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山集卷五十九 宋 黄裳 撰
书而示诸夏官之属曰:「以平邦国,以均万民。」此夏官之务也。小宰之贰大宰也,推理以立事,乃有六职焉。推其治邦国之道而行之,至于政平,则治之効也;推其纪万民之道而行之,至于致均,则纪之効也。然而平邦国、均万民,政典之事也。小宰推而行之,反为治典之効,亦有説乎?均节财用者,大宰之事也;均节财用以贰大宰者,小宰之事也。善教而后得民心,善政而后得民财。小宰之于治典,推而行之为効,不及政典之事。虽欲均节财用以二大宰,岂可得哉?大宰之治邦国也,犹治水然,使之循理而往,无穿凿,无畔防。故小宰推而行之,其効为均。均财用之政,聚人之财,守邦之众,安人之道。季氏忘此四者,有事于颛臾。茍得其利,则不知所谓均无贫;茍得其民,则不知所谓和无寡。颛防固而近于费,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则不知所谓安无倾。孔子曰:「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然而季氏之计,不亦误乎?先王之政,治以下剂,安之以田里,扰之以乐昏,此庶而安之也。教之以土宜,利之以兴锄,劝之以时器,任之以强予,平之以土均,此富而安之也。不患寡而患不均,故以土均平政,成政之终;不患贫而患不安,故以田里安甿,立政之始。财非众不生,故贫非所患也,患乎其众不安而已。众非财不聚,故寡非所患也,患乎其财不均而已。无贫则有聚人者,是故无寡;无寡则有守邦者,是故无倾。来则安之,则所谓安者,为均无贫之先务焉。故曰:「不患寡而患不安。」安则养之,则所谓均者,为安无倾之先务焉。故曰:「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不患寡而患不安,安之未至者也。至于均无贫,和无寡之后,则安之道至焉。始安之以所居,终安之以所养;始安之以施仁,终安之以怀德。万民之数,小司冦登之内史,司防冢宰,二之以制国用,盖以民力生利,则能与王守邦故也。司民献之内史,司会冡宰,贰之以赞王治,盖以民心生义,则能与王守邦故也。然而内史、司会、冡宰以民数而制邦赋,以邦赋而制国用,王或图而退之,虑其贫民使之陷溺于罪,是王之仁也。王拜其数而受之内史、司会、冡宰,得以赞吾治焉。放辟邪侈,罔有为者,是王之义也。制禄赏赐,则赞为之,内史之事也。致邦国之财用,令民职田野之财用,均节邦之财用,司会之事也。故贰小司冦焉,以制国用,掌叙事之法,受纳访以诏王听治,内史之事也。凡在书契版图者之二,以逆羣吏之治,司会之事也。故贰司民焉,以赞王治。齐之为政,以俗则近乎民;鲁之为政,以礼则近乎道。近乎民,则所入者浅,其为効速;近乎道,则所至者逺,其为効迟。是故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管仲之为齐,俗之所欲,因而与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太公之教,其用为管仲,其効为桓公,非王之道也。王者之于民,以礼制之,以俗因之。有以制之,则民不能以私意自为用舍;有以因之,则民不能以新物自为好恶。此民行止所以见驭于先王也。一变而至于道,然后与焉。齐知所因,鲁知所制,盖未足以言驭。天之生民,有利与之为生,有善与之为人。利与善相为废兴者也。即善而利废,即利而善废。利之废也,彼将救死而恐不赡,奚暇知礼哉?善之废也,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矣。先王虑其救死而不赡,且近于禽兽也,不废其利,亦不废其善。为之三时之务农,与之为利者也;为之十月之饮酒,与之为善者也。十月万物佚于老之时也,北方万物佚于老之地也。先王于是为之蜡祭焉。蜡者,索也。嵗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享之也。劳于坎,则天劳之也。国索鬼神而祭祀之,先王劳之也。物之成终且防,先王之所劳,而况民乎?争心之生,惟利所在。三时之务,一志于利而已。老老之仁,长长之义,贵贵之礼,固有之善不振久矣。以正齿位,则教之也。一命齿于乡里,再命齿于父族,以年为尊而正其齿也。三命不齿,以爵为尊而正其位也。一命受职,齿于乡,则以乡之老者长者先之也。再命受服,齿于父族,则以家之老者长者先之也。六十者三豆,七十者四豆,八十者五豆,九十者六豆,老老之仁也。六十者坐,五十者立,长长之义也。齿所以序年,以仁尊之也。位所以序德,以义尊之也。齿于父族,仁也。三命而不齿者,义也。所尊者义,故虽父族之亲,不得而齿之,贵贵之礼也。受职以能,未足乎德者也,故虽乡人之疎,得而齿之。受服之士,盖处贤能之间而已,尊之也。不齿于乡,卑之也。齿于父族,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睦姻则孝之类也,任恤则悌之类也。
译把文书写出来,给各夏官的属官看,说:‘用来平定邦国,用来均衡万民。’ 这是夏官的职责。小宰是太宰的副职,推演事理来建立政事,于是有六职。推行治理邦国的道理,达到政事平正,这是治典的功效;推行纲纪万民的道理,达到均衡,这是纪典的功效。然而平定邦国、均衡万民,是政典的事务。小宰推演并施行它,却反而成为治典的功效,这有什么说法吗?均衡节制财用,是太宰的事务;均衡节制财用来辅佐太宰,是小宰的事务。好的教化之后才能得到民心,好的政事之后才能得到民财。小宰对于治典,推演并施行后形成的功效,达不到政典的事务。即使想靠均衡节制财用来辅佐太宰,又怎么做得到呢?太宰治理邦国,就像治理水一样,使水顺着道理流去,不穿凿,不冲破堤防。所以小宰推演并施行它,功效就是均衡。均衡财用的政事,是聚集民众财物、守护邦国民众、使百姓安定的方法。季氏忘记了这四件事,却对颛臾动用武力。假如只得到利益,就不知道所谓‘不患贫而患不均’;假如只得到民众,就不知道所谓‘和则不嫌少’。颛臾城防坚固而又靠近费邑,现在不夺取,后世一定会成为子孙的忧患;却不知道所谓‘安定而不倾覆’。孔子说:‘想在国内发动战争,我恐怕季孙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然而季氏的谋划,不也是错误的吗?先王的政事,用下等土地供给百姓,用田地和宅邑使他们安居,用音乐和婚姻使他们得到安顿,这是在百姓众多时使他们安定。用土地适宜的作物教导他们,用兴修农具来使他们获利,用合时的器具劝勉他们,用强力者承担职任,用土均平定他们的赋政,这是在百姓富足时使他们安定。不怕人口少,而怕分配不均,所以用土均平定政事,完成政事的终点;不怕贫困,而怕不能安定,所以用田地宅邑安顿百姓,建立政事的起点。财物若不聚集就不能产生,所以不必忧虑贫困,只需忧虑民众聚集后不能安定。民众若没有财物就不能聚集,所以不必忧虑人数少,只需忧虑财物分配不均。没有贫困,就有聚集民众的人,因此就没有人数少的问题;没有人数少的问题,就有守护邦国的人,因此就没有倾覆。百姓到来就使他们安定,那么所谓安定,就是实现均衡而不贫困的首要事务。所以说:‘不怕人数少,而怕不能安定。’安定以后就养育他们,那么所谓均衡,就是实现安定而不倾覆的首要事务。所以说:‘均衡就没有贫困,和谐就没有寡少,安定就没有倾覆。’不怕人数少而怕不能安定,是说安定还没有达到。等到均衡而没有贫困、和谐而没有寡少以后,安定的方法就达到了。开始用居住之地使他们安定,最终用供养使他们安定;开始用施行仁政使他们安定,最终用感怀德行使他们安定。万民的数目,由小司寇登记后报给内史,司会报给冢宰,再以此制定国家用度,大概是因为依靠民力产生财利,便能够同王一起守护邦国。司民把民数献给内史,司会报告给冢宰,再以此辅佐王治理,大概是因为依靠民心产生义,便能够同王一起守护邦国。然而内史、司会、冢宰根据民数制定邦国赋税,再根据邦国赋税制定国家用度,王有时考察后减免它们,是担心贫民因赋税陷入罪过,这是王的仁。王拜受这些数目,从内史、司会、冢宰那里接受它们,以便用来辅佐自己的治理。放纵邪僻、违法奢侈的行为没有人去做,这是王的义。制定俸禄、奖赏和赐予,辅佐王制定它们,是内史的事务。取得邦国的财用,命令百姓缴纳田野生产的财用,均衡节制邦国的财用,是司会的事务。所以司会兼任小司寇,来制定国家用度;掌管叙事的法则,接受纳访之事来启奏王听政,是内史的事务。凡记载在书契、版图上的事项,取其副本来查核群吏的治理,是司会的事务。所以司会兼任司民,来辅佐王治理。齐国施政依靠习俗,所以接近百姓;鲁国施政依靠礼,所以接近道。接近百姓,所达到的层次较浅,功效来得快;接近道,所达到的层次较远,功效来得慢。因此齐国一变就可以达到鲁国,鲁国一变就可以达到道。管仲治理齐国,百姓习俗所希望的,就顺应它而给予;习俗所否定的,就顺应它而去除。太公的教法,作用在管仲身上,功效在齐桓公身上,不是王道。王者对待百姓,用礼制约他们,用习俗顺应他们。有礼来制约,百姓就不能凭私意自行取舍;有习俗来顺应,百姓就不能凭新奇事物自行好恶。这就是百姓的行动和停止所以受到先王驾驭的原因。经过一次改变而达到道,然后才可以顺应他们。齐国知道顺应,鲁国知道制约,大概都还不足以说是驾驭。上天生育百姓,给他们利益使他们能够生活,给他们善性使他们成为人。利益和善性会彼此导致兴废。接近善,利益就会废弃;接近利益,善性就会废弃。利益废弃了,他们将忙于求生而害怕不足,哪里有空闲知道礼呢?善性废弃了,安逸居处却没有教化,就接近禽兽了。先王担心他们忙于求生而不能满足,又担心他们接近禽兽,因此不废弃他们的利益,也不废弃他们的善性。替他们安排春、夏、秋三时的农事,是给他们利益;替他们安排十月的饮酒,是给他们善性。十月是万物安息衰老的时候,北方是万物安息衰老的地方。先王于是为他们举行蜡祭。蜡,就是搜求、汇聚的意思。岁末十二月,聚集万物而搜求其神来享祭。万物劳苦于坎位,天就慰劳它们;国家搜求鬼神而祭祀,先王就慰劳它们。万物功成而终结并趋于衰败,是先王所要慰劳的,何况百姓呢?争夺之心的产生,只在于利益所在。春、夏、秋三时的事务,也只是一心谋利罢了。尊敬老人,是仁;尊敬年长者,是义;尊重尊贵者,是礼。这些固有的善行,已经很久没有振兴了。用来端正年齿和位次,就是对此加以教导。受一命者,在乡里按年齿排列;受二命者,在父族中按年齿排列,都是以年长者为尊而端正其年齿。受三命者不按年齿排列,而以爵位为尊,端正其位次。受一命者接受职事,在乡里排列年齿,就让乡里的老人、长者排在前面;受二命者接受服饰,在父族中排列年齿,就让家族中的老人、长者排在前面。六十岁供给三豆食物,七十岁四豆,八十岁五豆,九十岁六豆,这是尊敬老人的仁。六十岁可以坐,五十岁只能站,这是尊敬长者的义。年齿是用来排列年龄的,以仁来尊重他们;位次是用来排列德行的,以义来尊重他们。在父族中按年齿排列,是仁;受三命而不按年齿排列,是义。所尊重的是义,所以即使是父族亲属,也不能把他按年齿排列,这是尊重尊贵者的礼。受职是凭才能,说明德行还不足,所以即使是疏远的乡人,也可以把他按年齿排列。受服的士,大概处在贤能者之间,因此加以尊重;不在乡里按年齿排列,是贬低他;在父族中按年齿排列,是尊重他。大司徒用乡里的三种德行来教导万民:亲睦婚姻,是孝这一类;担当责任、相互救恤,是悌这一类。
人之孝弟多止于父兄之间,而孝也不能充而为睦姻,弟也不能充而为任恤。饥渴乘之,有不足以事其父兄者,仁义之实于是而丧焉,不可胜计也。乡之教法,乡吏读之屡矣,其言入之不深,其实未见,利或胜之矣,安得六行之民攷而兴之哉?饮酒于序,以正齿位,使见其实者也。教之长,为其近于兄也;教之老,为其近于父也;教之贵贵,为其近于君也。而睦姻任恤不可胜用也,则仁义之实何患驯致而丧之哉?仁之实至于亲人之亲,则仁立矣;义之实至于长人之长,则义立矣。仁义既立,孝弟已着,则民之徳就矣,可以观焉。是以州长之于春秋会民,而射于州序,射者观德而已。其饮也,作其徳之时也。其正齿位,欲其宻察而致严,故以党正各属其民而正之。其射也,观其徳之时也。民徳已定,宻察致严,无所事焉,故州长独会五党之民而观之。庠者养也,序者射也,射以序贤,此序所以言射焉。与春秋会民而射于州序,其有序。贤之意欤?射于州序,贤之意,则饮酒于此,亦有其意欤?以正齿位,固序之也。先生之于民徳也,饮酒而作之,射序而观之。然而饮酒,闲暇之事也。先王行乎劳农之时,宜矣。农时而射,可乎?兵出于农,先王欲其知武备也,犹农之不可缓焉。行乎务农之时,宜矣。饮酒田猎无非事者。饮酒则礼教之所寓,田猎则兵教之所寓。恶劳而好逸,恶危而好安,恶寡而好多,恶后而好先,人之情也。六十者坐,五十者立,或劳或逸也。六十者三豆,七十者四豆,或多或寡也。一命齿于乡里,再命齿于父族,或先或后也。行礼,人情之所难;师役,人心之所惮。饮酒田猎,驰骋献酬,以为乐焉,人情之所好。以人之所难所惮,而寓人之所好之中而教之。故虽五十者立而人忘其劳,六十者三豆而人忘其寡,一命齿于乡,再命齿于父族,而人忘其在人之后也。其犹教之战欤?人知从禽兽驰骋之乐而已,防器危事不可乐者也,而人莫之知焉。后世井田州序之制废,天下之民其耕不属于田,其学不属于序,其逰也无三时之务农,其祭也无十月之饮酒,转徙离散,免沟中瘠不可得耳,奚暇齿位之事哉?幸而会也无所属,幸而饮也无所正。以无所属之民而饮无所正之酒,或以卑逾尊,或以壮陵弱,卒之为乱而已。攸介攸止,烝我髦士。此君子所以思古焉。先王之欲息已其民,何其至也?春省耕而补不足,则甫田所谓食之也;秋省敛而助不给,则甫田所谓介之也。及其息已之时,其民相与从事饮酒之乐,齿位之教,优防而平易,无复不足不给之叹。民知老老,仁之类也;民知长长,义之类也;民知贵贵,礼之类也。仁义之类不可胜用也。又得髦士而进之,古之爱民也,教养之如此。后世之民有不足事乎父母者,尚能充其类乎?天下之士或流于商,或齿于屠贩之伍。若夫属民饮酒于序,以正齿位而得髦士焉,不复见久矣。王畿之国,天下列国之所望,政令事故异乎郊野县都之间,则不足以同千里之俗,而况天下之逺哉?先王于是自野至于县都,别为三等之采地,又于采地别为九十三国。公卿大夫之贤,可以君众;王子弟之贵,可以长贱。而公与子弟之亲者之于大都,卿与子弟之疎者之于小都,而大夫与其尤疎者之于家邑。此朝大夫所以日朝以听国事,故以告其君长。国有政令,则令其朝大夫也。令其朝大夫者,使之下都家之国而已。凡都家之治有不足者,则诛其朝大夫。为其弗之告也,则都家之治于国者,其可不因朝大夫而后达乎?大事弗因,非掌事也,特达于朝而已。在军旅之治而有不及者,其车马兵甲之戒令欤?都司马、家司马备军合卒而有不及焉,则二司马之罪也。且夫朝大夫日朝以听国事,故以告之。国有政令,则朝大夫下焉。王朝之事,都家得之详矣。此八则之治,都鄙所以畧于官府欤?然而先务一内外之法,达上下之意,谨始于畿内,可谓备也。告其君长也,则为之朝大夫;教其士庶子也,则为之都司马。君长之治不异乎国政,士庶子之学不戾乎国法,则上下之治一矣。天下之本在国,先王所以正其本之道,何其尽善也?加田无国正,正于受田之家,犹之国子及其倅欤?司马弗正,凡国正弗国正于诸子而已。言征则废正之之义,言正则征在其中焉。都司马以国法掌其政学,以听于国司马。大司马大会同,则帅士庶子而掌其政令,则司马正之矣。若有兵甲之事,则受之车甲,合其卒伍,置其有司,以军法治之,则诸子正之矣。授之车甲,合其卒伍,是以正赋之也;置其有司,以军法治之,是以正正之也。
译人的孝和悌,大多止于父兄之间;孝不能推广到亲睦婚姻,悌也不能推广到相互担当和救恤。饥渴乘虚而入,甚至有人不足以侍奉父兄,仁义的实际也因此丧失,这样的事多得数不清。乡里的教法,乡吏已经反复宣读了,但那些话进入人心并不深,实际效果也没有显现,或许是利益战胜了它吧。这样怎能考察并兴起具备六行的民众呢?在序中饮酒,是为了端正年齿和位次,使人看见它的实际效果。教导长者,是因为他们近似兄长;教导老人,是因为他们近似父亲;教导尊贵者,是因为他们近似君主。这样,亲睦婚姻、担当救恤就可以无穷地施行了,那么仁义的实际,何必担心不能逐渐形成而丧失呢?仁的实际推广到亲爱他人所亲爱的人,仁就确立了;义的实际推广到尊敬他人所尊敬的长者,义就确立了。仁义既已确立,孝悌已经显著,人民的德行也就成就了,可以由此观察。所以州长在春秋两季会集民众,在州序举行射礼,射礼只是为了观察德行。饮酒,是振作他们德行的时候;端正年齿和位次,是希望细密考察、严格落实,所以由党正分别统属本党民众并加以端正。射礼,是观察他们德行的时候。人民的德行已经确定,细密考察、严格落实也已完成,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所以州长只会集五党民众加以观察。庠,是养育人才的地方;序,是举行射礼的地方。射礼用来排列贤者,所以这里称说射礼。春秋会集民众,在州序举行射礼,难道也有排列贤者的意思吗?在州序举行射礼既有尊贤之意,那么在这里饮酒,难道也有它的用意吗?端正年齿和位次,本来就是为了排列次序。先生对于人民的德行,是通过饮酒来振作,通过在射序举行射礼来观察。然而饮酒是闲暇之事,先王在农人劳作之时实行它,也是合宜的。农忙时举行射礼,可以吗?兵力出自农民,先王希望他们懂得武备,这同样像农事一样不可耽误。在从事农务的时候实行它,也是合宜的。饮酒和田猎没有一件是无所用意的:饮酒寄托着礼仪教化,田猎寄托着军事教化。厌恶劳苦而喜欢安逸,厌恶危险而喜欢安稳,厌恶少而喜欢多,厌恶居后而喜欢居先,这是人的常情。六十岁可以坐,五十岁站立,这是有的劳苦、有的安逸;六十岁三豆,七十岁四豆,这是有的多、有的少;受一命者在乡里按年齿排列,受二命者在父族中按年齿排列,这是有的在先、有的在后。行礼,是人情所难做到的;服役,是人心所畏惧的。饮酒、田猎,奔驰追逐、进献酬答,把这些作为快乐,是人情所喜爱的。把人所难行、所畏惧的事情,寄托在人的爱好之中来教导他。因此,虽然五十岁的人站立,众人却忘了劳苦;虽然六十岁的人只有三豆,众人却忘了食物少;受一命者在乡里排列、受二命者在父族排列,众人也忘了自己处在后面。这不就像教人作战吗?人只知道追逐禽兽奔驰的快乐,却不知道防备武器和危险之事本来不可当作快乐,然而没有人能察觉。后世井田、州序的制度废弃了,天下百姓耕作不再依附于田制,求学不再依附于序学,游息时没有三时务农之事,祭祀时也没有十月饮酒之礼;他们辗转迁徙、离散失所,能够不饿死沟中就已经很难了,哪里还有闲暇顾及年齿和位次呢?幸而会集时没有所属的统属,幸而饮酒时也没有人端正位次。让没有统属的民众饮没有人主持端正位次的酒,有的以卑凌尊,有的以强欺弱,最终只会造成混乱罢了。“有所依止,有所停息,来蒸祭我的俊士。”这正是君子追思古制的原因。先王想要使人民休息安定,做得多么周到啊!春天巡视耕作,补助不足,这就是《甫田》所说的供给他们食物;秋天巡视收获,帮助供应不足,这就是《甫田》所说的救助他们。到了使人民休息安定的时候,百姓相互参与饮酒的快乐和端正年齿位次的教化,宽裕而平易,不再有不足、不够的叹息。百姓懂得尊敬老人,这是仁这一类;懂得尊敬长者,这是义这一类;懂得尊重尊贵者,这是礼这一类。仁义这一类的善行多得用不完。又能得到俊士并荐举他们,这是古人爱护人民,像这样教导、养育他们。后世的人民中有连侍奉父母都不足的人,难道还能把这种善行推广出去吗?天下的士人有的流入商贾之中,有的混杂在屠夫商贩的行列里。至于统属民众在序中饮酒、端正年齿位次并发现俊士,这种情形已经很久不再见到了。王畿之国,是天下诸侯国所仰望的地方;它的政令和事务如果不同于郊野、县、都之间的制度,就不足以使千里之内的风俗一致,更何况天下遥远之地呢?所以先王从野直到县都,分别设置三等采地,又在采地之中分设九十三国。公卿大夫中贤能的,可以统治众人;王的子弟中尊贵的,可以统率卑贱者。公和与王子弟关系亲近的居于大都,卿和与王子弟关系疏远的居于小都,大夫以及与王子弟关系更疏远的居于家邑。这就是朝大夫每天入朝听取国事,并把它告知其君长的原因。国家有政令,就命令朝大夫传达。命令朝大夫,就是让他把政令下达给都、家之国罢了。凡是都、家之国的治理有不足之处,就责罚朝大夫,因为他没有把事情报告上来。都、家治理国家的事务,难道可以不通过朝大夫而上达吗?大事不经过朝大夫,他就不是掌管这件事的人,只能直接上达朝廷罢了。军旅治理中有不足之处,是车马、兵甲的警戒命令没有落实吗?都司马、家司马准备军队、集合士卒而仍有不足,就是两位司马的罪过。况且朝大夫每天入朝听取国事,所以要把事情告知他;国家有政令,朝大夫就应当把它下达下去。王朝的事务,都、家已经了解得很详细了。这八项治理,难道就是都鄙比官府简略的原因吗?然而首先致力于统一内外的法制,通达上下的意旨,并谨慎地从王畿内部开始,可以说已经完备了。告知君长,就设置朝大夫;教导士和庶子,就设置都司马。君长的治理不违背国家政令,士庶子的学习不违背国家法令,那么上下的治理就统一了。天下的根本在国,先王端正这个根本的办法,何其完善啊!加田没有国正,就在受田之家加以正治,岂不如国子及其副职吗?司马不加以正治,所有国正也只是在诸子那里施行罢了。说征税,就废弃了正治的意义;说正治,征税也包含在其中。都司马依据国家法令掌管政务和教务,听命于国司马。大司马举行大会同,就率领士庶子掌管政令,于是由司马加以正治。如果有兵甲之事,就领取车甲,集合卒伍,设置官吏,用军法治理,这就是诸子加以正治。授予车甲、集合卒伍,是因此整治赋役;设置官吏、用军法治理,是因此整治正治之事。
负者,小人之事也;乘者,大人之事也。王之至尊,后之至贵,五乘不足以名其车,则曰路而已。孤、卿、大夫、士于王及于后,则卑于小人,则贵,不可以五路名其车,则曰乘而已。路,道之大,有徃来不穷之通,有殊途同归之会。譬人谓之大人,譬道谓之大道。大人不仁,大道不器,无名也,无得而称焉;无物也,无得而用焉。言玉,则道降于徳之美;言金,则道用于义之和;言象,则道用于义之辨;言革,则道用于义之制;言木,则道丽于仁之质。
演山集巻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六十 宋 黄裳 撰杂説执周为人,执蝶为物,以觉为真,以梦为妄,则是非物我辨矣。夫觉梦,周蝶亦奚以异哉?周蝶皆物也,觉为周,梦为蝶,皆物化也。周蝶皆物,而物之觉梦皆化,则梦中之蝶,觉后之周,孰为真,孰为妄哉?无真无妄,故不知周之梦为蝶欤,蝶之梦为周欤?周与蝶相得于梦中,必有分矣。盖天下之物,一聚一散,相得相失,莫非分也。周以蝶于我为有分,则蝶与我齐矣。世之人所以有是非,以其有物我;所以有喜惧,以其有死。生物我、死生不能一,此人所以无逍遥逰,而养生之理丧矣。故以蝶为周,以周为蝶,然后忘物我;以觉为梦,以梦为觉,然后忘死。生物我、死生两忘而意消,故能縁督以为经,而智与故无与焉。养生所主者也。生在外者,任无涯之知,赴无穷之欲,逐不可必之物,以有涯之生随此而致其养,则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形全而生忘者有之矣。以有涯随无涯,用智者也,犹且殆已,况其为智者哉?为智者,以其知之所不知而害其所知者也,其殆决矣。善则用智者有之也,恶则为智者有之也。善之发闻,惟馨千里之外,誉之者至矣,故善者名之召,而名其报也。恶之发闻,惟腥千里之外,诛之者至矣,故恶者刑之召,而刑其报也。有召斯有报,有报斯有累,至其有累而观物弗之察矣,尚能及是养生之理乎?盖益理以能者名之召,亏理以伪者刑之召。吾将任万物之自为,而能与伪无与焉,则虽同室之人不得其善恶而报之,况其逺者哉?縁督以为经,不无知之所无可奈何,则智行其所无事矣。善恶为生之累,名为善之累,刑为恶之累,则四者以非理蹈之矣。或祸其身,或残其生,遗亲之忧,而天年不能尽其道而死,则殆而已矣。牛以喻其有生,牛之节间以喻其生理,逰刄于节间以喻智。行其所无事,循乎天理而已。至理得于心而乐作焉。以理解牛,故其声砉然,合于桑林之舞,中于经首之会。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徳,徳兼于道。然道无乎不在,虽一技之防,而道寓焉。至于一技之防,妙则与道会矣。所好者道,或进乎技,或进乎事者,百工之精者也。或进乎义,或进乎徳者,士大夫之精者也。庖丁工也,故进乎技。所见无非牛者,以喻为知者,不知生理之所在,则养其形而已。未尝见全牛,则见其理间矣。虽然犹有牛焉,未能忘牛而会于理,以喻用智者,未能无累也。割也,故嵗一更刀;折也,故月一更刀。折则繁矣,未若良庖之善也。然而良庖犹喻以形全生者也,但贤于族尔。养生之道未达一间,则相去楚越矣。况嵗一更与夫十九年之逺哉。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刄若新发于硎,以喻夫大知不知,大知故其用愈多,其智愈有而不可尽也。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防,謋然已解,以喻夫养生之理。或有碍之者,未之尽也。当此之时,用智而求之,则其失愈逺矣。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防,则防运其智,至于造理则已矣。故善刀而藏之,以神遇不以目视,则牛忘,以喻任万物之自为而能与伪无与焉。养生所主于是乎定,不以物累形,不以形累生,不以生累徳。静主道,动主理。天理真空之所有,依乎天理则悟空矣。物之于形,形之于生,犹之肯綮大軱也,岂能为大窽之累哉。用智为智之小者也,岂能为大智之累哉。思者心之官,知止则其思置矣。神欲行,则惟神之所欲行焉,无不在理者。介则独,独则无,与人貌有与也,人貌而天无与也,无物不能对之,右师其孰累之哉?则养生主定矣。十歩一啄,百歩一饮,物之善养其形者也。不期蓄乎樊中,求适其性而已矣。然而所养未离乎形,其神虽王,未善也。神王非至人之所贵,精盛则神王,精复则神凝。至于神凝,则生传矣。不知其尽也。号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所以三号而出,老少之情遁天而从人,信情而废天,如哭其子母,人之所受恬淡自然,不过其分,而今哀乐为之累,至于此极,岂非遁天倍情而天故以哀乐刑之邪?适来而生,适去而死,去来生死,非人所与,而老少之情至于此极,不亦县乎?人之有心,犹天之有帝,帝君于天,心君于人,而人之哀乐入其胸次,则其帝县矣。有生妄也,以已有生之厚而遇伤夫子之死,又加妄矣。以形传生,犹其以薪传火,形不得不化,薪不得不尽,而生与火,其孰传乎?老▯之死,是其形化者也,而彼老少有生之厚,伤其形化,何异乎以薪而传火哉?盖未之悟也,指穷以为薪,则悟矣。真空之中有养生之道,有传火之理,忘形与薪而得于此焉,则不知其尽也。盖夫为薪之指穷而后悟火之传,非薪为形之指穷而后悟生之传,非形。
译背负东西,是小人的事情;乘车,是大人的事情。王最为尊贵,后最为尊贵,五乘还不足以称说他们的车,于是只称为“路”。孤、卿、大夫、士对于王和后来说,都低于小人;但他们又是尊贵者,不能用五路来称说他们的车,于是只称为“乘”。“路”,是道路广大,有往来不穷的通达,也有不同道路最终汇合之处。用人作比喻,就称为大人;用道路作比喻,就称为大道。大人不局限于仁,大道不拘泥于器物,因而无可命名、无从称说;它无固定物象,也无从直接使用。说玉,是说道降为德的美;说金,是说道用于义的和;说象,是说道用于义的辨别;说革,是说道用于义的制裁;说木,是说道附丽于仁的本质。《演山集》卷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六十 宋·黄裳撰 杂说 把周看作人,把蝴蝶看作物,把醒看作真实,把梦看作虚妄,那么是非、物我就分辨清楚了。可是醒与梦、庄周与蝴蝶又有什么不同呢?庄周和蝴蝶都是物,醒时是庄周,梦中是蝴蝶,都是物的变化。庄周和蝴蝶都是物,而物的醒梦都是变化,那么梦中的蝴蝶和醒来的庄周,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呢?既没有真也没有假,所以不知道是庄周梦见蝴蝶,还是蝴蝶梦见庄周。庄周和蝴蝶在梦中相互遇合,其中一定有分别。天下万物,一聚一散,一得一失,没有不是分合变化的。庄周把蝴蝶看作与自己有分别,那么蝴蝶和自己就相等了。世人之所以有是非,是因为有物我之分;之所以有喜惧,是因为有生死之别。把物我、生死分成两端,不能合一,因此人不能逍遥游,养生的道理也丧失了。所以把蝴蝶看作庄周、把庄周看作蝴蝶,然后忘掉物我;把醒看作梦、把梦看作醒,然后忘掉生死。物我、生死都忘掉,心意也消除,所以能够沿着中正之道作为常法,而不用智巧和旧有成见。这里正是养生所应把握的根本。把有限的生命用来任凭无穷的知识,追逐无尽的欲望,追求不可确定得到的外物,并以有限的生命跟随这些事情而耗费精神,便会出现外物有余而形体没有得到养护的情况,也会出现形体保全而生命精神反被遗忘的情况。以有限的生命追随无穷的事物,是使用智巧的人尚且会感到危险,何况把这当作智巧的人呢?所谓把这当作智巧,是用自己知识所不能知道的东西去损害自己所知道的东西,危险必然更大。善行如此,使用智巧的人也有;恶行如此,使用智巧的人也有。善行传扬,香气远播千里,赞誉它的人就来了,所以善行会招来名声,而名声就是它的报偿。恶行传扬,腥臭远播千里,惩罚它的人就来了,所以恶行会招来刑罚,而刑罚就是它的报应。有招来就有报应,有报应就有牵累;到了有牵累的时候,观察外物也不能明察,哪里还能顾及养生的道理呢?大概增益道理的事会以“能”招来名声,损害道理的事会以“伪”招来刑罚。我将任凭万物各自运行,不让“能”和“伪”参与其中,那么即使同室之人也不能据此判定善恶并施加报应,更何况远方的人呢?沿着中正之道作为常法,不在无可奈何之处妄加知见,于是智巧只在无需作为的地方运行。善恶是生命的牵累,名声是善的牵累,刑罚是恶的牵累,这四者都是因为违背道理而踏入其中的。有的因此祸害自身,有的因此残害生命,给亲人留下忧患,不能尽享天年而死,这也就危险罢了。牛用来比喻人的生命,牛的骨节空隙用来比喻生命的道理,在骨节间游走的刀刃用来比喻智巧。只在没有阻碍的地方行动,顺循天然之理罢了。内心得到最高的道理,于是快乐产生。因为凭道理解牛,所以刀声砉然,合于《桑林》之舞,合于《经首》之会。技术兼具事务,事务兼具义理,义理兼具德,德兼具道。然而道无处不在,即使是一项技艺的微末之处,也有道寄寓其中。达到一项技艺的极致,精妙之处就能与道相会。所爱好的是道,有的在技艺上有所深入,有的在事务上有所深入,这是百工中精通者;有的在义理上有所深入,有的在德行上有所深入,这是士大夫中精通者。庖丁是工匠,所以深入到技艺。他眼中所见无非是牛,用来比喻那些只知有形、不知生命之理所在的人,只会养护形体罢了。开始解牛时未曾看见完整的牛,后来就看见骨节间的道理了。不过仍然还有牛的形象存在,尚未忘掉牛而与道理会通,用来比喻使用智巧的人仍不能没有牵累。砍割,所以每年更换一把刀;折断,所以每月更换一把刀。折断就更频繁了,仍不如善于解牛的良庖。不过良庖仍只是形体完整、保全生命的比喻,只是比族庖高明罢了。养生之道若没有通达最后一层,彼此相差就如楚越。更何况一年换刀与十九年刀刃仍如新磨之间,相距多么遥远啊。解剖过数千头牛,刀刃却像刚在磨刀石上磨过一样,用来比喻最高的智慧不以无知为不足;正因为智慧广大,所以作用越多,智慧越充足而不可穷尽。每当遇到筋骨交错的地方,我看见它难以处理,就警惕起来;目光因此集中,动作因此放慢,刀的移动非常轻微,牛体就哗然解开,用来比喻养生的道理。有时那里有阻碍,不能完全顺利通过。正在这时,如果运用智巧强求解决,反而会离道理更远。警惕戒备,目光集中,动作放慢,刀刃轻微运行,就是让智巧谨慎运转,直到达到事物的道理为止。所以把刀擦拭干净收藏起来;用精神去感应,而不用眼睛去看,于是忘掉牛,用来比喻任凭万物自行运行,不让“能”和“伪”参与其中。养生的根本道理,于此就确定了:不让外物牵累形体,不让形体牵累生命,不让生命牵累德性。静时以道为主,动时以理为主。天理是真空中所具有的,依循天理就能悟入真空。外物对于形体、形体对于生命,就像筋骨结合处和大骨一样,哪里能成为大空隙的牵累呢?运用智巧只是小智,哪里能成为大智的牵累呢?思考是心的职能,知道止步,思虑就安置停当了。精神想要运行,就只依精神所要运行的方向,没有不合乎道理的地方。有所隔离就是独立,独立就是无所依附;外表看似与人相同,内在却不受天之外的事物牵累;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与他相抗,右师又能牵累他什么呢?这样,养生的根本就确定了。走十步才啄食一次,走百步才饮水一次,这是禽兽善于养护形体的情形。它不期待被蓄养在樊笼之中,只求适合自己的本性罢了。然而它所养护的还没有脱离形体,即使精神旺盛,也还不算完善。精神旺盛并不是至人的可贵之处;精气充盛,精神就旺盛;精气复归,精神就凝聚。到了精神凝聚,生命就得以传续,便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穷尽了。他号哭,认为自己是在为那个人哭,可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所以三次号哭便走了。老人和少年的情感违背天性而顺从人情,任凭真实情感而废弃天性,就像哭自己的孩子或母亲一样。人所承受的恬淡自然,不过是适合自身的分限;如今却被哀乐所牵累,到了这种极端,难道不是逃避天性、背离真实情感,所以天反而用哀乐来惩罚他们吗?恰好来到世上就是生,恰好离开世上就是死;来去、生死都不是人所能参与决定的,而老人和少年的情感竟到了这种极端,不也太悬殊了吗?人有心,就像天有天帝;天帝主宰天,心主宰人。人的哀乐进入胸中,那么他的天帝就悬隔了。具有生命本来就是虚妄,以自己已经拥有生命的深厚感情去遭遇对夫子死亡的伤痛,又增加了一层虚妄。形体传续生命,就像薪柴传递火焰;形体不能不变化,薪柴不能不燃尽,那么生命和火焰究竟是谁传给谁呢?老▯的死亡,是他的形体发生变化;而那些老人和少年以对生命的深厚感情哀伤他的形体变化,这与用薪柴传递火焰有什么不同呢?大概是还没有悟到这一点。指出薪柴的穷尽,便能悟到火焰的传续;真空之中有养生的道理,也有传火的道理,忘掉形体和薪柴而从这里得到领悟,便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穷尽。大概只有指出薪柴的穷尽以后才能悟到火焰的传续,并不是指出形体的穷尽以后才能悟到生命的传续,并不是形体本身。
帝之县解其指穷欤?彼老少者之哀夫子,窃谓老少有生之厚而不自哀也。生之所无以为者,生之在外者也;所无奈何者,知之在性分之外者也。固务生之所无以为,则所主者丧矣;固务知之所无奈何,则害其所知矣。所知者不以其所不知害之,则所知者理矣。所知者理,则生之所无以为者,吾何容心哉?安时处顺,哀乐不能入,则见其摄生矣。之物则劳其形,故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无离形则累其生,故形全而生忘者有之矣。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是生之所无以为者也。生不免去,形不免化,而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全生,是以幻益幻者也。其为不足而不为欤?夫无以为而为之者,皆有累焉,有累则不能正平,而养生之理丧矣。而达生之情,不以物累形,不以形累生,不以生累徳,弃世至于正平,则其徳无累矣。与彼更生与物化者也,与物化者一,不化而生死两忘,不与物受轮于数者,其惟一不化。乎故更生,则其免为形近矣。生之所无以为者,生之在外者也。智之所无奈何者,知之在性分之外者也。在性分之外者,固务知之,则其知凿矣。理无事乎凿也。所知者不以其所不知者害之,则其所知者理矣。所知者理,则生之所无以为者,吾何容心哉!安时处顺,哀乐不能入,则可以摄生矣。物者,形之累;生者,徳之累。物也,形也,生也,去来变化,长短多寡,三者非所与焉。隂有造之者,不达者为有生而养形,为养形而之物之物,则劳其形,物役之也。故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无离形则累其生,形役之也。故形不离而生忘者,有之矣。物也,形也,生也,真宰以役物者也。所遇不齐,而求之不可以必得。不可以必得,不达者切为在我,而私欲有之。此三者所以常相背违,而欲有之者至于两失,而莫之悟也。且夫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亡。是生之所无以为者也。生不免去,形不免化,而不达者以为养形足以存生,是以幻益幻矣。吾不然,以谓真宰之道在我者,吾实有之。其寂也不动,其常也不化,其存也不亡,其真也不灭,可以生生,可以形形,可以物物。虽吾之至于此也,岂异乎人哉?不以物累形,不以形累生,不以生累徳,是非无好恶,生死与忧喜,真宰之性,精纯之气,于是乎在矣。时不能运,数不能穷,而物不能诱。去而变散之,则彼偶化之形,暂来之生,何足计哉!形与生且不足计,而况形生之外乎?呜呼!飬形果不足以存生,之物果不足以养形,学者不可不察也。无以为而为之,不顺乎生之理;其为不免而不为之,不顺乎命之理。皆有累焉。有累,则不能正平,而养生之道丧矣。达生之情,不以物累形,不以形累生,不以生累徳。弃世至于正平,则其徳无累矣。正则其心一,平则其心夷,而真宰之性、精纯之气于是乎在矣。盖夫有生之厚者,未有能与物化者也。形劳者,以事役其力,故也。精亏者,以生劳伤其心气,故也。夫人以精化生,亦反以生亏之,何其自贼也?君子遗生而啬精焉,非徒啬之也,又能运之;非徒运之也,又能复之。啬之者,仁也;运之者,术也;复之者,道也。上智无事,啬之也,复之而已矣。夫人以精而有生,及其达也,致精而摄生焉,亦知所复而已。天地不生而能生生,故为万物之父母。物之成体,则精气之聚;成始,则精气之散。死者,生之始;成体,则言其生成;始,则言其死。天地之道,内则不亏其精,外则不亏其形,故能合散万物,是谓能移。我致至情焉,反以相天,精而又精,精之至也。虽然,相天而已,未足以祐神。神之又神,相天不足以言之。中者,人道之至也。故曰:中庸之为徳,其至矣乎!神者,天道之至也。故曰:及其至也,圣人有所不知焉。至人其神乎?常无其气,故潜行不窒;妙有其形,故蹈火不热。太虚其体,故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众凡之流,智巧果敢,与物相胜;其气与智巧果敢相逐,强则炰烋,弱则趋蹶。昼为想,夜为梦,则气之守丧矣,岂复能纯乎?喜怒哀乐忘,而后有纯气之守。纯者,谓其不亏其神也。其神不亏,则外物之感何由得间而累之?故水不能窒其气,火不能化其形,万物之上不能惴栗。其气体,凡有貌、象、声、色,皆是物也。物何以相逺?则夫智巧果敢之列,将欲胜物,不亦妄乎?气之散为喜怒哀乐之色,物得其间而累之。潜行则窒,入火则热;不窒不热,彼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物我两忘,而守其气,故能常无其气而不为声色,妙有其形而不为貌象,则万物之上行矣。
译天帝的悬隔,是不是在于没有认识到薪柴穷尽的道理呢?我私下认为,那些老人和少年哀悼夫子,是因为他们过分看重有生之身,却不知道应当哀伤自己。生命所不能作为的,是生命之外的事情;知识所无可奈何的,是知识在本性分限之外的事情。如果偏偏致力于生命所不能作为的事情,养生的根本就丧失了;如果偏偏致力于知识所无可奈何的事情,就会损害自己所知道的道理。让所知道的事不被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损害,那么所知道的就是道理。所知道的是道理,那么生命所不能作为的事情,我何必对此存心呢?安于时势,顺应变化,哀乐不能进入内心,这就可以看出他在摄养生命了。追逐外物,就会使形体劳苦,所以会有外物有余而形体未得养护的情况;不离开形体,就会使生命受牵累,所以会有形体完整而生命反被遗忘的情况。生命来了不能拒绝,生命去了不能阻止,这是生命所不能作为的事情。生命不能免于离去,形体不能免于变化,而世人认为养护形体就足以保全生命,这是用虚幻增益虚幻。难道他们是因为不足,所以不去作为吗?那些对无可作为之事强行作为的人,全都有牵累;有牵累,就不能达到正直平和,养生的道理也就丧失了。通达生命之实情,不让外物牵累形体,不让形体牵累生命,不让生命牵累德性;舍弃世俗,达到正直平和,那么德性就没有牵累了。与他一同经历更生、与万物变化的人,与万物同化为一;不被变化而且把生死一并忘掉,不随万物受气数的轮转,大概只有这种不变的一体吧。因此经历更生,就近于免除形体的限制了。生命所不能作为的,是生命之外的事情;智识所无可奈何的,是知识在本性分限之外的事情。既然在本性分限之外,却偏要致力于认识它,那么知识就会凿空妄求。道理并不需要凿求。所知道的事情不被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损害,那么所知道的就是道理。所知道的是道理,那么生命所不能作为的事情,我何必对此存心呢?安于时势,顺应变化,哀乐不能进入内心,就可以摄养生命了。外物,是形体的牵累;生命,是德性的牵累。外物、形体、生命,都在来去变化、长短多寡之中,这三者都不是我所能参与决定的。冥冥之中有造化者,不通达的人因为有生命便养护形体,为养护形体而追逐外物;外物外物使形体劳苦,是外物役使了它。所以有外物有余而形体未得养护的情况。不脱离形体就会牵累生命,是形体役使了它。所以有形体不离而生命被遗忘的情况。外物、形体、生命,都是由真正的主宰役使外物的结果。所遇到的事情并不齐一,而追求它们又不能保证一定得到;既然不能保证得到,不通达的人就偏偏把它看作在我,私欲也由此产生。这三者因此常常彼此背离,想要占有它们的人最终两方面都失去,却没有人能够觉悟。况且生命的到来不能拒绝,它的离去不能挽留,这是生命所不能作为的事情。生命不能免于离去,形体不能免于变化,而不通达的人认为养护形体就足以保存生命,这就是用虚幻增益虚幻。我却不这样,认为真正主宰的道理在我自身,我确实拥有它。它寂静时不动,它恒常时不变,它存在时不亡,它真实时不灭;它能使生命不断产生,使形体不断形成,使万物成为万物。即使我达到这种境界,难道与常人有什么不同吗?不让外物牵累形体,不让形体牵累生命,不让生命牵累德性;是非之中不存好恶,生死之中不存忧喜,真正主宰的本性和精纯之气,就在这里了。时势不能运转它,气数不能穷尽它,外物不能诱惑它。离去、变化、消散之后,那偶然变化而成的形体、暂时到来的生命,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形体和生命尚且不值得计较,何况形体生命之外的东西呢?唉!养护形体果然不足以保存生命,追逐外物果然不足以养护形体,求学者不可不察。对无可作为之事强行作为,是不顺合生命之理;对于不能避免的事却强行不作为,是不顺合命运之理。二者都有牵累。有牵累,就不能达到正直平和,养生之道也就丧失了。通达生命的实情,不让外物牵累形体,不让形体牵累生命,不让生命牵累德性。舍弃世俗,达到正直平和,那么德性就没有牵累了。正,则心专一;平,则心平夷;真正主宰的本性和精纯之气,也就在这里了。大概那些过分看重生命的人,没有一个能与万物同化。形体劳苦,是因为以事务役使体力;精气亏损,是因为以生存之事劳伤心气。人凭精气化生,却又反过来因生命而耗损精气,这是多么自我伤害啊!君子舍弃对生命的过度执着而爱惜精气,并不只是爱惜它,还能运转它;不只是运转它,还能使它复归。爱惜精气,是仁;运转精气,是术;使精气复归,是道。上等的智慧不妄加作为,只是爱惜精气,使它复归罢了。人凭精气而有生命,等到通达之后,凝聚精气来摄养生命,也只是知道复归罢了。天地自己不生,却能使万物生生不息,所以是万物的父母。万物形成形体,就是精气聚合;万物形成之始,就是精气消散。说“死”,是说生命的开始;说“成体”,是说形成和生长;说“始”,是说死亡。天地之道,对内不亏损精气,对外不亏损形体,所以能使万物聚散,这叫作能够转化。我达到最真切的情感,反过来辅助天地,精纯而又精纯,达到了精纯的极致。即使如此,也只是辅助天地罢了,还不足以帮助精神。精神之上还有精神,仅说辅助天地还不足以说明它。中,是人道的最高境界。所以说:“中庸作为德,难道不是最高的吗!”神,是天道的最高境界。所以说:“到了最高境界,圣人也有不知道的事情。”至人,他的精神大概达到神妙境界了吧?常常使气不显露,所以能够潜行而不受阻;形体精妙而有,又能踏火而不感到灼热。以太虚作为身体,所以运行在万物之上而不战栗。一般凡人的一类,凭智巧、果断和勇敢与外物争胜;他的气与智巧、果断、勇敢相互追逐,强时便喧嚣逞强,弱时便趋避跌倒。白天是思虑,夜里是梦境,于是气的守持丧失了,哪里还能保持纯粹呢?忘掉喜怒哀乐,然后才有纯气的守持。所谓纯,是说不亏损他的精神。精神不亏损,外物的感触从哪里能够乘隙而入、成为牵累呢?所以水不能阻塞他的气,火不能改变他的形体,运行在万物之上也不惊惧战栗。他的气就是他的形体;凡是有形貌、形象、声音、颜色的,都是物。物凭什么能够彼此远离呢?那么,属于智巧、果断、勇敢的一类,想要胜过外物,不也是妄想吗?气散发为喜怒哀乐的神色,外物便乘隙而入并加以牵累。潜行就会受阻,进入火中就会感到灼热;既不受阻又不灼热,他凭什么能达到至人的境界呢?那只是先显露了神色罢了。物我两忘而守持其气,所以能常常使气不显露而不成为声色,形体精妙而不成为外在形貌,于是就能运行在万物之上。
物何以不相逺?不形者,妙道也;无所化者,真性也。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则与道为体矣。无物不然,夫得是而穷尽之,将与不形者为一矣。而有形之物,岂得止之,使不为至人哉?人之性满而不淫,圆而无端,处乎不淫之度,则不増其所无也。老子曰: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有道者不处是也。藏乎无端之纪,则不示其所有也。老子曰: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是谓道纪是也。纪者,纲之所恃以胜物者也。使之有也,使之有端,则物胜之矣。一气幽明之交,故不丽乎隂阳;游乎出入之际,故不转乎生死。形之中,物之所造,而能一其性,养其气,合其徳,则超乎形数之外,而与物之所造者通矣。物奚自入焉?物奚自入?则吾无入而不可。水火岂能拒吾入哉?人惟神与气丧,而后至于死。当其未醉也,智巧果敢与物相胜,神气与智巧果敢相逐。及其堕车,则惊惧入乎其胸中矣,神与气丧矣。故虽不疾,犹死也。当其醉也,▯然不知,物我两忘。物我两忘,而智巧果敢不从事于外,故其乘不知也,坠亦不知也。盖知之所在,神气亦然。而乘坠不知,则神与气在醉之中矣,非在物也。及其堕车,则伤其形而已,不伤其神气。故虽疾,不死也,况全于天乎?藏于酒,非自然也。故酒失其智巧果敢,复于物矣。惟藏于天者,任万物之自为,而吾无与焉,故物不得其间而累之。至人,离乎人者也。圣人则不离之,为其不离乎人,而物莫能伤之者,是其藏于天也。至人则行乎万物之上矣,藏于天不足以言之。镆干无意于杀人,而人或使之也。飘瓦无意于中人,而天或使之也。圣人之刑政,其犹镆干、飘瓦欤?民自犯其政刑,而非圣人犯之。则天下虽有折怨之心,而无所用矣。无所用其心,是以天下均平,故无攻战之乱、弑戮之刑。开人,开人之伪也;开天,开天之性也。之天之于天道而巳,性生徳,伪生贼。开人以智治国者也,开天不以智治国者也。不厌其天性,不忽于人伪,则民近乎用其真矣。失者锱铢,存者十一。方其习之时也,犹掇之也,则习忘矣。其技精矣,一技之粗,有道存焉。所谓有道者,在此忘我,在彼忘物而已。吾处身也,若撅株拘;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则忘我矣。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则忘物矣。用志不分,则不以万物易蜩之翼;用志而分,则我有身臂之异,有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蜩翼之细。用志不分,乃凝于神;用志而分,乃散于物。虽然,痀偻之承蜩,两忘之中犹有蜩焉,是工之有道者也。工之有道,且若是,而况君子乎?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此内重也。以钩注者,蝉;以黄金注者,防。此外重也。水忘则善逰,金忘则善注,其犹达生者欤?不务生之所无以为,则其善生至矣。阳为显,隂为藏。精者,隂徳也;力者,阳徳也。单豹入而藏,则内实而发为婴儿之色;张毅出而阳,则内虚而为热疾。攻之,豹啬精而养其内,毅侈力而养其外,是皆不鞭其后者也。圣人不入而藏,也不盛其外;不出而阳,也不虚其内。处乎隂阳之中,与道为体。复为至精,则不必入也,故为婴儿之色;散为至和,则不必出也,故无内热之病。犹柴之不生也,何有婴儿之色?犹柴之不为也,何为内热之病?三者若得其名,必极圣也、神也。以名道者也,其名必极其,惟神圣乎?单豹、张毅,生生之厚,非道之所在,则物而已,虎视之物也。乌得而不伤?之善摄生者,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而比于赤子者,又其次焉。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若夫单豹,有赤子之色而已,且不足以比赤子之徳厚,而况摄生者乎?盖夫生生之厚,然后岩居而水食,徼幸其生之久,而不知道不在焉,则动之死而已。有生之厚,至于精离形▯,而不自持者,大欲累之也。故二者有所戒,而后摄生可忘焉。精生气,气生神,而饮食之间不为之戒,则伤其气;衽席之上不为之戒,则丧其精。精丧气伤,而神去矣。虽然,祍席之上不为之戒者,其▯在乎饮食之间而已。天产作隂徳,而为淫邪也;地产作阳徳,而为倦怠也。淫邪、倦怠之情,外诱于物,内汩其心。当此之时,其孰能啬精以养其神乎?触其情而已。故君子之于饮食,肉虽多,不使胜食;气所以防隂德之为淫邪,以和乐防之所以防阳徳之为倦怠。目不之于色,四肢不之于安佚。隂徳常清,阳徳常彊,则能尊生矣。摄生者可以志焉,学者不可不慎也。
演山集巻六十
译物凭什么不能彼此隔绝呢?不显形迹的,是精妙之道;不被任何事物改变的,是真实本性。万物由不显形迹之道造作,又止于不被改变的本性,就与道成为一体了。没有一样事物不是如此;如果能得到这一点并穷尽它,就将与不显形迹者合而为一。有形之物,难道能阻止他,使他不能成为至人吗?人的本性充实而不放纵,圆满而没有端始;处在不放纵的限度中,就不会增加自己本来没有的东西。老子说:“多余的食物和赘余的行为,万物或许厌恶它,有道的人不处在这种状态。”藏在没有端始的法则中,就不显露自己所拥有的东西。老子说:“迎接它看不见它的头,跟随它看不见它的尾”,说的就是道的法则。法则,是纲领凭借它制服万物的东西。假使使它有所存在,使它有端始,万物就会胜过它。处在一气幽明交会之中,所以不附丽于阴阳;游行在出入的交界,所以不随生死转移。形体之中,虽有万物造作的痕迹,却能使本性归一、养护其气、合于其德,于是超出形数之外,与万物造作的根源相通。外物从哪里能够进入呢?外物既无从进入,那么我没有哪里不能进入。水火哪里能拒绝我进入呢?人只有精神和气丧失以后,才会走向死亡。尚未醉时,智巧、果断、勇敢同外物争胜,精神和气与智巧、果断、勇敢相互追逐。等到从车上坠落,惊惧进入胸中,精神和气就丧失了。所以即使没有疾病,也如同死了一样。醉酒时,昏昏然什么也不知道,物我两忘。物我两忘,智巧、果断、勇敢不再对外物发挥作用,所以乘车时不知道,坠落时也不知道。大概知觉所在之处,精神和气也就在那里。既然不知道乘车和坠落,说明精神和气在醉中,而不在外物。等到坠车,只伤害形体,不伤害精神和气,所以即使受伤,也不会死亡,何况完全保全天性呢?藏于酒中,并不是自然状态,所以酒使他失去智巧、果断、勇敢,重新归于物。只有藏于天性的人,任凭万物自行运行,而自己不参与其中,所以外物不能乘隙而入、成为牵累。至人,是脱离常人的人;圣人则不脱离常人,但正因为不脱离常人而外物不能伤害他,正是因为他藏于天性。至人则运行在万物之上,单说藏于天性还不足以说明他。镆干本来没有杀人的意图,但有人或许使它杀人;飘落的瓦片本来没有击中人的意图,但天或许使它击中人。圣人的刑罚政令,难道不就像镆干和飘瓦吗?是百姓自己触犯了政令刑法,而不是圣人主动加害他们。这样,天下即使有报复怨恨的心,也没有地方可以施用。没有地方施用这种心,所以天下均衡平和,因而没有攻战的祸乱,也没有弑杀的刑罚。所谓开启人,是开启人的伪;所谓开启天,是开启天的本性。所开启的只是天之于天道罢了;本性产生德,虚伪产生害。开启人,是用智巧治理国家;开启天,是不用智巧治理国家。不厌弃人的天性,也不忽视人的伪,就能使百姓接近运用真实本性。所失去的只有锱铢,所保存的却有十分之一。正当他熟习技艺的时候,就像随手拾取一样,于是习惯本身也忘掉了。他的技艺精妙了,一项技艺的粗浅之处也有道存在。所谓有道,就是在这方面忘掉自己,在那方面忘掉外物罢了。我安置身体,像枯树桩一样固定;我举起手臂,像枯木的枝条一样,于是忘掉了自己。即使天地广大、万物众多,也只知道蝉的翅膀,于是忘掉了外物。心志不分散,就不会以万物来替换蝉翼;心志一分散,就会觉得有自己的身体和手臂之别,有天地之大、万物之多和蝉翼之细。心志不分散,于是精神凝聚;心志分散,于是被外物分散。即便如此,佝偻老人承接蝉时,在物我两忘之中仍然有蝉存在,这就是工匠中有道的人。有道的工匠尚且如此,何况君子呢?万般事物翻覆变化,陈列在眼前,却不能进入他的内心,这是内在专一深重。用弯钩黏取的是蝉,用黄金黏取的是粪便,这是外在专一深重。忘掉水的人善于游水,忘掉黄金的人善于黏取,这大概就是通达生命的人吧?不致力于生命所不能作为的事情,那么善于养生就达到极致了。阳是显露,阴是隐藏。精气,是阴德;力量,是阳德。单豹入山隐藏,于是内在充实而显现为婴儿般的面色;张毅外出逞强而显露阳气,于是内在空虚而患热病。攻击他们,单豹吝惜精气而养护内在,张毅放纵力量而养护外在,二人都没有从根本上防止后患。圣人不入内隐藏,也不使外在充盛;不出外显露,也不使内在空虚。他处在阴阳之间,与道成为一体。精气复归而达到极纯,就不必入内,所以显出婴儿般的面色;精气消散而达到极和,就不必出外,所以没有内热之病。这就像柴薪不再生长一样,哪里会有婴儿般的面色?又像柴薪不再作为一样,哪里会有内热之病?这三种情形如果能够得到它们的名称和实质,就必然达到了圣人、神人的境界。用名称来说明道,它的名称必然达到极致,难道不只是神人、圣人吗?单豹、张毅把生命看得过分深厚,但道并不在那里,他们不过是物罢了,是老虎所注视的物。怎么能不受到伤害呢?善于摄养生命的人,犀牛没有地方把角刺向他,老虎没有地方伸爪抓他;至于接近赤子的境界,还要次一等。毒虫不螫他,猛兽不扑击他,凶猛的鸟不抓取他。像单豹那样,也只是有赤子的面色罢了,尚且不足以比拟赤子深厚的德性,何况摄养生命的人呢?大概生命看得过分深厚以后,才会居住岩穴、饮食流水,侥幸求得生命长久,却不知道道并不在那里;这样只是走向死亡罢了。把生命看得过分深厚,以至精气离散、形体衰败而不能自持,是大的欲望使它受到牵累。所以对于这两件事有所警戒,然后才可以忘掉摄养生命之事。精气产生气,气产生精神;如果在饮食之间不加以戒慎,就会损伤气;如果在寝席之上不加以戒慎,就会丧失精气。精气丧失、气受到损伤,精神也就离去了。不过,在寝席之上不加戒慎的人,他的衰败也只是由于饮食之间的失误罢了。天所产生的东西形成阴德,却可能导致淫邪;地产生的东西形成阳德,却可能导致倦怠。淫邪、倦怠的情绪向外受到物欲诱惑,向内扰乱心神。在这种时候,谁还能爱惜精气来养护精神呢?只是被情欲触动罢了。所以君子对于饮食,即使肉食很多,也不让它超过主食;用气来防止阴德变成淫邪,用和乐来防止阳德变成倦怠。眼睛不被色欲牵引,四肢不被安逸牵引。阴德常清,阳德常强,这样才能尊重生命。摄养生命的人可以把这些记在心中,求学者不可不慎重。《演山集》卷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