。人才的得失 问:人的才性各有不同,温柔宽恕的人,缺点是容易受牵制;精审谨慎的人,缺点是畏缩躲避;坚强刚劲、卓然独立的人,缺点是专断固执;磊落大度的人,缺点是疏忽越界。这些都是没有学习道的人,被一偏之见蒙蔽、不明白大道理的表现。如今正用道来建立教化,将使天下人才各得其用,方圆相宜;但还有这类人没有能够解除蒙蔽,进入圣王的道德法度之中,出仕后又超越器使所能容纳的范围,这是什么缘故呢?希望听听培养人才的方法。并且想使天下所有人才都能相互补益,不发生过与不及的弊病,这方面的防范办法是什么?礼乐 问:礼乐的实质,产生于天下人的情性,然后圣人把它写入典章,寄托在器物中。孟子说:“礼的实质,就是节制和文饰这两点;乐的实质,就是使这两点得到快乐。仁的实质,如果失去节制就会泛滥,失去文饰就会固执;义的实质,如果失去节制就会刻薄,失去文饰就会孤介。天下的人,泛滥的成为墨子,固执的成为子莫,孤介的成为陈仲子,刻薄的成为申不害。礼乐的实质已经消失了,它们的文饰和器物哪里还值得讨论呢?”先王开始用五礼防止万民的虚伪,使他们归于中正,所以中正就是喜怒哀乐尚未发出时没有过度也没有不足。用六乐防止万民情感的偏失,使他们归于和谐,所以和谐就是:喜悦表现为仁,愤怒表现为义,悲哀而不伤痛,快乐而不淫荡,一切都合乎节度。万民的虚伪不进入内心,天性便不被损害,本性归于中正,礼的实质就存在了;万民的情感不放纵外泄,不被外物牵引,礼便达到和谐,乐的实质就存在了。然后圣人用典章与器物兼收礼乐的实质罢了。制定礼乐,是为了达到中和;中和之气上达,天位便得到安定;下达,地位便得到安定;运行于天地之间,万物便得以生长。《礼记》说:“治理安定后制定礼,功业完成后制作乐。” 能够使人的情感和谐,然后他的功业才能成就;能够使人的本性端正,然后他的治理才能安定。唉!五礼六乐,是从外部作用于人的东西,它们的功效竟能达到这样的极致。后世有志于礼乐的人,怎么可以废弃它们呢?然而先王开始时,是用五礼来防止百姓的虚伪,使他们归于中正;用六乐来防止百姓情感的偏激,使他们归于和谐。至于施行的次序、感化进入人心的方法,试着详细说明如下。禁卫军。问:能够使用兵器却不能拥有兵器的,是府兵;能够统率府兵却不能拥有府兵的,是卫将。府兵的制度是:无事时耕种,轮番上岗时担任警卫,有事时作战。所以事情结束后,将领回到朝廷,士兵回到府中,铠甲、兵器收存于库中;将领不能擅自扩张权力,士兵也不失去生业,这就是府兵的好处。高宗、武后时期,卫士逐渐逃亡、隐匿、损耗、离散,已经不足以供宰相调遣。天宝年间,士人都以入卫为耻,折冲府中没有可以交付任用的人,六军的宿卫大多成了市井之人。方镇势力兴盛以后,禁军不足以威慑外部,卫士不足以巩固内部。安禄山叛乱时,侍卫官虽然身材强壮,却不能披甲作战。如今想要恢复府兵的利益,惩戒导致府兵废弛的原因,所以分别记述这些缘故。稽查登记、校核比较的法令。先王的政令施行于征发百姓时,国人与野人有不同的制度;施行于授予土地时,耕地与荒地有不同的等级。掌握户数就能知道这些情况:老人、病人,君王免除他们的赋税,这是君王的仁;贤能之人,君王免除他们的赋税,这是君王的义;服公役的人,君王免除他们的赋税,这是君王使人懂得礼。到了加冠、加笄的年岁,到了婚姻的时节,乡饮酒礼中按年龄排序,也都可以根据户数知道。谷物、布帛、六牲、马牛、车辇,有的多有的少;祭祀、宾客之事,有的完备有的简略,也都可以根据户数知道。因此,先王对百姓征取赋税时能够平均;有无徭役时能够使劳逸平均,百姓便没有怨恨。所要掌握的只是百姓的户数罢了。因此,记载民数的册籍,先王看见它就像面对神明一样恭敬,接受它就下拜,并把它登记在天府中。因为百姓是上天的百姓,君王不能把他们私自占有。既然不能私自占有,却为满足私欲而役使、苛虐他们,怎么能够奉行上天的意旨呢?后世把稽查登记、校核比较的法令废置不用,于是百姓承担贡赋不均,多少、有无不均,服役不均,劳逸有多有少;为了逃避徭役而隐匿成年男子,为了逃避赋税而逃亡、隐匿财产,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大司徒掌管建立邦国的土地地图和人民户数,本可以辅助君王安定、抚恤邦国;可是连百姓的贫富、有无、贤贵、老弱、疾病都不知道,那么君王即使有仁政,又从哪里施行呢?稽查登记、校核比较的法令,能够恢复吗?议论此事的人担心百姓安于旧有的常规,一旦把他们所有的财产登记上报,就会惊扰百姓而发生变乱,这该怎么办才好呢?《演山集》卷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四十七宋黄裳撰杂说形得气而化,气得精而生,精得形而寓焉。人之安乐得于其气之实,疾患得于气之不足。然则所以生气者,与气之所寓,慎其养哉。五味以养其精,所以益其气;五谷以养其形,所以卫其气。精不足于养,则气衰;形不足于养,则气殆,是天患也。五味、五谷之所养,天养之也。斯民之愚,蔽于生生之厚,迷误生理,而五味、五谷之所养,或以为滛邪,或以为怠倦,伐天所生其精不真,残天所与其形不粹,则味谷所养者,适足以资其欲耳。客邪輙蹈其舍,而感之始有四时之疠疾:痟首、痒疥则作之于其形;疟、寒、▯、嗽则作之于其气。五味、五谷无如之何矣。先王于是以五药为之疗其病:痟首、痒疥、疟、寒、▯、嗽,是人病也。五药之所养,以人养之也。然人以五行而生,以五行而病,以五行而治,以五行而死。人之声色,五行之所寓也。药之性,其异有温、凉、寒、热;药之用,其异有佐、使、反、恶,五行之所寓也。五药虽足以计其病,病之端不及知之,则药不行矣。先王于是望其气,听其声,察其色,以观五行之变,常以眡死生。所谓五脏之象可以类推者,乃言此五气也;所谓五藏相音可以意识者,乃言此五声也;所谓五色防诊可以目察,乃言此五色也。虽然,以其象而类推之,以其音而意识之,以其色而目察之,可以已乎?未之尽也。按之而后已,两之以九窍之变,参之以九藏之动,两之也以隂阳,参之也以隂阳。冲气即天地而言,谓之冲气;物得之则生,失之则即死。即人而言,谓之胃气;人得之则生,失之则死。眡其生死,至于参之,然后尽也。若夫尊生者,能治五行;摄生者,能物五行;而五行不能食其内焉,则其形全,其精复,而气为天守矣。岂复有五声、五色为死生之兆哉?以五味养其精,以五谷养其形者,茍知于此,则过半矣。先王之仁民,不亦至乎?天产作隂徳,以中礼防之。地产作阳徳,以和乐防之,此仁民之教也。以五味、五谷、五药养其病,以五气、五声、五色眡其死生,此仁民之政也。虽然,以五药之养其病,五声、五色之眡其死生,亦施于教之不及而已。圣人体道,未出则与太虚为一方,是时也,无得而称焉。及其帝徳运而为已,则为圣为神;运而为天下,则为文为武。大而化之之谓圣,由圣之妙而为神;刚柔杂之谓文,由文之刚而为武。荡荡乎其无能名,则其运而为圣神也;巍巍乎其有成功,则其运而为文武也。五声求虚实之情,三刺求过故之情。洁静之失,介而不能同;精防之失,高而不能下。贼仁谓之贼。深于易者,以前民用,以同民患,有仁之道焉。孔子之行止,以其命之废兴,不以其时之可不,此其所以异于逸民。伯夷叔齐,以清直道而已,无事乎行中虑以自防,废中权以自匿,此其所以不言中欤。隠居则身中清,放言则废中权。虽降志矣,其言中伦;虽辱身矣,其行中虑。凡言所以明志,志降而言从之,则流而已矣。其孰以为介哉?不正其色之谓辟,色不正其言之谓辟,言寓于放,乌有正言;寓于辱,乌有正色。先王之于民,将欲爱之,必固威之。死者不可复生,而先王有大辟之法者,葢杀一人而后能生其欲死者矣。断者不可复续,而先王有宫、劓、刖之法者,葢刖一人而后能续其欲断者矣。是故先王有不忍人之政,而肉刑未尝废者,岂以不忍人之政必待肉刑而后存欤?虽然,先王之肉刑,非恃以伤民也,设之使之有惧而已。文帝以当劓者笞三百,而民卒多死。夫劓之名,诚可惧者,笞固不足以惧之。然而恃笞之轻而防于罪,岂特与劓比哉?尝谓后世惜一劓一刖而招其罪恶,至于大辟者,岂胜计哉?先王之待诸侯,何其至也?未至也,致积始至也,致飱。及其朝享之后,又致饔饩之大礼。食之而弗爱,是以豕交之也,则有问劳送逆之,示其勤。爱之而勿敬,是以兽养之也,则有辞受拜揖之,示其恭。然恭而无其实,君子不可以虚拘也,又况其爱之乎?拜揖辞受,恭之之文也。有飨焉,则尽其恭之之实。问劳送逆,爱之之文也。有燕焉,则尽其爱之之实。其乐无筭也,取其欢而已。其爵无筭也,取其醉而已。取脯以降,奏陔而去。诸侯心平而气和,相与一徳以尊其上。大者以仁庇小,小者以智事大。相朝之君,相问之使,旌节继道,何以致之?先王为之朝礼,而贵贵之教寓焉。为之燕礼,而老老之教寓焉。为之飨礼也,设几而不倚,所以训其恭。爵盈而不饮,所以训其俭。是其所以致之之道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四十七,宋黄裳撰,杂说。形体获得气便发生变化,气获得精便产生生命,精获得形体便寄寓其中。人的安乐来自气的充实,疾病来自气的不足。那么,使气产生的东西以及气所寄寓的形体,都应当谨慎地调养。五味用来滋养精,所以能增益气;五谷用来滋养形,所以能护卫气。精得不到充分滋养,气就会衰弱;形得不到充分滋养,气就会危险,这是上天造成的患害。五味、五谷所给予的滋养,是上天的养育。百姓愚昧,被厚生的欲望蒙蔽,迷失、误解了生养的道理;五味、五谷的滋养,有人把它当作淫邪,有人把它当作使人懈怠疲倦,损害上天所生的精,使上天所给予的形体残缺不纯,那么五味五谷的滋养,恰好只足以助长人的欲望。外来的邪气一到,便侵入人的身体,于是感受它后就产生四时的疫病:头痛、疥痒等病发生在形体上;疟疾、寒病、▯病、咳嗽等病发生在气上。五味、五谷对此就无能为力了。先王于是用五药来治疗这些疾病:头痛、疥痒、疟疾、寒病、▯病、咳嗽,都是人的疾病。五药所给予的滋养,是用人的力量来调养的。然而人依靠五行而生,依靠五行而患病,依靠五行而治疗,也依靠五行而死亡。人的声音和容色,是五行寄寓其中的表现。药物的性质有温、凉、寒、热的不同;药物的用法有佐、使、反、恶的不同,这些也都是五行寄寓其中的表现。五药虽然足以针对疾病,但如果连疾病的端绪都不能察知,药物就无法发挥作用。先王于是观察人的气,聆听人的声音,察看人的容色,以观察五行的变化,常常据此判断生死。所谓“五脏的征象可以类推”,说的就是这五种气;所谓“五藏相应的声音可以凭意识辨别”,说的就是这五种声音;所谓“五色可以用目观察来诊断”,说的就是这五种颜色。即使如此,只凭征象来类推,凭声音来辨识,凭颜色来观察,就可以完全判断了吗?还没有穷尽。还要按压之后才能确定,再把九窍的变化两相参照,把九藏的活动加以参验;又以阴阳来相互验证,以阴阳来参验。充盈之气就天地而言叫作冲气;万物得到它就生,失去它就死。就人而言叫作胃气;人得到它就生,失去它就死。观察人的生死,直到这样相互参验之后,才算完全。至于尊重生命的人,能够调治五行;保养生命的人,能够使五行各得其用;这样五行就不能侵入内里损害他,于是形体完整,精气恢复,气成为上天的守护力量。难道还会有五声、五色作为死亡和生存的征兆吗?用五味滋养精,用五谷滋养形,如果懂得这个道理,就已经掌握大半了。先王仁爱百姓,不是达到极致了吗?天所产生的东西形成阴德,用中正的礼来防护它;地所产生的东西形成阳德,用和谐的乐来防护它,这就是仁爱百姓的教化。用五味、五谷、五药来调养疾病,用五气、五声、五色来察看生死,这就是仁爱百姓的政事。即便如此,用五药调养疾病、用五声五色察看生死,也只是施用于教化还不能达到的地方罢了。圣人体现大道,在尚未出世时,与太虚融为一体;在这个时候,无法用任何名称称说他。等到帝王的德性运转而成为自身的表现时,便成为圣、成为神;运转而施用于天下时,便成为文、成为武。广大地推行教化,使万物发生变化,叫作圣;由圣的精妙而达到神。刚柔相杂,叫作文;由文的刚健而达到武。广大无边、无法称名,是他的运化成为圣神;巍峨崇高、成就显著,是他的运化成为文武。五声用来探求虚实的实情,三次审讯用来探求过错缘由的实情。清洁寂静的过失,是孤高而不能与人同处;精密防守的过失,是高傲而不能屈居下位。伤害仁德,就叫作贼。深通《易》道的人,能够在百姓行动以前为他们谋划,和百姓共同排除忧患,其中包含仁的道理。孔子的进退行止,是根据天命的废兴,而不是根据时势是否适宜;这就是他不同于隐逸之士的地方。伯夷、叔齐,不过是守持清白正直之道罢了,不曾以合乎中道的行为来反复思虑、自我防备,也没有废弃合乎权变的原则来隐藏自己;这就是为什么不说他们合乎中道吗?隐居,身体可以保持清白;放纵言论,就会废弃中道的权变。虽然降低了自己的志向,但言语仍合乎伦理;虽然辱没了自己的身体,但行为仍合乎思虑。凡是言语,都是用来彰明志向的;如果志向降低了,言语也随之降低,那就只是随波流转罢了。谁还会认为这样的人是守持节操呢?不能端正自己的容色,叫作偏邪;容色不端正而发言,也叫作偏邪。言语寄托在放纵之中,哪里还会有端正的言语;寄托在受辱之中,哪里还会有端正的容色。先王对待百姓,是多么周全啊!想要爱护他们,必定先树立威严。死者不能复生,而先王设有大辟之法,大概是杀掉一个人,才能使那些本来将要死去的人得以生存。肢体断了不能复接,而先王设有宫、劓、刖之法,大概是刖去一个人的脚,才能保全那些本来将被斩断肢体的人。因此,先王实行不忍伤害人的政令,却从未废除肉刑,难道是因为不忍伤害人的政令一定要依靠肉刑才存在吗?即便如此,先王设置肉刑,并不是依仗它来伤害百姓,只是设置它使人有所畏惧罢了。汉文帝把应当施劓刑的人改为笞打三百下,结果百姓反而大多因此死亡。劓刑这个名称,确实足以使人恐惧;笞打本来不足以使人恐惧。然而如果依仗笞刑轻微而防止犯罪,难道仅仅与劓刑相当吗?我曾说,后世因为爱惜一次劓刑、一次刖刑而招来更多罪恶,最终被处大辟的人,难道还数得清吗?先王接待诸侯,真是周到到了极点啊!诸侯尚未到达,先送来储备物资;刚到达,就送来飧食。等到朝见、享礼之后,又送来饔饩这样隆重的礼物。给他食物却不爱护他,就像对待猪一样,因此还要慰问劳苦、送行迎接,以表示自己的勤勉。爱护他却不表示敬意,就像饲养禽兽一样,因此还要通过辞让、接受、拜谢、作揖来表示恭敬。然而只有恭敬的形式而没有实际内容,君子不会被这种虚礼拘束,更何况会因此感受到爱护吗?拜揖、辞让、接受,是表示恭敬的形式;举行飨礼,才完全表现恭敬的实质。慰问劳苦、送行迎接,是表示爱护的形式;举行燕礼,才完全表现爱护的实质。乐舞没有限定数目,只取其欢乐罢了;饮酒没有限定爵数,只取其尽兴罢了。取脯肉下堂,奏《陔》乐而退去。诸侯心情平和、气息和顺,彼此共同遵循同一德行来尊奉君上。大国以仁爱庇护小国,小国以智慧侍奉大国。诸侯相互朝见,国君的使者相互问候,旌旗符节接连不断地行于道路,这靠什么实现呢?先王为此制定朝礼,其中寄寓着尊重尊贵者的教化;制定燕礼,其中寄寓着尊敬年长者的教化;制定飨礼时,设置几却不倚靠,用来训导恭敬;爵杯斟满却不饮尽,用来训导节俭。这就是使它实现的途径。
以贵而骄,以富而侈,诸侯之常态也。其骄也,废恭;其侈也,废俭。废恭之至,不能贵贵也;其弊为无君。废俭之至,不能老老也;其弊为无父。父且无之,况其君乎?先王忧其然,当其入王也,为之朝礼,而贵贵之教寓焉;为之燕礼,而老老之教寓焉;为之飨礼也,设几而不倚,所以训其恭;爵盈而不饮,所以训其俭。其朝也,公于上等,侯伯于中等,子男于下等,各以其礼摈之,贵贵也。其燕也,公三燕,侯伯再燕,子男一燕,各以其齿坐之,老老也。贵贵者,礼也;老老者,仁也;贤贤者,义也。爵也,齿也,徳也,同为天下之达尊,而仁之于天下也,尤不可以食顷而废焉。故四代之燕赐,或贵爵,或贵徳,或贵齿,或贵亲,各从所贵而加之;然而不以爵之尊卑,徳之小大为之序焉,序齿而已。齿之长者先乎少,齿之老者先乎长,尚齿仁也,尚老又其仁之至也。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敬其所尊,爱其所亲,则继其志,践其位,行其礼,则述其事。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贵贱也。序事,所以辨贤也。所谓敬其所尊者也。旅酬下为上,所以逮贱也。燕毛,所以序齿也。所谓爱其所亲者也。平国之时,教化既明,习俗既成,以柔治之,则非仁;以刚治之,则非义。故用中典。中典,先王以立正直之徳者也。以刑教中,先王之意也。后世过者,恃刑以为威;不及者,置刑以为爱。不能应时而行,岂有他哉?无三徳以趣时,无三典以立徳。孝文之贤,未能以徳行仁,其废肉刑也,特发于私情而已,况不仁者乎?乱国折狱,致刑之时也。教化大明,习俗大成,先王所以待民者,于是乎尽矣。而民之为不善,王何与焉?彼故为不善,以乱吾俗耳。刑故无小,故用重典。重典,先王以立刚徳者也。
译凭尊贵而骄傲,凭富有而奢侈,是诸侯的常态。他们骄傲,就会废弃恭敬;他们奢侈,就会废弃节俭。废弃恭敬到了极点,就不能尊重尊贵者,其弊端便是心中没有君主;废弃节俭到了极点,就不能敬养老者,其弊端便是心中没有父亲。连父亲都没有了,更何况君主呢?先王忧虑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诸侯进入王朝时,为他们制定朝礼,其中寄寓尊重尊贵者的教化;制定燕礼,其中寄寓敬养老者的教化;制定飨礼时,设置几却不倚靠,用来训导恭敬;爵杯斟满却不饮尽,用来训导节俭。朝礼中,公在上等,侯伯在中等,子男在下等,各自按相应礼节接待,这是尊重尊贵者。燕礼中,公举行三次燕礼,侯伯两次,子男一次,各按年龄安排座次,这是敬养老者。尊重尊贵者,是礼;敬养老者,是仁;尊重贤者,是义。爵位、年龄、德行,都是天下公认的尊贵;而仁对于天下人来说,更不能片刻废弃。所以四代燕礼中的赏赐,有时尊重爵位,有时尊重德行,有时尊重年龄,有时尊重亲属关系,各按所尊重的方面加以赏赐;然而并不以爵位高低、德行大小安排次序,只按年龄排列罢了。年长者在年少者之前,年老者在年长者之前,尊尚年龄是仁,尊尚年老更是仁的极致。武王、周公,大概真正做到了通达的孝吧!孝,就是善于继承先人的志向,善于述行先人的事业。敬重先人所尊重的,爱护先人所亲近的,就是继承他们的志向;登上他们的地位,实行他们的礼制,就是述行他们的事业。宗庙的礼,是用来排列昭穆的;排列爵位,是用来辨别贵贱的;排列职事,是用来辨别贤能的。这就是所谓敬重先人所尊重的。旅酬时晚辈向长辈敬酒,是为了使卑贱者也能参与;燕礼中按毛色长幼排序,是为了排列年龄。这就是所谓爱护先人所亲近的。国家太平时,教化已经明白,习俗已经养成,若用柔和的方式治理,便不是仁;若用刚强的方式治理,便不是义。所以使用中等的刑典。中典,是先王用来树立正直德行的。用刑罚教导人归于中正,是先王的本意。后世做得过分的人,依仗刑罚来建立威势;做得不够的人,废置刑罚来表示仁爱。他们不能顺应时势施行刑政,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只是没有三种德政来顺应时势,也没有三种刑典来树立德行。汉文帝虽然贤明,却未能用德行施行仁政;他废除肉刑,不过是出于个人感情罢了,更何况不仁之人呢?国家混乱时审理狱讼,是应当施用刑罚的时候。教化十分昌明,习俗完全形成,先王用来对待百姓的办法到此就全部完成了。百姓还要作恶,君王有什么责任呢?他们故意作恶,不过是要扰乱我们的风俗罢了。对于故意犯罪,即使罪行很小也不能轻忽,所以使用重典。重典,是先王用来树立刚强德行的。
书曰:「乃有不吉不廸,颠越不恭,暂遇奸宄,我乃劓殄灭之,无有遗育。」盘庚之诰,为之后先乆矣。虽罪之小者,犹至乎劓之,何伤于仁哉?穆王之时,损刑属之重者,附益于轻者。成王则杀羣饮,其刑至矣。故虽大辟之属,与墨劓均焉,尚以弃之为不足也。坐其亲者有之,杀之为不足也;残其形者有之。然而成王,岂以时然而类重之乎?言其所化之民,则用重典可也。故曰:「羣饮,汝勿佚。」言商之遗俗,则用轻典可也。故曰:「惟商之廸,诸臣惟工乃湎于酒,勿庸杀之,姑惟教之。」新国议狱,后死之时也。礼未及修,教未及详,民之所以为不善者,过也。传曰:「上失其道,民散乆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民之散也,无八统之驭,无九两之系,族师无聨,司救无禁,则民之有是情也,上实为之。新国之君,奚暇责民哉?亦姑教之而已。治时不同,而有三国之异者,以俗异之也。刑书不同,而有三典之异者,以徳异之也。有乆近之教,斯有缺成之俗;有缺成之俗,斯有平乱之国。先王于是以徳制刑,以待三国之不同。教有所不及,则俗有不变者;俗有所不变,则国有不治者。先王于是以刑弼教,以辅三物之不及。先王之徳,使民畏而爱之。畏之,则寓之于刑;爱之,则寓之于教。然而畏之,非先王之所欲也。施之于徳,教之不及而已。先王之制刑也,出于立徳;先王之用刑也,出于弼教。故与人情世俗相为重轻。有即一人之情而为之轻重,则上刑适轻,下服;下刑适重,上服。是也。有即一世之情而为之轻重,则平国用中典,乱国用重典。是也。虽然,三国殊时,而即一人之情而轻重之,岂可废哉?是故三徳之应时也,或刚,或柔,或趣于刚柔之中;三典之立徳也,或轻,或重,或趣于轻重之中。先王使人,不爱其力于事,不屈其才于物。物至而应,事起而办,而人虽弊其力,未始有憾焉者。作秩以制其常,赐之多寡;作叙以次其事,治之先后而已。使人之费有稍有食,稍所谓月廪也。《中庸》曰:“既廪称事,所以劝百工。”《王制》曰:“庶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是也,秩所谓常赐也。孟子曰:“抱关击柝,皆有常赐。”《王制》曰:“九十日有秩,酒正之秩,酒内则之秩,膳是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静而中者,性之正也;动而和者,情之正也。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无中为之主,故也。庄子曰:「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智者,殆而已矣。」夫用有无涯之智,应无穷之感,生无节之好恶,则天理灭矣。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不能反躬,而诱于外为乐,此天理所以灭也。」庄子曰:「去智与故,循天之理。」圣人与物化,一而不化者也。小人,人化物则一化矣。感,人无穷者,物也。好恶无节,则感,人无穷者,对之。孟子曰:「以物交物。」先王为人化物,而后制礼乐。人莫不有礼乐之实,而无化物者,则天下自有礼乐矣。先王安用制哉?及其化物,非特灭天理也,伪礼、伪乐又从而乘之。故先王之制礼乐也,原天地之美,达万物之理。恩有厚薄,礼有隆杀,所以节其文,亦所以节其情。或言礼以道民志,或言礼以节民心。节民心,将以道其志;道民志,将以正其行。当其为慎,所以感之者言之。故曰:「以道其志而已。」可以相胜者,仁义也。故厚于仁而薄于义,则亲而不尊;又或厚于义而薄于仁,则尊而不亲。不可以相胜者,礼乐也。故曰:乐胜则流,礼胜则离。仁义相胜,则相治;礼乐相胜,则相贼。相亲以其有情,相钦以其有分。礼乐之同异一也,而使之相胜,则非礼乐之正矣。故情胜分则流,分胜情则离。乐于内,合情;礼于外,饰貌。内外不相胜,而后为礼乐之事。礼者,理也;而行理者,义也。乐者,情也;而称情者,文也。上下和,与夫好贤、爵举贤者,所谓仁以爱之也。贵贱等,与夫恶不肖、刑禁暴者,所谓义以正之也。乐,乐也,徳也。故由中出而外设,则其文也。礼,履也,行也。故自外作而中立,则其本也。言静则文为动,言文则静为质。内出于性,故静;外作于貎,故文。大乐所乐者,性也。故《易》大礼所履者,理也。故简,简者礼之至也。易则无险阻,故无怨;简则无纷辨,故不争。大礼、大乐之世,所乐者正性,所履者真理。则吾复何为哉?此所以揖逊而天下治。
译《尚书》说:“若有不吉祥、不遵道的人,颠覆法度而不恭敬,暂且遇到奸邪盗贼,我就割去他的鼻子并彻底消灭他,使他没有遗留的后代。” 盘庚的诰命,在此之前已经很久远了。即使罪行轻小的人,仍然施加到劓刑,这对仁德有什么损害呢?穆王时期,减轻刑罚条文中较重的部分,把它们附入较轻的刑罚。成王却诛杀聚众饮酒者,刑罚已经很重了。因此,即使属于大辟的一类,也与墨刑、劓刑同样施用;还认为仅仅弃置他们不用是不够的。有因连坐亲属而治罪的,有认为杀掉他们仍不够的;还有残毁他们形体的。然而成王难道是因为时代如此,便一概把刑罚加重吗?是说对于受他教化的百姓,可以使用重典。所以说:“聚众饮酒,你们不要放纵。”这是说商代遗留下来的风俗,因此可以使用轻典。所以说:“只是商人的旧道,诸臣和百工沉溺于酒,不要杀他们,姑且只教导他们。”新建立的国家审理狱讼,是应当宽缓对待死刑的时候。礼制还来不及修明,教化还来不及详备,百姓之所以作恶,是由于过失。古书说:“在上位的人失去了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如果能够查明他们的实情,就应当哀怜同情,不要因抓到他们而高兴。”百姓离散,是因为没有八统来驾驭,没有九两来联结,族师不能联络他们,司救不能禁止他们;百姓有这样的实情,实际上是上位者造成的。新国的君主,哪里有空闲责备百姓呢?也只能暂且教导他们罢了。治理的时势不同,却有三种国家的差异,是因为风俗不同。刑书不同,却有三种刑典的差异,是因为德行不同。有教化时间长短的差别,就有风俗形成程度的差别;有风俗形成程度的差别,就有太平国家和混乱国家的差别。先王于是用德来制约刑罚,以应对三种国家的不同。教化有所不能达到的地方,风俗就有不能改变的地方;风俗有不能改变的地方,国家就有不能治理的地方。先王于是用刑罚辅助教化,以补足三种事物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先王的德政,使百姓既畏惧他又爱戴他。使人畏惧,就寄托在刑罚上;使人爱戴,就寄托在教化上。然而使人畏惧并不是先王所希望的,只是在德政和教化不能达到的地方施行罢了。先王制定刑罚,是为了树立德行;先王使用刑罚,是为了辅助教化。所以刑罚轻重随着人情和世俗而变化。有根据一个人的具体情状来决定刑罚轻重的:下等刑罚恰好偏轻,就采用上等刑罚;下等刑罚恰好偏重,就采用上等刑罚。这就是这种情况。有根据一个时代的具体情状来决定刑罚轻重的:太平国家使用中典,混乱国家使用重典。这也是这种情况。即使如此,三种国家处于不同的时代,仍要根据个人的情状来决定刑罚轻重,这怎么可以废弃呢?所以三种德政顺应时势,有时刚,有时柔,有时取刚柔之间;三种刑典用来树立德行,有时轻,有时重,有时取轻重之间。先王役使人,不在事务上吝惜他们的劳力,也不让他们的才能屈从于外物。事情来到便应对,事务发生便办理;即使人耗尽了力气,也从未有过怨恨。制定秩来规定平常的赏赐及其多少;制定叙来排列事务,规定办理的先后罢了。使役使人的费用稍有供给,稍,就是所谓每月的廪禄。《中庸》说:“既给廪禄以与所任事务相称,用来劝勉百工。”《王制》说:“在官府任职的庶人,他们的俸禄以此为差等。”这就是所谓秩,即平常的赏赐。孟子说:“守关击柝的人,都有固定的赏赐。”《王制》说:“九十日有秩;酒正的秩、酒内的秩、膳的秩,也是如此。” 喜怒哀乐尚未发作,叫作中;发作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处于静止状态而合乎中,是本性的端正;处于活动状态而合乎和,是情感的端正。内心的好恶没有节制,智慧又受到外物诱惑,而没有中正之性作为主宰,正是这个缘故。庄子说:“用有限的生命追随无穷的知识,危险啊!既然还要这样用智,危险就更大了。”用无穷的智慧去应对无穷的感受,产生没有节制的好恶,天理就会消灭。孟子说:“万物都完备在我自身,反省自身而达到真实,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不能反省自身,却被外物诱惑而把它当作快乐,这就是天理消灭的原因。”庄子说:“抛弃智巧和成见,顺从上天的道理。” 圣人能够与外物一起变化,却有一处始终不变。小人一旦被人与外物所改变,就完全随之变化了。能够使人产生无穷感受的,是外物。好恶没有节制,能够使人产生无穷感受的外物就会不断来与他相对。孟子说:“用外物去交接外物。” 先王先使人改变外物,然后才制定礼乐。人人都有礼乐的本性和实质;如果没有被外物改变,天下本来就自有礼乐,先王何必还要制定呢?等到人被外物改变,不仅天理会消灭,虚伪的礼和虚伪的乐也会随之乘虚而入。因此先王制定礼乐,是探究天地的美,通达万物的道理。恩情有厚薄,礼制有隆杀,所以用礼节制礼仪形式,也用礼节制情感。有人说礼是用来引导百姓的志向,有人说礼是用来节制百姓的内心。节制百姓的内心,是要用来引导他们的志向;引导百姓的志向,是要用来端正他们的行为。在慎重行事的时候,之所以能感化他们,正是通过这些来说明。因此说:“只是用来引导他们的志向罢了。” 可以互相胜过的是仁义。所以仁厚而义薄,就会亲近却不尊敬;或者义厚而仁薄,就会尊敬却不亲近。不能互相胜过的是礼乐。所以说:乐胜过礼就会流荡,礼胜过乐就会离散。仁义相互胜过,就会彼此治理;礼乐相互胜过,就会彼此伤害。凭情感而相亲,凭名分而相敬。礼乐虽然有同有异,本来是一体的;如果让它们互相胜过,就不是礼乐的正道了。所以情感胜过名分就会流荡,名分胜过情感就会离散。乐作用于内,调和情感;礼作用于外,修饰容貌。内外不互相胜过,然后才是礼乐的作用。礼,就是道理;实行道理的,就是义。乐,就是情感;使情感合乎规范的,就是文。上下和谐,以及喜爱贤者、举用贤者,都是所谓用仁来爱护他们。贵贱有等级,以及憎恶不肖、刑罚禁止暴行,都是所谓用义来端正他们。乐,是欢乐,也是德。所以由内心发出而施于外,便成为礼乐的文饰。礼,是践履,是行为。所以从外部发生而在内心确立,便是它的根本。说静,就以文为动;说文,就以静为质。内在出于本性,所以是静;外在作用于容貌,所以是文。大乐所使人感到快乐的,是本性。因此《易》说,大礼所践履的,是道理。所以礼贵在简,简是礼的最高境界。平易就没有险阻,因此没有怨恨;简约就没有纷争,因此不会争斗。在大礼大乐的时代,人们所享受的是端正的本性,所践履的是真实的道理。那么我还需要做什么呢?这就是通过谦让而使天下得到治理的原因。
大乐致和,大礼致中。天地之于万物,生之以和,成之以节。而先王以大礼、大乐赞天地之化育,故大乐与之同其和,大礼与之同其节。天地生成百物者也,故言皆化;王者收用百物者也,故言不失。百物得和而生,得节而成。先王大礼同天地之节,大乐同天地之和。其力则在天地之后,故物之成也,先王不敢私有其功焉,祀天祭地,报之而已。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此礼乐之鬼神,率神而从天,居鬼而从地。此礼乐之役鬼神者也。
演山集巻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四十八宋黄裳撰杂说合敬则无离心,同爱则无异情,事文礼乐之迹也。敬爱礼乐之情也。先王之制礼乐也,立本有情,趋时有迹。情,天也不可戾者也,故在所因而曰礼乐之情同。明王以相防,迹时也不可同也,故在所损益而曰五帝殊时,不相防乐;三王异世,不相袭礼。事者,时之应;名者,功之报。趋时斯有事,建事斯有功,立功斯有名。为趋时而后有事,故事与时并;为立功而后有名,故名与功偕。情可以意防,文可以理考。无精义不能防其情,无明徳不能考其文。或曰:“夫子既圣矣,述而不作,何也?”曰:“夫子,圣人之在下者也,有其徳,无其位,何敢作?和者,天地之情;序者,天地之理。百物言其羣分,羣物言其类聚。聚而患其乱,故皆别;则言羣物有生,则贵众多;故皆化,则言百物。先王之制礼乐也,发天地之情,明天地之理而已。过制,过作,人伪也,非真礼乐也。故过制则非理,而失之乱;过作则非情,而失之暴。明于天地,然后能兴礼乐者,发其情,明其理而已。伦者,言其理而已矣。伦,人理也。乐之情,天徳也。以天徳论人理,则无病。天之患矣。人之徳出而分于三,则有中。入而止于一,则有正。中而无邪,则能从于人。正而无邪,则能侔于天。敬顺礼之制,在心者也。庄恭礼之制,在体者也。欣喜欢爱,则设于情。恭顺庄敬,则立于质。与民同礼乐之小者也。与天地同礼乐之大者也。与道同礼乐之妙者也。先王之于天地,以其妙者官之,以其大者相之。王者之为天下,方其图功而谋治也,则有教化以行礼乐之道。及其功成而治定也,则有制作以建礼乐之业。道也,先王非敢私行之。业也,先王非敢私为之。明人之天而已。礼之实,节文仁义者也。乐之实,乐仁义者也。节之不泛,文之不固,乐之不乖。二者之实,虽人之所固有者,彼所以节文而乐之,则因教化而后至焉。葢使天下之人,耳目之视听无非礼也,手足之舞蹈无非乐也。其功已成,其治已定,先王始有制作以收其成而已。乐以象徳,而功成则徳之着也,故作乐以扬之。礼以节事,而治定则事之辨也,故制礼以彰之。功大者其乐备,治辨者其礼具。王者之制礼乐,其情相沿而有详畧者,时而已矣。干戚之舞,饰威而已,故非备乐。熟烹而祀,致味而已,故非达理。五帝之天下,未传之子,故不言世而言时。其时未失徳,故不言礼而言乐。五帝之时,其俗未顿革,故言殊而不言异。乐极则忧者,以物为乐故也。礼粗则偏者,以数度为贵故也。大圣敦乐有仁,而其乐未尝荒,故无忧。礼备有义,而其法足以适用,故不偏。道之下降,气为隂阳,形为天地,数为万物。气数之中,以其高下散殊,而有礼之序;以其流化合同,而有乐之和。二者道理之自然,有生之类,莫不具焉。流而不息者,品物流形也;合同而化者,万物并育也。礼居仁义之后,人徳之序也;义居仁之后,天徳之序也。自其天地始分而言之,则仁义在其后矣。仁主爱,乐主统同,故仁近于乐;义主断,礼主辩异,故义近于礼。而礼乐之大用,非特于四时,是以仁义之用近之而已。礼,夏徳也;夏之序,长春之生而已,可以统言仁。智,冬徳也;冬之序,藏秋之成而已,可以统言义。天地化始于仁,革始于义。气也者,神之盛也。敦和,又其气之盛也。礼乐之道,行乎阳则高下散殊,合同而化;行乎隂则率神而从天,居鬼而从地。鬼神之神,未离乎数,而数实行之。是以道之妙乎乐,则能率之以从天;妙乎礼,则能居之以从地。礼乐之妙,能官天地而率神居鬼,则分天地之所主而已。唱者,天之道也,故作乐而应之;偶者,地之道也,故制礼以配之。应也,配也。礼乐之参天地者也。由卑而见贵,由高而见贱,方以类聚,物物以羣分。类天地之尊卑,隂阳之动静,羣类之聚分,形象之上下。天地之理,自尔交感之相摩,旋转之相荡。鼔以发之,奋以进之,动以化之,暖以养之。天地之情,自尔化。不时则不生,失乐之和,男女无辨则乱,失礼之节。不生无辨,天地之情所不能免。故后之于天地,以乐之和辅相其宜,以礼之中裁成其道。乐之和失之则不生,礼之别失之则乱。及其得之,则极乎天而蟠乎地,行乎隂阳而通乎鬼神,穷高极逺而测深厚。行乎隂阳则物莫能违之,通乎鬼神则物莫能间之。凡有声气形数之类,在其中焉。礼乐至于此矣,然后能着大始,能居成物。
译大乐使人达到和谐,大礼使人达到中正。天地对于万物,用和谐使它们产生,用节度使它们完成。先王用大礼大乐辅助天地化育万物,所以大乐与天地同其和谐,大礼与天地同其节度。天地是使万物生成的,所以说万物皆被化育;君王是收取、使用万物的,所以说不使万物失其所。万物得到和谐就产生,得到节度就完成。先王的大礼同天地的节度,大乐同天地的和谐。先王的力量在天地之后,所以万物完成时,先王不敢私自占有功劳,只是祭祀天地来报答它们罢了。礼乐在明处表现为礼乐,在幽冥处表现为鬼神。礼乐所役使的鬼神,神灵就顺从上天,鬼魂就顺从大地。这就是礼乐役使鬼神的道理。《演山集》卷四十七。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四十八,宋黄裳撰,杂说。彼此合于敬意,就没有离异之心;彼此同样爱护,就没有不同的情感,这是事务、文饰、礼乐的外在表现。敬爱,是礼乐的内在情感。先王制定礼乐,建立根本时依据情感,顺应时势时采用形式。情感属于天,是不可违背的,因此顺其自然,称作礼乐的情感相同。明王用礼乐彼此防范,形式则随时代而变化,不可相同,因此有增有损,说五帝时代不同,不相沿用乐;三王时代不同,不相沿用礼。事务,是对时势的回应;名号,是对功绩的报答。顺应时势才有事务,建立事务才有功绩,建立功绩才有名号。因为顺应时势然后才有事务,所以事务与时势并行;因为建立功绩然后才有名号,所以名号与功绩相随。情感可以用心意来防护,形式可以用道理来考察。没有精深的义理,就不能防护情感;没有明德,就不能考察礼乐的形式。有人问:“孔子已经是圣人了,却只是传述而不创作,为什么?”回答说:“孔子是处于下位的圣人,有圣人的德行,却没有圣人的地位,怎么敢创作呢?和,是天地的情感;序,是天地的道理。说百物,是说它们各有群体和区别;说群物,是说各类聚集在一起。聚集又担心混乱,所以都要区别;说群物有生,就重视众多;所以都说百物,意思是万物都得到化育。” 先王制定礼乐,只是发扬天地的情感,阐明天地的道理罢了。制定过度、创作过度,是人的虚伪,不是真正的礼乐。所以制定过度便不合道理,结果是混乱;创作过度便不合情感,结果是暴乱。通晓天地之后,才能兴起礼乐;也只是发扬天地的情感,阐明天地的道理罢了。所谓伦,只是说它的道理罢了。伦,就是人的道理。乐的情感,是上天的德性。用天德来论人理,就没有弊病;否则就是上天的患害。人的德性发出而分为三类,就有中正;收入而归于一,就有端正。中正而没有邪曲,就能顺从人道;端正而没有邪曲,就能与天相等。敬重、顺从,是礼制在心中的表现;庄重、恭敬,是礼制在身体上的表现。欣喜、欢乐、亲爱,是在情感中表现出来的;恭敬、顺从、庄重、敬慎,是在本质上确立的。与百姓同有礼乐,是礼乐的小成;与天地同有礼乐,是礼乐的大成;与大道同有礼乐,是礼乐的精妙。先王对于天地,用礼乐的精妙来统辖它,用礼乐的广大来辅助它。君王治理天下,正在谋划功业、筹谋治理时,就有教化来推行礼乐之道;等到功业成就、治理安定时,就有制作来建立礼乐之业。道,先王不敢私自施行;业,先王不敢私自创作,只是彰明人的天性罢了。礼的实质,是节制并文饰仁义;乐的实质,是使人以仁义为乐。节制不能泛滥,文饰不能固陋,欢乐不能乖违。礼乐的实质虽然人人本来都有,但要使它得到节制、文饰并成为可乐之事,却要依靠教化才能达到。大概是要使天下人的耳目所见所听无非礼,手足的舞蹈动作无非乐。功业已经完成,治理已经安定,先王才制定礼乐,以收束、保存已经取得的成果。乐用来象征德,功业成就就是德性显著,所以制作乐来宣扬它;礼用来节制事务,治理安定就是事务得到辨别,所以制定礼来彰明它。功业大的,乐制完备;治理清楚的,礼制齐全。君王制定礼乐,其情感相承而详略不同,只是因为时代不同罢了。干戚之舞,只是装饰威武罢了,所以不是完备的乐。把食物煮熟来祭祀,只是达到滋味罢了,所以没有通达事理。五帝的天下尚未传给儿子,所以不说世代而说时代。那个时代还没有失去德性,所以不说礼而说乐。五帝时代的风俗还没有彻底改变,所以说各有不同而不说彼此相异。乐发展到极点反而产生忧愁,是因为把外物当作快乐。礼粗疏便会偏颇,是因为把礼数、法度看得过于重要。大圣人使乐敦厚而包含仁,所以他的乐从未荒淫,因而没有忧愁。礼制完备而包含义,其法足以适应实际使用,所以不会偏颇。大道下降,气成为阴阳,形成为天地,数成为万物。在气和数之中,因为有高下、散聚、差异,所以有礼的秩序;因为有流动、化育、会合,所以有乐的和谐。这二者是道理自然如此,凡有生命的种类无不具备。流动而不停息,是万物生成形体;会合而化育,是万物共同生长。礼处在仁义之后,是人德的次序;义处在仁之后,是天德的次序。从天地开始分化来说,仁义就在其后。仁主爱,乐主统合同类,所以仁接近于乐;义主裁断,礼主辨别差异,所以义接近于礼。但礼乐的巨大作用并不只体现在四时,因此只是仁义的作用与它相近罢了。礼是夏的德性,夏的次序只是使春天的生长继续长大,所以可以总说为仁。智是冬的德性,冬的次序只是收藏秋天的成熟,所以可以总说为义。天地的化育始于仁,变革始于义。气,是神的盛大表现。使和谐敦厚,也是气的盛大表现。礼乐之道运行于阳,就表现为高下、散聚的差别,并使万物会合而化育;运行于阴,就使神灵顺从上天,使鬼魂居于大地。鬼神的神性还没有脱离气数,而气数实际推动着它们。因此大道在乐中的精妙,能够统率万物而顺从上天;在礼中的精妙,能够安置万物而顺从大地。礼乐的精妙能够统辖天地、统率神灵、安置鬼魂,不过是分明天地各自所主宰的方面罢了。唱,是天的道,所以制作乐来应和;偶,是地的道,所以制定礼来配合。应和、配合,正是礼乐参合天地的地方。由卑微而显现尊贵,由高贵而显现卑微;同类按类别聚集,万物按群体分列。礼乐取法天地的尊卑、阴阳的动静、群类的聚分、形象的上下。天地的道理自然彼此感应、相互摩擦,旋转、相互激荡。击鼓来发动,奋发来推进,运动来化育,温暖来养育。天地的情感自然化育万物。不合时令就不能生长,失去乐的和谐;男女没有区别就会混乱,失去礼的节度。不生长、无区别,是天地情势所不能避免的。所以后王对于天地,用乐的和谐辅助、协调其适宜,用礼的中正裁制、成就其道。乐的和谐失去,就不能生长;礼的区别失去,就会混乱。等到二者都得到时,就能上达于天、下蟠于地,运行于阴阳之间,贯通于鬼神之中,穷尽高远而测知深厚。运行于阴阳之间,万物没有能够违背它的;贯通于鬼神之中,万物没有能够隔绝它的。凡是有声音、气息、形体、数量的事物,都包含在其中。礼乐达到这样的境界,然后才能彰明万物的大始,才能安置已经生成的万物。
天之化,其阳始于亥,生于子,成于丑,而干位西北焉,则知大始矣。干者,天之道也。扬子曰:「天奥西北,郁化精也。物于此焉。」天道制其命,化精含有其生意,时未判也。及夫万物资始于元,成于艮,至于震而天之用出焉。地气上升,天气下降,奋之以风雨,动之以四时,暖之以日月,数者冥合而有乐之和,则大始着矣。地之化,其隂始于已,生于午,成于未,而坤位西南焉,则作成物矣。《易》曰:「致役乎坤。」致役者,作之也。万物之生,天化气,地化形。其化形也,萌者出,勾者达,羽者飞,足者走,鳞者防,特未定也。及夫并育而不相害,并行而不相悖,防者潜,走者伏,飞者息,方以类聚,物物以羣分,类数者冥分而有礼之别,则成物居矣。大始者,精气也。乐散为和气,以着之,成物之体立矣。礼分为定体,以居之。礼者,其乐之终始欤?故言礼制行矣,则在乎乐之前;言礼居成物,则在乎乐之后。歌南风,和天也;赏诸侯,和人也。诸侯之受赏,亦责其致和而已。徳盛而教尊,则其徳和于人;五谷时熟,则其徳和于天。乐者,象徳而赏之也。舞者,徳之容,故观其舞而知其徳。諡者,行之迹,故闻其諡而知其行。云门,天徳之象也。咸池,地徳之象也。乐之象,徳有天而已,则简地。尧之乐有咸池,备矣。韶,夏文乐也。濩,武武乐也。象徳有文而已,则缺武。商周之乐有濩武,则尽矣。大巻言云之形,大章言云之象。万物之生,得寒而成,得暑而长。然而不时,则邪气乗物。故不时则疾,得风而动,得雨而润。然而不节,则淫暴害物。故不节则饥。教者,先王所以化物也。故譬则寒暑,事者,先王所以应物也。故譬则风雨。因时之宜而立教,故不伤世;通物之变而用事,故有成功。是以先王之为乐也,于天下也,法治于已也,则行象徳,然后无不时、不节之患。酒之养人,犹其教其事酒之流,生祸犹其不时、不节。壹献之礼,賔主百拜,所以节其流。上下之分甚严,而不至于絶者,以其有酒食以合欢;甚欢而不至于荡者,以其有乐以象徳,有礼以缀淫,皆以礼终。故哀乐中其节。众人所乐者,物之盛;圣人所乐者,徳之盛。惟乐出于圣人之所乐,故能养民心。其感民深,其移风易俗;而出于众人者,彼且自荒矣,其如民何?有血气则有情欲,有心智则有意识。情欲可动,意识可感。然后喜怒哀乐随其所遇而变。君子则不然,血气心智不能淫其性,而喜怒哀乐之情发而中节,故不为忧思淫乱而异其音焉。是故君子之乐,可以善民心,可以移风俗。本之情性,以正乐之徳;稽之度数,以正乐之文;制之礼义,以正乐之用。隂阳为道,则刚柔为徳;隂阳为徳,则刚柔为气。刚气,阳徳之发;柔气,隂徳之发。不散不密,隂阳之中;不怒不慑,刚柔之中。有中性,然后有中徳;有中徳,然后有中气。乐者,本于性,发于徳,而作于气者也。先王以民之喜怒哀乐,随其所遇而变,则天理灭矣。故本诸情性而为之乐焉。及以感道之,则君臣上下同听之,莫不和防;父子兄弟同听之,莫不和亲。夫恭之于君臣,亲之于父子,天理也;而形见于乐,则乐观其深矣。时有盈虚,运有去来,物有存亡,人有进退。圣人之知进退也,归之义焉,而不累乎其身;圣人之知存亡也,归之命焉,而不累乎其物。物我之累亡,然后能止乎一而不失其正焉。由止一之正,而上之为不亏之纯,不杂之粹,至乎抱一之精而尽焉。故圣人之不动者,不去不来,无进无退,不死不生,无存无亡,不加不损,无得无丧。然而知之所及者,特与五行之数、四时之运相为盈虚消息而已。消息盈虚,天之理也。在人为进退,在物为存亡。得丧未始有是物也,傥来而得之,然后有存焉。未始无是物也,适去而丧之,然后有亡焉。未知人,焉知天?是故进退先乎存亡,存亡数之大者。且不知焉,焉知得丧?是故存亡先乎得丧。存亡,吾知之矣。未有不及得丧者也。故言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得丧不与焉。有天道者,地之类不及见之;有隂道者,阳之类不及见之。圣人之神,能隂能阳。圣人之道,有天有地。及其作也,本乎天地,丽乎隂阳者,无不见之矣。本乎天者,亲上,见圣人之天道者也;本乎地者,亲下,见圣人之地道者也。杨子曰:「仰而视之,在上;俯而窥之,在下;企而望之,在前;弃而忘之,在后。犹之苍天也,东西南北,无不在焉。」圣人之作也,其孰不见哉?
译天的化育,其阳气在亥开始,在子生发,在丑完成,而乾位于西北,由此就可以知道万物的大始。乾,是天的道。扬子说:“天的深奥在西北,精气在那里郁积化育,万物在这里形成。”天道决定万物的命运,化育的精气含藏着生命的意图,时机尚未分判。等到万物凭借元气开始,在艮位完成,到了震位,天的作用便显现出来。地气上升,天气下降,用风雨使它振奋,用四时使它运动,用日月使它温暖;这些因素冥冥中相合而产生乐的和谐,于是万物的大始显现。地的化育,其阴气在巳开始,在午生发,在未完成,而坤位于西南,于是生成万物。《易》说:“在坤位完成劳作。”所谓完成劳作,就是使万物生成。万物的生成,是天化育气,地化育形。地化育形体时,萌芽的破土而出,弯曲的舒展伸达,有羽毛的飞翔,有足的行走,有鳞的潜藏,形态还没有确定。等到万物共同生长而互不伤害,共同行进而互不违背,潜藏的潜伏,行走的伏地,飞翔的停息;同类按类别聚集,万物按群体分列,类别与数目冥冥中分明而产生礼的区别,于是万物的形体便完成并安定了。大始,就是精气。乐使精气散布成为和气,以彰显它,万物的形体便建立起来。礼把万物区分开来,使它们具有确定的形体并各得其所。礼,是乐的终点和起点吗?所以说礼制开始施行时,它在乐之前;说礼使已成之物各得其所时,它在乐之后。歌唱《南风》,是与天和谐;赏赐诸侯,是与人和谐。诸侯接受赏赐,也是要求他们使天下达到和谐罢了。德性盛大、教化尊崇,就能使德性与人和谐;五谷按时成熟,就能使德性与天和谐。乐,是用来象征德并加以赏赐的。舞,是德性的容貌,所以观看舞蹈就能知道德性;谥号,是行为的遗迹,所以听到谥号就能知道行为。《云门》是天德的象征,《咸池》是地德的象征。乐所象征的德如果只有天德,就会简略地取法地德。尧的乐有《咸池》,因此完备了。韶,是夏代文德之乐;濩,是武王武德之乐。如果象征德只有文德,就会缺少武德。商、周的乐有《濩》《武》,因此完备了。《大卷》说的是云的形状,《大章》说的是云的形象。万物的生长,得到寒冷便成熟,得到暑热便长大。然而不合时令,邪气就会乘虚侵害万物,所以不合时令就会生病;得到风便运动,得到雨便滋润。然而没有节度,过度暴烈就会伤害万物,所以没有节度就会发生饥荒。教化,是先王用来改变万物的,所以把它比作寒暑;事务,是先王用来应对万物的,所以把它比作风雨。顺应时令的适宜而建立教化,所以不伤害世道;通达万物的变化而处理事务,所以能够取得成功。因此先王制作乐,对于天下来说,是取法已经完成治理的道;于是推行象征德性的乐,便没有不合时令、没有无节度的祸患。酒养育人的作用,和教化、事务相似;酒流失而产生祸患,也和不合时令、没有节度相似。一献之礼中,宾主百拜,就是用来节制酒的流弊。上下尊卑的区别非常严格,却不至于断绝关系,是因为有酒食来使人合欢;欢乐非常浓厚,却不至于放荡,是因为有乐来象征德,有礼来约束淫逸,最终都以礼收束。所以悲哀和欢乐都合乎节度。众人所喜欢的,是外物的盛大;圣人所喜欢的,是德性的盛大。只有出自圣人所喜爱的东西的乐,才能滋养民心。它感动百姓深,能够移风易俗;而出自众人所喜爱的乐,反而会使自身荒淫,它对百姓又能有什么作用呢?有血气就有情欲,有心智就有意识。情欲可以被发动,意识可以被感动,于是喜怒哀乐便随着所遇到的事情而变化。君子却不是这样,血气和心智不能扰乱他的本性,喜怒哀乐的情感发作时又合乎节度,所以不会因忧思、淫乱而改变他的声音。因此君子的乐能够使民心向善,能够移风易俗。以情性为根本,端正乐的德性;考察度数,端正乐的文饰;制定礼义,端正乐的作用。阴阳作为道,刚柔就是德;阴阳作为德,刚柔就是气。刚气,是阳德的发作;柔气,是阴德的发作。不散乱、不密闭,是阴阳的中和;不愤怒、不恐惧,是刚柔的中和。有中正的本性,然后有中正的德;有中正的德,然后有中正的气。乐以本性为根本,由德性发出,借气而制作。先王认为百姓的喜怒哀乐随所遇而变化,就会使天理消灭,所以以情性为根本制作乐。等到用它来感化、引导大道,君臣上下共同听它,没有不和睦的;父子兄弟共同听它,没有不亲爱的。君臣之间的恭敬、父子之间的亲爱,是天理;它们显现在乐中,正可见乐的深厚。时势有盈有虚,运行有来有去,万物有存有亡,人有进有退。圣人懂得进退,把它归于义,所以不使自身受累;圣人懂得存亡,把它归于命,所以不使外物成为负累。物与我的负累都消失以后,才能止于一而不失其正。由止于一的正道向上,达到不亏损的纯、不混杂的粹,最终达到怀抱一体之精而完满。所以圣人不动的状态,是不去也不来,无进也无退,不死也不生,无存也无亡,不增加也不减少,无所得也无所失。然而他的智慧所能达到的,只不过是与五行的规律、四时的运行相互发生盈虚消长罢了。消长盈虚,是天的道理;在人表现为进退,在物表现为存亡。得失本来不是物自身所固有的,只是偶然来到而得到它,然后才有保存;也不是本来没有这个物,只是恰好离去而失去它,然后才有灭亡。连人的道理都还不知道,怎么能知道天道?所以进退先于存亡,存亡是气数中较大的变化。连这个都不知道,怎么能知道得失?所以存亡先于得失。我已经知道存亡的道理了,没有人能不涉及得失。因此说知道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的人,得失并不在其中。有天道时,属于地的一类不能看见它;有阴道时,属于阳的一类不能看见它。圣人的神妙,能够兼具阴阳。圣人的道,包含天也包含地。等到它发生作用时,以天地为根本,附着于阴阳,没有什么不能显现。本于天的事物亲近上方,这是看见圣人的天道;本于地的事物亲近下方,这是看见圣人的地道。杨子说:“仰头看它,它在上面;俯身窥视它,它在下面;踮脚远望它,它在前面;丢弃而忘记它,它在后面。它就像苍天一样,东西南北无处不在。”圣人的作为,谁能看不见呢?
元徳之类,即于物者,其徳有三:曰刚,曰徤,曰中。即于天者,其徳有四:曰正,曰纯,曰粹,曰精。以刚而立,以徤而行,以中而用。元徳之成物也,以中而用,则其为徤也,莫能穷之;以徤而行,则其为刚也,莫能折之。成物而还,止一而静,则有正焉。纯者,止一而不亏者也;粹者,止一而不驳者也。《庄子》曰:“索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一之所致,至乎抱一之精而尽焉。神者,天道之至;精者,天徳之至。杨子曰:“天奥西北,郁化精也。太始冥冥,无有无形,含孕庶类,运动百化。穷则更生,终则有始。一阳之萌,万形以分。鼓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勾者出,萌者达,蛰者昭,角觡生,羽翼奋,莫制之者,乾元之刚,不亦至乎?”先王之应时也,春将务作,夏将务讹,秋将务成,冬将务易。观日而后知焉。先王之授时也,于春之中,则使民隩。观星而后知焉。春且至矣,而弗平秩,何以行事?春且中矣,而民弗析,何以立功?是故官敏事,农敏功,与时盈虚,与时因革而已。制治之道,有任无为者,然后可以出法而应物;有任有为者,然后可以行法而立事。稷之播种,契之敷教,臯陶之作事,垂之共工,伯益之虞,伯夷之典礼,防之典乐,龙之纳言,行法者也。茍无出法之人,论道而揆之,则虽八官之烛理,有能蔽之者,非所谓亮采荣者,或辱成者,或败,非所谓惠畴。是故舜之命九官也,禹宅百揆,为之先焉。八官以序,各任其事。要在大禹,详在八官道所揆晦者斯光,窒者斯通,辱者斯荣,败者斯成,无失职之虑,而况八官以其才之所长而専其任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明君礼下以恭,致君子也;取民以俭,致野人也。致君子,则使之正经界,均井田,平谷禄,为治野人之计也;致野人,则使之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为养君之计也。管仲、晏子,非王者之佐。孟子耻以此自待,故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齐威、晋文,无王者之道。孟子耻以此待其君,故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
演山集巻四十八
译元德之类,就万物而言,它的德有三种:一是刚,二是健,三是中;就上天而言,它的德有四种:一是正,二是纯,三是粹,四是精。凭刚来建立,凭健来运行,凭中来施用。元德成就万物时,以中来施用,那么它的健就没有谁能穷尽;以健来运行,那么它的刚就没有谁能折断。万物成就以后又归于一,止于一而归于静,于是有正。纯,是止于一而没有亏损;粹,是止于一而没有驳杂。《庄子》说:“所谓索,是说没有什么与它混杂;所谓纯,是说没有损伤它的精神。”一所达到的境界,最终达到怀抱一体之精而完满。神,是天道的极致;精,是天德的极致。杨子说:“天的深奥在西北,精气在那里郁积化育。太始幽暗深远,无所谓有也无所谓形,含孕各种类别,运动而化育万物。穷尽之后重新产生,终结之后又有开始。一阳萌发,万物形态由此分化。用雷霆鼓动它,用风雨奋发它。弯曲的伸出,萌芽的舒展,蛰伏的显现,角觡生长,羽翼奋张,没有什么能制止它。乾元的刚健,难道不是达到极致了吗?” 先王顺应时势,春天将到时致力于兴作,夏天将到时致力于使事物繁盛,秋天将到时致力于使事物成熟,冬天将到时致力于变易。观察太阳,然后知道这些。先王授予时令,在春季中期,就让百姓温暖安居。观察星象,然后知道这些。春天将要到来,却不调整次序,凭什么施行事务?春天将到中期,百姓却不分散劳作,凭什么建立功业?所以官吏敏于办事,农民敏于生产;只是随着时令的盈亏而盈亏,随着时令而因循或变革罢了。治理的原则是:有能够任用而自己无为的人,然后才能制定法令来应对事物;有能够任用而又能够有所作为的人,然后才能实行法令、建立事业。后稷播种,契布施教化,皋陶办理政事,垂掌管百工,伯益掌管虞官,伯夷掌典礼,防掌典乐,龙掌纳言,这些都是实行法令的人。如果没有制定法令的人,空谈道理并加以衡量,那么即使八官都洞察事理,也会有人遮蔽它;这就不是所谓光明地施展才华了,或者辱没成事,或者导致失败,也不是所谓施惠于众。因此舜任命九官时,让禹居百揆之首。八官依次任职,各自负责自己的事务。关键在于大禹,具体落实在八官:道所衡量而幽暗的,就使它明亮;阻塞的,就使它通畅;受辱的,就使它荣耀;失败的,就使它成功,使他们没有失职的忧虑,何况八官又能凭借各自的才长专任其职呢?没有君子,就没有人来治理野人;没有野人,就没有人来供养君子。贤明的君主以礼谦下,招致君子;取用于民而节俭,招致野人。招致君子,就让他们划定经界、平均井田、平定谷禄,这是治理野人的办法;招致野人,就让他们实行九一而助,在国都中按什一之法自行纳赋,这是供养君子的办法。管仲、晏子,不是辅佐王道的人。孟子以自己只能处在这种地位为耻,所以说:“管仲,是曾西都不肯做的事,难道您希望我做吗?”齐威王、晋文公没有王道。孟子以自己的君主只能处在这种地位为耻,所以说:“孔子的门徒没有谈论齐桓公、晋文公事迹的,因此后世没有流传下来。”我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演山集巻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四十九宋黄裳撰杂说责难于君,谓之恭。故孟子曰:“无以则王乎?管仲。”论卑而易行,商君之说孝公,终用强国之术,不能责难者也。陈善闭邪,谓之敬。故孟子曰:“我非尧舜之道,不敢陈于王前。”所谓陈善,仲尼之徒无道威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所谓闭邪,吾君不能,谓之贼。齐宣王问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孟子曰:“可也。”贼仁者谓之贼。孟子以王不忍一牛之觳▯,遂许之。仁不忍一牛,仁之防者,至于保民而王,仁斯至矣。然而孟子不弃其仁之防者,自其防者而推之,遂足以保四海,是岂贼仁乎哉?望之不似人君,以其无仪;就之不见所畏,以其无威。卒然而问,其志甚大。虽无可望可畏之文,而有可望可畏之实。孟子所以怪其难知,而嘉叹之耳。仁者不可为众,所以能一天下。不嗜杀人,非仁之至。然而孟子之时,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则能一之,非必仁如文王,天下莫不与也。此仁者所以无敌于天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油然之云,以譬仁政之意;沛然之雨,以譬仁政之泽。父在,观其志,故能有养;父没,观其行,故能有述。三年之中,非丧事不言,奚暇改父之道哉?又况孝子更有不忍之心乎!上下之分,无礼则乱,无和则离。苟徒行礼以为节制,无可观者。必使天下之人有情以相爱,有文以相节,夹辅其礼而行,然后先王之道美矣。小大由礼,不以和通之,则离。故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则流。故亦不可行。无义之信,其言一出而已,不可复也。无礼之恭,上交则謟,下交则渎。謟渎之中,耻辱存焉。有因人者,有为人因者。夷之,因人者也。徐辟,为人因者也。因人不失其亲,亦可宗也。而况为人所因者乎?信出于义,则可复,不足言之。恭出于礼,则逺耻辱,不足言之。为不失其亲者之所因,则亦可宗也,不足言之。食无求饱,其志在乎饱徳;居无求安,其志在乎安仁;敏于事而慎于言,其志在乎笃行。食不饱,居不安,人之所忧;饱食逸居,人之所乐;临事,人之所难;出言,人之所昜。自以为是,以人为非,人之所蔽。其志在乎饱徳、安仁,则忘其所忧;在乎笃行,则忘其所难。徳行患有所失,未敢自以为是,也就有道而正焉,则忘其好已胜矣。此其所以为好学欤?食前方文,我得志弗为也。方学之时,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及其得志也,故能如是。贫而无謟,善守贫者,贫而乐,则忘其贫矣。富而无骄,善守富者,富而好礼,则忘其富矣。所好者不在乎物,是故内有以制心,而所欲不累乎徳;外有以节事,而所行不害乎义。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昜。葢夫贫而无怨,则能乐耳,如切如磋,道学也,则言贫而无謟,富而无骄,如琢如磨,自修也,则言贫而乐,富而好礼者,患人之不已知,则有累乎志,行不患不知人,则有害乎物。已以天命处不已知,而进乎徳;以人事处不知人,而进乎智。一而不可不昜者,道也。中而不可不高者,徳也。北辰,中而高,故为众星之所取正。徳政,中而高,故为天下之所取正。
书曰:“民心罔中,惟尔之中。”子率以正,孰敢不正?为政以徳,故有中以养乎不中,有正以率乎不正。孔子曰:“政者,正也。徳不与焉,则有徒法而已,天下何所取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 《演山集》巻四十九,宋黄裳撰,杂说 向君主指出他的过错并要求他改正,叫作恭敬。所以孟子说:“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就实行王道吧,像管仲那样吗?”这种说法低下而容易实行,商鞅游说秦孝公,最终采用富国强兵的办法,正是不能向君主提出高难要求的人。向君主陈述善道、杜绝邪说,叫作敬。所以孟子说:“不是尧舜之道,我不敢陈说在大王面前。”所谓陈述善道,就是孔子的门徒不谈齐威王、晋文公的事迹,因此后世没有流传下来。我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所谓杜绝邪说,就是说:“我的君主不能这样做。”把君主说成不能行善,便是残害君主。齐宣王问道:“像我这样的人,可以保护百姓吗?”孟子说:“可以。”残害仁德的人叫作贼。孟子因为齐宣王不忍心看一头牛受恐惧,就答应他可以实行王道。对一头牛都不忍心,是仁的萌芽;由仁的萌芽推及保护百姓而称王,仁就达到极点了。然而孟子没有抛弃这种仁的萌芽,而是从它推扩开去,最终足以保有四海,这难道是残害仁德吗?远看不像国君,因为他没有仪容;接近他又看不出有什么可畏惧的地方,因为他没有威严。他突然发问,志向却非常远大。虽然没有值得仰望、值得畏惧的外在仪表,却有值得仰望、值得畏惧的实际。孟子之所以感到他难以捉摸,只是惊异并赞叹他罢了。仁德之人不能成为众人的一员,所以能够统一天下。不喜欢杀人,还不是仁的极致。然而在孟子那个时代,天下各国的牧民者没有不喜欢杀人的;因此能够统一天下,并不一定非要像文王那样仁,天下人也未必都归附他。这就是仁德之人在天下无敌的原因。有不忍心伤害别人的心,就有不忍心伤害别人的政治。仁心像油然升起的云,用来比喻仁政的意旨;仁政像充沛的雨,用来比喻仁政的恩泽。父亲在世时,观察他的志向,所以能够知道他将来是否能有所作为;父亲去世后,观察他的行为,所以能够知道他是否能继承并发扬父亲的事业。三年之内,除丧事以外不谈别的,哪里有时间去改变父亲的道呢?更何况孝子还有不忍改变父道的心呢!上下之间的分别,没有礼就会混乱,没有和就会离散。如果只是实行礼而把它当作节制,就没有什么可观的。一定要使天下人有感情而彼此相爱,有礼文来互相节制,再辅助礼而实行,这样先王之道才美好。无论大小都依礼而行;若不以和来贯通它,就会离散,所以有些事不能实行。只知道和而一味求和,不用礼来节制,就会流于放纵,所以也不可实行。没有义作根据的信用,只是话一说出口便算数,不能再改变。没有礼作根据的恭敬,对上交往就会谄媚,对下交往就会轻慢;谄媚和轻慢之中,都含有耻辱。有依靠别人行事的,有被别人依靠行事的。夷之是依靠别人的人,徐辟是被别人依靠的人。依靠别人而不失去亲爱之心,也可以尊奉,何况被别人依靠的人呢?信用出于义,就可以改变,原本不值得多说;恭敬出于礼,就能远离耻辱,也不值得多说。作为不失亲爱之心者所依靠的人,也可以尊奉,同样不值得多说。吃饭不求吃饱,心志在于使道德充实;居住不求安逸,心志在于使仁德安定;做事敏捷而说话谨慎,心志在于笃实行道。吃不饱、住不安,是人们所忧虑的;吃饱饭、安逸居住,是人们所喜爱的;遇到事情,是人们所为难的;开口说话,是人们所容易的。自以为正确、认为别人错误,是人们的蔽病。心志在于充实道德、安定仁德,就会忘记那些忧虑;心志在于笃实行道,就会忘记那些困难。担心自己的德行有所失,不敢自以为是,还要接近有道之人来匡正自己,就会忘记喜欢胜过别人。这就是他好学的原因吧?在吃饭以前摆列各种美味,我若得志也不会这样做。正在求学时,吃饭不求饱,居住不求安;等到得志以后,所以能够仍然如此。贫穷却不谄媚,是善于守贫;贫穷而快乐,就忘记贫穷了。富贵却不骄傲,是善于守富;富贵而喜好礼,就忘记富贵了。所喜好的不在外物,因此内心有办法控制自己,欲望便不会拖累道德;对外有办法节制事务,所做的事便不会损害义。贫穷而无怨很难,富贵而不骄傲却容易。大概贫穷而无怨,就能快乐;“如切如磋”,说的是学习道理;“如琢如磨”,说的是自我修养;所以说贫穷而不谄媚、富贵而不骄傲,是因为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从而使志向受到牵累;行为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是因为不使外物受到损害。以天命来对待别人不了解自己,就能增进德行;以人事来对待自己不了解别人,就能增进智慧。一成不变而又不可不变的,是道;居中而又不可不高的,是德。北辰居中而高,所以成为众星取法的正位;德政居中而高,所以成为天下取法的正道。《尚书》说:“民心没有确定的标准,只有依靠您的中正。” 您率先以正道行事,谁敢不正?用德来治理,所以有中正之道来养正那些不正的人,有正道来率领那些不正的人。孔子说:“政就是正。如果不把德包括在其中,就只是徒有法令罢了,天下凭什么取法呢?”
书曰:“徳惟善政。”诗之所自,根于心,本于性,循理而发,至于永歌舞蹈而后已。乌有人伪与其间哉?故诗之用,动天地,感鬼神。夫天地之大,鬼神之幽,不诚未有能动者也。思无邪,则诚至矣。其言有序,其情有节,乐者不淫,哀者不伤,真情诚意之所及也。虽至变风之世,其俗犹在。及乎先王之泽已竭,在人心者物或蔽之,始有诬上行私,与夫翫物而作者,无邪之诗不复得矣。使民皡皡而不知为之者,则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未之至也。民无得而称焉,则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未之至也。当是之时,文王茍不散神之道以示天下,则民何从而附之哉?灵则王神之散者也。鹿见之而不聚,鸟见之而不举,鱼见之而不逝。庶民以力为台、为沼,可谓劳矣,反以为乐焉。文王之徳不亦灵乎?乐其有麋鹿、鱼鳖,民之乐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又乌有欲与之偕亡者哉?河内凶,移其粟于河内以济所无,移其民于河东以即所有。移民通财,先王之法。然而先王与民务本,然后移民通财之法施于仁政之不幸。梁惠王不仁,其政徒用先王之陈迹。尽心之勤,葢与墨突不黔无以异也。百步而后止,以譬邻国之政;五十步而后止,以譬梁国之政。梁王之心,虽勤于邻国,而失所以用心则一也。五十步虽不弱于百步,而弃甲以走,则一也。无为而无乎不为之谓道。僖公君臣有道,无乎不为以至于无为者也。言其无乎不为,则曰在公明明;言其无为,则曰在公饮酒,在公明明。不必戒之曰无已,大康职思其居;在公饮酒,不必劝之曰今我不乐,日月其除。此其所以为有道欤?惟其有道在已,则能致礼乐以自修,醉言舞则言其有乐以尽其欢,醉言归则言其有礼以节其肆。在天则能和隂阳以为天下后世,自今以始,嵗其有则其利及天下。君子有谷贻孙子,则其燕及后世。无体之易,三才孕乎其中,乆矣。天道阳也,无阳中之隂则弗能生;地道隂也,无隂中之阳则弗能成;人道亦然。一画而天则废隂,一画而地则废阳。然则天地之道安得而立哉?兼三才者,昜之道也;两之者,立三才之道也。肝藏魂,肺藏魄,心生气,三物附防而有生焉。及其散也,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先王方其致之也,阳达于墙屋则其求于天,隂达于渊泉则其求于地。及其祭之也,夏祭心主报气也,商祭肝主报魂也,周祭肺主报魄也。合而报之,用牲之气加以萧光,礼之逺于人情者也。故以报气教民反始,用牲之实加以郁鬯,礼之近于人情者也。故以报魄教民相爱。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之始,可谓知本。不违农时,数罟不入汚池,斧斤以时入山林,可谓知类。富之然后教之,可谓知序。人之情,其生莫不欲致其欢,故先王于其生则有以养之;其死莫不欲致其哀,故先王于其死则有以送之。生无以养,死无以送,虽有其身,犹将弃之,奚暇治其性哉?先王知人事之大者在乎死生,所以失人之情者在乎死生之失其所,故为之政焉,使之养生有备,送死有具。谷与鱼鳖不可胜食,则其养生有备矣;材木不可胜用,则其送死有具矣。然而材木不可胜用,鱼鳖不可胜食,生之之道可得而闻乎?用民之力,嵗不过三日,则谷不可胜食;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则材木不可胜用;汚池之鱼易穷,数罟难避。以难避之罟不取易穷之鱼,则鱼鳖不可胜用。然而不违农时,数罟不入汚池,斧斤以时入山林,此为民养生送死者之计也。王者之仁,至于老者、少者、弱者得其所养,而后至焉。是故五畆之宅,植之以桑;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此为民养老者之计也。百畆之田,勿夺其时,此为民养少者、弱者之计也。葢夫五十非帛不暖,五畆之宅树之以桑,则可以常衣帛矣;七十非肉不饱,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则可以常食肉矣。养生者有备,送死者有具,老者、少者、弱者不失其所养,则驱而之善,其民从之也轻矣。故为之教焉。庠序者,王教之所自出,则使之谨庠序之教;孝弟者,王教之所自始,则使之申孝弟之义。孝弟而不好犯上,以其有义存焉。是故孝弟有义,而后少者代弱,壮者代老,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梁王不知所务,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殍而不知发,徒能移粟以济所无,移民以即所有,而望民之多于邻国,不亦迃乎?秦之守天下也,以其所取,故其失也,犹能刚之物,一折而断焉。周之封建,失之于后,其失也无徳;汉之封建,失之于初,其失也无度。三代之兵,出于乡遂之中,行粮止食,刍秣械用,载之有车,辇曵之有马牛,非资于公上。秦废先王之制,而惟夷狄擅有乡兵之利,以夫区区公上之转输,而对夷狄自赡之卒伍,此遐征逺讨所以屡困中国也。
译《尚书》说:“德在于善政。” 诗的产生,根源在心,依据在性情,顺着义理发出,直到长歌起舞才停止。哪里会有人为造作夹杂其中呢?所以诗的作用,能感动天地、感动鬼神。天地是如此广大,鬼神是如此幽深,如果不真诚,没有能够感动它们的。思想没有邪曲,真诚就达到极点了。诗的言语有条理,感情有节制;快乐的不淫荡,悲哀的不伤痛,这都是真情实意所达到的程度。即使到了变风流行的时代,风俗仍然保存着。等到先王的恩泽已经枯竭,人心又被外物蒙蔽,才开始有欺骗君上、徇私行事,以及玩弄外物而作诗的人;没有邪曲的诗便不再出现了。如果能使百姓欢欣鼓舞,却不知道这是君主所造成的,那么文王用民力筑台、挖池,百姓都为之欢乐,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百姓无法说出这是君主的恩德,于是把他的台称为“灵台”,把他的池称为“灵沼”,这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当时,文王如果不把散布神明之道显示给天下,百姓又凭什么归附他呢?所谓“灵”,就是王者神明之德的散发。鹿见到它而不聚集,鸟见到它而不飞起,鱼见到它而不游走。百姓用力筑台、挖池,可以说劳苦了,却反而把它当作快乐。文王的德不也神明吗?百姓以有麋鹿、鱼鳖为乐;能以百姓的快乐为快乐,百姓也会以他的快乐为快乐,又怎么会有想同他一起灭亡的人呢?河内遭遇灾荒,就把粮食运到河内去救济那里缺少的,把百姓迁到河东去接近有粮食的地方。迁移百姓、调通财物,是先王的法则。不过,先王先与百姓致力于农业这个根本,然后在仁政遭遇不幸时,才施行迁民通财的办法。梁惠王没有仁德,他的政治只是徒然沿用先王留下的旧迹。尽心尽力的程度,大概与墨子经过突门而烟囱没有被熏黑没有不同。走了一百步才停下,用来比喻邻国的政治;走了五十步才停下,用来比喻梁国的政治。梁王的用心虽然比邻国勤勉,却在用心的根本上相同。五十步虽不如百步远,但都是丢弃铠甲逃跑,性质相同。无所作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叫作道。僖公君臣有道,是无所不能作为而最终达到无为的境界。说他无所不能作为,就说“在公明明”;说他无为,就说“在公饮酒”。既然是“在公明明”,不必特意告诫他不要过度,正如“大康职思其居”;既然是“在公饮酒”,不必劝他“如今我不快乐,日月将要过去”。这大概就是有道吧?正因为他自身有道,所以能招致礼乐来修养自己;醉后说话、起舞,说明他有快乐来尽情欢娱;醉后说回去,说明他有礼来节制放纵。推及天道,就能调和阴阳,造福天下后世;从今以后,每年都有收成,利益就会惠及天下。君子有谷物留给子孙,他的安乐也会惠及后世。《易》虽无形,三才孕育其中,已经很久了。天道属阳,若没有阳中的阴,就不能生长;地道属阴,若没有阴中的阳,就不能成就;人道也是这样。一画成为天,就废弃了阴;一画成为地,就废弃了阳。那么天地之道怎么能够成立呢?兼有三才,是《易》的道;使三才各有阴阳两面,是建立三才的道。肝藏魂,肺藏魄,心生气,三者相互依附而有生命。等到它们散开,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先王正当招致魂魄时,阳气达到墙屋之上,就向天求取;阴气达到深渊泉水之处,就向地求取。等到祭祀时,夏代祭心,主要是报答气;商代祭肝,主要是报答魂;周代祭肺,主要是报答魄。把它们合起来报答,用牲畜之气加上萧草燃烧的光,这是礼制中远离人情的一面。因此用报答气来教百姓返本;用牲畜的实体加上郁鬯,这是礼制中接近人情的一面。因此用报答魄来教百姓彼此相爱。使百姓生养活着的人、安葬死去的人都没有遗憾的开端,可以说是懂得根本。不违背农时,细密的鱼网不放入污池,按照时令进山林砍伐,可以说是懂得事物的类别。使百姓富裕以后再教化他们,可以说是懂得先后次序。人的感情是,活着没有不想尽情欢乐的,所以先王对百姓生时有办法供养;死去没有不想尽情哀痛的,所以先王对百姓死后有办法送葬。活着没有供养,死后没有安葬,即使有身体,也将被弃置,哪里有余暇治理他的性情呢?先王知道人事中最大的事在于生死,也知道失去人情在于生死不得其所,所以制定政令,使百姓生有所养、死有所葬。粮食和鱼鳖吃不完,就说明供养生者有了准备;材木用不完,就说明安葬死者有了器具。然而,材木用不完、鱼鳖吃不完,养生的办法可以听说吗?役使民力,每年不超过三天,粮食就吃不完;草木凋落以后才进入山林,材木就用不完;污池里的鱼容易捕尽,细密的鱼网却难以避开。用难以避开的细网不去捕捞容易捕尽的鱼,鱼鳖就用不完。然而不违农时、细网不入污池、按时进山林,这就是为百姓养生送死的办法。王者的仁德,要到老人、年少者、弱者都得到应有的供养,才算达到极点。因此五亩住宅周围种桑;鸡、猪、狗、羊的畜养,不要错过时节,这是供养老人的办法。百亩田地,不要耽误农时,这是供养年少者、弱者的办法。大概五十岁的人没有丝帛就不能暖,五亩住宅种上桑,就可以经常穿丝帛;七十岁的人没有肉就不能饱,鸡猪狗羊的畜养不失时,就可以经常吃肉。生者有供养的准备,死者有安葬的器具,老人、年少者、弱者都不失去供养,那么驱使百姓向善,他们就容易跟从了。所以要施行教化。庠序是王者教化发端的地方,就要使人谨慎地施行庠序之教;孝悌是王者教化开始的地方,就要使人反复申明孝悌的意义。孝悌而不喜好冒犯上级,是因为其中存有义。因此孝悌有义之后,年少者代替弱者,壮年者代替老人,头发花白的人不必在道路上背负东西。梁王不知道应该致力于什么,猪狗吃人的食物却不知道制止,道路上有饿死的人却不知道开仓赈济,只能运粮食去救济缺粮的地方、迁民去接近有粮的地方,却希望百姓比邻国多,不也太迂阔了吗?秦守住天下,是凭借它所夺取的东西;所以它的失败,就像刚硬的物体一样,一折便断。周代的封建制度,弊病产生在后期;它的失败,在于没有德。汉代的封建制度,弊病产生在初期;它的失败,在于没有法度。三代的军队,出自乡、遂之中;行军时携带粮食,停驻时取食,草料、秣料、器械都用车辆装载,用马牛拉车拖运,并不依赖公家供给。秦废除先王制度,却只有夷狄擅自享有乡兵的优势;用区区公家运输来的物资,去对付夷狄自行供养的军队,这就是远征远讨屡次使中原困顿的原因。
温以接人,使人亲之;恭以待人,使人尊之。无良在其中焉,则其为徳出乎笑貌之间耳。温恭之徳出乎笑貌之间,则夫子之求之也,岂异乎人之求欤?此良所以序二徳之中。善者人徳,良者天徳。良在乎知,则无事于虑;良在乎能,则无事乎学;良在乎贵,则赵孟不能贱之。有所争而后良出而为忠,有所修而后良散而为善。使人亲我,然后我得以恭待人。此恭所以序温徳之后。奢则骄矣,良徳遂丧。其孰为温与恭哉?此俭所以序四徳之后。有是四徳而物重焉,四徳遂丧。是故圣人以温接人,以良存心,以俭让处物。俭而有让,则物轻;无让,则物重。葢夫无让之俭,其失也吝而已。俭而让,则其自奉者轻,奉人者厚。四徳由是不累于物。此让所以序四徳之后。然则夫子之求之也,将以自用;人之求之也,将为人用。为人用者,无处已之良,无轻物之让,以温恭为佞,以俭为吝而已。以兵寄农,以教兵寄搜狩。其赴田役也,犹其在比闾;其赴战阵也,犹其在田役。声音服容,在乡则相识于族,在军则相识于卒,在田役则相识于苃舎。不测之变,无常之敌,趣之战也,与其比闾之间,田猎之时无以异也。其孰以为危事哉?天下之事,无财不立;天下之民,无财不聚。以礼防民,以义制事,无财不行。周之设官三百六十以理财,责羣吏其法尤严,而不敢缓也。财用之数,验之以书契,督之以要成,证之以贰令,考之以参五,逆之以式法,辨之有类,执之有总。小数之则乘,大数之则防。职内所叙,职币所振,葢虽余财而加肃焉。羣吏之治在事与物。先王合其日计而为成,合其旬计而为要,合其月计而为防。治防者,王治;要者,正治;凡者,师治;目者,司治;数者,旅。万有二千五百人,居则为比、闾、族、党、州、乡;出则为伍、两、卒、旅、师、军。其为军也,责其足以包敌;为师也,责其足以围敌。虽然,先王岂敢率尔而责之哉?犹为伍、两、卒、旅以治之,参偶以相纠,聨徽帜以相识别,旌旗以相指挥。自伍至旅,所以治之之术,未始废也。则其责师足以围敌,责军足以包敌,不亦宜乎?伍法为野人而设,军法为野车而设,卒法为号名而设。貌言视听思,君以乂万民者也。雨旸燠寒风,天以育万物者也。极备也,过极无也,不及皆失隂阳之中气。春宜多雨,秋宜多旸,夏宜多燠,冬宜多寒。四者之中,无风不化。其犹四端之有信,四行之有土,四事之有思也欤?肃也,乂也,哲也,谋也,圣也,五事之得也。五者之时,若之狂也,僭也,豫也,急也,防也,五事之失也。五者之常,若之物固有无意而相感者,而况五者之相若,则乌知其弗之应哉?圣人还顾五事之至不其未至也,则当以恭致肃,以从致乂。今既至矣,则五者之来不以其叙,是数也。天地之变,隂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
演山集巻四十九
译以温和接待别人,使别人亲近自己;以恭敬对待别人,使别人尊重自己。若其中没有良德,那么这种德行就只表现为笑容神色之间罢了。温和恭敬的德行只表现于笑容神色之间,那么孔子所求的,难道与一般人所求的不同吗?这就是把良德排在二德之中的原因。善,是人的德;良,是天的德。良表现在知上,就不必依靠思虑;良表现在能力上,就不必依靠学习;良表现在尊贵上,赵孟也不能使它卑贱。有所争执以后,良德才显现为忠;有所修养以后,良德才发散为善。先使别人亲近我,然后我才能恭敬地对待别人,这是把恭敬排在温和之后的原因。奢侈就会骄傲,良德也就丧失了,哪里还会有温和与恭敬呢?这就是把俭朴排在四德之后的原因。具备这四种德行而又看重外物,四德就会丧失。因此圣人以温和接待人,以良德存心,以俭朴谦让地对待外物。俭朴而有谦让,外物就轻;没有谦让,外物就重。没有谦让的俭朴,过失只是吝啬罢了。俭朴而谦让,对自己的供养轻,对别人的供养厚。四德因此不被外物拖累。这就是把谦让排在四德之后的原因。然而孔子所求,是为了自己实行;一般人所求,是为了被别人使用。被别人使用的人,没有安顿自身的良德,也没有轻视外物的谦让,只会把温和恭敬当作谄媚,把俭朴当作吝啬。把军队寄托于农民,把军事训练寄托于搜狩。赴田猎服役时,就像平日在比闾中;赴战阵时,就像平日在田猎服役中。声音、服饰、容貌,在乡里就能按宗族相识,在军中就能按卒伍相识,在田猎服役时就能按苃舍相识。即使出现不可预测的变化、遇到没有常规的敌人,催促他们作战,也和在比闾之间、田猎之时没有区别。谁会认为这是危险的事情呢?天下的事情,没有财用就不能成立;天下的百姓,没有财用就不能聚集。用礼防范百姓,用义制约事务,没有财用就不能实行。周代设置三百六十种官职来治理财用,对群吏的责成尤其严格,不敢松懈。财用的数目,用文书契券来核验,用总计成数来督察,用副本命令来证明,用参伍之法来考核,用法式来反向检验,按类别辨别,按总数执掌。小数用乘法核算,大数用防范之法控制。职内所叙述的财用、职币所振发的财用,即使是剩余财物,也更加严肃管理。群吏的治理在于事务和财物。先王把每日的计算合起来成为成,把每十日的计算合起来成为要,把每月的计算合起来成为法。掌管法的,由王治理;掌管要的,由正官治理;掌管凡数的,由师治理;掌管细目的,由司治理;掌管具体数目的,由旅治理。一万二千五百人,居家时编为比、闾、族、党、州、乡;出动时编为伍、两、卒、旅、师、军。组成军时,要求它足以包围敌人;组成师时,要求它足以围困敌人。即便如此,先王难道敢贸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吗?仍然先用伍、两、卒、旅来治理,以参偶相互纠察,以连缀的徽帜相互识别,用旌旗相互指挥。从伍到旅,治理他们的方法从未废弃。这样要求师足以围敌、要求军足以包敌,不也合宜吗?伍法是为野人设置的,军法是为野车设置的,卒法是为号名设置的。貌、言、视、听、思,是君主用来治理万民的;雨、晴、暖、寒、风,是上天用来养育万物的。达到极点就是完备,超过极点就没有什么可增加的;不足也都失去了阴阳的中和之气。春天应该多雨,秋天应该多晴,夏天应该多暖,冬天应该多寒。四者之中,没有风便不能变化。这大概就像四端各有信实、四行各有土、四事各有思虑一样吧?肃、乂、哲、谋、圣,是五事得当的表现;狂、僭、豫、急、防,是五事失当的表现。五事通常如此,就像万物本来有些会无意中相互感应,何况五事彼此相应,怎么知道它不会有所响应呢?圣人回头观察五事的到来,若还没有到来,就应当以恭敬招致肃,以顺从招致乂。如今既然已经到来,而五事的出现又不按次序,这只是气数。天地的变异、阴阳的变化,是万物中少有的情况。演山集巻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五十 宋 黄裳 撰杂说先王在上,域民以礼,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以仁,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以义,不以兵革之利。虽有坚锐固塞,无所用矣。为军将者,有养人之徳;为师帅、旅帅者,有帅人之智;为长司马者,有事人之志,有死难之节。虽有掎契司诈,无所用矣。长人之仁,帅人之智,六术五权,在乎拱揖顾指之间。人之所不能测者,齐威之节制,不可以遇三代之仁义。仁义之用,非特在乎先王所以固国与威天下而已。有徳之将,有智之帅,仁义不可以胜用焉。宵则人息之时也,使之索绹;冬则人休之时也,使之乗屋。豳公非固劳之也,以为不若是,无以致其乐焉。民无违力,地有余利,然后朋酒斯飨,称彼兕觥,以尽其欢。则昔时劳之也,所以为今日之计欤?国子之合,无政则乱,无教则愚。其正之也,移屏而已。无成均之法,则人性失中。其教之也,记诵而已。无道徳之师,则人心失性。成均之法,成人之性,均其过与不及者也。蔽于天而不知人,非此所谓有道;蔽于外而不知内,非此所谓有徳政者,国子之所禀,则以中法治之,故为之大司乐。道者,国子之所学,则以中徳致之,故为之师氏、保氏。养国子以道,则所谓有道者教之也。师氏以三徳教国子,则所谓有徳者教之也。天下之民,不敢擅有所之适者,为夫节有期也。天下之奸,絶焉;不敢擅有所赍▯者,为夫传有说也。天下之盗,絶焉。五言之出,是则天下治,故此八音安,以乐民。以五言而报上也,有美有嘉焉。五言之出,非则天下忽,故此八音怨,以怒民。以五言而报上也,有箴有刺焉。以五言之嘉美者而纳乎上,则上知所因矣。以五言之箴刺者而纳乎上,则上知所革矣。万民之言,以六律与之音。八音之气,以六律与之度。是故,内通乎性,外通乎政。君子闻之,有所思焉,以兴圣人。在之,有所悟焉,以改。十有二律,生于十二气;十有二声,出于十二律。隂阳之道,天地之理,夫妇之情,父子之性,声律之中,存焉。况有先王之化,上以和天时,下以和人心。述五行之和气,播之于八音;采万民之和言,奏之于六律。则其所感之幽,所作之防,犹役于隂阳焉。先王之政,在中国者,详于九州;在九州者,详于四海。夷、蛮、戎、狄,人民、财用,六牲、九谷之数,知其利害而已,故略于九州。九州之政,各有诸侯,制节谨度,同其贯利而已,故略于中国。乱臣之肆,无所不僭。至于僭乐,则尽之矣。先王以乐象功,以舞观徳。季氏八佾舞于庭,则将以功徳自视于天子矣。未至于斯极者,所不忍。季氏忍为之,则其孰不可忍哉?有来雍雍者,以其和故至;止肃肃者,以其敬故,能得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然后享皇考之祐,则曰:「宣哲维人,文武维后。」享皇天之祐,则曰:「绥我眉夀,介以繁祉。」周之天子,茍无穆穆之徳,则安能致是哉?祭祀之始,天子致助,至有辟公之显相;祭祀之终,皇考致祐,至有皇天之繁祉。事其先王之至者也。宗庙之祭,歌之以彻,其以此欤?三家特陪臣耳,事及三庙,堂上之彻,庭中之舞,輙用天子之制,乱名丧实,雍之作也。又奚取于彼哉?天道高而尊,造物者也。惟造物者为能覆葢愚众之罪过而治之,此冢宰所以为天官。地道卑而亲,成物者也。惟成物者为能司牧愚众之善恶而教之,此司徒所以为地官。先王之治,有政所以立礼,有刑所以弼教。政不为虐,刑不为暴,本乎一道而已。葢自治官以道为本,出为政刑,岂有他哉?辅予葢覆之所不及者耳。后世之治,上无道揆,下无法守,然后道之以政,不以立礼;齐之以刑,不以弼教,天下始有无耻之民。然而王宅厥心,不能有大宰,亦乌用宅哉?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大宰建其书,佐王而治其近者也,故以正典以正百官。小宰莅其事,贰王而治其逺者也,故以正职以正万民。孔子曰:“政者,正也。子率以正,孰敢不正?”朝廷之上,乡明之君,中心无为以守至正。一人帅以正,则百官孰敢不正?百官帅以正,则万民孰敢不正?西面之卿,其徳足以佐王;东面之孤,其徳足以祐圣。三公北面,而有答王之道。王族故士,虎士从王于路门之右;大仆、大右从王于虎门之左。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百司庶府,当如文王之世,有仁以为常伯,有能以为常任。所守不戾乎法,所负不愧乎位,岂有他哉?守正之王,克其宅心而已。文王宅心有道,施于有政,则自王廷之臣、都邑诸侯之官、典掌夷狄之吏,莫非吉士,克俊有徳。周公之作《立政》,以告嗣天子。王非敢废也,后徳惟臣,良臣惟圣。百官既正,还及于上,此政之所以成。圣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 演山集巻五十 宋黄裳撰 杂说 先王在上,以礼划定百姓的范围,而不靠疆界;以仁巩固国家,而不靠山川险阻;以义威服天下,而不靠兵器铠甲的锋利。即使有坚固锐利的关塞,也没有用处。担任军将的人,要有养育人的德;担任师帅、旅帅的人,要有统率人的智慧;担任长司马的人,要有事奉人的志向和以死赴难的节操。即使有牵制、欺诈等手段,也没有用处。长于统率人的仁德、统率人的智慧,以及六术五权,都表现在拱手作揖、回顾示意之间。别人不能测知的,是齐威王的节制,但它不能与三代的仁义相遇。仁义的作用,不只在于先王用来巩固国家、威服天下。具有德行的将领、具有智慧的统帅,仁义可以无穷地发挥作用。夜晚是人休息的时候,却让他们搓绳;冬天是人休息的时候,却让他们登屋修治。豳公并不是故意使他们劳苦,而是认为不这样做,就无法使他们获得快乐。百姓不违背劳作的力量,土地也有多余的收益,然后才以两樽酒举行宴饮,举起那只兕觥,尽情欢乐。那么过去使他们劳作,难道正是为了今天的安排吗?国子合聚在一起,没有政令就会混乱,没有教化就会愚昧。纠正他们,只是迁移屏障罢了。没有成均的法则,人的本性就失去中正。教育他们,只是记诵罢了。没有有道德的老师,人心就失去本性。成均的法则,是成就人的本性,使人的过失和不足都归于中正。只被天道蒙蔽而不知道人事,不是这里所说的有道;只被外物蒙蔽而不知道内心,不是这里所说的有德。政,是国子所承受的,所以用中正的法则治理他们,因此设置大司乐。道,是国子所学习的,所以用中正的德行使他们达到,因此设置师氏、保氏。用道养育国子,就是所谓有道者教育他们;师氏用三德教育国子,就是所谓有德者教育他们。天下百姓不敢擅自前往别处,是因为通行凭证有规定的期限。天下的奸邪因此断绝;不敢擅自携带财物,是因为传符上有说明。天下的盗窃因此断绝。五言发出而正确,天下就得到治理,因此八音安和,以使百姓欢乐。用五言向上报告,其中有赞美和嘉许。五言发出而不正确,天下就轻忽怠惰,因此八音含怨,以使百姓愤怒。用五言向上报告,其中有箴规和讽刺。把五言中嘉美的内容纳于上,君主就知道应当依循什么;把五言中箴刺的内容纳于上,君主就知道应当革除什么。万民的言语,用六律赋予它们音调;八音的气息,用六律规定它们的尺度。因此,内可以沟通人性,外可以沟通政事。君子听到它,就有所思考,以兴起对圣人的感发;处在其中,就有所领悟,以便改正。十二律产生于十二气,十二声出自十二律。阴阳的道理、天地的规律、夫妇的情感、父子的本性,都存在于声律之中。何况还有先王的教化,对上用来调和天时,对下用来调和人心。叙述五行的和气,把它传播于八音;采集万民的和言,把它演奏于六律。这样,它所感应的幽微之处、所造成的防范作用,就如同受阴阳支配一样。先王的政令,在中国实施时,详细到九州;在九州之内实施时,详细到四海。对于夷、蛮、戎、狄,只知道人口、财用、六牲、九谷的数目以及利害罢了,所以对九州说得简略。九州的政令,各有诸侯,只是制定节制、谨守法度,使财货的流通相同罢了,所以对中国说得简略。乱臣肆意妄为,没有什么不僭越的;到了僭用音乐,就把僭越做到极点了。先王用音乐象征功绩,用舞蹈观察德行。季氏在庭中舞八佾,就将要把自己的功德与天子相比了。尚未达到这种极点的僭越,尚且令人不忍看;季氏忍心做出这种事,那么还有什么不能忍心做呢?来者和谐雍容,是因为和顺才来到;停立恭敬肃穆,是因为恭敬,能够得到万国的欢心,以侍奉他们的先王。然后享受皇考的佑助,于是说:“宣明睿哲的是人,文德武功的是君王。”享受上天的佑助,于是说:“使我长寿,并赐给我众多福祉。”周代天子如果没有穆穆的德行,怎么能招致这些呢?祭祀开始时,天子致谢神助,直到诸侯显赫地辅相;祭祀结束时,皇考赐下佑助,直到皇天降下众多福祉。这是侍奉先王达到极点的表现。宗庙祭祀用歌声送神,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三家不过是陪臣罢了,祭祀涉及三座宗庙,却在堂上使用送神之歌、在庭中使用舞蹈,动辄采用天子的制度,扰乱名分、丧失实质,这就是《雍》乐产生的缘故;又能从他们那里取法什么呢?天道居高而尊贵,是创造万物的。只有创造万物者,能够包容并治理愚昧众人的罪过,所以冢宰被称为天官。地道居下而亲近,是成就万物的。只有成就万物者,能够掌管、牧养愚昧众人的善恶并教育他们,所以司徒被称为地官。先王治理天下,有政令来建立礼,有刑罚来辅助教化。政令不施虐,刑罚不暴酷,根本都出于同一道理罢了。大概从治理官府以道为根本,到向外施行政令刑罚,哪里还有别的呢?只是辅助我治理那些天道覆盖不到的地方罢了。后世治理天下,上面没有道义准则,下面没有法度守则,于是只用政令引导,而不是用它建立礼;只用刑罚整齐百姓,而不是用它辅助教化,天下才开始有了不知羞耻的百姓。然而君王若能存心于道,却不能任用大宰,那么存心于道又有什么用呢?端正朝廷,是为了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是为了端正万民。大宰制定政书,辅佐君王治理近处,所以用正典来端正百官。小宰亲临其事,辅佐君王治理远处,所以用正职来端正万民。孔子说:“政就是正。您率先以正道行事,谁敢不正?”朝廷之上,君主明察事理,内心无所妄为而守持至正。一人率先守正,百官谁敢不正?百官率先守正,万民谁敢不正?面向西方的卿,德行足以辅佐君王;面向东方的孤,德行足以辅助圣君。三公面向北方,有回答君王、辅弼君王的道义。王族中的故士、虎士,跟随君王站在路门右侧;大仆、大右跟随君王站在虎门左侧。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以及百司庶府,都应当像文王时代那样:有仁德的人任常伯,有才干的人任常任。所守不违背法度,所承担的不愧对职位,哪里还有别的呢?守正的君王,只是能够存心于道罢了。文王存心有道,施行到政事上,于是从王廷之臣、都邑诸侯之官,到掌管夷狄的官吏,没有不是吉士、俊杰、有德之人。周公作《立政》,用来告诫继承天命的君王。君王不敢废弃它;后世的德行依靠臣,贤良的臣依靠圣君。百官既已端正,又回归于君王自身,这就是政事得以成就的原因。圣明啊!
六典以治邦国,八则以治都鄙,八法以治官府,官成以治万民,礼以治賔客,而诸侯、羣吏、万民还以治乎我者,宰夫之所待,则故其所逆之士而理之,大宰之所待,则揆其所逆之情而弊之。道之所案,所以立体;道之所寓,所以致用。立体于中,致用在外。故王大旅上帝,张毡案设皇邸。皇,譬则道之用;毡,譬则道之体。其体不可外也。宿次之中,所以有毡案焉。道以柔为体,则以刚为用;道以质为体,则以文为用;道以方为体,则以圆为用;道以圆为体,则以锐为用。毡之为物,质而能柔,所以象道之体;皇之为物,文而能应,所以象道之用。虽然,文采节奏,道之所寓,以应物者,乌可以为常哉?物至而应,事已而寂。《庄子》曰:“仁义者,道之蘧庐也,止可以一宿。”此皇所以见于邸欤?先王之事,天神以谓不称其道,不足以当其意;不当其意,不足以致其飨。张毡案未足以况道之体,设皇邸未足以明道之用。则有大裘而冕,以为祀天神之服;四圭有邸,以为降天神之玉。大裘以象天道,大裘而冕以象天徳;秉邸圭以降,之所以象其用;植苍璧以礼,之所以象其体。道以质为体,则以文为用;大裘衮冕所以况之。道以圆为体,则以锐为用;邸圭苍璧所以况之。鼓之为物,以和军旅,以节音乐,以正田役,以作士众之气者也。车骤,徒趋,鼓与之进;车发,徒刺,鼓与之戒;车徒坐作,鼓与之行止。易车险,徒先王所恃以却敌者也。然而坐作进退,疾徐疏数之节,在鼓而已。立政以为八柄,以驭羣臣。王之所▯,立徳以为八统,以驭万民。王之所举,臣之趋走;民之从服,疾徐进止,在我而有节焉,王之所御也。故王固国以仁,不以山谿之险;威天下以义,不以兵革之利;域民以礼,不以封疆之界。鼓天下之民,由道之大者而归焉,王之务也。坐作进退,疾徐防数之节,一时之教,以待不虞而已,岂足以语王哉?故诸侯执鼖鼔,军将执晋鼓,师帅执提鼓,旅师执鼙鼓,而王之所执,则路鼓而已。人鬼人道之大者,故路鼔以鼓鬼享,而王执之。军事国事之大者,故鼖鼔以鼔军事,而诸侯执之。诸侯有君之道,故执事之大者,谨度以事王。故执事之大者而已。四鼓之用,莫尊于路,莫卑于鼙。进则患怯,退则患纷,故军将执晋鼓以锐其进,卒长执铙止鼓以肃其退,鼓退而止之,训习之终;鼓作而通之,鼓行而节之,训习之始。惟其训习之始,不可不慎其乱,故两司马执铎,所长者寡,所聴者详,故也。节鼓虑其过差,尤可慎者,故惟五人而一节焉。师帅之于一军,有不能进者,自为二千五百人所主而已,晋则听将军焉,故执提鼔而已。车、徒之众,骤趋驰走,坐作发刺,皆中其节。诸侯军将旅师之驭其众也,肃。故鼖鼓以鼓军事,非王所务焉,执于诸侯而已。治野之法,有治其甿者,有治其地者。以下剂致甿之类,治其甿也;夫间有遂之类,治其地也。水能为田之利,亦能为田之害。先王为之通其利,防其害,便于谷粟,则妨于车徒。先王则使无妨于车徒,有便于谷粟。故万夫之地,为之五沟,以致水利;为之五涂,以防水害。防归于路,以达于畿,则五涂下利于水,上利于车徒矣。路防十道,而归之畿;川受十浍,而归之海。民之达于畿也,其犹川之赴海欤?朝觐、宗遇、会同,六者诸侯致勤于王者也;时聘、众见、间问、归脤、贺庆、致禬,六者王致爱于诸侯者也。诸侯以礼致其勤,而王弗以仁致其爱,则诸侯岂可以虚拘哉?智力能不,未尝相同,而亦未尝不相为用。天之理也。先王明其相用,而为之制焉。府史胥徒,在官而有力者也,使之为正师、司旅之用,乃为八职以治之。百工、农妇,在民而有力者也,使之为王公、士大夫之用,乃为六职以治之。有质而无文,则物之用废;有华而无实,则物之体废。在天有时,在物有理,在人有徳,在世有事。未闻偏立而独得者也。虽然,文华去道也逺,且以阐吾之实。然而实与质丧,则其孰以为文华哉?故凡绘画之事,后素功者,以素为质,以质为本,不可忘也。素之在天,为秋之序;在人,为性之质。万物至秋,动者还静,华者即实,然后反一春夏,则其文耳。君子内视见素,感物而出之。其生色也,晬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不言而喻。人之文绣有不若者,岂特绘事也哉?诗曰:「巧笑倩兮,美目盻兮,素以为绚兮。」巧笑、美目之文,见于容貌之间。无素而徒致其文,则趋于乱而已。有诚心之所乐,然后有「倩兮」之笑;有诚心之所向,然后有「盻兮」之视。是则「素以为绚」者也。此庄姜所以贤乎?
译六典用来治理邦国,八则用来治理都鄙,八法用来治理官府,官成用来治理万民,礼用来治理宾客;而诸侯、群吏、万民反过来用来治理我,便是宰夫所等待的,所以对他们所违背的士加以治理;大宰所等待的,则衡量他们违背的情由而加以裁断。道所凭借的,是用来建立本体;道所寄寓的,是用来实现作用。本体建立在内,作用施行于外。因此王举行大旅祭祀上帝时,张设毡案,设置皇邸。皇,可以比作道的作用;毡,可以比作道的本体。本体不能离开外在表现,所以住宿处中设有毡案。道以柔为本体,就以刚为作用;道以质朴为本体,就以文饰为作用;道以方正为本体,就以圆转为作用;道以圆转为本体,就以锐利来为作用。毡这种东西质朴而柔和,所以象征道的本体;皇这种东西文饰而能应变,所以象征道的作用。然而,文采和节奏是道所寄寓、用来应对事物的,怎么能成为常态呢?事物到来就应对,事情完毕就归于寂静。《庄子》说:“仁义,是道的草庐,只能住一夜。”这就是皇出现在邸中的原因吗?先王祭祀天神时,认为仅张设毡案不足以比拟道的本体,仅设置皇邸不足以阐明道的作用。因此有大裘和冕,作为祭祀天神的服装;有四圭有邸,作为迎降天神的玉器。大裘象征天道,大裘加冕象征天德;手执有邸之圭迎降天神,是象征道的作用;树立苍璧以行礼,是象征道的本体。道以质朴为本体,就以文饰为作用;大裘、衮服、冕冠可以比拟这种关系。道以圆为本体,就以锐为作用;有邸之圭、苍璧可以比拟这种关系。鼓这种东西,用来调和军旅、节制音乐、整顿田猎服役、振作士众的气势。车辆奔驰,步卒快走,鼓声便和它们一起前进;车辆出动,步卒刺击,鼓声便用来警戒;车、步卒或坐或起,鼓声便指示他们行动或停止。改变车辆的险要行进、步卒的先后,是先王用来抵御敌人的办法。然而坐起、进退、快慢、疏密的节制,全在鼓声而已。制定政令,设置八柄,用来驾驭群臣;君王所掌握的权柄,建立德行,设置八统,用来驾驭万民。君王所举动的,臣下便趋走;百姓的服从与否、快慢进止,都由我来节制,这就是君王驾驭天下。因而君王以仁巩固国家,不靠山川险阻;以义威服天下,不靠兵器铠甲的锋利;以礼划定百姓的范围,不靠疆域边界。用大道引导天下百姓归附,是君王的职责。坐起、进退、快慢、疏密的节制,只是一时的教令,用来防备意外罢了,哪里足以谈论君王之道呢?所以诸侯执掌鼖鼓,军将执掌晋鼓,师帅执掌提鼓,旅帅执掌鼙鼓,而君王所执掌的,只是路鼓罢了。人鬼之事,是人道中最大的事,所以用路鼓来鼓奏鬼神享食,而由君王执掌它。军事是国家事务中最大的事,所以用鼖鼓来鼓奏军事,而由诸侯执掌它。诸侯具有君主之道,所以执掌最大的事务,谨守法度来侍奉君王。因此只执掌最大的事务罢了。四种鼓的用途,没有比路鼓更尊贵的,也没有比鼙鼓更卑下的。前进就担心胆怯,后退就担心纷乱,所以军将执掌晋鼓来使前进锐利;卒长执掌铙来止鼓,使后退严整。击鼓表示后退并使之停止,是训练的终结;击鼓使之起行并使之贯通,是训练的开始;击鼓使之行动并使之有节制,也是训练的开始。正因为是训练的开始,不能不谨慎防止混乱,所以两司马执掌铎;他们所统领的人少,所听察的情况详细,原因就在这里。节制鼓声,担心有差错,是尤其需要谨慎的事,所以每五人只设一个节鼓者。师帅对于一军,有不能前进的,只由二千五百人负责;晋鼓则听从将军,所以只执掌提鼓罢了。车、步卒众多,奔驰快走,坐起、出击、刺杀,全都合乎节拍。诸侯、军将、旅帅统驭他们的部众,贵在严肃。因此鼖鼓用来鼓奏军事,不是君王所要亲自掌管的事务,只由诸侯执掌罢了。治理野地的办法,有治理农民的,有治理土地的。用下剂招致农民之类,是治理农民;用夫间有遂之类,是治理土地。水能给田地带来利益,也能给田地造成危害。先王为它疏通利益、防止危害,使它有利于谷粟,却妨碍车马步卒。先王于是使它不妨碍车马步卒,又有利于谷粟。因此在一万夫的土地上,设置五条沟以引导水利,设置五条道路以防水害。把防沟汇入道路,使之通达王畿,那么五条道路下部有利于排水,上部有利于车马步卒通行。道路上的防沟有十道,都汇入王畿;河流承受十条浍水,都汇入大海。百姓通达王畿,难道不就像河流奔向大海吗?朝觐、宗遇、会同六项,是诸侯向君王表达勤敬;时聘、众见、间问、归脤、贺庆、致禬六项,是君王向诸侯表达亲爱。诸侯用礼表达勤敬,君王却不用仁表达亲爱,那么诸侯难道可以被空自拘束吗?人的智慧、力量和能力各不相同,却也从来没有不能相互发挥作用的。这是天理。先王明白它们能够相互发挥作用,于是为之制定制度。府、史、胥、徒,是官府中有力量的人;让他们为正、师、司、旅所用,于是设置八职来治理他们。百工、农夫、妇女,是百姓中有力量的人;让他们为王公、士大夫所用,于是设置六职来治理他们。有质朴而没有文饰,事物的作用就会废弃;有华美而没有实际,事物的本体就会废弃。在天有时令,在物有规律,在人有德行,在世有事务。从未听说偏执一端而能独自取得成功的。虽然如此,文饰华美离道还很远,而且只能用来阐明我的实质。然而如果实质和质朴都丧失了,那么谁还把什么当作文饰华美呢?所以凡是绘画,最后完成白底的工序;以白色为质,以质为根本,不可忘记。白色在天是秋季的次序,在人是本性的质朴。万物到了秋天,活动的归于静止,华美的转为果实,然后返回一、二、三、四季,春夏的文饰才显现。君子向内观察而看见质朴,感受外物后把它表现出来。他的生命光彩,纯然显现在脸上,充盈在背部,施布于四肢,不用说话别人也能明白。人的文饰刺绣有不如这种本质的,难道只是绘画之事吗?《诗》说:“巧妙的笑容多么美好,漂亮的眼睛顾盼多情,白色质地用来增饰它的绚丽。”巧笑、美目所形成的文饰,表现在容貌之间。如果没有白色质地,只是一味追求文饰,就会趋于混乱罢了。有真诚内心所喜爱的情感,才有“倩兮”的笑;有真诚内心所向往的对象,才有“盻兮”的目光。这就是所谓“素以为绚”。这就是庄姜贤德的原因吗?
六色之次,以其五行之相胜而相用。五采之治,以其五行之相生而相继。六色缋以为衣者也。衣,阳物也,君之道也。则缋以成象,阳主造始,以孶万物。故其六色之次,以其相用。五采绣以为裳者也。裳,隂物也,臣之道也。则绣以成形,隂主顺成,以奉天道。故其五采之序,以其相继。杂而章之,工之巧也。无素为之受焉。其犹废甘以和欤?未知其为味也。白质,取其以义制人,申徳威也;赤质,取其以礼事上,承燕劳也。休农息老物,则君子不兴;功张皮侯而栖鹄,则春以功。猛而害物者,虎豹也;毅而害物者,熊也;逺举而难中者,鹄也。先王当其役物,使农兴事造业之时,为物去害及逺中防,然后以为功焉。故张皮侯而栖鹄,则春以功,服猛去害,所制者广,兴事造业,所建者备,然后博施文徳,懐柔逺人。是故张五采之侯,则逺国属春以功矣。吾将息之,逺国属矣;吾将燕之。燕之恩也,息之仁也,不可废威与义以制服害物者。故张兽侯,则王以息燕,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徳,徳兼于道。士大夫以事兼技以义兼技,卿以徳兼义,王公以道兼徳。人之学,当学其大者,故虽百工之众,一士可以治之。以富邦国,以生百物,事职之务也。商旅通四方之珍异,富之者也。农夫饬力以长地财,生之者也。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士大夫,劳心而治之者也;百工商旅、农妇,劳力而养之者也。一曰农,五曰百工,六曰商贾,七曰嫔妇,九职之序也。六职则先百工而商旅次之,农夫次之,妇功次之。六职为夫百工之事而设者也,商旅、农务特为之用而已。商旅通四方之珍异以资百工者也,农妇长地财、治丝枲以养百工者也。
演山集巻五十
译六色的次序,是根据五行相胜又相互作用的关系。五采的治理,是根据五行相生而相继的关系。六色绘制成衣服;衣属阳,是君主之道,因此用绘来形成图象,阳主创始,以滋生万物,所以六色的次序根据它们相互作用。五采刺绣成下裳;裳属阴,是臣下之道,因此用绣来形成形状,阴主顺承完成,以奉行天道,所以五采的次序根据它们相互承继。把各种色彩杂合而使之有文采,是工匠的巧技;但若没有白色作为承受它们的底质,就像废弃甘味而去调和其他味道一样,又怎能知道它是什么滋味呢?白色的底质,取其能以义制约人、彰显德威;红色的底质,取其能以礼事奉上级、承受宴饮慰劳。若只是休息农夫、使老人安逸而不让事物兴起,君子就不会奋发;张开皮侯、安置鹄靶,便在春季以功劳为尚。凶猛而伤害万物的是虎豹,强悍而伤害万物的是熊,远距离射取而难以命中的,是鹄。先王在役使万物时,正当农民兴办事务、建立产业之时,替万物除去祸害,并远射鹄靶加以防范,然后把这作为功绩。所以张开皮侯、安置鹄靶,便在春季以功劳为尚;制服凶猛、除去祸害,所制止的范围广;兴办事务、建立产业,所建立的准备完备,然后广泛施行文德,安抚柔顺远方的人。因此张开五采的侯,远方国家便归附,春季以功劳为尚。我将使他们休息,远方国家就归附了;我将宴享他们。宴享是恩惠,休息是仁德,但不可废弃威与义,以制服伤害万物者。所以张开兽侯,王便用来使人休息、宴饮;技能兼用于事务,事务兼有义,义兼有德,德兼有道。士大夫以事务兼技能、以义兼技能;卿以德兼义;王公以道兼德。人的学习,应当学习大的方面,所以即使百工众多,一个士也可以治理他们。使邦国富裕,使百物生长,是事务职掌的职责。商旅沟通四方的珍奇物产,是使国家富裕;农夫勤勉用力以增殖土地财富,是使万物生长。劳心的人治理别人,劳力的人被别人治理。士大夫劳心而治理别人;百工、商旅、农夫、妇女劳力而供养他们。一是农夫,五是百工,六是商贾,七是嫔妇,这是九职的次序。六职则先列百工,商旅次之,农夫次之,妇功又次之。六职是为百工之事设置的,商旅、农务只是特别供其使用罢了。商旅沟通四方的珍奇物产,以供给百工;农夫、妇女增长土地财富、治理丝麻,以供养百工。演山集巻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五十一宋黄裳撰杂说天以六时成日,而寅为一日之朝者也。天以四时成嵗,而春为一嵗之朝者也。此春见所以明朝,以言天时,则秋之所成,冬之所藏,有望乎东作之春。以言人事,则劳于昼,休于夜,有望乎夙兴之寅。此春朝所以图事,以陈谟而有夏宗,以协虑而有秋觐。若夫春朝诸侯而图天下之事,非特图事而已,特以图事为主。万物兴于朝,憩于暮,则非相见之时也。其见上也,邂逅而已。万物散行于春以生,同归于冬以存,则冬非图事之时也。协虑而已,图事则其协虑之致用欤?天下之事,其来也无穷,其变也无常,其出也不测。必有事焉,而后擅有独见之明,徐而应之,亦已晩矣。先王以谓人之心,备有万物;物之体,备有万事。然则天下之事,非难图也,资诸人心而已。人无二心,事无二理。心徳或离,则不足以致一;心徳或散,则不足以应万。诸侯平居无事之时,王者之使相继于道。徳意志虑道之使,知度量法则谕之使,同好恶已壹于心,用舍已壹于事。及其入王,则又防而图之,收众见以为王明,合众善以为王道,以四海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葢如此耳。邦之本在民,民之本在耕,耕之本在力。田野功利,葢非游惰所能致者,故大司冦以五刑纠万民,而野刑上功,纠力为之先焉。先王欲使其民相保以信,相爱以智,相救以义,相赒以仁,相賔以礼,欲其无流转也。使之相聨,欲其无诈欺也。使之相纠刑罚,相及庆赏相共,然后耕者有功,学者有徳。是故先王近为之六乡,逺为之六遂。乡非不耕也,以教为主,故其甿谓之民,其所稽则行艺而已,刑之所纠者孝。遂非不教也,以耕为主,故其民谓之甿,其所稽则功事而已,刑之所纠者力。养生之理,人之智皆足以及之。患在志轻而物重,及物临之,则其智昏矣。故为已之谋,不若处彘之得其所。忿者,气戾而不平;滀者,气郁而不通。上而不下,则忿气胜,故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则滀气胜,故使人善忘。心者,天之君,神之舎,而滀忿之气当之,则为病矣。葢夫忿之气不用之于怒,滀之气不用之于忘,不怒不忘,则为病而已。威公误治于所见,遂为忿滀之气。养生之道,当先治心。虚则能照,一则能辨,静则能觉。故虽疑互之间,感忽之际,有物陈乎其前,不能致其患。威公以见鬼为不祥而病,以殆乎伯为祥而病去,是公之伤不见鬼也,而在公以得丧累其心焉,故忿滀之邪气得以当其舍而病之。且夫生死终始,达生者将为寒暑昼夜之序,而况祸福得丧之所介乎?其心正,其气平,虽感忽万态,不能蹈其舍。养生之志,则踦于物而侔于天。故物不能为之,对?其右师之介欤?「神王气盛,皆非养生之所尚。」养生至矣,神凝而气使。从水之道,而不以为私;忘水之渊,而不以为险。善防者也,不务生之所无以为,不务知之所无奈何,善养其生者也。陵实物也,譬则事也;水虚物也,譬则性也。方其习之时,必防事实以进焉;及其习成矣,然后适理之虚,以防道。圣人生而知之,则犹生于水而安于水;贤人学而知之,则犹长于水。葢非生而知之,即之于水,则溺而已矣。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故而已。故者,以利为本。故者,人之道也;性者,天之道也。」孟子之时,天下以故言性,则误矣。然而故之在人,可以成命,亦可以灭命。可以灭命者,所谓去智与故,循天之理是也;可以成命者,所谓始乎故是也。葢夫故以利为本,则安矣,以至乎成命;以害为本,则殆矣,以至乎灭命。然而天之高,星辰之逺,茍求其故,千嵗之日至,可坐而致也。则故之于学者,其可废乎?以利为本而已。万物各具一天,惟人所之焉。痀偻之承蜩,津人之操舟,梓庆之为鐻,开天之天者也。犹掇之也,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气之凝,神之天而至者也,不敢懐非誉巧拙。犹痀偻者不以万物易蜩之翼,輙然忘吾有四肢形体。犹痀偻者之处身执臂,外重则内拙,其巧専而外滑,消则内重矣。东野稷,所谓为则败之者也。务生之所无以为务,知之所无奈何,其犹稷欤?加性所无,废性所有,益理以能,亏理以伪,皆非养生之所取。以心稽则凿矣,为其凿则心不一,而物得以桎之。工倕旋而葢措,规矩与物化,不以心稽。其顺与理相适,其妙与神相遇。
译钦定四库全书 《演山集》卷五十一,宋代黄裳撰,杂说。上天以六时构成一天,而寅时是一日的早晨;上天以四时构成一年,而春季是一年的早晨。春季被称为“朝”,是因为从天时说,秋季有所收成,冬季有所收藏,都是为了期待东方春天的耕作;从人事说,白天劳作,夜晚休息,都是为了期待在寅时早起。因此,春朝是谋划事务的时节:陈述谋略便有夏季的祭祀,协调思虑便有秋季的朝见。至于春季召集诸侯来谋划天下事务,并不只是谋划事务而已,只是以谋划事务为主要内容。万物在早晨兴起,在傍晚休息,所以傍晚不是相见的时节;万物在早晨相见,也不过是偶然相逢。万物在春天散布生长,在冬天一同归藏而得以保存,所以冬天不是谋划事务的时节,只是协调思虑罢了;那么谋划事务,是不是协调思虑的实际运用呢?天下的事务,来无穷尽,变化没有常规,出现也无法预测。一定要等事情发生之后才独自获得明察,徐徐应对,那就已经晚了。先王认为,人的心中完备地具备万物之理,万物的形体中完备地具备万事之理。这样看来,天下的事务并不难谋划,只是凭借人的心罢了。人的心没有两样,事理也没有两样。心中的德性如果有所分离,就不能达到一统;心中的德性如果有所散失,就不能应对万事。诸侯平日无事时,君王的使者接连不断地往来道路。他们通过使者知晓德意志虑,通过使者明白制度、度量和法则,使好恶在心中统一,使取舍在事务上统一。等到诸侯入朝,君王又加以防备并谋划,汇集众人的见解来成就君王的明智,汇合众人的善行来成就君王之道,使四海如同一家,使中国如同一人,大概就是这样。国家的根本在百姓,百姓的根本在耕作,耕作的根本在力量。田野中的功利,大概不是游荡懒惰所能取得的,所以大司寇用五刑纠正万民,而对于乡野之刑,以崇尚功绩、纠正力量为先。先王想使百姓以诚信彼此保全,以智慧彼此亲爱,以义彼此救助,以仁彼此周济,以礼彼此宾敬,希望他们不流离转徙;使他们彼此联结,希望他们不欺诈;使他们彼此以刑罚纠正,以庆赏相互影响、共同分享。这样以后,耕作者有功,学习者有德。因此先王近处设置六乡,远处设置六遂。乡并非不耕作,而是以教化为主,所以其中的百姓称为“民”,考察他们只看德行和技艺,刑罚所纠正的是不孝。遂并非不教化,而是以耕作为主,所以其中的百姓称为“甿”,考察他们只看功绩和事务,刑罚所纠正的是不尽力。养生的道理,人的智慧都足以达到。问题在于志向轻浮而把外物看得重要;等外物逼近,智慧就昏乱了。因此,为自己谋划,还不如让自己像猪一样处在适宜的地方。忿,是气息暴戾而不平;滀,是气息郁积而不通。气向上而不下降,忿气就占优势,所以使人容易发怒;气向下而不上升,滀气就占优势,所以使人容易忘事。心是上天的君主、精神的居所;如果滀忿之气侵犯它,就会成为疾病。忿气不用于发怒,滀气不用于遗忘,既不发怒又不遗忘,却郁积其中,就只会成为疾病罢了。威公错误地在所见之处求治,终于形成了忿滀之气。养生之道,应当先调治内心。心虚才能照察,专一才能辨别,宁静才能觉知。所以即使在疑惑交错、感受突然发生的时候,有什么东西陈列在眼前,也不能使它造成祸患。威公因为见鬼认为不祥而生病,又因为将接近伯而认为吉祥,疾病便消失了;可见威公真正受伤的地方不在于见鬼,而在于得失牵累了他的心,因此忿滀的邪气得以侵入他的居所而使他生病。况且生死终始,对于通达生命的人来说,不过像寒暑昼夜的次序,何况祸福得失之间的变化呢?他的心正直,气息平和,即使感受到万般变化,也不能侵入他的内心。养生的志向,应当超脱外物而与天相等。因此外物不能伤害他。〔“对?其右师之介欤?”〕“精神旺盛、气息充沛,都不是养生所崇尚的。”养生达到极致,就是精神凝聚而气息听从。顺从水的道路,却不把水据为己有;忘却水的深渊,却不把水视为危险,这是善于防备的人。不强求生命本来不能做到的事,不强求智慧本来无法解决的事,这是善于养护生命的人。山陵是实在之物,可以比作事务;水是虚空之物,可以比作本性。刚开始学习时,一定要防守实际事务而前进;等到学习成功,然后进入道理的虚处,以道来防守。圣人生来就知晓道理,就像生在水中而安于水中;贤人学习后才知晓道理,就像在水中长大。若不是生来就知晓道理,才去接近水,就只会被淹没罢了。孟子说:“天下谈论本性,只谈习故罢了。所谓习故,以有利为根本。习故,是人的道路;本性,是上天的道路。”孟子那个时代,天下人用习故来谈本性,实在是错误的。然而,人所具有的习故,可以成就天命,也可以毁灭天命。能够毁灭天命的,就是所谓抛弃智巧和习故,遵循天理;能够成就天命的,就是所谓从习故开始。习故以有利为根本,就会安稳,最终成就天命;以有害为根本,就会危险,最终毁灭天命。然而,即使上天高远、星辰遥远,只要探求其中的规律,千年以后冬至的日期也可以坐着推算出来。那么,对于求学者来说,习故难道可以废弃吗?不过是以有利为根本罢了。万物各自具备一个天性,只看人向哪里去。驼背老人承接蝉,津人操舟,梓庆制作鐻,都是开启并顺应天性的表现。那就像随手拾取一样,并不是从来没有见过船便能立即操舟。气息凝聚,是精神顺应天性而达到极致;这时不敢怀有求誉或求非、计较巧拙的心。就像驼背老人不会因为万物而改变对蝉翼的专注,几乎忘记自己有四肢和形体。又像驼背老人处身伸臂时,如果过分看重外在,内心就会笨拙;他的技巧专注而外在圆滑,等这种专注消失,内心反而会沉重。东野稷就是所谓越是作为,反而越会失败的人。强求生命本来不能做到的事,强求智慧本来无法解决的事,大概就像东野稷吧?增加本性所没有的东西,废弃本性所有的东西,以才能增加理,以虚伪损害理,都不是养生所取的。用心去考察就会刻意造作;一旦刻意造作,心就不能专一,外物便能束缚它。工倕旋转木器而不加思虑,圆规、矩尺与外物融合,不用心去考察。这样,他的顺应与事理相合,他的精妙与精神相遇。
不能忘足,则以履为足之累,此履之不适也。不能忘腰,则以带为腰之累,此带之不适也。不能忘是与非,则以是非为心之累,此心之不适也。不能胜物,故内变;不能应物,故外从事。能定则不内变,物来而应则不外从事,此防之适也。处防要之地,以应方来之变,茍或动心,则先时而起,后时而缩矣。强则炰烋,弱则龌龊,其能有适乎?四者适矣,然而知其为适,则有不适之患焉。四者复不适矣,必亡。四者之适,然后未尝不适焉。忘适之适也。不适有累,适亦有累。不适与适两忘而意消,然后其心虚,其性明,生理于是乎尽矣。孙休之言,不知命者之事也。扁子之告孙休,至于命者之事也。达命之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至人之徳,非休之所及知,而扁子遂告之,则所无奈何者,休将务知之矣。开人之天,而惊惑入其舍,不亦殆乎?庄子之教天下,或言至人之摄生,或言养生而后至。入水不窒,蹈火不热,则言其摄生者也。痀偻之承蜩,津人之操舟,则言其由学而后致也。养生之道,惟患内轻与夫知之过其分。内轻则心与物化,之知过其分,则以知废理。休不以遇摈逐而怨,则外重矣。而扁子复以休之所不及知者而告之,非特开人之天而惊惑入其舎则养生所主丧矣。是以庄子之喻养生,或言痀偻之承蜩,津人之操舟,梓庆之为鐻,未尝不自学习以致精妙,是待欵启之民尔。潜行不窒,入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摄生之至人,岂可为中下之流道哉?以已养养鸟,葢虽深林之间,江湖之上,不得寄其生焉,而况大牢之飨,九韶之乐哉?为孙休计,则姑使之重其内而已。以冬见为遇,则春见乃其见之専也。以春见为朝,则冬见乃其见之暮也。朝而见之也专,暮而见之也勤。专而见之也恭,遇而见之也恱。人之情也。夫以朝暮继见,邂逅相遇,比大賔之礼,大客之仪,所以亲诸侯欤?干之位,万物之大始;坎之位,万物之资始;艮之位,万物之成始。为万物资始者,乾元也;为万物大始者,乾道也。天者,形也;元者,气也。以气统形,然后形生而气存。气有隂阳,阳中之隂下应,阳之上达者而为云;隂中之阳上薄,隂之下固者而为雨。品物流形,葢得隂阳之和,云雨之泽以化者也。有生斯有形,有形斯有终,有终斯有始。物之终始,葢方流形之际,其理已着矣,岂俟敛入而后悟哉?六位之设,三阳以元成位于春,三阳以亨成位于夏。弗先时而作,弗后时而动,因时乗理而进者也。六位以定分,六龙以适变。形气之类,弗革则穷,弗因则絶。隆者杀,壮者老,此理之必然者。始卒若环,新故相代,然后变化之道至焉。是故乾元之御天也,或乗见龙御之以行,或乗跃龙御之以进,或乘飞龙御之以升,或乗潜龙御之以止。其为苍天也,则功见乎其色;其为昊天也,则人见乎其情;其为旻天也,降而与物接;其为上天也,升而与物辨。岂特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如是而已邪?以一气统天,则天有化道;以六龙御天,则天有变道。各正万物之性,有善而无恶;各正万物之命,有常而无幸。无不善则无暴,无不幸则无怨。是故太和将殆,乾道能保之;太和将乖,乾道能合之。是故性有利为之用,情有正为之体。首出庶物,万国咸宁,葢由利正之中在人也。有仁足以长人,在天也有元足以长物。天,乾道之正性命也,万物之所同。君子以其所同者而长之,则其安,万国也安其心焉,非安其外而已。先王之治天下,踈者内辅,亲者外辅。价人维藩,大师维垣,大邦维屏,大宗维翰。内辅者也,宗子维城;外辅者也,内外一心,犬牙相制,懐徳维宁,在其中焉。是故价人愿为之藩,大师愿为之垣,大邦愿为之屏,大宗愿为之翰,宗子愿为之城。有天下者,不患无大师,而无价人可患也。天之予夺,视民;民之去就,视乎善人者也。不患无大邦,而无大宗可患也。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故也。城之高也,池之深也,兵革之利也,米粟之多也,所谓地利。价人维藩,大师维垣,大邦维屏,大宗维翰,宗子维城。所谓人利,有人利,然后地利为之用焉。有先王之徳,然后人利为之用焉。三从二逆,作内吉,作外吉;二从三逆,作内吉,作外防。人可违也,卜筮不可违也。筮可违也,卜不可违也。故乃心卿士庶人与筮之数,或可逆者,至于▯则有从而已。葢卜用五,占用二。五以天道言之,二以人事言之。先王有作,顺天循理而已,乌可违哉?况象者,又其数之防欤?乐之实,本于性,根于心。故凡音之起,由人心生,非作于外物也,外物为之感发而已。人之心,其犹柷欤?
译不能忘掉脚,就会把鞋看成脚的累赘,这是鞋不合适;不能忘掉腰,就会把带子看成腰的累赘,这是带子不合适;不能忘掉是非,就会把是非看成心的累赘,这是心不合适。不能胜过外物,所以内心变化;不能应对外物,所以在外在事务上徒劳。能够安定,内心就不变化;外物到来便能应对,就不必在外在事务上徒劳,这是防守得宜。处在防守的要害位置,来应对即将到来的变化,如果心稍有动摇,就会在时机未到时先行动,时机已过时又退缩。强硬就大声叫嚣,软弱就局促卑琐,这能合宜吗?四者都合宜了,但如果知道自己合宜,就又有不合宜的忧患。四者又都不合宜了,那就一定会灭亡。四者合宜之后,还要做到从未觉得合宜,这才始终合宜。忘掉合宜而达到的合宜。不合宜会成为累赘,合宜也会成为累赘;把不合宜和合宜都忘掉,使意念消散,然后心才虚静,本性才明澈,生命的道理于是达到极致。孙休的话,是不知天命之人的事情;扁子告诉孙休的,是通达天命之人的事情。通达天命的实情,就不强求智慧本来无法解决的事。至人的德性,不是孙休所能知道的,扁子却告诉了他;这样一来,孙休反而会强求知道本来无法知道的事。开启人的天性,却使惊疑迷惑进入他的内心,不也危险吗?庄子教导天下人,有时说至人如何摄养生命,有时说先养生然后达到至人境界。进入水中不窒息,踏入火中不感到灼热,这是说摄养生命;驼背老人承蝉、津人操舟,这是说经过学习才能达到。养生之道,只怕内心轻浮,以及智慧超过自己的分际。内心轻浮,就会使心与外物同化;智慧超过分际,就会用知识废弃事理。孙休不因遭到排斥驱逐而怨恨,说明他把外物看得太重。扁子又把孙休所不能知道的事告诉他,这不只是开启人的天性、使惊惑进入内心,也使养生的根本丧失了。因此庄子譬喻养生,有时说驼背老人承蝉、津人操舟、梓庆制作鐻,无不通过自身学习达到精妙,这只是等待启发的普通人。潜入水中不窒息,进入火中不灼热,行走在万物之上而不战栗。摄养生命达到极致的至人,岂能拿来作为中下等人的道路吗?用自己的养生之道去养鸟,即使把它放在深林之间、江湖之上,它也不能安置自己的生命,更何况让它享用太牢的祭牲、聆听《九韶》的音乐呢?替孙休考虑,只应暂且使他重视自己的内心罢了。把冬季的朝见看作偶然相遇,那么春季的朝见就是专门召见;把春季的朝见看作早晨,那么冬季的朝见就是傍晚。早晨召见,态度专一;傍晚召见,礼数殷勤。专门召见时表现恭敬,偶然相遇时感到喜悦,这是人的常情。早晚接连召见诸侯,偶然相遇时又依照大宾的礼节、大客的仪式,这就是用来亲近诸侯的吗?乾的位置,是万物伟大的开始;坎的位置,是万物赖以开始的地方;艮的位置,是万物完成其开端的地方。使万物赖以开始的是乾元,使万物伟大地开始的是乾道。天,是形体;元,是气。用气统摄形体,然后形体产生而气得以保存。气有阴阳,阳中的阴气向下应合,阳气向上通达而成为云;阴中的阳气向上逼近,阴气向下凝固而成为雨。万物形成形体,大概是得到阴阳的调和、云雨的滋润而化育的。有生命便有形体,有形体便有终结,有终结便有开始。事物的终始,在它刚形成形体的时候,其规律已经显现,难道要等它收敛归入之后才明白吗?六位的设置,是以三阳之元在春季形成一位,以三阳之亨在夏季形成一位。既不先于时机行动,也不晚于时机发动,而是顺应时令、乘着事理前进。六位用来确定分际,六龙用来适应变化。形体和气息这一类事物,不改变就会穷尽,不顺势因循就会断绝。兴盛的必然衰落,强壮的必然衰老,这是事理的必然。终结和开始像环一样循环,新旧相互替代,然后变化之道才得以完成。因此,乾元驾驭上天,有时乘着见龙驾驭它运行,有时乘着跃龙驾驭它前进,有时乘着飞龙驾驭它上升,有时乘着潜龙驾驭它停息。它成为苍天时,功用显现在它的颜色上;成为昊天时,人们看见它的情状;成为旻天时,它下降而与万物接触;成为上天时,它上升而与万物分别。难道只是云运行、雨施降、万物形成形体如此而已吗?用一气统摄上天,天便有化育之道;用六龙驾驭上天,天便有变化之道。使万物各自端正其本性,只有善而没有恶;使万物各自端正其命运,有常规而没有侥幸。没有不善,便没有暴乱;没有不幸,便没有怨恨。因此,大和将要危险时,乾道能够保全它;大和将要乖离时,乾道能够使它合一。所以本性有利作为作用,情感有正作为本体。它首先出现在万物之上,万国都安宁,大概是因为利与正在人身上处于中和。有仁德,足以统领人,在天道上则有元德,足以统领万物。天,是乾道端正的性命,是万物共同具有的。君子用万物共同具有的东西来使万物成长,这样他的安定,就是万国安定其心,而不只是安定外在。先王治理天下,疏远的作为内部辅佐,亲近的作为外部辅佐。贤能之人是藩篱,太师是墙垣,大国是屏障,大宗是栋梁;这些是内部辅佐。宗子是城郭;这是外部辅佐。内外一心,彼此如犬牙交错般制约,以德相怀便能安宁,就包含在其中。因此贤能之人愿意成为藩篱,太师愿意成为墙垣,大国愿意成为屏障,大宗愿意成为栋梁,宗子愿意成为城郭。拥有天下的人,不担忧没有太师,却担忧没有贤能之人。上天的授予和剥夺,要看百姓;百姓的离去和归附,要看善人。不担忧没有大国,却担忧没有大宗。大宗之家所仰慕的,一国人都会仰慕,原因就在这里。城墙高,护城河深,兵器铠甲锋利,粮食充足,这些所谓地利,就是这样。贤能之人是藩篱,太师是墙垣,大国是屏障,大宗是栋梁,宗子是城郭,这些所谓人利;有了人利,地利才能发挥作用;有了先王的德,人利才能发挥作用。“三从二逆”,在内行事吉,在外行事也吉;“二从三逆”,在内行事吉,在外行事要防备。人可以违背,卜筮不能违背;筮可以违背,卜不能违背。所以内心、卿士、庶人以及筮的数,有时可以违背;至于龟卜,则只有顺从罢了。大概卜取五,筮取二;五以天道而言,二以人事而言。先王有所作为,只是顺应天、遵循理罢了,怎么可以违背呢?何况卦象又是其数理的防范吗?音乐的实质,本于本性,根植于内心。因此一切声音的产生,都由人的内心产生,并不是外物制造的;外物只是感发它罢了。人的内心,难道像柷吗?
有物触其中则鸣,非柷求鸣于物也。声者,心以应物者也。单出曰声,杂比曰音。单出未之变也。五声相应而变生焉。声成文谓之音。此言声有所变,变成方谓之音。此言变有所归,惟其有所归,在故其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绎如也,以成无方,则不可比矣。孟子曰:「乐之实,乐斯二者是也。」乐则生矣,生则乌可已也?乌可已,则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情有节,其言有序,乐夫仁义之性而已。咏歌亦可谓之乐也。然而乐之未至也,及其手舞足蹈而后至矣。葢未至于舞蹈,不足以为乐。乐生于夷旷,故其声啴以缓;喜生于惬适,故其声发以散;哀则抑,故噍以杀;怒则扬,故粗以厉;敬则义心感也,故其声直以亷;爱则仁心感也,故其声和以柔。六者之感情,动于中而形于心者也,性所有也。然而非性,言性则静矣;无六者之动,言性则合矣;无六者之别。物能动人之情,先王能制天下之物,故物之所以感人者,先王能为之慎焉。声之所出,则有乐以和之,志之所适,则有礼以道之。其行丧同,则有政以一之。其奸害同,则有刑以防之。礼乐以治其内,刑政以治其外。其名四,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其实一也。伦理之于人,同有于性,同生于心。然而无乐为之和同,则至于乖絶;无乐为之感通,则至于堙塞。君臣上下听之,莫不和恭;父子兄弟听之,莫不和亲。则不至乎乖絶。听钟声,则思武臣;听鼙鼓之声,则思将帅之臣。则不至乎堙塞。
演山集巻五十一
译有外物触动柷的内部,它才发出声音,并不是柷向外物求取声音。声音,是心用来回应外物的表现。单独发出叫作声,错杂相应叫作音。单独发出的声音还没有发生变化,五声相互应和,变化便产生了。声音形成条理,叫作音。这是说声音有所变化,变化形成形态才叫作音;又是说变化有所归属。正因为有所归属,所以开始演奏时收敛整齐,接续时纯正和谐,延续时绵密流转,最终形成无方所的整体,便不能再用一般的配比来说明了。孟子说:“音乐的实质,就是以这两件事为快乐。”有了快乐,生命便产生;生命既然产生,怎么可以停止呢?不能停止,于是不知道手在舞动、脚在跳跃了。治理得当时代的音乐,安宁而快乐;情感有节制,言语有秩序,只是以仁义的本性为乐罢了。吟咏歌唱也可以称为乐,但音乐还没有达到极致;等到手舞足蹈之后才达到极致。大概没有达到手舞足蹈的程度,就不足以称为乐。快乐产生于平易旷达,所以声音舒缓;喜悦产生于惬意适意,所以声音发散;悲哀便抑制,所以声音短促而衰减;愤怒便高扬,所以声音粗厉;敬意是义心受到感动,所以声音正直而清廉;爱意是仁心受到感动,所以声音和谐而柔顺。这六种情感的感发,在内心发动而显现于心,是本性所具有的。然而那不是本性;谈到本性,本性就是宁静的。没有这六种情感的发动,谈到本性,本性就是合一的;也没有这六种情感的区别。外物能够发动人的情感,先王能够制约天下的外物,所以凡是外物用来感动人的地方,先王都谨慎对待。声音发出之处,就用音乐来调和;志向所趋之处,就用礼来引导。人们行为相同,就用政令使之统一;奸邪祸害相同,就用刑罚加以防止。礼乐用来治理内心,刑政用来治理外在。名称虽有四种,都是为了使民心一致、产生治道,实际根本是一回事。伦理对于人,人人同样具有,人人同样产生于内心。然而没有音乐使它和谐统一,就会达到乖离断绝;没有音乐使它彼此感通,就会达到闭塞不通。君臣上下听到音乐,没有不和谐恭敬的;父子兄弟听到音乐,没有不和谐亲爱的,于是不会达到乖离断绝。听到钟声,就想到武臣;听到鼙鼓声,就想到将帅之臣,于是不会达到闭塞不通。《演山集》卷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五十二宋黄裳撰杂说怒有以责之也,至亡国也,不足以责之,思其治者而已,《下泉》之诗是也。怨有以亲之也,至亡国也,不足以亲之,哀其亡者而已,《黍离》之诗是也。政有得失,则于物有善恶;物有善恶,则于情有喜怒;情有喜怒,则于声有美刺。故曰:“声音之道,与政通。”其君不骄,则其宫不乱,则其音不荒;其财不匮,则其羽不乱;其羽不乱,则其音不危。故曰:“五者不乱,则无惉懘之音矣。”诬上则天下之诚心丧行私则天下之和心丧,此亡国之音所以作也。禽兽有闻而无知,有情而无文,故不知音;众庶有知而无徳,有文而无实,故不知乐。声变而为音,故审声以知音。音比而为乐,故审音以知乐。政者,乐之安。乐怨怒中滛、恭慢之所自作,故审乐以知政。乐与礼同出乎仁义之实。礼之实节文,仁义之成。乐则乐其成而已。然而乐之和,已有节文在中焉。子曰:「礼者,理也;乐者,节也。」以其乐为主,不得谓之礼耳。故曰:「知乐,则几于礼。」心彻而为智,智彻而为徳。偏得乐则和而有所流,偏得礼则中而有所倚,非所谓有徳。极音致味,以物为音,为味也。朱弦之有遗音,▯酒之有遗味,以徳为音,为味也。先王之制礼乐也,以极口腹耳目之欲,则虽极音致味,不足以厌其志,而教民平好恶,反人道之正,则内足而无待乎外矣。故虽朱弦之浊,疏越之迟,三叹之希,元酒之质,爼鱼之腥,大羮之淡,足以胜其欲。是以先王之制礼乐也,务使人以礼而后动,以节而后作。天命之谓性,人为之谓习。孟子曰:“天下之言性者,则故而已矣。”故所谓习,非所谓性。性之中,含孕万物之理。率而一之,不散其朴,则其体无乎不在;不流其真,则其用无乎不善。道者,无乎不在,无乎不善者也。《昜曰:“继之者善,成之者性。”所谓率性之谓道,则成之者性之谓也。所谓修道之谓教,则继之者善之谓也。道者,天也,合而言之也。故率性之谓道。教者,仁也,散而言之也。故修道之谓教。率性而为已修道以为天下。不为天下后世计,则道无事乎修矣。道之无不在也,虽稊稗瓦甓之间,无不在也。道之不可湏臾离也,虽躇步跐蹈之间,不可离也。惟其无不在,故不可须臾离。隠防之中,有无不在,道隠而见,防而显,有必然之理。此君子所以慎其独也。能慎其独,然后为已则能率性,为天下则能修道。天下之道,由中而生者也。礼曰:「至徳为道本。道不在小,亦不在大;道不在高,亦不在下。惟过与不及,然后道丧。」以五礼制中,以六乐致和,然后能赞天地之化育。故天位乎上,地位乎下,而君子成位乎中焉。不和则不相交,不中则不相合。君子之道,其防也,在所不覩,在所不闻;其显也,在乎天地位,万物育。茍非知道之无不在,知我之不可湏臾离,安能至于此极哉!君子有时中,则有时不中矣。此其所以为中庸。更而不可拘,续而不可穷。其纵不流,其守不固。流者,执庸而不及中者也。固者,执中而不及庸者也。执庸者,害道之常,此为庸者之无忌惮也。执中者,害道之变,此为中者之无忌惮也。杨、墨失中,子莫失庸。过者太高,而不及者太下,非时中者固三者皆非所穷,未能至道,能中则无过不及,能庸则无固,此其所以为至徳欤?中者人道之至神者天道之至智者过之,故夫妇之愚,不可以与知,此所谓愚者不及也。贤者过之,故夫妇之不肖,不可以能行,此所谓不肖者不及也。智者行之,然后愚者得以知焉。贤者明之,然后不肖者得以行焉。莫之知避者,不知罟获之为害也;不能期月者,不知中庸之为善也。不知其为善,则不知其为害。故不知避与不知守,皆非有智者。舜行道者,故曰其大智也欤?回明道者,故曰回之为人也。均天下国家,能义而已。辞爵禄,能亷而已。蹈白刄,能勇而已。不可均而均之,则伤义;不可辞而辞之,则伤亷;不可蹈而蹈之,则伤勇。在乎爵禄也,可辞;在乎中庸也,不可辞而勿辞之,斯能亷矣。在乎白刄也,可蹈;在乎中庸也,不可蹈而弗蹈之,斯能勇矣。南方阳明而主生,有君子之道焉。生则子民之仁,明则君国之智。北方隂险而主杀,有强者之道焉。君子之强而强不足以名之者,以其能强能弱也。寛柔以教,所谓能弱;不报无道,所谓能强。袵金革,死而不厌,所谓能强而不能弱。能强则不流,能弱则不倚。富贵不能淫,故国有道,不变塞焉;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故国无道,至死不变。
译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五十二,宋代黄裳撰,杂说。愤怒,是因为有可以责备之处;到了亡国的地步,已经没有什么可责备的,只是思念它从前的治理罢了,《下泉》诗说的就是这种情形。怨恨,是因为有可以亲近之处;到了亡国的地步,已经没有什么可亲近的,只是哀悼它的灭亡罢了,《黍离》诗说的就是这种情形。政事有得失,于是万物有善恶;万物有善恶,于是情感有喜怒;情感有喜怒,于是声音有美刺。所以说:“声音的道理,同政事相通。”君主不骄傲,宫声就不紊乱,音乐就不荒疏;财物不匮乏,羽声就不紊乱;羽声不紊乱,音乐就不危险。所以说:“五声不紊乱,就没有惉懘的声音。”欺骗君上,天下的诚信之心就丧失;行私利,天下的和谐之心就丧失,这就是亡国之音产生的原因。禽兽有听觉却没有智慧,有情感却没有文理,所以不懂音乐;普通百姓有智慧却没有德性,有文理却没有实质,所以不懂得乐。声音变化而成为音,所以考察声音可以了解音;音相互配合而成为乐,所以考察音可以了解乐。政事,是乐的安定状态。乐中的怨、怒、淫、恭、慢,是政事产生的根源,所以考察乐可以了解政。乐和礼同样出自仁义的实质。礼的实质是节制和文饰,是仁义的完成;乐只是以这种完成为乐罢了。然而乐的和谐之中,已经包含节制和文饰。孔子说:“礼,就是理;乐,就是节。”因为以乐为主,所以不能称作礼。因此说:“懂得乐,就接近礼了。”内心通达便成为智慧,智慧通达便成为德。偏重于乐,虽和谐却有所流荡;偏重于礼,虽居中却有所偏倚,这都不是所谓有德。把声音和滋味做到极致,是把外物当作声音、当作滋味。朱弦琴虽有余音,玄酒虽有余味,是把德当作声音、当作滋味。先王制定礼乐,如果只是为了满足口腹耳目的欲望,那么即使把声音和滋味做到极致,也不足以满足人的心志;如果教导百姓平衡好恶,使人返回人道的正途,那么内心充足,就不再依赖外物。因此,即使朱弦的声音浑厚,疏越的节奏迟缓,三叹的歌唱稀少,玄酒质朴,俎中鱼腥,大羹味淡,也足以胜过人的欲望。所以先王制定礼乐,致力于使人依礼而后行动,依节制而后发作。上天赋予人的叫作本性,人为形成的叫作习性。孟子说:“天下谈论本性,只谈习故罢了。”所以所谓习性,并不是所谓本性。本性之中,包含孕育万物的道理。顺着本性而使它归于一,不能散失其质朴,那么本体无处不在;不流失其真实,那么作用无处不善。道无处不在,也无处不善。《易》说:“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本性。”所谓顺着本性就是道,说的就是成就它的是本性;所谓修明道就是教,说的就是继承它的是善。道就是天,是把各种道理合起来说的,所以顺着本性就是道。教就是仁,是把道理分开来说的,所以修明道就是教。顺着本性来成就自己,修明道来成就天下。如果不为天下后世谋划,道就没有必要修明了。道无处不在,即使在稊稗、砖瓦之间,也无处不在。道片刻也不能离开,即使在举步、落脚、践踏之间,也不能离开。正因为道无处不在,所以片刻也不能离开。隐微防范之中,无所不在;道隐而显现,防微而显著,这是必然的道理。这就是君子慎独的原因。能够慎独,然后对自己就能顺应本性,对天下就能修明道。天下之道,由内心产生。礼说:“最高的德是道的根本。道不在小,也不在大;道不在高,也不在低。只有过与不及,才会使道丧失。” 用五礼制定中道,用六乐达到和谐,然后才能辅助天地化育万物。因此天位于上,地位于下,而君子在天地之间成就自己的位置。不和谐就不能相互交感,不守中就不能相互融合。君子之道,它隐微时在于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它显著时,就表现为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如果不知道道无处不在,不知道自己片刻也不能离开道,怎么能达到这样的极致呢?君子有时合乎中道,也就有时不合乎中道;这就是它成为中庸的原因。随着变化而不受拘束,连续不断而不可穷尽。放纵却不流荡,守持却不固执。流荡,是执着于平常而达不到中道;固执,是执着于中道而达不到平常。执着于平常,会损害道的常规,这是所谓执常者的无所顾忌;执着于中道,会损害道的变化,这是所谓执中者的无所顾忌。杨、墨失于中道,子莫失于平常。过分,是太高;不及,是太低;不合时宜的中道,固然也是如此,三者都不能达到道的极致,尚未达到道。能够守中,就没有过与不及;能够守常,就没有固执。这大概就是它成为最高德性的原因吧?中,是人道的极致;神,是天道的极致。有智慧的人超过中道,所以普通男女的愚昧,不能参与认识中道;这就是所谓愚者的不及。有贤能的人超过中道,所以普通男女的不肖,不能够实行中道;这就是所谓不肖者的不及。有智慧的人先实行中道,然后愚昧的人才得以认识它;有贤能的人先阐明中道,然后不肖的人才得以实行它。没有人知道躲避,是因为不知道网罗捕获的危害;不能坚持一个月,是因为不知道中庸的好处。不知道它的好处,也就不知道它的危害。因此,不知道躲避和不知道守持,都不是有智慧的人。舜能够实行中道,所以说他是大智慧吗?颜回能够明白中道,所以说这就是颜回的为人。把天下国家治理得均平,只需要合乎义;辞去爵禄,只需要清廉;踏上白刃,只需要勇敢。不能均平却强行均平,就会损害义;不能辞去却强行辞去,就会损害廉;不能踏上却强行踏上,就会损害勇。面对爵禄,可以辞去;面对中庸,不可辞去而应当不辞,这才能称为廉。面对白刃,可以踏上;面对中庸,不可踏上就不踏上,这才能称为勇。南方阳光明亮而主生长,有君子之道。生长,就是像君子一样以仁德养育百姓;明亮,就是像君子一样以智慧治理国家。北方阴暗险恶而主杀伐,有强者之道。君子的强,并不是单靠强硬就足以称名,因为他能强也能弱。宽厚柔和地教导,就是能弱;不报复无道之人,就是能强。身披金甲革胄,至死不厌,就是只能强而不能弱。能够强,就不会流荡;能够弱,就不会偏倚。富贵不能使他淫乱,所以国家有道时,不改变困厄时的操守;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威武不能使他屈服,所以国家无道时,至死也不改变。
百姓日用其道,故曰“费”。日用其道而不知,故曰“隠”。费则显诸仁,故曰“匹夫匹妇可以与知,可以能行”。隠则藏诸用,故曰“圣人有所不知,有所不能”。有所不知者,以其神其徳;有所不能者,以其神其行。孝弟之始,行乎父兄之间,则匹夫匹妇其孰不知哉?孝弟之至,通于神明,则虽圣人有不知者,而况匹夫匹妇乎?天地不为人咨怨而废寒暑,君子不为不能者而卑其道。孟子曰:「中道而立,能者从之。」是故语君子之大者,其混成体一,妙用体变而不见其迹,故天下莫能载。此其极高明者;语君子之小者,则置法以民,制行不以已而不戾其情,故天下莫能破。此其道中庸者,天下之人同有一性,而人之性同有一道,君子之教则修是道而已。改而不止,则贤智过之,愚不肖不及。言其不逺人也,欲离之而不可得也;言其不尽人也,欲即之而不可得也。千万人之情,一人之情是也。故施诸已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则已先尽子之道而已;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则已先尽弟之道而已。庸徳言,行以徳行之为贵;庸言言谨,以言谨之为贵。能谨则不易其言矣。心有所造,然后发为言行。言顾行,行顾言。富贵贫贱,在外者也。吾无所加损焉,非在我者也。以其不愿乎其在外者,故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无入而不自得焉。不陵下,以其富贵不能滛;不援上,以其贫贱不能移。二者出于不愿乎其外。上不怨天,处已有命;下不尤人,处已有义。莫非命也?君子道其常,小人道其幸。道其常,则以为善而后得福,故居易以俟之;道其幸,则以为不善而未必得祸,故行险以要之。幸亦命也。君子不以为命,而谓之幸。妻子兄弟,室家父母,君子逹此以治天下者也。逹之天下,所谓譬如行逺,其道本诸身而已。所谓自迩,父母其顺,天下顺之。视之弗见,无形也;听之弗闻,无声也。凡丽乎声形之间者,有新则有故,无故而日新者,其鬼神之徳欤?《易》曰:「日新之谓盛徳。」惟圣人为能体道,鬼神数能行之,体物而已。体物而不可遗,故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文王圣父也,述之可也。武王所以为达孝,瞽叟顽父也,谐之而后可也。舜所以为大孝。舜传之贤,而曰“子孙保之”者,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天下为公,传之贤也,犹其传之子。尊为天子,必得其位也。徳为圣人,必得其名也。子孙保之,必得其夀也。富有四海之内,必得其禄也。大徳,材也。禄位名夀,因其材而笃贤者也。舜言徳为圣人,而武王不言者,其避文王欤?此亦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不及文王之意。然而公之为盛也,不足以言徳乐由中出,不可以为伪。乐得其道,而正乐兴焉。乐之由中出者也。乐得其欲,而淫乐兴焉。乐之由伪作者也。均是乐也,而乐有内外。在外之乐,无常其欲,无已。无常之乐,不赴无已之欲,则忧至焉。物累其心,又累其乐之去,则惑而已矣。反情以和其志,则以道制欲;广乐以成其教,则以道制人之欲。成性存存,非幻不灭。道义之门,阖则义入而归道,辟则道出而行义。川谷异制,民生异俗,迟速异齐,饮食异和,衣服异宜,器械异制。先王将使四海为一家,中国为一人,此非所同者使之同,归于善而已。四方之政事,上下之志,四方之传道,尝患其法不相通,其情不相知,其善不相闻。自非以意致徳,以神防道,之人居则丽乎方,动则丽乎形,虽欲相感以情,相闻以善,不可得也。然而先王将务四海为一家,中国为一人,不亦难乎?置官设属,使取四方之善训而同之,葢无难者。合方氏,通其财物,以合其事,除其怨恶,同其好善,以合其情,此齐其政而已。欲其从之也,轻则必有训而后喻焉。训方氏,道四方之事,以训其事,道上下之志,以训其情。虽然,予道而已,欲得四方道而训之,则其传道乌可废哉?四方之传道,葢见于文辞,予取而诵焉。正嵗万物更新之时,训方氏则布而训四方,正其始也。新物使人志淫而好僻,有戻于训焉。训方氏务若其情而训之,使人好恶之情,好善而恶恶,则亦观新物而已。
译百姓每天运用道,所以说它是“费”;每天运用道却不知道,所以说它是“隐”。“费”就显现在仁德之中,所以说普通男女都可以参与认识、都可以实行;“隐”就藏在作用之中,所以说圣人也有不知道的,也有不能做的。有所不知道,是因为道的精神和德性深妙;有所不能,是因为道的精神和行为深妙。孝悌的开始,表现在父兄之间,普通男女谁会不知道呢?孝悌的极致,通达神明,即使圣人也有不知道的,何况普通男女呢?天地不会因为人抱怨就废止寒暑,君子也不会因为有人做不到就降低自己的道。孟子说:“站在中道上,能做到的人就跟随。”因此说到君子之道的广大处,它浑然生成、体本合一,精妙的作用体现为变化却看不见踪迹,所以天下没有什么能够承载它;这就是极其高明之处。说到君子之道的细小处,它设置法度来约束百姓,制订行为而不以自己为标准,也不违背人的情性,所以天下没有什么能够破坏它;这就是中庸之道。天下人共同具有一种本性,人的本性共同具有一条道,君子的教化只是修明这条道罢了。改变而不停下,就会使贤者、智者超过它,使愚者、不肖者达不到它。说它不远离人,是因为想离开它也不可能;说它不穷尽人,是因为想完全接近它也不可能。千万人之情,就是一个人的情感。因此施加给自己却不愿意接受的,也不要施加给别人。希望儿子侍奉父亲而儿子还未能做到,就先尽到自己作为儿子的道;希望弟弟侍奉兄长而弟弟还未能做到,就先尽到自己作为弟弟的道。平常的德行,言语和行为以实行德行为贵;平常的言语,以谨慎说话为贵。能够谨慎,就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言语。内心有所造就,然后才发为言语和行为;言语要顾及行为,行为要顾及言语。富贵贫贱,是外在的东西;我不能增加或减少它们,它们不在我的掌握之中。因为不愿意受外在处境支配,所以处在富贵中,就依照富贵的处境行事;处在贫贱中,就依照贫贱的处境行事。无论进入什么处境,都能自得。不欺凌下位之人,因为富贵不能使他淫乱;不攀附上位之人,因为贫贱不能使他改变。这两点都出于不愿被外在处境支配。在上不怨天,是因为处在自己的命运之中;在下不责怪人,是因为处在自己的义理之中。难道没有一件事不是命运吗?君子说的是命运的常理,小人说的是侥幸。说常理,就认为行善然后得到福,所以安处平易之地来等待它;说侥幸,就认为即使不行善也未必遭祸,所以冒险行事来求取它。侥幸也是命运,但君子不把它称为命运,而称为侥幸。妻子兄弟、家庭父母,君子通达这些道理,便用来治理天下。把它推及天下,就是所谓譬如走远路,道路的根本在于自身罢了。所谓从近处开始,就是父母顺从,天下也顺从。看它看不见,是因为没有形体;听它听不到,是因为没有声音。凡是处在声形之间的事物,有新就有旧;没有旧而每天更新的,难道不是鬼神的德性吗?《易》说:“每天更新,叫作盛德。”只有圣人能够体现道,鬼神多能实行道,不过是体现万物罢了。体现万物而不遗漏万物,所以仿佛就在它们上面,又仿佛就在它们左右。文王是圣人的父亲,继承并述行他的事业是可以的;武王之所以成为通达孝道的人,是因为瞽叟是顽固的父亲,必须使父子关系和谐之后才可以。舜之所以成为大孝之人,也是如此。舜把天下传给贤人,却说“子孙保有它”,是因为上天把天下给贤人,就给贤人;上天把天下给儿子,就给儿子。天下属于公众,传给贤人,也仍然如同传给儿子。尊贵而成为天子,必定是得到了相应的地位;德行达到圣人,必定是得到了相应的名声;子孙保有天下,必定是得到了长寿;富有四海之内,必定是得到了俸禄。大德,是才质;禄、位、名、寿,是因其才质而厚待贤人的结果。舜说德行能成为圣人,而武王没有这样说,是因为他避让文王吗?这也说明周公想兼取三王的事业,以施行四件事,却没有达到文王的意思。然而周公的盛德,已经不是一句“德”所能概括的。乐由内心产生,不能虚伪造作。乐得到正道,正乐便兴起,这是乐由内心产生;乐得到欲望,淫乐便兴起,这是乐由虚伪造作。都是乐,但乐有内外之分。外在的乐,其欲望没有常度,也没有止境。无常度的乐,若不能满足无止境的欲望,忧患就会到来。外物使内心受累,又因乐将要消失而受累,那不过是迷惑罢了。返回真实情性来调和志向,就是用道制约欲望;扩充正乐来完成教化,就是用道制约人的欲望。成就本性而使它持续存在,并不是幻妄,所以不会灭亡。道义的门户,关闭时义进入其中而归于道,开启时道从其中出来而实行义。河川山谷各有不同的形制,百姓的生活形成不同的风俗,行动有迟有速,饮食有不同的调和,衣服有不同的适宜,器械有不同的制度。先王将要使四海成为一家、中国成为一人,并不是强求这些不同者完全相同,而是使它们归于善罢了。四方的政事、上下的志向、四方传布的道理,常常令人忧虑的是法令不能相通、情意不能互知、善行不能互相听闻。若不是用心意传达德性、用精神防守道理,人们居处便拘泥于方位,行动便拘泥于形迹,即使想用情感相互感通、用善行相互听闻,也无法做到。然而先王将要使四海成为一家、中国成为一人,不也很难吗?设置官职和属官,使他们采集四方的善言善训并使之统一,大概就没有难处了。合方氏沟通各地财物,使事务相合,消除怨恶,使好善之心相同,以使情意相合;这只是统一政事罢了。希望人们服从,事情轻微的,也必定要先有训导,然后才能明白。训方氏说明四方的事务,以训导其事务;说明上下的志向,以训导其情意。即便如此,也只是我来说明道理罢了;若想得到四方的道理来训导他们,那么四方传道的工作怎么可以废弃呢?四方传布的道理,大概表现在文辞之中,我取来诵读。正值一年开始、万物更新的时候,训方氏便把这些道理发布并训导四方,端正它们的开端。新奇的事物会使人的志向放纵而喜好邪僻,违背训导。训方氏应当依据这种情状来训导,使人的好恶之情变成喜好善、厌恶恶,那么也就只是观察新奇事物罢了。
四肢之于安佚,人之情也乐,狥其情,恶劳其形,不能非礼勿动,而使非僻之心輙乗安佚以蹈其舎,则无所不至矣。而况王乎?天下视仪而动,听唱而应者也。先王制礼,视有旒,听有纩,言有纪,动有佩。堂上之行,门外之趋,为之乐仪,以防其肆。使听其声而其意以诚,使顾其体而其气以正。周旋中规,折旋中矩,进揖退扬,而后锵鸣之佩。左中角徴,右中宫羽。君明事物之意,在其中焉。非僻之心,无自而入。是故祭祀、朝防、师田、封建之时,王在五路,则其步趋之节,责大驭焉。五路之上,王安佚矣。然而顾车之行,而闻肆夏之声,则由吾于堂中;顾车之趋,而闻采齐之声,则由吾于门外。王之言动,造次无非礼者,乐师之所教,大驭之所御,与有力哉。君子之祭,不尽志,无以致钦;不尽物,无以致爱。致斋于内,散斋于外。斋之日有所思,祭之日有所见,此尽志也,内心也。其备小物也,水草之葅,陆产之醢,在焉;其备美物也,三牲之俎,八簋之实在焉;其备阳物也,昆虫之实在焉;其备隂物也,草木之实在焉。此尽物也,外心也。惟圣罔念作狂,则为僭、为豫、为急、为防;惟狂克念作圣,则惟谋、惟哲、惟乂、惟肃。此狂与圣所以序八者之间欤?伯夷、叔齐,避地者也;栁下恵、少连,辟色者也;虞仲、夷逸,辟言者也。辟世之士,其朱张欤?言行不见于天下,孔子不得而论之,序在六民之中。非夷也,非虞也,非惠也。晨门、荷蒉丈人、接舆、长沮、桀溺之徒,一方之见,皆以孔子有求于世而非之者。孔子所以论列四辟之士而见其志焉。故曰:「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往来不穷,谓之通万物之理也。推而行之,谓之通四序之运也。往不穷于幽,来不穷于明,则亦推而行之而已。
演山集巻五十二
译四肢贪图安逸,是人的常情;顺从这种情感,厌恶劳累身体,不能做到非礼不动,使邪僻之心趁着安逸而进入内心,那就没有什么坏事做不出来了,何况君王呢?天下人观察仪容而行动,听到倡导而响应。先王制定礼制,使观看时有垂旒遮蔽,使听闻时有纩塞耳,使言语有所准则,使行动时有佩玉。堂上的行走、门外的趋行,都为之制定音乐仪节,以防止放纵。使人听到声音时意念真诚,使人回顾形体时气息端正。周旋合乎规矩,转身合乎矩法,前进时作揖,后退时举扬,随后佩玉铿锵作响;左边合于角、徵,右边合于宫、羽。君主明白事物的意义,就包含在其中。邪僻之心没有机会进入。因此祭祀、朝觐、出师田猎、分封建国时,君王乘坐五路,他步行趋行的节度,就由大驭负责。坐在五路之上,君王可以安逸;然而回顾车辆行进,听到《肆夏》的乐声,就如同自己在堂中行走;回顾车辆趋行,听到《采齐》的乐声,就如同自己在门外趋行。君王的言语行动,即使仓促之间也没有不合礼的地方,这有赖于乐师的教导和大驭的驾御。君子祭祀时,如果不尽心,就无法达到恭敬;如果不尽备祭物,就无法达到亲爱。内心致斋,外在散斋。斋戒的日子有所思念,祭祀的日子仿佛有所看见,这就是尽心,是内心的诚意。准备细小的祭物,有水草制成的菹、有陆地产物制成的醢;准备美好的祭物,有三牲的俎、有八簋的食物;准备阳类之物,有昆虫的祭品;准备阴类之物,有草木的祭品。这就是尽备祭物,是外在的诚意。“只有圣人,不思考就成为狂妄”;于是会有僭越、放纵、急躁、险恶。“只有狂妄者能够思考,就成为圣人”;于是会有谋略、智慧、治理、严肃。这大概就是狂与圣分别处在八种情况之间吧?伯夷、叔齐,是避开乱世的人;柳下惠、少连,是避开恶人脸色的人;虞仲、夷逸,是避开恶言的人。避开整个时代的人,大概是朱张吧?他的言行不显于天下,孔子无法评论他,于是把他排列在六位隐逸之民之中。他不是伯夷,也不是虞仲,不是柳下惠。晨门、荷蒉丈人、接舆、长沮、桀溺这类人,各持一方面的见解,都认为孔子有求于世,因此非难他。孔子之所以评论并排列四类避世之士,是为了显明他们的志向。所以说:“我却和他们不同,没有什么一定可以,也没有什么一定不可以。” 往来没有穷尽,叫作通达万物的道理;推演并实行它,叫作通达四时运行的规律。往来在幽暗处没有穷尽,在光明处也没有穷尽,也不过是推演并实行它罢了。《演山集》卷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五十三宋黄裳撰杂説合【阙】为同【阙】道散同【阙】冒天下之道。【阙】所【阙】冒天下之道,不足以【阙】道为天下之母,然后寂然之中,生出有象,长育有器,建立有法。老者入死,故穷则变;少者出生,故变则通。徃来不穷新,故相代,故通则久。夫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易之道也。黄帝、尧、舜、禹、汤,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遵易之道者也,不以人废天,不以故灭命。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乾坤役使六子者也。其言能变化成万物,所以不及天地。其言山泽通气,风雷相薄,则曰天地定位而已。既有典常者,易之书也;不可为典要者,易之道也。言要,以其不及详;言常,以其不及变。典之为道,要常而已。典者,道之降;则者,典之降;法者,则之降。易之道至于为书,亦已粗矣。然而不言法,则何也?以易而示他经,则其为书犹主于道焉。礼以世法为主,诗以人情为主,书以时务为主,变动不居,至惟变所适。言易所以为道,其出入以度。至既有典常,言易所以为书。易之为书,有道存焉。故以同民患,则有济天下之仁;以前民用,则有周万物之智。不可逺也,尊之如父,亲之如母。其入以度,使内知惧,则虽入无保,如有辅翼之者;其出以度,使外知惧,则虽出无师,如有教之以事者。虚一之中,真性存焉,利欲不能复炎。其犹井欤?既洁净矣,无事乎渫;既正固矣,无事乎甃。其地冽,其泉寒,供物之求而已。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易之道也。故能与天地为终始。万物入死矣,天地未尝有终;万物出生矣,天地未尝有始。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易之道也,故能与天地凖。是故形体之所覆载,情气之所交感,未尝有余,未尝不足。天地物之大者尔,未离乎物,而不与物同为始终有余不足。夫何故也?易有所与故也。反身自爱,致静而动之,谓仁;复本反始,以齐万物之谓道。复之初九,一阳来复之时,万物归根之地。其防也爲明之藏,为物之复始;其罔也为有之舎,为物之资始。以人言之,则反身自爱,致静而动之仁;以天言之,则有复本反始,以齐万物之道。道与仁相为左右,道与物相为得丧。六四与初为应,从道者也;上六迷复,狥物而往者也。貌言视听思五者,君以仁民者也。雨旸燠寒风五者,天以生物者也。是故肃、乂、哲、谋、圣五物之时若之,狂僭豫急防五物之常若之。圣人之治天下,无狂而能肃,无僭而能乂,无豫而能哲,无急而能谋,无防而能圣。是故五物未尝极备,而亦未尝极无数,或有之。圣人能以五事裁其有余,成其不足。《易》曰:「裁成天地之道,则成能乎其中矣。辅相天地之宜,则成位乎其中矣。」舜以禹、臯陶为已忧,故臣作朕股肱耳目,特以命禹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特以谕臯陶。夫禹、臯陶与舜为一体者,而舜或失之,则一体废矣,为已忧,也不亦大乎?无有作好,遵王之道,为惟辟作福,言之;无有作恶,遵王之路,为惟辟作威,言之。好恶不作,公生明,夷旷之中,遂无万物之累。故言其无滞碍,则曰王道荡荡;言其无险厄,则曰王道平平;言其无邪枉,则曰王道正直。遵王之道,则有作福之仁;遵王之路,则有作威之义。会而归之,以立有极之本;散而行之,以致有极之用。方其会而归之,未始有好,故能无作好;未始有恶,故能无作恶。无偏无党,或见于公;无反无侧,或见于正。此则有极,散而行耳。人之扵学,有情然后好善,有志然后向善。情有好恶,志有向背。以好恶之情,好善而恶恶,则孟子所谓「若其情者」也。以向背之志,向善而背恶,则《书》所谓「逊志者」也。盖惟穷理之学,为能逊志。学在耳目之间,未有能逊者也。惟学逊志,则有受道之资。务时敏厥修,则有致道之力。乃来为其质有所受,力有所致,故也。髙宗之学,暨厥终罔显,岂非志之所在有所未逊欤?故髙宗之命説曰:「尔惟训于朕志。」説之训髙宗曰:「惟学逊志。」学之序,能辨志,然后能逊志;能逊志,然后能继志。辨志,求道之时也;逊志,从道之时也;继志,会道之时也。志于道,则无累;志于仁,则无恶。伏羲、唐尧、周公,无成与亏者,同乎道也;有成与亏者,异乎法也。可异者,法而已矣;道不可异也。荀卿以道过三代,谓之荡;法异后王,谓之不雅。然则荀卿所谓道与法者,异乎吾所谓道与法也。「雄之言曰:法始乎伏羲,成乎尧。匪伏匪尧,礼义哨哨。其贤于荀逺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五十三,宋代黄裳撰,杂说。合〔阙〕为同〔阙〕,道散同〔阙〕,冒天下之道。〔阙〕所〔阙〕冒天下之道,不足以〔阙〕。道是天〔阙〕。道是天下万物的母体;于是,在寂然之中产生有形之象,养育有用之器,建立有条之法。老者进入死亡,所以穷尽便变化;少者出生,所以变化便通达。往来没有穷尽而不断更新,新旧相互替代,所以通达便能长久。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易》的道理。黄帝、尧、舜、禹、汤,通达变化,使百姓不厌倦;神妙地变化它,使百姓适宜于它,都是遵循《易》的道理,不因人而废弃天,不因旧习而毁灭天命。因此上天保佑他,吉祥而无所不利。乾坤是役使六子的。说它能够变化而生成万物,是因为它还不能达到天地的境界;说山泽之气相通、风雷相互迫近,也只是说天地各得其位罢了。已经有典章常规的,是《易》这部书;不可制定为典章纲要的,是《易》的道。说“要”,是因为它不能详尽;说“常”,是因为它不能尽述变化。典章作为道,只是要约和常规罢了。典,是道的下降;则,是典的下降;法,是则的下降。《易》的道达到写成书的程度,也已经粗浅了。然而为什么不说法呢?因为拿《易》来显示其他经典,那么它作为书仍然以道为主。礼以世代制度为主,诗以人情为主,书以当时事务为主;变化运动没有固定止息,直到只适应变化为止。谈《易》作为道,是说它出入都有尺度;说它已经有典章常规,是谈《易》作为书。《易》作为书,其中仍然保存着道。因此,用它来共同面对百姓的忧患,就有救济天下的仁;用它来预先指导百姓的使用,就有周遍万物的智慧。它不可疏远,应像父亲一样尊敬,像母亲一样亲近。它进入内心有尺度,使内在知道畏惧;即使进入内心没有保障,也像有辅翼帮助它。它向外发出有尺度,使外在知道畏惧;即使向外行动没有老师,也像有人教导它处理事务。在虚静专一之中,真实本性保存着,利欲不能再炽盛。它难道像井吗?既然已经洁净,就无需再淘洗;既然已经端正坚固,就无需再砌井壁。它所在的土地清冽,泉水寒冷,只是供给万物所需罢了。迎接它看不见它的头,跟随它看不见它的尾,这是《易》的道。因此能够与天地共同终始。万物都进入死亡,天地却从来没有终结;万物都出生,天地却从来没有开始。看它看不见,称为“夷”;听它听不到,称为“希”。这是《易》的道,所以能够与天地相配。因此形体所覆盖承载的,情感和气息所交感的,从来没有多余,也从来没有不足。天地不过是最大的物罢了,并没有脱离万物,却不和万物同样有始终、有余不足。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易》有所给予。返观自身而爱护自己,使自己达到宁静然后发动,这叫仁;回复根本、返归开始,使万物齐一,这叫道。《复》卦初九,是一阳来复的时候,是万物归根的地方。它的隐微,是明亮的收藏,是万物重新开始;它的无形,是有之所居,是万物赖以开始的根本。以人来说,就是返身自爱、达到宁静然后发动的仁;以天来说,就是回复根本、返归开始以使万物齐一的道。道与仁互为左右,道与万物互有得失。六四与初九相应,是顺从道的人;上六迷失于复,是顺从外物而前进的人。容貌、言语、视察、听闻、思考这五件事,是君主用来以仁爱对待百姓的;雨水、晴朗、温暖、寒冷、风这五种现象,是上天用来使万物生长的。因此,肃、乂、哲、谋、圣五种德行,适时而行便顺应天时;狂、僭、豫、急、防五种情状,平常而行也同样如此。圣人治理天下,不能有狂而做到肃,不能有僭而做到乂,不能有豫而做到哲,不能有急而做到谋,不能有防而做到圣。因此,五种德行从未极其完备,也从未完全没有,只是有时具备罢了。圣人能够用这五件事裁减有余,补成不足。《易经》说:“裁成天地的道理,就能成就天地之间的万物;辅佐天地的宜当,就能在天地之间成就人的位置。” 舜把禹、皋陶的失职看作自己的忧患,所以说臣下是我的股肱耳目;特意任命禹为股肱,说“元首奋起吧”,这是在勉励禹;特意告诫皋陶。禹、皋陶和舜同为一体,舜如果有所失误,整个一体就会废坏,把这看作自己的忧患,难道不是重大的吗?不要自作恩惠,要遵循王道,这是只让君主施福;不要自作威罚,要遵循王路,这是只让君主施威。君主不自作好恶,公正就会产生明察;处在平夷旷达之中,于是便没有万物的牵累。因此,说它没有阻滞,就称王道浩荡;说它没有险阻,就称王道平坦;说它没有邪曲,就称王道正直。遵循王道,就有施福的仁;遵循王路,就有施威的义。把它们会聚归一,用来建立中正准则的根本;把它们分散施行,用来实现中正准则的作用。当它们会聚归一时,从来没有偏爱,所以能够不自作恩惠;从来没有憎恶,所以能够不自作恶行。没有偏私,或许就显现为公;没有反常邪曲,或许就显现为正。这就是中正准则,不过是把它分散施行罢了。人求学,先有情感,然后喜好善;先有志向,然后趋向善。情感有好恶,志向有趋向和背离。凭好恶的情感喜好善、厌恶恶,就是孟子所说的“顺着人的本性”;凭趋向和背离的志向趋向善、背离恶,就是《尚书》所说的“使志向谦逊”。只有穷究义理的学问,才能使志向谦逊。学问只停留在耳闻目见之间,就不能使志向谦逊。只有学问使志向谦逊,才有接受道的资质;努力及时敏捷地修养自己,才有达到道的力量。于是说,来学习是因为资质有所接受、力量有所达到。高宗的学问直到终身也没有显著成就,难道不是他的志向还没有完全谦逊吗?所以高宗命令傅说说:“你要教导我的志向。”傅说教导高宗说:“求学要使志向谦逊。” 学习有次序:能够辨明志向,然后才能使志向谦逊;能够使志向谦逊,然后才能继承道的志向。辨明志向,是开始求道;使志向谦逊,是开始遵从道;继承志向,是开始与道会合。立志于道,就没有牵累;立志于仁,就没有恶行。伏羲、唐尧、周公,有成就和有亏失并不相同,是因为他们都合于道;有成就和有亏失之所以不同,是因为法制不同。可以不同的只是法制,道却不能不同。荀卿认为道超过三代便会放荡,法不同于后王便不雅正。那么,荀卿所说的道和法,与我所说的道和法不同。扬雄说:“法始于伏羲,成于尧;不是伏羲、不是尧,礼义便衰微。”扬雄比荀卿高明得多了。
相道者,天相天者,人道无形也,视之不见;道无体也,搏之不得。且无所由也,无所居也,无所行也,无所止也。及其之乎上者,其数三;天之乎下者,其数两地参伍以变,错综其数。偶者合之以竒,竒者合之以偶。生者斯成,始者斯终。积刻而为辰,积辰而为日,积日而为月,积月而为时,积时而为嵗。有生类不能逃此五行之数,有生有成,有竒有偶,有盛有衰,有清有浊。或相制,或相顺,或有余,或不足。有生之类,食息嚬笑,上下小大,不能逃此。言其道也,或居乎小人,或居乎君子;言其位也,或居乎上,或居乎下;言其分也,或居乎富贵,或居乎贫贱;言其情也,或居乎厚,或居乎薄。安其所居,不相乖异,此天相之也。五典以叙,五礼以秩,其为彛也,始终之不可穷;其为伦也,先后之不可乱。然而九畴之类,初一曰五行,非人所与焉。敬用五事,农用八政,协用五纪,建用皇极,又用三德,明用稽疑,念用庶徴。安其所居,不相乖异,此人相之也。叙者以惇,秩者以庸,不可穷者推之使通,不可乱者辨之使治。天子施礼于诸侯,以十有二牢,以多为贵也。诸侯报礼于天子,膳以牲犊,以少为贵也。以多为贵者,外心也;以少为贵者,内心也。《礼器》曰:“古之圣人,内之为尊,外之为乐,少之为贵,多之为美。”诸侯之于天子,观天下之物,无可以称其徳者,得不以少为贵乎?《郊特牲》曰:“牲孕弗食,祭帝弗用。”诸侯之膳,天子上同乎帝,尊贵之也。天子之于诸侯,为之牢礼之数;而诸侯之待王官也,令百牲皆具,乐美之也。盖谓待王以多,则为防;待百官以少,则爲简。故《礼器》曰:“先王之制礼也,不可多也,不可寡也,惟其称焉。”不矜而庄,人之道也;不言而信,天之道也;不厉而威,神之道也。致民力而望地利,可必也;致地利而望天时,不可必也。天时之运,丰登中下,未始有常。先王以耕计积,以仂计用,以鬴计食。非其悋人以自养也。为国备天时之变,则以耕计积;为民应天时之变,则以鬴计食。司稼一年之上不出敛法则其取财有义,廪人以嵗之上下数邦用,则其用财有礼。天时之变,其所生者弗盛,而国之所积厚焉;其所取者弗多,而君之所用杀焉。六刑为六行而设,造言乱民之刑为六刑而设。六行之数不明,造言者乱之也;六行之俗不成,乱民者害之也。孟贲之不动心也,以力;告子之不动心也,以言;孟子之不动心也,以徳。有力者不必有言,故孟贲之勇,众力能胜之;有言者不必有徳,故告子之勇,众辩能胜之;孟子之勇,不可为众举,天下之辩穷,天下之力未有能屈之者。孟贲、告子,区区言力之间,何足道哉?而公孙丑以孟子过孟贲逺矣,将欲贤孟子,不知其实卑之也。此孟子所以言告子先我不动心者,以鄙公孙丑之言欤?告子先我不动心,且未足以为贵,则虽过孟贲逺矣,何足以进我哉?北宫黝之勇,知用其气而已,不及自守。孟施舍之勇,知守其气而已,不及自反。知用其气,则飬之无所在,故曰「北宫黝之养勇」。知守其气,则养之有所在,故曰「孟施舍之所养勇也」。孟施舍量敌虑胜,与夫自反相似;视不胜犹胜,与「千万人吾往矣」相似。北宫黝恶声至必反之,与夫不可者拒之相似。二子之勇,皆不及,是故曰「未知其孰贤」。北宫黝思以一毫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此使于区区之气者。孟施舍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此使于区区之智者。量敌虑胜,能虑人矣,不能虑已。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且不能虑人,而况于巳乎?然而皆末耳,本之则无如之何。及之有知,居之有仁,行之有义,此曽子所以为勇之大者。直在人,曲在我,则褐寛愽吾不惴焉;曲在人,直在我,则虽千万人吾徃矣。心志之君也,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体气之寓也。人之气时发于心,君无志以将之,则趋蹶而已。君子尝使其气,次志之所至,志之所至为之限,而气不得以过之,过其所至,则犹新生之犊,猖狂妄行,驱而纳诸罟擭防穽之中,莫之知辟者,众矣。君将有为也,任志而用之;帅将有行也,任气而用之。持其志者,心为之君而已。以北宫黝用其气言之,则孟施舍量敌虑胜,为守约;以曽子自反言之,则孟施舍量敌适足以为守气,曽子自反乃真守约也。言孟施舍守约,所以抑北宫黝,欲其尚曽子所谓勇,故畧子夏曽子之勇,孟子之不动心一也。孟子言曽子之勇,所以自明;言北宫黝之勇,所以明孟贲;言孟施舍之勇,所以明告子。
译观察道的运行,可以看出天如何辅助天、人如何辅助人。道没有形状,看不见;道没有实体,摸不到。它没有所从来的地方,没有所居止的地方,没有所运行的地方,也没有所停留的地方。至于它向上运行,数为三;向下运行,数为二;天地以三、五相参而变化,交错综合这些数。偶数用奇数来配合,奇数用偶数来配合。有所生成,便有所成就;有开始,便有终结。积累刻数成为辰,积累辰成为日,积累日成为月,积累月成为时,积累时成为岁。有生命的类别都不能逃脱五行之数,有生有成,有奇有偶,有盛有衰,有清有浊;有的相互制约,有的相互顺从,有的有余,有的不足。有生命的万物,无论饮食呼吸、皱眉微笑、上下大小,都不能逃脱这些规律。说到它的道,有时在小人,有时在君子;说到它的位置,有时在上,有时在下;说到它的分际,有时处于富贵,有时处于贫贱;说到它的情状,有时厚,有时薄。各安其所居而不相违异,这就是天的辅助。五典用来排列次序,五礼用来区别等级;作为常道,其始终不可穷尽;作为伦理,其先后不可紊乱。然而九畴之中,第一项是五行,并不是人力所能参与的。谨慎施行五事,用八政务农,用五纪协调,用皇极建立准则,又施行三德,用稽疑明察,用庶征思考。各安其所居而不相违异,这就是人的辅助。排列次序是为了敦厚,区分等级是为了使各得其宜;不可穷尽的,推演它使之贯通;不可紊乱的,辨析它使之得到治理。天子对诸侯施行礼,用十二牢,以数量多为尊贵。诸侯向天子回礼,进献膳食只用牲畜幼犊,以数量少为尊贵。以多为贵,是外在的情意;以少为贵,是内在的情意。《礼器》说:“古代圣人,内在以尊贵为重,外在以欢乐为重;数量少以为贵,数量多以为美。”诸侯对于天子,遍观天下万物,没有什么能够相称于天子的德,难道不应以少为贵吗?《郊特牲》说:“牲畜怀孕了就不食用,祭祀上帝也不用。”诸侯进献的膳食,天子在这方面与上帝相同,是用来尊贵上帝的。天子对诸侯规定牢礼的数量;诸侯接待王的官员,却命令各种牲畜全都具备,是用来表示丰盛美好。大概说来,接待天子用得多,是为了防备不足;接待百官用得少,是为了简约。所以《礼器》说:“先王制定礼制,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只求相称。” 不自负而庄重,是人的道理;不说话而使人信服,是天的道理;不严厉而有威严,是神的道理。尽力发挥民力而期待地利,可以确定;尽力发挥地利而期待天时,却不能确定。天时的运行,丰收或歉收有中等、下等之分,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先王按耕地数计算积储,按劳役数计算用度,按釜数计算粮食。并不是吝惜百姓、只为供养自己,而是为了国家防备天时变化,就按耕地数计算积储;为了使百姓应对天时变化,就按釜数计算粮食。司稼一年之中不超过规定的征收办法,取财就合乎义;廪人按照年成的高低计算各国的用度,用财就合乎礼。天时变化时,所生产的物资不丰盛,但国家的积储却很厚;所征取的不多,君主的用度就会减少。六刑是为六行设置的,制造谣言扰乱百姓的刑罚,也是为六行设置的。六行的等级不明确,制造谣言的人就会扰乱它;六行的风俗不能形成,扰乱百姓的人就会危害它。孟贲不动心,凭的是力量;告子不动心,凭的是言辞;孟子不动心,凭的是德。有力量的人未必有言辞,所以孟贲的勇力可以被众人的力量战胜;有言辞的人未必有德,所以告子的勇气可以被众人的辩说战胜。孟子的勇气不能让众人合力对付,天下的辩说都穷尽了,天下的力量也没有能够使他屈服的。孟贲、告子只是在小小的言辞和力量之间逞强,有什么值得说的?公孙丑却认为孟子远远超过孟贲,想要抬高孟子,不知道其实反而贬低了他。这难道就是孟子说告子比自己先达到不动心的原因,用来讥刺公孙丑的话吗?告子先于我达到不动心,尚且不足以称贵;即使我远远超过孟贲,又凭什么因此提高我的境界呢?北宫黝的勇,只知道运用自己的气,却没有达到能够自我守持;孟施舍的勇,只知道守持自己的气,却没有达到能够自我反省。知道运用自己的气,便不知道从哪里培养它,所以说“北宫黝培养勇气”;知道守持自己的气,便知道从哪里培养它,所以说“孟施舍所培养的勇气”。孟施舍估量敌人、考虑能否取胜,与自我反省相似;看见不能取胜仍像能够取胜一样,与“即使千万人我也前往”相似。北宫黝听到恶声就一定反击,与不可接受的事情就抗拒相似。两人的勇都不够,所以说“不知道谁更贤”。北宫黝想到自己哪怕被别人挫伤一丝一毫,也像在市朝上被鞭打那样难受,这是被小小的血气驱使。孟施舍估量敌人后才前进,考虑能胜后才交战,这是被小小的智谋驱使。估量敌人、考虑取胜,能够考虑别人,却不能考虑自己;不畏惧诸侯,听到恶声就反击,尚且不能考虑别人,何况自己呢?然而这些都只是末节,追究根本则没有可取之处。达到有知,居守于仁,实行于义,这才是曾子所说的最大的勇。正理在别人,曲理在我,即使穿粗布衣服、宽袍大袖,我也不害怕;曲理在别人,正理在我,即使面对千万人我也要前往。心是志的君主,志是气的统帅,气是身体的充实,身体是气寄托的地方。人的气有时从心中发出,君主若没有志来统率它,就只会奔走跌倒罢了。君子曾经使自己的气跟随志所达到的地方,以志所达到之处为界限,使气不能超过它;如果超过所达到的地方,就像刚出生的小牛一样,狂乱妄行,被驱赶到罗网、陷阱之中还不知道躲避,这样的人很多。君主要有所作为,就凭志来使用气;统帅将要行动,就凭气来行动。持守志向,只是以心为君主罢了。就北宫黝运用气来说,孟施舍估量敌人、考虑取胜,是守持的约束;就曾子自我反省来说,孟施舍的估量敌人只能算守持气,曾子的自我反省才是真正的守约。说孟施舍守约,是为了压低北宫黝,使人崇尚曾子所说的勇,所以略说子夏、曾子的勇;孟子的不动心也是同一道理。孟子说曾子的勇,是为了说明自己;说北宫黝的勇,是为了说明孟贲;说孟施舍的勇,是为了说明告子。
不惑故能定,不动故能应。不得于言,勿以不动求于心,则告子以心本于言矣。不得于心,勿以不蹶求于气,则告子以气本于心矣。气之不蹶本于心,此固是也。然而心之所本,吿子之见既已误矣。气之所本,何所恃哉?言屈则心动,心动则气蹶。告子之言,幸而胜天下之辨则可矣。天下之辨有能胜之者,则告子之心其能不动乎?告子之言,所谓不必有徳者也。夫谁不可胜哉?有徳则言本于心矣。不得扵心,勿求于言与气,然后其説具矣。言与气之所本者,心也。心之所本者,道也。欲其防气壹也,则曰:志至焉,气次焉。欲其防志壹也,则曰:持其志,无暴其气。存适不通,谓之志壹;趋蹶则气之动也。流行不通,谓之气壹;迷误则志之动也。虚一而静,心之道也。任志率气,以应天下之变。志壹之患,非特其气趋蹶也,反动其心,则中之所主丧矣。言生于心,而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此其所以不知言。气,集义所生,而告子曰:“义外也,非内也。”此其所以不善养气。孟子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岂有他哉?以言生于心,以义在内而已。”复为精气,则合天地之徳;散为和气,则赞天地之化。去知与故,循天之理,以直养而无害者也。至大,配道;至刚,配义。无是馁也,无是义。道为配。君子之气,复于仁,生于义,空于道。有除害之心,则怒气之所生;有兴利之心,则和气之所生。兴利除害之心忘,则仁守其气矣。集义所生,此孟子之养气也。义袭而取之,告子之养气也。慊者,自反而足者也。告子外义,徒行其气而已,能无馁乎?中心之所畏,言与义卫其外焉。此其所恃以不动者也。其言不本于徳,其义不根于性,欲使其心不动,亦已难矣。
演山集巻五十三
译因为没有疑惑,所以能够镇定;因为不动摇,所以能够应变。若在言辞上不能取胜,不要因为不能不动心而反求于心,这就等于告子认为心以言辞为根本了。若在心中不能自得,不要因为不能不跌倒而反求于气,这就等于告子认为气以心为根本了。气不跌倒以心为根本,这本来是对的;然而心所依托的根本,告子的见解已经错了。气所依托的根本又凭什么呢?言辞被驳倒,心就动摇;心动摇,气就跌倒。告子的言辞,幸而能胜过天下的辩说才可以;如果天下有能胜过他的辩说,告子的心难道还能不动吗?告子的言辞,就是所谓未必有德。谁是不能被战胜的呢?有德,言辞就以心为根本。若心中不能自得,就不要向言辞和气上求取;这样道理才完整。言辞和气所依托的根本是心,心所依托的根本是道。想要使气专一,就说:“志到了,气随后。”想要使志专一,就说:“持守志向,不要猛烈损伤自己的气。”心所存留的方向恰当而不通达,叫作志专一;奔走跌倒,是气的动摇。气流行而不通达,叫作气专一;迷惑错误,是志的动摇。虚静专一,是心的道理。任凭志统率气,以应对天下的变化。志专一的祸患,不只是气奔走跌倒,还会反过来扰动心,使内心所主宰的东西丧失。言辞产生于心,而告子说:“在言辞上不能取胜,就不要向心中寻求。”这就是他不懂得言辞的原因。气由积累义而产生,而告子说:“义在外,不在内。”这就是他不善于养气的原因。孟子说:“我懂得言辞,我善于养护我的浩然之气。难道还有别的吗?不过是因为言辞产生于心,义存在于内罢了。” 浩然之气聚合而成为精气,就与天地的德相合;散开而成为和气,就能辅助天地的化育。去除智巧和成见,遵循天理,以正直之道培养它而不加以伤害。气极其广大,就与道相配;气极其刚健,就与义相配。没有这种气,便会馁弱;没有这种义,便不能与道相配。君子的气归于仁,由义产生,以道为虚空的根本。有除害之心,就产生怒气;有兴利之心,就产生和气。忘却兴利除害的心,仁就守持住他的气了。浩然之气由积累义而产生,这是孟子养气的方法;以外在的义突然袭来而取得,这是告子养气的方法。所谓“慊”,是反省自己而感到满足。告子把义看作外在的,只是任意运行他的气罢了,能不馁弱吗?内心所畏惧的东西,靠言辞和义在外面守卫着;这就是他凭借它而不动心的地方。他的言辞不以德为根本,他的义不以本性为根基,却想使他的心不动,也太难了。《演山集》卷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五十四 宋 黄裳 撰杂説正心诚意者,养气之道也。思诚明善者,养心之道也。告子不得于言,勿求于心,则心之所本在言矣。心之所本反在乎言,则气何望于心哉?不以为无益而舍之,是勿忘也。不以其不长而揠之,是勿助长也。贫贱不忧,夀夭不贰,此之谓不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不动不惑。故能定,不动故能应。孟贲勇于力,曽子勇于义。孟子之勇,不可为众合。众之力以抗孟贲之力,穷矣。义根于心,心本于道。故善养气者,其大则配道,其刚则配义。气合于神,神合于无,此配道也。集义所生,非义袭而取之,此配义也。道者,心之所本;心者,言气之所本。言本于心,故以道接气;本于心,故以道配精神之气,配道者也;中和之气,配义者也。告子之心,不待不惑之年,然后不动;心之所本,反在乎言而已。告子之言,不必有徳,使知道者:心之所本,心者,言气之所本。则告子之不动心也,岂如是之遽哉?亦慎所学而已。仁者,天下之表;义者,天下之制;报者,天下之利。以徳报徳者,仁也,则民有所劝,故为天下之表。以怨报怨者,义也,则民有所惩,故为天下之制。有所劝,则民知徳而不陷乎恶;有所惩,则民知法而不陷乎罪。故报为天下之利。夫以仁义表制天下,其利如此,而况下化而为仁义哉?其利不可胜用也。主义而言,则利在其中焉。主利而言,非特其利不可必得也,义已丧矣。义丧而得利,则有能夺之者,何足计哉!士之见诸侯有二,不见诸侯有二。我为庶人,也不敢往见之;我贤也,我多闻也,不当往见之。此所谓不见之有二也。为賔于他国,不可不见之。诸侯之未知我也,我欲行道,不得不见之。此所谓见之有二也。不得不见之权,也不可不见之礼,也不敢徃见之为分,也不当就见之为义。也是故行礼之际,又有不可召之义在其中焉。召之役,则徃;役君欲召之,则不往。此行不敢见之礼,其义不可召者也。将朝王,王使之朝,则辞以疾。此行不可不见之礼,其义不可召者也。君子屈身以伸道,屈人以从道,不逺千里而来,屈身以伸道者也。如有谋焉,则就见之,屈人以从道者也。仲尼开迹诸侯,孟子之见梁惠王,将行道欤?是故君子之行止也,在我而不在乎人;君子之富贵也,在道而不在乎物。患不得君耳,不患其道不行于天下。义,狥公利;狥私,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则无大夫;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则无诸侯。是故,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此征利于上者也。万取千焉,千取百焉,此征利于下者也。先利则人所狥者欲,先义则人所狥者道。欲无穷也,物不可以必得。无穷之欲,不可必得之物,相逐于外,是故不夺不餍。及其狥道,则求之在我矣,不患乎其外。夫谁与为夺哉?始作俑者,象人而用之。于死者,不智而不可为也;于生者,不仁而不可为也。故孔子谓“为刍灵者善”,盖有仁智之道焉。夫象人而用之,报施之祸,犹至于无后,而况率兽食人,杀人以政,岂特无后之报哉!经始勿亟,至于庶民子来,则知文王善得民之心。麀鹿攸伏,至于于牣鱼跃,则知文王善得物之性。虡业维枞,至于蒙瞍奏工,则知文王之乐,非以为伪也。兼収人心之和,物性之顺,寓诸形声之间而已。然则灵沼之乐,又岂势力所能为哉?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所谓羣分,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所谓类聚。有聚分,斯有亲疎;有亲疎,斯有爱恶;有爱恶,斯有是非;有是非,斯有得失;有得失,斯有吉防治乱。譬犹治病,不治其病之所在,即其本根而治之,斯善治病者也。故病在脉,则治之血;病在气,则治之卫。一平气脉之疾,无所资焉。其为医也,用力也寡,収功也大。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至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此言仁政之効。五畆之宅,树之以桑,至可以无饥矣。此言仁政之类。无恒产而有恒心,至民从之也轻。此言发政之先,在乎制民之产而已。孟子之説齐王,先言其効,中言其所先,而后言其类。盖惧齐王以为王政之难行,而挫其志也,故先言其効,所以悦之。王政之行,物有本末,事有终始。孟子又惧齐王失所先后,而忘其本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五十四,宋黄裳撰。杂说。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是养气的方法;思考诚实、明辨善恶,是养心的方法。告子在言辞上不能取胜,就不要向心中寻求,于是心所依托的根本就在言辞上了。心所依托的根本反而在言辞上,那么气还能指望从心中得到什么呢?不因为它没有益处就舍弃它,这是不要遗忘;不因为它没有立即生长就拔苗助长,这是不要助长。贫贱而不忧愁,寿命长短而不改变,这叫不惑。富贵不能使他放纵,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志向,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这叫不动、不惑。所以不惑能够镇定,不动摇就能够应变。孟贲勇在力量,曾子勇在义。孟子的勇不能让众人合力制胜;众人的力量用来抵抗孟贲的力量,终究会穷尽。义扎根于心,心以道为根本。所以善于养气的人,气广大就与道相配,气刚健就与义相配。气与神相合,神与无相合,这是与道相配;由积累义而产生,并非由外在的义袭取而来,这是与义相配。道,是心所依托的根本;心,是言辞和气所依托的根本。言辞以心为根本,所以用道来接引气;心以道为根本,所以用道来配合精神之气,这就是与道相配;中和之气,就是与义相配。告子的心,不等到不惑之年以后才不动;他的心所依托的根本,只是在言辞上罢了。告子的言辞未必有德。假使他知道:心所依托的根本是道,心是言辞和气的根本,那么告子的不动心,难道会像这样仓促吗?也只是要慎重选择所学罢了。仁,是天下的表率;义,是天下的规范;报,是天下的利益。以德报德,是仁;这样百姓就有所劝勉,所以仁是天下的表率。以怨报怨,是义;这样百姓就有所惩戒,所以义是天下的规范。有所劝勉,百姓就知道德行而不陷入恶行;有所惩戒,百姓就知道法度而不陷入罪过。所以报是天下的利益。用仁义作为天下的表率和规范,其利益尚且如此,何况下而教化成仁义呢?那利益更是用之不尽。以义为主来谈利益,利益就在其中;以利益为主来谈利益,不仅利益未必一定得到,义也已经丧失了。义丧失而得到利益,还会有能够夺走它的人,有什么值得计算的呢?士人见诸侯有两种情况,不见诸侯也有两种情况。我是平民,就不敢前往求见;我很贤能、见闻广博,就不应主动前往求见。这是所谓不见诸侯的两种情况。作为宾客在别的国家,不可不求见诸侯;诸侯还不知道我,而我想推行道,不得不求见诸侯。这是所谓求见诸侯的两种情况。不得不见,是权宜;不可不见,是礼;不敢前往求见,是身份本分;不应主动前往,是义。因此,在行礼的时候,又包含着不可被召见的道理。诸侯召见而只是役使我,我就前往;若是役使君主来召我,我就不前往。这是实行不敢求见之礼,其中的义是不受召唤。将要朝见王,王派人命我朝见,我就以疾病为辞。这是实行不可不见之礼,其中的义是不受召唤。君子使自己屈身以伸张道,使别人屈身以顺从道。不远千里而来,是屈身以伸道;如果有谋议,就到对方那里求见,是使别人屈身以从道。仲尼曾开创游说诸侯的道路,孟子求见梁惠王,难道是将要推行道吗?所以君子的行动或停止,在自己而不在人;君子的富贵,在道而不在外物。只忧虑不能得到君主信任,不忧虑道不能推行于天下。义,是追求公利;如果追求私利,士人和平民说:“怎样才能有利于我自身?”就不会再有大夫;大夫说:“怎样才能有利于我家?”就不会再有诸侯。因此,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中弑杀君主的人,一定是拥有千辆兵车的大夫之家。这是下级向上级征取利益;万乘取千乘,千乘取百乘,这是上级向下级征取利益。把利益放在前面,人所追逐的是欲望;把义放在前面,人所追逐的是道。欲望没有穷尽,外物又不可能一定得到。无穷的欲望和未必能得到的外物在外部相互追逐,所以不夺取到手便不会满足。等到追逐道,所求的就在自己身上了,就不忧虑外物。这样还有谁来和他争夺呢?最初制作俑的人,是因为用它来像人一样陪葬。对于死者来说,这是不明智而不可做的;对于活人来说,这是不仁而不可做的。所以孔子说:“制作草扎的灵物是好的。”大概其中包含着仁和智的道理。用人形的俑陪葬,报应尚且会达到断绝后代的地步,何况率领野兽吞食人、用政令杀人,难道仅仅是断绝后代的报应吗?开始营建时不要急迫,直到百姓像儿子来侍奉父母一样踊跃参加,才知道文王善于取得民心。麀鹿安然伏卧,直到鱼满池而跳跃,才知道文王善于顺应万物的本性。悬挂钟磬的架子高大,直到盲人乐师演奏乐曲,才知道文王的音乐不是虚伪造作。它只是兼收人心的和谐、万物本性的顺遂,把它们寄寓在形体和声音之间罢了。这样说来,灵沼的快乐又哪里是权势力量所能造就的呢?根本属于天的亲近上方,根本属于地的亲近下方。所谓群体分类,就是同声相互应和、同气相互求取;所谓类别聚合,就是如此。有聚合和分化,才有亲疏;有亲疏,才有爱憎;有爱憎,才有是非;有是非,才有得失;有得失,才有吉凶、治乱。这就像治病:不治疗疾病所在之处,而追究其根本来治疗,才是善于治病。病在脉,就治疗血;病在气,就调治卫气。使气脉的疾病平复,就没有别的凭借了。这样行医,用力少而收效大。做官的人都想在君王朝廷任职,甚至想要疾恶其君的人,也都想向君王申诉。这说明仁政的效果。五亩住宅,种上桑树,直到可以使人不挨饿。这说明仁政的类别。没有固定产业却有恒常之心,直到百姓轻易地跟随仁政。这说明施行政事的先后,首先在于为百姓制定产业。孟子游说齐王,先说仁政的效果,中间说仁政的先决条件,最后说仁政的类别。大概是担心齐王认为王政难以实行而挫伤志气,所以先说效果来使他高兴。王政的推行,万物有本末,事情有终始;孟子又担心齐王失去先后次序而忘记根本。
既得齐王愿辅吾志之説,则吾言不渎矣,故次言其所先,而后序其政事之类以进焉。仁政既行,则民有常产矣。饱食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故卒言谨庠序之教,申孝弟之义。仁政之効,先言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而后农次之,商旅次之。孟子后此又言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而后商旅次之,农次之。农序商旅之先者,仁政必本扵农。孟子方与齐王言反其本,则农奚可后哉。农序商旅之后者,特以前朝后市,门关田野,内外近逺为之序。凡为列国诸侯言之,可以序其内外近逺而为説。及言仁政之本,以救齐王之所为,则夫缓急先后不可不辨也。天之予夺视民,民之去就视士。盖夫无常产而有常心者,惟士为能。王政虽本于农,而得士心之所愿,尤不可后。是故农与商旅莫能先者,尚志之士,穷不失义,不以饥渇之害为心害者。故无常产而有常心。养民之政,六府外养其形,三事内养其心。然而先王虽致三事之所养,犹先六。府,而况后世六府不修,而望其民不为放辟邪侈,不亦难乎?不学之民,形能累其心,物能累其形。物去而形忧,物来而形悦。茍无常产,其心乌有不丧者邪?耕者之受田,未至乎七人,未可以受上地。然而上地之所养,非特七人而已。是故百畆之粪,上农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且夫上地之所养,至于九人,而七人受之者,先王制民之产,尝使有余。虽或天时之不幸,不给者有助,不足者有补,流转之患,非所恤者。上等之家生息,或过其数,又有养焉。故曰:明君制民之产,使之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养妻子,乐嵗终身饱,防年免于死亡,其此乎?然而孟子曰:无饥矣,中食七人,次食六人,下食五人,以言数口之家可也。及説齐王,则斥言八口之家者,孟子之待梁惠也异乎齐宣。故曰:八口之家足以无饥而可,不足以言之。孟子之望齐宣也重乎梁惠。故曰: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而八口未可以言之。夫何故?也是心足以王者,齐宣王也。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者,梁惠也。梁惠由此而充之,则不足以事亲;齐宣由此而充之,则足以保四海。梁惠之去齐王,不亦逺乎?发政所至,亦度其力而已。是故孟子説梁惠则曰: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曲礼曰:五十艾服官政。孟子曰: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不暖不饱,谓之冻馁。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者,然而言老者则五十与焉,言七十者则五十之艾置矣。梁惠之不仁,五十者衣帛未可必也,七十者得之可矣。齐王之仁,衣帛非特七十者尔,五十者与焉。然而上农夫有食九人者,孟子止于八口,尚有意乎?上地之所养足以及九人,而周制且有七人受之,二人之食以为有余,备其不足。是故孟子之教齐王,亦约八口之家而言之。八口无饥,在齐王之政已过甚矣,尚安敢穷其所养而望之邪?八口之家可以无饥,则有余财,颁白者不负戴扵道路,则有余力。然而五十者衣帛,七十者食肉,仁在父兄之间。八口无饥,仁在一家。之内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仁义之类遂至亲人之亲,长人之长。孟子曰:「亲人之亲,长人之长,而天下平。」然而既富之后,庠序之教奚可废哉?五畆之宅,树之以桑,利之本也。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弟之义,善之本也。其利不充,仰不足以事父母,况妻子乎?其善不充,近不足以事父母,况四海乎?是故富而教之之术,孟子之説诸侯在所先焉。虽然,利能养善,而善亦不可使利胜之。后世之利为善之冠,而不能为善之辅者,利强于善而已。无名之道立为纲常,而有六典;降为大要,而有八则;八法之详,则又其降者也。有本而无文,有体而无用,非道之全。故治官以成道,无待之徳以应人,而有言以表人;而有行,无言以应,无行以表,非德之全。故教官以成徳。不仁也,无礼不智也,无义礼者节文,仁义者也。故礼官以成仁,内与天同徳,下与民同患。耳以谋之,口以命之,施于有政,然后圣人之道具焉。故政官以成圣,五刑除害去累,故刑官以成义,百工明法显度,故事官以成礼。治以道为本,教以徳为本,礼以仁为本,政以圣为本,刑以义为本,事以礼为本。道徳仁圣义礼,非六典不成治教;礼政刑事,非六官不举。先王之驭天下,以六官为辔,以治教礼政刑事为衔勒,以万民为马。
译既然齐王已经说出“我愿意帮助实现您的志向”,孟子的话就不会被轻视,所以接着说施政的先决条件,然后依次说明各种政事而进言。仁政实行以后,百姓就有固定产业。吃饱住得安逸却没有教化,就接近禽兽,所以最后说要谨慎办理庠序教育,反复申明孝悌的道理。说仁政的效果时,先说天下做官的人都想在齐王朝廷任职,其次说农民,再其次说商旅。孟子后来又说,天下的士人都喜悦而愿意在他的朝廷任职,其次是商旅,再其次是农民。把农民排在商旅前面,是因为仁政必定以农业为根本。孟子正和齐王谈返本,农民怎么可以排在后面?把农民排在商旅后面,只是因为按照前朝后市、门关田野、内外远近来安排次序。凡是对列国诸侯说,可以据此排列内外远近来谈论。等到谈仁政的根本、挽救齐王所作所为时,缓急先后就不可不辨明。上天的授予和夺取看民心,民众的离去和归附看士人。大概没有固定产业却有恒常之心的,只有士人能够做到。所以王政虽以农为本,但取得士人所愿,尤其不可放在后面。因此,农民和商旅都不能排在前面的,是那些重视志向的士人;他们穷困而不失义,不把饥渴的伤害当作心的伤害。所以有些人没有固定产业却有恒常之心。养育百姓的政事,六府从外部养护人的形体,三事从内部养护人的心。然而先王即使使三事得到供养,仍然把六府放在前面,何况后世六府不能修治,却希望百姓不放纵邪僻、奢侈越轨,岂不是很难吗?不学习的百姓,形体能够牵累内心,外物能够牵累形体。外物离去,形体就忧愁;外物到来,形体就喜悦。假如没有固定产业,他们的心哪里有不丧失的呢?耕种者分得田地,不到七个人时,还不能分给上等田地。然而上等田地所供养的,并不只是七个人。因此,一百亩田的粪田,上等农夫可以养活九人,上等次农夫可以养活八人,中等农夫可以养活七人。上等田地既然可以养活九人,却只让七人接受,是因为先王制定百姓的产业,曾经使他们有余。即使偶遇天时不幸,供给不足的有补助,不够用的有补充,流转迁徙的忧患不必担心。上等人家生育繁衍,有时超过这个数目,也有供养。因此说:明君为百姓制定产业,使他们向上足以侍奉父母,向下足以养活妻子儿女;丰年终身吃饱,灾年免于死亡,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然而孟子说“可以没有饥饿”,中等田养七人,次等田养六人,下等田养五人,是说几口之家可以这样。等到游说齐王,却特意说八口之家,这是因为孟子对待梁惠王不同于对待齐宣王。所以说,八口之家足以不挨饿才可以说,不足以说得更低。孟子对齐宣王的期望高于对梁惠王。因此说,几口之家可以不挨饿,而八口之家还不能这样说。为什么呢?因为“这种心足以称王”的,是齐宣王;能够把自己所不爱推及所爱,是梁惠王。梁惠王由此推而广之,就还不足以侍奉父母;齐宣王由此推而广之,就足以保有四海。梁惠王距离齐宣王,难道不是很远吗?施行政事所达到的程度,也只是估量自己的力量罢了。因此孟子游说梁惠王时说:七十岁的人穿丝帛、吃肉,百姓不饥不寒,这样却不能称王的,从来没有。曲礼说:五十岁开始以艾色衣服参与政事。孟子说:五十岁的人非丝帛不能暖,七十岁的人非肉不能饱;不暖不饱,就叫冻馁。文王的百姓没有因冻馁而死的老人,但说到老人时,五十岁也包括在内;说到七十岁时,五十岁的老年人就已包含其中。梁惠王不仁,五十岁的人未必能穿丝帛,七十岁的人却可以得到。齐王仁厚,穿丝帛的不只是七十岁的人,五十岁的人也包括在内。然而上等农夫可以养活九人,孟子却只说八口,难道另有用意吗?上等田地足以养活九人,而周制还只让七人承受它,把两人的粮食作为余备,以防不足。因此孟子教导齐王,也约略按八口之家来说。八口之家没有饥饿,在齐王的政事中已经远远超过一般标准了,哪里还敢穷尽它所能供养的数量而有所期待呢?八口之家可以不挨饿,就会有余财;头发花白的人不必在道路上背负东西,就会有余力。然而五十岁的人穿丝帛,七十岁的人吃肉,仁存在于父兄之间;八口之家没有饥饿,仁存在于一家之内;头发花白的人不在道路上背负东西,仁义的范围就进一步推及亲爱别人的亲人、尊敬别人的长者。孟子说:“亲爱别人的亲人,尊敬别人的长者,天下就太平。”然而富裕以后,庠序教育怎么可以废弃呢?五亩住宅种桑,是利益的根本;谨慎办理庠序教育,以孝悌之义反复教导,是善的根本。利益不能充分,向上不足以侍奉父母,何况妻子儿女呢?善不能充分,近处不足以侍奉父母,何况四海呢?所以富裕以后教导百姓的方法,是孟子游说诸侯时首先要讲的。虽然如此,利益能够养育善,善却不能让利益胜过自己。后世的利益成为善的冠冕,却不能成为善的辅助,只是因为利益强过了善。无名的道建立起来成为纲常,便有六典;降低为大的纲要,便有八则;八法的详细规定,则又是再次降低的形式。有根本而无文饰,有本体而无作用,不是完整的道。因此,治理官府以成就道,用无所凭借的德来应对人,又用言辞来表明人;有实行却没有言辞来应对,有言辞却没有实行来表明,都不是完整的德。所以设置教官来成就德。不仁,就不能有礼;不智,就不能有义。礼是节制和文饰,仁义就是如此。因此设置礼官来成就仁,内在与天同德,向下与百姓共同忧患。用耳来谋划,用口来下令,施行于政事之中,然后圣人之道才完备。所以设置政官来成就圣;五刑用来除害去累,所以设置刑官来成就义;百工阐明法度、彰显尺度,所以设置事务官来成就礼。治理以道为根本,教化以德为根本,礼以仁为根本,政以圣为根本,刑以义为根本,事务以礼为根本。道、德、仁、圣、义、礼六者,没有六典就不能成就治理和教化;礼、政、刑、事,没有六官就不能施行。先王驾驭天下,以六官为缰绳,以治、教、礼、政、刑、事为嚼勒,以万民为马。
典之为书,于虞之时有之。则之为书,于夏之时有之。法之为书,于周之时有之。庶事之文,至周而备。是故虞、夏名道,周兼而用之。繁者以法治之,简者以则治之,大者以典治之。至于有法,其详至矣。后世有作,无以复加焉。典者,立道以为经者也。则者,明理以为约者也。法者,行义以为制者也。诸侯之扵国也,有君之道。诸侯之于王也,有臣之义。制节,君之道也。谨度,臣之义也。以其制节,不以法则治之,颁其大常而已。都鄙之君,在王之畿内,无自制者。天子赐之八则,使之有所揆焉。是故八法之治,官府言治之用,其别有八。而八则之治,都鄙则言驭而已。驭,言其治之意。治,言其驭之事。邦国治之大者,王不能自任。太宰不得专听。是故治邦国以王为主,太宰则佐之而已。王者之务,所好者要而详,不与焉。则八法八则,非王所行矣。所治者大,而小者不与焉。则官府都鄙,非王所任矣。无穷之务,无常之变,有求于先王。先王以道揆其情与迹,则设官府治之。先王惧其为累所困而莫之释也,为之八法,所以先治之。然后责其事,百官府至繁扵事,道之降至详于法,以至详之法,治至烦之事,故其能无败功,其善无废职。管仲奢,晏子俭,宰我易,曽子戚。奢则过分,易则不及。乎爱过分而充之,则至于无君;不及乎爱而充之,则至于无父。礼之所本,君父而已。为君而节奢,为父而文易。孔子曰:「管仲贤大夫也,而难为上;晏子贤大夫也,而难为下。君子上不偪下,下不僭上。然而偪下妨俗而已,僭上遂至于无君,则礼之本丧矣。礼之于戚俭,未尝不为之节文。然节文奢易,尤礼之所急。」俭之爱物也,笃;戚之亲亲也,笃。礼之所本者也。进俭而退戚,乃礼之文。是故小过之时,君子过中而厚下;丧过乎哀,用过乎俭,亦以俭戚之笃于爱欤?天下之用,皆在俭奢之中,丧在易戚之中。则圣人何事乎?制礼。为夫奢者过,俭者不及,易者不及,戚者过,然后有礼为之节文。虽然,礼为奢俭易戚而制,俭戚近乎仁,奢易近乎不仁,狥情故也。孟子曰:「礼者节文,斯二者是也。」易不能亲亲,奢不能爱物,仁之端丧矣。求为节文,岂可得哉?孔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立于礼,成于乐,学者之志,节文斯二者,礼乐之道。茍或不仁,则节文之者无所用,乐之者无所出矣。欲遂其志,不亦难乎?
演山集巻五十四
译“典”作为书,在虞时就有;“则”作为书,在夏时就有;“法”作为书,在周时就有。各种事务的文书,到周代才完备。因此虞、夏称道,周代兼而使用。繁杂的事务用法来治理,简要的事务用则来治理,重大的事务用典来治理。到了有法的时代,详细程度达到极致;后世有所创作,也无法再超过它。典,是确立大道作为常经;则,是阐明义理作为约束;法,是施行义理作为制度。诸侯对于自己的国家,有君主之道;诸侯对于王,有臣下之义。制定节度,是君主之道;谨守法度,是臣下之义。因为有制定节度,所以不用法和则治理诸侯,只颁布大的常道罢了。都鄙的君主在王的京畿之内,不能自行制定制度。天子赐给他们八则,使他们有所依据。因此八法的治理,是说官府治理事务的作用,分别有八项;八则的治理,对于都鄙只是说驾驭而已。“驾驭”说的是治理的意图,“治理”说的是驾驭的具体事务。治理诸侯国的大事,君王不能亲自承担,太宰也不能独自听断。因此治理诸侯国以王为主,太宰只是辅佐而已。王者所处理的事务,重在把握要领而兼顾详细,琐细事务不在其中。所以八法、八则并不是王亲自施行的。王所治理的是大事,小事不在其中;因此官府和都鄙,也不是王亲自承担的。无穷尽的事务和没有常规的变化,都要向先王求取办法。先王用道来衡量它的情状和踪迹,于是设置官府来治理。先王担心它被各种牵累困住而无人解除,所以制定八法,以便先治理它;然后再责成各官办理事务。百官府事务极其繁多,道降低到法,法便极其详细;用极其详细的法来治理极其烦杂的事务,所以能够不败坏功业,不废弃职守。管仲奢侈,晏子节俭;宰我简易,曾子忧戚。奢侈就超过分寸,简易就达不到应有的程度。如果爱护君主超过分寸而推展下去,就会达到没有君主;如果爱护父亲不够而推展下去,就会达到没有父亲。礼所依据的根本,不过是君主和父亲。对待君主,要节制奢侈;对待父亲,要文饰简易。孔子说:“管仲是贤大夫,却难以居上;晏子是贤大夫,却难以居下。君子在上不逼迫下位者,在下不僭越上位者。然而逼迫下位者只是妨害风俗,僭越上位者则终于会达到没有君主,于是礼的根本就丧失了。礼对于忧戚和节俭,从来没有不为它们加以节制文饰的。但节制文饰奢侈和简易,尤其是礼所急需的。” 节俭爱惜物品深厚,忧戚亲爱亲人深厚,这都是礼所依据的根本。推崇节俭而抑退忧戚,是礼的文饰。因此,在小有过失的时候,君子超过中等程度而厚待下属;丧事超过哀痛,费用超过节俭,难道也是因为节俭和忧戚在爱物、亲亲方面深厚吗?天下事务的用度,都在节俭和奢侈之间;丧事的情感,都在简易和忧戚之间。那么圣人要做什么呢?制定礼。因为奢侈是过度,节俭是不足;简易是不足,忧戚是过度,所以用礼为它们加以节制和文饰。虽然礼是为节俭、奢侈、简易、忧戚而制定的,但节俭和忧戚接近仁,奢侈和简易接近不仁,这是因为顺从情感的缘故。孟子说:“礼就是节制和文饰,这两方面正是礼所针对的。”简易不能亲爱亲人,奢侈不能爱惜物品,仁的端绪就丧失了;还想求得节制文饰,哪里做得到呢?孔子说:“人如果没有仁,怎样对待礼呢?人如果没有仁,怎样对待乐呢?”立足于礼,成就于乐,是学习者的志向;节制和文饰这两方面,正是礼乐的道理。假如没有仁,进行节制文饰就无从发挥,享受音乐也无从产生。想要实现自己的志向,难道不困难吗?《演山集》卷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五十五宋黄裳撰杂説饮食所以养人,而养之过,卒以害人而已。是故君子养德则慎言语,养体则节饮食。观《易》之颐,而放《周官》之食医,非敢肆也。凡齐则放食医之所眡,凡和则放食医之所多,凡会膳食则放食医之所宜。盖谓五行之用不能相无,五行之气不能无过不及。天有四时,人有五脏六腑,温凉之气,隂阳之中,寒热之气,隂阳之盛。万物得温而生育,得暑而长大,得凉而収敛,得寒而坚实。一气不备,则物受其病焉。五脏亦然。四齐相废,则或养其一脏而遗其四,养其一腑而遗其五。热胜而病隂,寒胜而病阳。夫饮养阳气则宜以温,食养隂气则宜以寒,固其理也。彼务惬适,茍从其私,不知其实害之,不亦贱乎?春能发散而収不及焉,夏能解缓而坚不及焉,秋之气収敛而不及散,冬之气坚栗而不及耎。在人内有腑脏,外有骨肉筋脉,感其时气,无不然者。一时之气有所不及,先王则过于一味以救之。是故春多酸収发散也,夏多苦坚解缓也,秋多辛散収敛也,冬多醎耎坚栗也。四味一多,虑其不通焉,滑所以调之。虑其不和焉,甘所以调之。甘之在内则养脾,在外则养肉。盖于食医则养脾,于疡医则养肉。五行无土不可,四味无甘不可,此甘之所以调欤?窍者,气之所由以通者也。窍不利则气穷焉,此滑之所以调欤?或言四时之气各欲其强,春欲木强,夏欲火强,秋欲金强,冬欲水强。其势少弱,则他气乘之矣。木为火所乘,则夏令以行;为金所乗,则秋令以行;为水所乘,则冬令以行;春之正气不获以为生焉,五行之病也。先王以为五行之于四时如此,则万物之所患将五行之于五脏如此,则一身之所患。然则五脏之于四时,可不以时致其强哉?是故食医之和,春多酸则助木而强之,庖人致其所制者为之使焉,故膳膏香益木之强耳。夏多苦所以助火而强之。庖人致其所制者,为之使焉。故膳膏臊,益火之强耳。秋多辛,其膳膏腥;冬多醎,其膳膏羶。运四味之所养,分于四脏者,脾之为物也。载四行之所用,均于四时者,土之为物也。是故脾土属也,甘土味也,寓于四味而调之,所以强土养脾,而后脾能运是四味以行焉。然则五味之用,不亦大乎?四齐所眡,不失其时矣;四和所多,不失其节矣。牛、羊、豕、犬、鴈、鱼,天产也,以为膳者也,养人之精;稌、黍、稷、梁、麦、苽,地产也,以为食者也,养人之形。精不足于养,则气衰;形不足于养,则气殆。然则膳食之养,不可相废;膳食之宜,不可相失。食医则又会其所宜,致其所养。所宜或失焉,则其所养适足以害之耳。是故会牛以稌,会羊以黍,会豕以稷,会犬以粱,会鴈以麦,会鱼以苽。天产阳也,有以宜隂;地产隂也,有以宜阳。是故天产足以养精,为气之母;地产足以养形,为气之宅。凡王之馈,食用六谷,膳用六牲,饮用六清,羞用百有二十品,珍用八物,酱用百有二十罋。养王之欲,可谓备矣。无礼以节之,溺志于嗜欲,作隂徳以为淫邪,作阳徳以为倦怠,以物累其形,以形累其心,以心累其徳,则天下致养于王者,适足以累之。王何以治野人邪?凡齐所眡,凡和所多,凡会所宜,节王之欲,可谓备矣。是故王心常清,不为物所淫;王体常寜,不为物所伤。然后能以礼义养人之欲焉。所谓君子者,其智足以君国,其仁足以子民,劳心治人,以报野人之所养者也。观王之所养,则乌可不为巳者以制其欲哉?大者,未离乎形者也。大而化之,因形移易,能大,能小,能常,能变。天地、日月、四时、鬼神,欲与之合而不可得也。是故万物覩,则言圣人者,以其能天,能地,能隂,能阳而言之;知进退存亡,则言圣人者,以其能伸,能缩,能隐,能显而言之。尧舜禹,君臣也,而并文武、周公,父子也,而处九二利见九五之大人,九五利见九二之大人,君臣而并父子而处者也。道无为也,故能鼔万物。道无名也,故能命万物。能鼔万物,故有富有之业;日盛之徳,成象之干,効法之坤,知来之占,通变之事,不测之神。能命万物,故大业。自其富有而谓之盛徳,自其日新而谓之易,自其生生而谓之干,自其成象而谓之坤,自其効法而谓之占,自其极数而谓之事,自其通变而谓之神,自其不测而谓之富有之谓大业,通变之谓事,则皆显诸仁之类神也,妙此而已。道无不为也,故能鼔万物。道无为也,故能不与圣人同忧。天法道,故有所成;地法天,故有所形;人法地,故有所制。干以造始而成象,坤以代终而効法。
译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五十五,宋黄裳撰,杂说。饮食是用来养人的,但滋养过度,最终只会伤害人。因此君子培养德性就谨慎言语,调养身体就节制饮食。观察《易经》的《颐卦》,并取法《周官》食医的规定,不敢放纵。凡调配食物,就取法食医所视察的;凡调和食物,就取法食医所重视的;凡会合膳食,就取法食医认为适宜的。大概是说,五行的作用不能彼此缺少,五行之气也不能没有过度或不足。天有四时,人有五脏六腑;温凉之气,是阴阳的中和;寒热之气,是阴阳的盛衰。万物得到温暖便生育,得到暑热便长大,得到凉气便收敛,得到寒气便坚实。只要有一种气不完备,万物就会因此受病。五脏也是这样。四种调配废弃,就可能只养护一个脏而遗弃其余四脏,只养护一个腑而遗弃其余五腑。热气过盛就损伤阴,寒气过盛就损伤阳。饮食中养阳气的应当用温性,养阴气的应当用寒性,本来就是这个道理。若只求舒适,任意顺从自己的偏好,却不知道实际上是在伤害自己,岂不是鄙陋吗?春气能发散却收敛不足,夏气能舒缓却坚固不足,秋气收敛却发散不足,冬气坚栗却柔软不足。人身内部有腑脏,外部有骨肉筋脉,感受四时之气,没有不如此的。某一时令的气有所不足,先王就增加某一种味道来补救。因此春季多用酸味,以收敛发散之气;夏季多用苦味,以坚固舒缓之气;秋季多用辛味,以发散收敛之气;冬季多用咸味,以柔和坚栗之气。四味中某一味过多,恐怕会使气不通,所以用滑味调和;恐怕不和,所以用甘味调和。甘味在体内就养脾,在体外就养肉。对食医来说是养脾,对疡医来说是养肉。五行不可没有土,四味不可没有甘味,这就是甘味用来调和的原因吗?窍是气由此通行的地方;窍不利,气就困塞,这就是滑味用来调和的原因吗?有人说四时之气各自都希望强盛:春天希望木气强,夏天希望火气强,秋天希望金气强,冬天希望水气强。它稍有衰弱,其他气就会乘虚而入。木被火乘,夏令就会运行;被金乘,秋令就会运行;被水乘,冬令就会运行;春天的正气不能发挥生育作用,这就是五行的疾病。先王认为五行在四时中如此,那么万物所患的疾病也会如此;五行在五脏中如此,那么一身所患的疾病也会如此。既然这样,五脏对于四时,难道可以不顺应时令使自己强盛吗?因此食医调和饮食,春天多用酸味来助木使它强盛;庖人把他所掌管的食物送来作为使者,所以膳食用香味的膏脂来增强木气。夏天多用苦味,是为了帮助火气使它强盛;庖人把他所掌管的食物送来作为使者,所以膳食用臊味的膏脂来增强火气。秋天多用辛味,膳食用腥味的膏脂;冬天多用咸味,膳食用羶味的膏脂。运用四味所养的气,并分配到四脏,是脾的作用;承载四行所发挥的作用,并平均于四时,是土的作用。因此脾属于土,甘是土的味道,寄寓在四味之中而调和它们,用来增强土、养护脾,然后脾才能运转这四味并使它们发挥作用。这样说来,五味的作用不是很大吗?四种调配所视察的,不失其时;四种调和所增多的,不失其节。牛、羊、猪、狗、雁、鱼,是天产之物,用作膳食,养人的精;稌、黍、稷、粱、麦、苽,是地产之物,用作食物,养人的形。精不足以供养,气就衰弱;形不足以供养,气就危险。这样说来,膳食二者不可偏废,膳食的配宜不可失误。食医还要会合各种适宜之物,使供养恰当。适宜之处有所失误,所谓供养恰好足以伤害人。因此牛配稌,羊配黍,猪配稷,狗配粱,雁配麦,鱼配苽。天产之物属阳,其中有适宜养阴的;地产之物属阴,其中有适宜养阳的。因此天产之物足以养精,是气的母体;地产之物足以养形,是气的居所。凡是君王的馈食,食物用六谷,膳食用六牲,饮料用六清,羞用一百二十种,珍用八物,酱用一百二十罋。供养君王的欲望,可以说完备了。若没有礼来节制,沉溺于嗜好欲望,以阴德作淫邪之事,以阳德作倦怠之事,用外物牵累形体,用形体牵累内心,用内心牵累德性,那么天下供养君王,恰好足以成为他的牵累。君王凭什么治理野人呢?凡调配食物所视察的,凡调和食物所增多的,凡会合膳食所适宜的,都是节制君王欲望的办法,可以说完备了。因此君王的心常常清明,不被外物所淫乱;君王的身体常常安宁,不被外物所伤害。然后才能用礼义来调养百姓的欲望。所谓君子,是智慧足以治理国家,仁爱足以把百姓当作子女,劳心治理百姓,以报答野人供养的人。看君王所受的供养,难道能不为自己制定办法来节制欲望吗?所谓大,是还没有脱离形体的状态。达到大而化之,便能随着形体转移变化,能大能小,能常能变。天地、日月、四时、鬼神,想与他相合却不能做到。因此万物显现时,人们说圣人,是因为他能如天、如地、如阴、如阳;知道进退、存亡时,人们说圣人,是因为他能伸展、能收缩、能隐没、能显现。尧、舜、禹是君臣,同时又兼具文王、武王与周公那样的关系;父子之间,又处在《九二利见九五之大人》《九五利见九二之大人》的位置上,这是既有君臣关系、又有父子关系的情形。道本来无为,所以能够鼓动万物;道本来无名,所以能够给万物命名。能够鼓动万物,所以有富有的事业:日益盛大的德,形成形象的乾,效法成形的坤,预知未来的占,通达变化的事,不可测度的神。能够给万物命名,所以成就大业。就其富有而言,称为盛德;就其日新而言,称为易;就其生生不息而言,称为乾;就其形成形象而言,称为坤;就其效法规律而言,称为占;就其推极数理而言,称为事;就其通达变化而言,称为神;就其不可测度而言,称为富有。所谓大业,就是通达变化之事;所谓事,都是仁德显现出来的一类神妙作用罢了。道并非什么都不做,所以能够鼓动万物;道本来无为,所以不必和圣人共同忧虑。天效法道,所以有所成就;地效法天,所以有所形体;人效法地,所以有所制约。乾用来创始而形成形象,坤用来承接终结而效法成形。
先行君子之言而后从之,诚服君子者也。子贡有言矣:「未必有徳,则有愧乎君子矣。」圣人欲其从君子也,且见君子之言,皆有实用,非茍言也。所以救子贡之▯,其言也无徳,其从君子也无至诚之心,是则子贡之▯欤?四时之运,万物之化,无则则失节,无仪则失文。四时万物,未有无仪则者,使之不乱且亡,则在乎圣人成能而已。先王之时,由庚万物得由其道,崇丘万物得极其髙大,由仪万物之生各得其宜,岂一日而致哉?天保以上治内,采薇以下治外,有礼以致中,有乐以致和,中以裁成,和以辅相,然后三者之诗作矣。仪则道理以为文者也,庚则道理以为则者也。一阳之气,妊于壬,始于亥,彻于癸,生扵子,长于甲,达扵乙,盛扵丙,阳之用事至此极矣。长极则成,盛极则衰,盈极则消,生极则敛。无衰无杀,无消无敛,则夫化生之道几乎熄矣。是故一隂之生,至丁而复。阳成则四时用事,左阳也,所以助杀隂作成物。至已而成焉,则阳既事矣,故至庚而更之。更则不拘,续则不穷,万物由是芸芸而作,寂寂而复。故者将新,因者斯革。是故以辛承庚,则有更新之意;以壬承辛,则有复始之意。往来出入,不可穷尽,夫是之谓万物得由其道。扬子曰:「庚断,甲义断,仁。」夫春无秋不能成物,仁无义不能立道,木无金不能制器。《素问》曰:「水火者,隂阳之证兆;金木者,生成之终始。」盖有金为之终,则有木为之始。终始之相因,犹东西之不可相无也。然则庚之为天则也,至矣!物之去来,或者穷之,则其势不能为髙,其体不能为大。崇丘言地之聚而髙者也,又有中焉。由庚之后,万物藏于冥,舍于罔,然后长于甲,盛于丙,以至戊巳而成就焉,斯有聚而髙之意。髙大之物,髙者由庚而能下,大者由庚而能小,作者无妄,行者无过,斯有髙而中之意。然而髙大之极,岂可乱哉?由庚则通,由仪则和,形色有类,名分有等,髙下异势,小大定位。禽兽有群,草木有立,相应有声,相求有气,飞者翔,潜者跃,夫是之谓万物之生,各得其宜。《易》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乾道之于四时,自甲而化生,由庚而变入,天地之自然,万物循理而来,循理而徃,性无不善,万物无暴,命无不幸,万物无怨。是故太和将殆,乾道保之;太和将乖,乾道合之。然后性之用足以致利,情之体足以致贞。《庄子》曰:「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岂非由庚而有则,由仪而有文欤?是故崇丘之比,以其髙大而中;由仪之赋,以其顺利而文。先王之世,事与理协,声与政通,崇丘之比,由仪之赋,未尝废也。尝谓隂阳者,五行之道理;五行者,隂阳之数。器其支为辰,其干为日。在天为五气,而有寒暑燥湿风;在地为五行,而有金木水火土;在人为五性,在物为五类。以至五脏之动,五志之盛衰,五声五色之兆,数之所授,不可逃也。然而五行之逆顺,四时之邪正,万物之得失,报乎人道而已。文武之治,羣臣宴,嘉賔朋友,兄弟故旧师役,兼劳之中,恩之有仁,利之有义,待之有礼,结之有信。仁不偏爱,义不偏物,乐在得贤而与之。《南陔》之孝,《白华》之廉,视仪而动,徧为尔徳。故虽鱼丽之盛,华黍之丰,特富于物已,未足以报先王也。乃言隂阳万物得其道理,然后其报至焉。天下之众,五志不相伤,五内不相▯,五声以和,五色以正,五类五宜不耗而育,协应先王之五性,顾不美哉!厉王之乱,不明先王内外之政,天患在性,万物鄙滞,而由仪之诗废;春令在秋,天地不革,而由庚之诗废。天时人事,静不在道,动不在理。诸夏衰,礼义熄,然后四夷之无礼义得以胜之。犹幸宣王之知务,任贤使能,山甫得以仪则推而行之,天下受其赐矣。故其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又曰:「柔嘉维则,令仪。」令色,上以相天下,以成物,此中兴之道也。方先王之盛时,由庚之诗在,《南山有台》之后,以示得贤,然后万物得由其道焉。及其乱也,《南有嘉鱼》则后乎《由庚》,《南山有台》则后乎《崇丘》。然则厉王之世,隂阳不正,万物失其道理,岂非后贤至于此哉?
译先实行君子所说的话,然后才追随他,这才是真正服从君子。子贡曾说:“未必具有德行,却去追随君子,难道不感到惭愧吗?”圣人希望人们追随君子,并且看出君子的话都有实际作用,不是随便说说的。这是为了补救子贡的弊病:他说话时没有德行,追随君子时也没有至诚之心,这难道就是子贡的弊病吗?四时运行、万物变化,如果没有法则,就会失去节度;没有仪则,就会失去文理。四时万物没有不依靠法则和仪则的;要使它们不混乱、不灭亡,就在于圣人成就其功用罢了。先王的时代,《由庚》使万物各得其道,《崇丘》使万物达到高大,《由仪》使万物的生长各得其宜,难道是一日之内就能做到的吗?《天保》以上的诗治理内政,《采薇》以下的诗治理外事;用礼达到中正,用乐达到和谐;以中正裁成万物,以和谐辅助万物,然后才作成这三类诗。所谓“仪”,是把道理作为文饰;所谓“庚”,是把道理作为法则。一阳之气孕育于壬,开始于亥,贯通于癸,在子时出生,在甲时生长,在乙时通达,在丙时旺盛,阳气运行到这里已经达到极点。生长达到极点就会成就,旺盛达到极点就会衰退,充盈达到极点就会消减,生发达到极点就会收敛。如果没有衰退、肃杀、消减和收敛,那么化育生长之道几乎就要熄灭了。因此,一阴之气生成,到丁时又返回。阳气成就后,四时便开始各自运行;左方属阳,所以辅助肃杀的阴气,使万物完成。到了己时万物成就,阳气的作用已经完成,所以到了庚时便更替它。更替就不会拘滞,接续就不会穷尽;万物因此纷纷生长,又寂静地复归。旧的将要变新,沿袭的也由此革新。因此用辛承接庚,有更新的意思;用壬承接辛,有重新开始的意思。往来出入,不能穷尽,这就叫作万物各得其道。扬子说:“庚意味着裁断,甲意味着仁义的裁断。”春天没有秋天就不能成就万物,仁没有义就不能建立道,木没有金就不能制成器物。《素问》说:“水火,是阴阳的征兆;金木,是生成的终始。”大概有金作为终结,就有木作为开始。终始彼此相因,就像东西两方不能彼此缺少一样。这样说来,庚作为上天的法则,已经达到极致了!万物的离去和到来,如果有人想把它穷尽,那么它的势就不能达到高,其形体也不能达到大。《崇丘》说的是大地聚积而高起的事物,其中又包含中和之意。《由庚》之后,万物藏于幽冥,处于无形,然后在甲时生长,在丙时旺盛,直到戊、己时成就,于是有聚积而高大的意义。高大的事物,高的由于《由庚》而能够下降,大的由于《由庚》而能够变小;有所作为而不虚妄,行动而不犯过错,这就有高而且中正的意义。然而高大达到极点,难道可以混乱吗?《由庚》使万物通达,《由仪》使万物和谐;形貌色彩各有类别,名分等级各有差等,高下形势不同,大小位置确定。禽兽有群体,草木有根立;彼此相应有声音,彼此相求有气息;飞翔的飞翔,潜藏的跳跃,这就叫万物生长时各得其宜。《易》说:“乾道变化,各自端正其性命,保持并合成大和,于是有利而守正。”乾道运行于四时,从甲开始变化生长,由庚开始转入变化;天地顺其自然,万物循理而来,循理而往,性没有不善,万物没有横暴,命没有不幸,万物没有怨恨。因此大和将要衰败时,乾道保全它;大和将要乖离时,乾道使它复合。这样以后,性情的作用足以达到利益,情感的本体足以守持正固。《庄子》说:“形体保全精神,各有仪则,这叫作性。”这难道不是由《由庚》而有法则、由《由仪》而有文理吗?所以《崇丘》一类的诗,取其高大而中正;《由仪》一类的诗,取其顺利而有文采。先王时代,事情与道理相协调,声音与政教相通,《崇丘》一类和《由仪》一类的诗从未废弃。我曾说,阴阳是五行运行的道理,五行是阴阳运行的数理。以器物来说,支属于辰,干属于日;在天上表现为五种气,有寒、暑、燥、湿、风;在地上表现为五行,有金、木、水、火、土;在人身上表现为五种性情,在万物中表现为五类。至于五脏的活动、五种情志的盛衰,以及五声、五色的征兆,都由数理所决定,无法逃脱。然而五行运行的顺逆、四时气候的邪正、万物的得失,不过是对人道的报应罢了。文王、武王的治理中,群臣宴饮,嘉宾朋友,兄弟故旧,以及从事师役的人,在兼顾劳苦之中有仁爱的恩惠,有合宜的利益,有礼节的接待,有诚信的联结。仁不偏私宠爱,义不偏待某物,快乐在于得到贤人并与他们相处。《南陔》表现孝,《白华》表现廉;观察仪则而行动,处处体现你的德行。所以即使《鱼丽》所说的丰盛、《华黍》所说的丰收,也只是物产富足罢了,还不足以报答先王。只有使阴阳万物各得其道理,报答才真正达到。天下众人的五种情志彼此不伤害,五脏内部彼此不受损,五声和谐,五色端正,五类万物各得其宜,不耗损而生长,协调符合先王所说的五种人性,这难道不美吗?厉王作乱时,不明白先王治理内外的政道,天时在人性上表现出祸患,万物困厄滞塞,于是《由仪》之诗废弃了。春天应行的政令却在秋天实行,天地的运行没有改变,而《由庚》之诗也废弃了。天时和人事,静止时不合乎道,行动时不合乎理。中原诸夏衰败,礼义熄灭,于是四方夷狄的无礼无义得以胜过它。幸而宣王知道当务之急,任用贤能,尹吉甫得以推行仪则,天下都受到他的恩惠。所以诗中说:“上天生育众民,万物都有形体,都有法则。”又说:“柔美善良就是法则,美好的仪容。”以美好的容色在上辅助天下,使万物成就,这就是中兴之道。当先王盛世时,《由庚》之诗排在《南山有台》之后,用来显示得到贤人,然后万物才能各得其道。到了政乱之时,《南有嘉鱼》排在《由庚》之后,《南山有台》排在《崇丘》之后。如此说来,厉王时代阴阳失正、万物失去其道理,难道不是因为后来贤人迟迟不能出现才到了这种地步吗?
乐于独而不乐于与人,乐于少而不乐于与众。非好乐之甚者,乐之实根于人心,本于人性,其来久矣。古人之心与性,无以异于今人,何独至于今乐而疑之哉?古之民,仰足以事父母,而无不相见之忧,则仁之性遂矣。旁足以友于兄弟,俯足以养妻子,而无离散之厄,则义之性遂矣。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是也。”先王之乐,岂固有他哉?文采节奏,教民乐斯二者而已矣。孟子曰:“乐民之乐,民亦乐其乐。与少乐乐,王固知其非与人乐乐;王固知其是,而王乐于少而不乐与人者,特其私狥安佚为之蔽耳。”孟子所以为王陈民之忧喜,而告之鼓乐田猎,与民同乐,则王乐于独少则亡。
书曰:“有一于此,未或不亡,以其禽荒嗜音,不与民同乐而已。”王者之道,固非迂逺而难为也。使民闻其声音,见其田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也?何以能田猎也?”则王之道存焉。使民仰足以事父母,而无不相见之忧;旁足以友于兄弟,俯足以养妻子,而无离散之厄,遂其仁义之实,则古乐之道存焉。仁者求巳之尽,故能以大事小;智者度巳之尽,故能以小事大。仁者有道,故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智者有命,故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不以物累我,不以我累道,所谓有道也。非仁莫能得之,不以物累我而物忘,故无求;不以我累道而我忘,故无对。两忘之中,兼爱无心,是故天下虽欲忘我而不可得也。其无求也,民自归之。
书曰:“非商求于下民,惟民归于一徳。”其无对也,民自服之。诗曰:“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是所以保天下,分有贵贱,时有穷达,不以卑犯尊,不以弱胜强,所谓有命也。非智莫能及之。在上则畏天之威,在我则强于为善,是所以保其国以卑陵。尊则犯天之威,以弱胜强,则犯人之威,未有能保其国者也。王好勇也,孟子不辟之以仁,则曰:“王请大之而已。”王好货也,孟子不辟之以义;王好色也,孟子不辟之以徳;王好今乐也,孟子不辟之以古乐,则曰:“与百姓同之而已。”勇也,利也,色也,声也,四者人情之所同好。为政之道,本其情而为之,斯善为政者也。而人情之所同者,今王之所独。孟子解其所独之蔽,而同之于天下。上不逆王之情,则可以售吾之言;下不违民之情,则可以善王之政。两得之矣。于勇也,大之则仁在其中焉;于色也,与百姓同之则徳在其中焉;于货也,与百姓同之则义在其中焉;于今乐也,与百姓同之则古乐之用在其中焉。旨深哉!
演山集卷五十五
译喜欢独自享乐而不喜欢与人同乐,喜欢与少数人享乐而不喜欢与众人同乐。这并不是因为特别贪好音乐,享乐的实质根植于人心,本源出于人的本性,已经由来很久了。古人的心性与今人没有不同,为什么偏偏到了今天享乐就要怀疑它呢?古代的百姓,向上能够奉养父母,不必有不能相见的忧患,那么仁的本性就得以实现;向旁能够友爱兄弟,向下能够养活妻子,不会有离散的灾难,那么义的本性就得以实现。孟子说:“仁的实质,是侍奉父母;义的实质,是顺从兄长;礼的实质,是节制并文饰这两者;乐的实质,是以这两者为乐。”先王的乐,难道本来还有别的内容吗?不过是用文采和节奏,教百姓以这两件事为乐罢了。孟子说:“以百姓的快乐为快乐,百姓也会以君王的快乐为快乐。君王只与少数人享乐,当然知道这不同于与众人同乐;君王既然知道与众人同乐是对的,却仍喜欢与少数人享乐而不愿与人同乐,只是被自己的私欲、安逸和放纵蒙蔽了。”孟子向王陈说百姓的忧愁和喜悦,劝王击鼓奏乐、田猎时与民同乐;如果王只喜欢独自和少数人享乐,就会灭亡。《书》说:“只要有其中一项,便没有不亡国的;这是因为沉溺于田猎、嗜好音乐,却不与百姓同乐罢了。” 君王之道本来并不是迂远难行的。假使百姓听见君王的音乐,看到君王田猎,都欣喜地露出喜色,彼此告诉说:“我们的君王大概没有疾病吧?不然怎么能够奏乐?怎么能够田猎?”那么君王之道就存在了。假使百姓向上能够奉养父母,不必有不能相见的忧患;向旁能够友爱兄弟,向下能够养活妻子,不会有离散的灾难,使仁义的实质得以实现,那么古代乐道也就存在了。仁者推求自己的仁心达到极致,所以能够以大国侍奉小国;智者揣度自己的智慧达到极致,所以能够以小国侍奉大国。仁者有仁道,所以以大事小是乐于顺应天命;智者知有天命,所以以小事大是敬畏上天。不让外物牵累自己,也不让自己牵累道,这才叫有道。不是仁者不能做到这一点:不让外物牵累自己,便忘却外物,所以无所求;不让自己牵累道,便忘却自我,所以无所对待。在两者都忘却之中,兼爱而无私心,因此天下即使想忘掉我,也无法做到。他没有所求,百姓自然归附他。《书》说:“并不是商王向下民求取什么,只是百姓归附于同一种德行。” 他没有所对待,百姓自然服从他。《诗》说:“商的子孙,其人数不止一亿;上帝既已降命,于是都归服于周。”这就是保全天下的道理:名分有贵贱,时运有穷达,不能以卑下侵犯尊贵,不能以弱小战胜强大,这就是所谓知有天命。不是有智慧的人不能达到这一点。处在上位就敬畏上天的威严,对自身则努力行善;这就是保全国家、以卑下自守的道理。处在尊位却侵犯上天的威严,以弱胜强便侵犯人间的威严,没有能够保全国家的。齐王喜欢勇武,孟子没有用仁来排斥他,而是说:“大王只要把这种勇武扩大就可以了。”齐王喜欢财货,孟子没有用义来排斥他;齐王喜欢美色,孟子没有用德来排斥他;齐王喜欢当时的音乐,孟子没有用古乐来排斥他,而是说:“只要与百姓共同享有这些就可以了。”勇武、财利、美色、音乐,是人情所共同喜爱的四件事。治理政事的道理,就是从人的共同情感出发来施政,这才是善于治理的人。而人情所共同拥有的,正是齐王所独自占有的。孟子解除齐王被“独有”蒙蔽的弊病,使他与天下人共同享有这些。上面不违背齐王的情感,便可以推行自己的主张;下面不违背百姓的情感,便可以使齐王的政治变好。上下两方面都得到好处。对于勇武,把它扩大,其中就有仁;对于美色,与百姓共同享有,其中就有德;对于财货,与百姓共同享有,其中就有义;对于当时的音乐,与百姓共同享有,其中就有古乐的作用。意义多么深远啊!《演山集》卷五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