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演山集四

演山集卷十八     宋 黄裳 撰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0–65 段

重修澶州学记熈宁十年之仲春,韩公由三司副使拜諌议大夫,请为澶州。天子与之下车,三日走,▯人持仪物致裳于阙下,权教授事。澶州之学废置久矣,公未来时,士在城阙,草登于堂,墉复于沟,斋扉不开,防市于昼,几年于此矣。及公至止,役人徒,指工师,整次舍,备什物,危者扶之,仆者起之,▯者修之,缺者具之,塈茨丹雘,顾瞻一新。乡往之儒不日来至。北方之学多在口耳之间,若夫绪余伦类,意致神遇,则得之鲜矣。裳之来,公亲为卜日,盛以讲筵,严以师席,诸生鼓箧而进,难疑答问,发明先王之遗意,稍厌诵数,俱嗜精义。公日视学,接之之恭,待之之厚,如见敌者。澶之民又知一介之贱有道在焉,能使贵人忘其势,是可尚也,往往相勉,出其子弟而教之,自公始矣。昔时列国之君,天子皆命之教,然后为学。鲁侯以修泮宫而见颂,郑国以废学校而见刺。盖虽衰世,学校之教无敢辄废者。尝怪淫乱之卫,国俗伤败之中,时有孝子仁人忠臣贤者,兴废有命,动静有理,去就有义,至于妇人女子,其情有节,其言有序,不失礼义之所在,诗人称之,何其盛也?岂非学校之遗教犹有存者?澶渊,卫地也。今之説者多言北方之俗鄙野不文,无足观者。澶渊之士三嵗一举于礼部,辄见罢归,不及论而官之,且三十年矣。是何此时王教之盛,而士之可称道者未能若卫之世乎?非其才性之罪也。尝谓朴野之质尤近于道,更易引而进之。是故北方之士有出为公卿大夫者,浑厚中正,建功立行,往往天下豪杰不敢先焉,但意其不及耳。当卫之乱,政散民流,不可及止,楚邱之文公一起而化之,淫奔之俗遂不见齿于国人。以公之达适丁于斯时,乐为文公之道化,岂难为哉?将贺长材秀民出为天子器,使后世不称长材秀民之可爱,而称公【阙】

悟静轩记天之君子,其静也致道;人之君子,其静也循理。兴居以时,出处以义,循理而静者也。甘以中士自处,静悟之説无所与焉。众凡之流,于天之君子不修,于人之君子不学,已放其心,唯知有动。寝则役于梦,觉则役于想,精魂情识,闻见好恶,昼夜相寻,以逐乎妄。虽以动静天地之常理,不可废者,犹且不得而拘之,况其故为者乎?是故是非得丧,纷扰乎其前;死生祸福,惊惧乎其后。既自弃,吾复何难?志于道者,慕天之至人,而遗世之君子,以谓道与物相与得丧。狥物则丧道,狥道则丧物。盖夫不知生之累为吾有心,不知心之累为吾有形。耳目者,心之▯牖也;鼻口者,心之庭户也。其心有感,则先为之报;有行,则先为之▯。且夫心者,天之君也,当为五官之唱,约束以从礼,统御以归道,固其任也。今反与彼五官更相为用,惟物之从,乌能不堕乎物?是故慨然以兴,飜然而改。驰者静,哗者黙,兼忘以还无,又损以致虚。犹秋之时,万物归根复命,宇宙清明,物象隐显,真气上升,甘露下降。吾方坐进此道,与天为徒,不知其为乐之自也。将且藏用于防冈,复出而为神化。呜呼!悟静而立道,至于斯极也。不悟而夷乎物,可不虑邪?张子闻善而作者也,求予文,故书以遗之。

译《重修澶州学记》熙宁十年仲春,韩公由三司副使授任谏议大夫,请求出任澶州知州。天子亲自为他饯行,三日之间便启程;隶人持着仪仗物品,在宫阙之下迎接裳,暂代教授之职。澶州的学校废置已经很久了。韩公到任以前,士人都在城中,堂上长满荒草,墙垣倒入沟中,斋舍门户不开,白天反而成了市场,这样已经好几年了。韩公到任后,便征用役夫,指挥工匠,整修屋舍,置备器物;危险的加以扶正,倒塌的重新竖起,破败的加以修缮,缺少的予以补齐,涂泥、盖茅、施丹、绘彩,回头看去焕然一新。四乡过去的儒生不久便纷纷到来。北方的学问大多停留在口耳传授之间,至于学术的余绪、伦理的类别、思想的意趣和精神上的领会,则很少有人能够得到。裳到来时,韩公亲自选择日期,隆重设置讲席,严肃安排师席;诸生背着书箱前来,彼此诘难疑问,回答辨析,阐明先王遗留下来的旨意,渐渐厌弃反复诵读,都喜爱探求精微义理。韩公每天巡视学校,接待他们恭敬,厚待他们,如同会见重要对手。澶州百姓也知道一个普通人的身上有道,能够使贵人忘却自己的权势,这一点值得称道;于是往往互相劝勉,送出子弟来受教育,这种风气从韩公开始。过去列国的君主,都是天子命令他们施行教育,然后才建立学校。鲁侯因为修建泮宫而受到赞颂,郑国因为废弃学校而受到讥刺。可见即使在衰乱的时代,也没有敢轻易废弃学校教育的。过去我曾奇怪,淫乱的卫国处在国俗败坏之中,却时时有孝子、仁人、忠臣、贤者出现;兴废有命,行动止息有理,离去或留下有义;甚至妇女,也都感情有节制,言语有条理,不失礼义所在,诗人还称颂他们,这是多么盛大啊!难道不是学校遗留下来的教化仍然存在吗?澶渊是卫地。如今的议论者大多说北方风俗鄙陋粗野、不讲文理,没有什么可观之处。澶渊的士人三年一次参加礼部考试,却总是被罢黜遣返,不能考察其才而授官,这已经将近三十年了。为什么在如今王教如此兴盛的时候,士人中值得称道的还不能达到卫国当年的程度呢?这不是他们才性上的罪过。我曾说,质朴粗野的资质反而更接近道,也更容易引导进步。因此北方士人中有出任公卿大夫的,往往性情浑厚、中正持平,建立功业、树立德行,天下豪杰常常也不敢走在他们前面,只是料想他们还没有达到那种程度罢了。卫国动乱时,政权涣散,百姓流离,无法收拾;楚丘的文公一旦兴起,便使风俗改变,淫奔之俗于是被国人不再齿数。以韩公通达的才能恰逢这个时代,乐意施行文公的教化之道,难道还会困难吗?将要庆贺有才长、品行秀异的民众出而成为天子的栋梁,使后世不再只称赞才长秀民的可爱,而称颂韩公【缺文】。《悟静轩记》天上的君子,他的静是为了达到道;人间的君子,他的静是为了遵循理。起居合乎时宜,出仕退处合乎义,这就是遵循义理而静。甘愿以普通士人自处,静悟之说与他无关。普通人既不修养成为天上的君子,也不学习成为人间的君子,已经放纵了自己的心,只知道活动。睡觉时被梦境驱使,醒来时被想象驱使,精魂、情感、意识,以及听闻、见识、爱好、厌恶,昼夜相互追逐,奔逐于虚妄之中。即使动静是天地的常理,不能废弃,尚且不能完全拘束它,何况那些故意妄动的行为呢?所以是非得失纷纷扰扰地出现在眼前,死生祸福又在身后使人惊惧。既然自己已经放弃自己,我还有什么可为难的呢?有志于道的人,仰慕天上的至人,却遗弃人间的君子,认为道与万物相互随着得失变化。追逐外物便丧失道,追逐道便丧失外物。大概是不知道生命的牵累在于我的心,也不知道心的牵累在于我的形体。耳目是心的窗户,鼻口是心的庭门。心有所感,五官便先替它回应;心有所行动,五官便先替它引导。况且心是上天在人体中的君主,本应作为五官的先导,约束它们使之遵从礼,统御它们使之归于道,这本来就是它的职责。如今反而同五官彼此互相利用,唯独听从外物,怎么能不堕入外物之中呢?因此便慨然振作,迅速改变自己。使奔驰的安静下来,使喧哗的沉默下来,一并忘却而回归无,又进一步减损而达到虚静。正如秋天时万物归根复命,宇宙清明,万物的形象时隐时显,真气上升,甘露下降。我正坐着一步步进入这种道境,同天成为同类,却不知道快乐从何而来。将要在防冈隐匿才能,日后再出来施行神妙的教化。唉!觉悟静的道理而确立道,达到这个境界就是极致。不觉悟而被万物同化,难道可以不思虑吗?张子听闻善道而有所作为,请求我写文,所以我写下这些话送给他。

青州学记惟宋有天下,天以子爱之,而所以爱,视民人以父懐之,而所以懐视士。祖宗之世,皆好古尚志,喜名节,慕忠厚,有三代风趣。考其所自,盖出于教学。其説有二:有示而教之者,则以学校考察行艺,发明其才徳。学校之士,理义已育于胷中,故其趋行遂能顾瞻朝廷之向背。恬淡者进则为之戒,奔驰信实者进则为之戒,伪妄蹇谔者进则为之戒,謟防防勤者进则为之戒,贪隋仁孝者进则为之戒,悖逆观化之速,有如置邮之传命。其类不可胜道也。得此术者,已自有学飬才之妙,虽赖乎此,然而学校之教未能发明其才徳,虽有外入之者,在中不止,彼又乌能受哉?是故祖宗飬才二説并行而交作之。嗣至神考,则以学校人才之所成,始前未之详。嘉与儒宗讲明道徳之蕴,发散防妙,推于六经,着为新説,以浚浅智,使人不溺于博防,归于性分。设三试以陟多士,譬之由门而升堂,由堂而入室,勤莫知劳,积善尤长,行之上庠矣。未及推行于天下。崇宁改元,皇帝慨然有感,将欲尽述神考兴学之遗意,乃诏有司讲议以闻。凡自郡县皆得以为学,有学者使修,无学者使置。乃用三舍,稍复乡举里选之法。青在东夏,实总八郡,士以千数,额当飬士三百。昔虽有学,制度殊陋,不足以副朝廷崇尙学校、乐育人才之意。适丁斯时而弗之为,是卒乎不可为也。故具以奏。继而得防旧学在郡之东北隅,郡人素欲移置文明之方,恨未之逮,因慰其欲,营于城南,得地百畆而治之。固已有书其兆于壁间者,岂特人之欲哉?虽弗之移,不可得也。堂贵宏,延多士也;殿贵丽,奉先圣也。翼堂有阁,以藏六经;环殿有斋,以备三舍。馔有厨,浴有室,客至有馆,物入有库。求我之防,自讼之士,役于人之胥徒,皆有以处之。尝谓王道盛时,四方诸侯承流宣化,不敢私出道徳以善风俗,故命之教,然后为学。教法皆资于天子。周衰,先王之泽既不下流,诸侯之贤者无命可待,故鲁钦明其徳而有泮宫之颂。诸侯之不贤者无徳可明,故郑学不修而有子衿之变。风性命之理,类为异端所蔽,流入偏见,不得古人之大体,分裂而为八九,以从事则害政,以长民则壊俗。汉唐之世,未有能攻之者,其学失真故耳。道益不明,歴千余嵗,朝廷法度,士人名节,四方风俗,由是不足以望三代。虽有孟子出,周之季,欲救其▯,环辙而攻之,竟以无位,与时遂老以死,可胜惜哉。今之学士乃自神考发明六经之要妙,感悟其固有者,犹之醉梦中,俄闻帝所九奏,自太虚而下,洒然以兴,方苦沈疴,弥年偶获真人金砂,雾散五内,释然而去,体类能觧蔽,脱去浅陋,直行而前。谁辄汝画?有妙道之行者,足以为老庄;有明道之徳者,足以为扬雄。然则神考之相乎?道真为万世之泽也。若夫才性之下者,与闻性理之高明,意未克会,猖狂而趋,犹新生之犊,耳提而正之,则教官之任也。呜呼!人君所以为天下者,其道有五,其权有三。何则?一曰祖宗徳泽,二曰朝廷法度,三曰士人名节,四曰四方风俗,五曰天下公论。所谓五道也。一曰兵,二曰刑,三曰财用。所谓三权也。先王以是八者相须而行,维持天下之形势,牢不可破。唯其上下有学,能造义理,故其爱足以积徳泽,明足以给法度,清足以植名节,厚足以移风俗,正足以立公论。由是弼教而后有刑,辅徳而后有兵,行礼立义而后有财用。夫鲁一侯国耳,钦明其徳,且能得才有勇如虎臣,有淑问如臯陶,而况天子之教乎?当见成徳之士如先王时,竟立名节,能为朝廷修法度,移风俗,立公论,显相天子之徳泽,上下一心,本末相贯,不容邪説异端存乎其间,此其所以维持天下至于牢不可破者邪?然则学校之效,岂特要于文辞诵数之间哉?宜书其説,以示多士,使知朝廷崇尚学校,乐育人才之所归,而志于学。

译《青州学记》宋朝拥有天下,上天把它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爱护;它所以爱护天下,是把百姓看作父亲怀中的孩子;它所以怀抱百姓,又是因为把士人看作值得爱护的人。祖宗时代,都喜好古道、崇尚志节,喜爱名节,仰慕忠厚,颇有三代的风致。考察其根源,大概出自学校教育。其说有两方面:有通过显示事例来教育人的,是用学校考察人的品行和才艺,发明其才德。学校里的士人,理义已经培养在胸中,所以他们的趋向和行为便能顾念朝廷的取舍。恬淡退让的人得到提拔,就以此作为戒勉;奔竞而诚信的人得到提拔,就以此作为戒勉;虚伪妄诞而刚直敢言的人得到提拔,就以此作为戒勉;谄媚逢迎而勤劳的人得到提拔,就以此作为戒勉;贪婪懒惰而仁孝的人得到提拔,就以此作为戒勉;悖逆者受到观感教化而迅速改变,就像驿站传递诏命一样迅速。类似情形多得说不尽。掌握这种方法,就已经具有学校培养人才的妙处。即使依赖这种方法,然而学校教育不能启发他们的才德,即使有外在力量进入内心而不能停留,他们又怎么能够接受呢?因此,祖宗培养人才的两种方法并行而且互相作用。到了神考,则认为学校是人才成就的地方,从前对此还没有讲得详细,于是同儒学宗师讲明道德的蕴含,发掘幽微,推演到六经,写成新的学说,用来疏浚浅薄的智慧,使人不沉溺于博杂,归于本性。设置三场考试来提升众多士人,好比由门进入堂,由堂进入室;勤勉而不知疲劳,长期积累善行,便能进入上庠。只是还没有来得及推行到天下。崇宁改元,皇帝慨然有所感悟,将要全面阐述神考兴办学校的遗意,于是下诏让有关部门讨论上报。凡郡县都可以设立学校;已有学校的要修治,没有学校的要设置。于是采用三舍法,逐渐恢复乡举里选的制度。青州在东方,实际统辖八郡,士人以千计,额定应当供养士人三百名。从前虽然有学校,但制度很简陋,不足以符合朝廷崇尚学校、乐于培养人才的意旨。正好遇上这个时代却不去做,终究是不可以的。因此把情况全部奏报上去。后来发现旧学校在郡城东北角,郡人一向想把它迁到文明之方,只恨来不及,于是顺应他们的愿望,在城南营建,得到土地百亩加以治理。原来已经有人把建校的预兆写在墙上,难道只是人们的愿望吗?即使不迁,也不可能实现。堂以宏大为贵,用来延纳众多士人;殿以华丽为贵,用来奉祀先圣。堂的两翼有阁,用来收藏六经;殿的四周有斋舍,用来安排三舍。设有厨房供膳,有浴室沐浴,有客馆接待来宾,有库房储藏物品。求学的士人、前来诉讼的士人,以及供役于官府胥吏的人,都有地方安置。我曾说,王道兴盛的时候,四方诸侯承受天子的流风而宣扬教化,不敢私自创立道德来改善风俗,所以由天子命令他们施教,然后才建立学校。教育的方法都取决于天子。周朝衰落以后,先王的恩泽已经不能向下流布,诸侯中贤能的人没有命令可等待,所以鲁国钦仰并彰明先王之德,便有了歌颂泮宫的诗。诸侯中不贤的人没有德可以彰明,所以郑国不修学校,便有了《子衿》的讽刺。风俗、性命和天理被异端遮蔽,流入偏执的见解,不能得到古人的大体,分裂成八九种学说;用它们从政便会危害政事,用它们治理百姓便会败坏风俗。汉、唐时代,没有能够攻破这些弊病的人,只是因为他们的学问失去了本真。道越来越不明,历经一千多年,朝廷法度、士人名节、四方风俗,因此都不足以同三代相比。即使有孟子出世,在周朝末年想挽救这些弊病,奔走四方加以抨击,最终却因为没有职位,只能同这个时代一起衰老而死,怎能不令人痛惜!如今的学士从神考阐明六经的精要开始,感悟到本来具有的道理,就像醉梦之中忽然听到帝所九奏的乐声,从太虚降下,顿时清醒振作;又像正苦于沉疴,多年之后偶然得到真人的金丹,五脏中的雾气消散,身体舒畅,仿佛能够解除蒙蔽,脱去浅陋,径直向前而行。谁敢随意给你划定界限?有能够实行妙道的人,足以成为老子、庄子那样的人;有能够彰明道德的人,足以成为扬雄那样的人。这样说来,这难道不是神考的辅佐吗?道的真实意义确实会成为万世的恩泽。至于才性低下的人,听闻高明的性理,心意却不能领会,便狂妄奔走;这就像刚出生的小牛,需要人提着耳朵教正它,这正是教官的职责。唉!人君治理天下所凭借的东西,道有五项,权有三项。为什么呢?第一是祖宗的德泽,第二是朝廷的法度,第三是士人的名节,第四是四方的风俗,第五是天下的公论,这就是所谓五道。第一是兵,第二是刑,第三是财用,这就是所谓三权。先王凭借这八项互相配合而施行,维持天下的形势,使之牢不可破。只是因为上下都有学问,能够造就义理,所以其仁爱足以积累德泽,其明察足以供给法度,其清正足以树立名节,其敦厚足以改变风俗,其正直足以建立公论。由此先有教化而后有刑罚,先辅佐德行而后使用武力,先施行礼、建立义而后有财用。鲁不过是一个诸侯国,能彰明先王的德,尚且能够得到像虎臣那样有才有勇、像皋陶那样有美善声誉的人才,何况天子的教化呢?如果能看到成就德行的士人如同先王时代,最终树立名节,能够替朝廷修明法度、改变风俗、建立公论,彰显并辅佐天子的德泽,使上下同心、本末贯通,不让邪说异端存在于其间,这难道就是它能够维持天下、使天下牢不可破的原因吗?这样看来,学校的功效,难道只在文章和诵读考核之间吗?应当把这些道理写下来,展示给众多士人,使他们知道朝廷崇尚学校、乐于培养人才的归宿,从而立志求学。

重修兴国军学记昔有学在城之西北隅,跨危巅,俯重湖,环之以众峯。流行者趋,峙立者顾。是时乃有学士大夫,能以才徳鸣于江表。熈宁中,或者以为居险之制,为量甚防,不足以容来学之士,始迁于东南,舍髙明就下湿。山驰而水注,春之涨暴集遽至,遂有垫溺之患。士在城阙,行二十年不登仕籍。元祐七年之仲冬,夷仲朝散得麾出守,以谓学者为巳以致道,必志于仕,则非教者为君而育才,期于有用,则是仕不仕有义,用不用有数。然则学之所寓,前瞻后顾,五行休王之説,教者实任其责,岂可废耶?而况太守承流宣化,必能使民知礼义,成孝钦,然后其功可称。知礼义成孝钦,必出于隆学校,延儒生,讲明先王之道,教发扬天子之徳泽,然后其俗可变。教育之地,茍非学之所安,地理之所宜,何以称太守之任哉?遂出飬士之余财,推我圭田数千顷,还学于故山,以为昔日之所病,在山之絶顶,今置其腹焉。流行者趋,峙立者顾,其利过之。于是太守时与诸生为宾主,礼讲释有师,博约有朋,检束之有规,劝沮之有试,各就其才,以待一日诏下,献书王庭,上备天子之器。使如是而为太守,不亦贤乎?古之循吏为事业,虽不同,及其建立学校,率其县邑子弟而教之,不可多得。文翁之化,遂冠羣吏,前比齐鲁,后及武帝之世,天下郡国乃立学官,茂异辈出,兴造功业,制度后世莫及。文翁实启之。然则循吏之名,能尽文翁之徳乎?盖未之尽也。夷仲之为兴国,其务及此,虽不求予文,犹书之,况其求之乎?元祐甲戌之孟春记。

太平州芜湖学记崇宁元年仲秋,天子思欲推广神宗皇帝三舍造士之法,诏讲议司条具以闻。本司奏言:先王之时,比闾党族之间,莫不有学,所以明人伦,厚风俗。及其成也,无思犯礼,莫不好徳。伏请县邑皆得以置学。越十月,承议郎知芜湖县林修奉诏从事。前此所建,适如诏防,第率闾里子弟来就教育,推布教条,考察如法,将升于郡学,而使郡太守有以贡焉,乃其职也。乡教之设,党有庠,庠者飬也,以主乎造士;遂有序,序者射也,以主乎选士。兼斯二者而有之,学也。此学之名所以施于国欤?党领五族之众,先王之政已能使有相保之智,相受之信,相葬之礼,相救之义。教而化之,犹以为未也。中有庠焉,则飬其徳而成就之也。遂领五县之众,有州民之仁足以相赒,有乡民之恩又足以相往来,五常之善于是乎备矣。中有序焉,则观其徳而选取之也。自党遂之教废,庠序不设,约束之规既以踈漏,修学之士多在城阙,不及前古逺甚矣。而今之州,古之国也。县邑皆得以置学,其犹党遂之有庠序欤?昔时大夫富其民有术,属其民有政,飬育有道,考察有法,升移有序,故其造士道徳同宗,本末相应,未始有戾焉。方今朝廷权行三舍考察之制,凢目甚悉,必得为宰者运量乎其中。在士有累于贫者有所资,有累于事者有所代。积渐涵飬,视成论升,出于优游而不迫,庶几成人有徳,小子有造,其源存乎乡里而已。此正天子有望于郡邑者也。

演山集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十九     宋 黄裳 撰

序

卧云先生西游序昔闻江东之士,有得方外趣者,弃絶其妻子,游荆湖间,寓居武陵溪上,为卧云庵,吟诗以自适,读庄老释氏之遗书,意觧而忘象,步趋絶尘,若将不可以几及者。后求其人,则曰:「先生姓某,名某。」予闻其风,想见其为人,十年于此矣。今予为太学官,先生由桃源得道友,适然而西,将为嵩华之游。予谓:「有无能为而逃于隠者,有不可为而权于隠者,有翫山水之胜而溺于隠者,有以高尚邀世而伪于隠者。」先生之游,皆非是也。无能为,非其才;不可以为,非其时;邀世玩物,非其志。以谓智効一官,特为声色势利所役,为物者细,不能为我者大。先生下视此属,以为不足为而不为者也。以为道与物相为得丧,惟道之从则丧物,惟物之从则丧道。方其致道,不能以吾嗜欲情爱置之义刃之上,割絶而弃之,是人望道而愈逺者也。孔子、佛老之圣,岂一世之积哉?盖尝无自而可矣。今而后乃能无入而不自适焉。及其成徳,不为縁累所制,则市▯乡闾之隠,与桃源、嵩华无以异也。然则先生之行,非浩歌逺引、穷日之力而去者。异时江湖之上,当复邂逅,解顔一笑;不然,期于无何有之乡,同归而尽焉。

译《重修兴国军学记》过去学校在城西北角,跨在险峻的山巅上,俯视重重湖泊,群峰环绕四周。流动的水趋向前方,耸立的山峰回首相顾。当时有学士大夫能够凭才德在江南闻名。熙宁年间,有人认为这里居处险峻,规模很小,不足以容纳前来求学的士人,于是开始迁到东南,舍弃高明之处而迁往低湿之地。山洪奔流,水势下注,春天暴涨时迅速聚集而来,于是有水淹沉溺的祸患。士人处在城中,二十年都没有一个登上仕籍。元祐七年仲冬,夷仲以朝散郎身份奉命出任地方长官。他认为,学者求学是为了达到道,既然必定有志于出仕,那么不是教导君主而培养人才、希望他们有所用,就不算教育;至于出仕或不出仕自有义理,任用或不任用自有命数。既然如此,学校所处的地方,前后左右以及五行休王的说法,教育者实在负有责任,怎么可以废弃呢?何况太守承接流风、宣扬教化,必须能够使百姓懂得礼义,成为孝顺恭敬的人,然后他的功绩才值得称道。使人懂得礼义、成为孝顺恭敬的人,必须依靠兴盛学校、延请儒生、讲明先王之道、教导并发扬天子的德泽,然后风俗才能改变。教育之地,如果不是适合学校安置、地理环境适宜的地方,又凭什么称得上太守的职责呢?于是拿出供养士人的余财,推用我们的圭田数千顷,把学校迁回旧日的山上,建在过去所患之处的山顶,而今却把它安置在山腹。流动的水趋向前方,耸立的山峰回首相顾,这里的便利超过了原址。于是太守时常同诸生以宾主之礼相处,有礼仪讲习,也有老师;有广泛交游,也有朋友;有规章来检点约束,有考核来劝勉或警戒;各人都依照自己的才能发展,等待一旦诏令下达,便向朝廷献书,成为天子所需的人才。太守这样做,不也是贤能的吗?古代奉行循良之政的官吏,事业各不相同;等到他们建立学校,率领县邑子弟加以教育,却是很难多得的。文翁的教化于是超过群吏,前面可同齐、鲁相比,后来直到汉武帝时代,天下郡国才建立学官,优秀奇异的人才纷纷出现,兴办事业建立功业,制度让后世也不能赶上。文翁确实开启了这一切。这样看来,循吏这个名号,能完全概括文翁的德行吗?大概还不能完全概括。夷仲治理兴国军,所致力的正是这些,即使他不请求我作文,我也会把它写下来,何况他既然请求呢?元祐甲戌年孟春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太平州芜湖学记》崇宁元年仲秋,天子想要推广神宗皇帝以三舍法造就士人的制度,诏令讲议司分条详细说明上报。本司奏道:先王时代,邻里、乡党、宗族之间没有不设学校的,用来明白人伦、敦厚风俗。等到学业有成,便没有想要违犯礼法的,也没有不喜爱美德的。谨请县邑都可以设立学校。过了十月,承议郎、知芜湖县林修奉诏办理此事。从前所建的制度,恰好与诏令相合,只是率领乡里的子弟前来接受教育,推行教条,依照法令考察,准备升入郡学,使郡太守能够荐举人才,这就是他的职责。乡里的教育设置,党有庠;“庠”就是养育,主管造就士人;又有序;“序”就是射,主管选取士人。兼有这两者,才称为学。这大概就是学校之名施行于国家的原因吧?党统领五族的民众,先王的政令已经能够使他们有互相保护的智慧、互相信任的诚信、互相安葬的礼节、互相救助的义行。然而仅仅教导感化他们,仍认为不够。党中设有庠,是为了养育他们的德性并使之成就。州统领五县的民众,州民有仁爱,足以互相周济;乡民有恩情,又足以相互往来,五常之善于是完备。州中设有序,是为了观察他们的德性而选取人才。自从党、遂的教育制度废止,庠、序不再设置,约束人的规章已经疏漏,求学的士人大多聚集在城中,比上古相差太远了。而如今的州,就是古代的国。县邑都可以设学,难道不就像党、遂中设置庠、序吗?过去大夫使民众富足有方法,统属民众有政令,养育人才有道路,考察人才有法度,升迁调动有次序,所以造就士人的方法在道德上同宗同源,本末彼此呼应,从未相违。如今朝廷暂行三舍考察制度,各项条目十分完备,必须由宰执在其中斟酌运用。士人若有贫困的拖累,就给予资助;若有事务的拖累,就替他代办。逐渐积累、涵养成长,观察成效后再论定升迁,使他们在从容宽裕而不受逼迫的情况下成长;这样或许能使成年人有德行,年轻人有成就,而根源只在乡里罢了。这正是天子对郡邑的期望。《演山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十九 宋 黄裳撰 序 《卧云先生西游序》过去听说江东士人中有领悟方外情趣的人,抛弃妻子,游历荆湖之间,寄居在武陵溪上,建造卧云庵,吟诗自得,阅读庄子、老子和佛氏留下的书,心意得到解脱而忘却外在形迹,举止超脱尘俗,仿佛已经不是一般人可以企及的。后来我打听这个人,别人说:“先生姓某,名某。”我听闻他的风范,想象他的为人,到现在已经十年了。如今我担任太学官,先生在桃源结识了得道的朋友,恬然向西而去,将要游览嵩山、华山。我说:“有些人是因为无能为力才逃避到隐居中,有些人是因为时势不许作为而权且隐居,有些人是玩赏山水美景而沉溺于隐居,有些人是想用高尚姿态邀取世人称誉而假装隐居。先生这次出游,都不是这些情况。无能为力,不是先生的才干;不能有所作为,不是先生所处的时机;邀取世誉、玩弄外物,也不是先生的志向。有人以为运用才智去求得一官,只不过是被声色、权势和利益役使;替外物做事是小,不能为自己作主才是大。先生是从高处俯视这类人,认为这些事不值得做,所以不做。有人以为道和万物相互因得失而变化,只有追随道才会丧失外物,只有追随外物才会丧失道。正当他追求道时,不能把自己的嗜欲情爱放在义理之刃上割断抛弃,这就是望道反而越来越远的人。” 孔子以及佛、老诸圣,难道是一生积累便能达到的吗?大概曾经达到过无所凭借而自得的境界。从今以后,才能够进入任何地方都自然适意。等到德行成就,不再受因缘牵累所限制,那么市井乡里的隐居,同桃源、嵩山、华山的隐居也没有差别。这样看来,先生这次出行,并不是放声高歌、远行引退,用尽一日之力离开此地。将来在江湖之间,我们还会再次相逢,解颜一笑;否则,就约定在无何有之乡同归而尽。

诸公纪赠子镇诗序范氏之孤不逺数千里扶哀而来见予于京师,泣数行下,断而言曰:「先君之事,其要见于铭诗,其详着于狱辨。闽中官府之吏,道涂小民,皆能论説其故,不必道也。然而知己相与作诗纪徳,近百余篇。自维不肖,且恐身名不足以显亲,尚欲尽得当世达官要人,歌咏盈集,传信于后世。惟执事最知先君之详者,愿赐之叙,使得以贽见于诸公。此孤所以来之意也。」予怆然应之曰:「人孰不感义?此固其所欲赋者。尝谓过情之誉,胜事之辞,出交游间,溺于流俗之私,好势利肩笑,更相倾动,无以示其好,遂至属文华饰伪妄,借事以着其实,夸诞于世,歌颂以悦其生,志铭以防其死。天下皆是也。故世之文人,其言往往有愧于心,不足以考信。今使诸公相与作诗以遗子镇之生死,非出于势利也,非得于肩笑也,感义而后作也。」元丰元年春,予自京师还,闻闾里间长老道羣囚之得子镇,涕零而言曰:「吾属堕陷穽中,安所告语?今幸而佛出,我得见天日,无报徳之地。」呜呼!子镇防或者不学道,乗一路之程,为显要计,犹虑煑海无穷之利,虽空八州有限之资,不足以邀其欲也。辄用属为货,胥徒臧获聴得以诉其主,少不如意,束刍为人谤书,夹道发缄下吏,便以为据。逻者虎伺,捕者鹰攫,获其属十有三干,逮者以千数。乃有剑狱环顾,有才之士赴我顾指,刺骨刻意弗集,则必罗事而织之。有辨必溺,误用子镇然,而是时威削并行,废夺立至,柔者惴惴,智者悄悄,恐不足以自全。子镇用才见知,毅然彼巳不顾,引囚览按,论情之过,故观事之要缓,纷纷释去留者三四十人耳。彼知其才可任,而不知非义不可以挠正。子镇知其违忤风防,必至于废夺,而亦知人情不可枉以就法,志节辞气,厄穷以死不少,为暴吏屈,是可赋也。当闻无愧之辞,自天理之所感,必有瑰竒。险絶之语,出《易》。直俄忽间,以为子镇光焉。虽欲自禁其情,不可得也。宁复悋哉?子镇富聪明,强记识笃,风义善文辞。览庶狱案,一过能道其节目。见孤遗女,辄取而嫁之。此予之所亲见也。世之人有是矣。或为名而作观,延平之事,下临万仞,不辄为非义,动其心。信乎其中有主者。由是而推之,何为而弗正?朝廷方去浮薄小人,思得君子矫俗以归厚。然而子镇往矣,可谓真不幸也。东林集叙律教之设,洁人之汚,束人之肆,使人承戒自省,常若神明隂在其旁,检察其不如法者。人非世习,不能攻其环卫,辄蹈其舍。故人之于道也,自其静一而悟入,未能刼于瞬息一言顷而得之。或为嗜欲中败,而或老死于勤苦无所见者。盖其进之也久,则乗之者得间焉。佛以是未之至也,复为禅教,引物而感悟之。开堂升坐,随问而应,迅机激电,妙谈齧镞,而或寓之形容之间,声气之表示,人莫穷。壁立万仭,而学人者岂易得哉?当如饥鹰伺肉,游鱼见饵,俄而取之,已吞而潜,已拏而举。或者犹求饵肉之所在。禅之为教,不亦至乎?自非人我两丧而防于道,形骨俱融,纎毫不染,不能随感而应,随应而悟焉。性空之中,少为形物蚀其明而玷其莹,则遂留滞落着。其机不足以发其枢,不足以运其锋,不足以断。则问者乌能取?应者乌能用哉?盖世人之于道,有见而知之者,有闻而知之者,未必皆有受道之质,行道之志。是知而已,此尤不可以多得。或者非实有所见闻,窃佛之言而驾之以敏速,欺罔后学,此又其末流也。然而学者果欲知之乎?以其利害探其所飬,以其死生观其所操,则其情伪见矣。照觉禅师,予同郡人,从黄龙游,嗣第十四代升堂演法,有临济慈明之遗风。门人録其语以序属予。予与师未及相见,得其语録而读之。所谓迅机激电,妙谈齧镞,人我两丧而防于道者也。不知学者有如饥鹰伺肉,游鱼见饵,俄顷而取之者乎?观文王公以为东南道法之冠,岂虚言哉?始游宝峯,起应东林之命。恵逺法师常言:「七百年后,当有肉身大士,更吾道场,东林始以律居。」盖自逺公而后,其教废矣。防今天子诏改禅寺,而师适来为第一代演法。以逺之所望而考其人,以逺之所期而推其数,皆无戾者。然则师之作,其天人之防欤?始者诸公迎师于泐潭避。命而逃之,走五百余里,而后得师于清江山谷。是岂得已而求为之者邪?其言盖为应物而设,推吾为佛之余以遗其类者也。呜呼!世之观是録者,能以耳视而目聴之,庶几有逮焉。

译《诸公纪赠子镇诗序》范氏的遗孤跋涉数千里,扶持着丧事来到京师见我,眼泪流下数行,哽咽着说:“先君的事迹,其要点已经见于铭文和诗篇,详细情况已经写在狱讼辨析之文中。闽中的官府吏员、道路上的百姓,都能谈论其中的缘故,不必再说了。然而知己相互作诗来记载先君的德行,近有一百多篇。我自己不肖,又担心自身和先君的名声不足以显扬先亲,还想把当世达官要人的歌咏全部收集起来,使诗篇充满文集,传信于后世。只有您最了解先君的详细情况,希望您赐下一篇序,使我可以拿它作为见诸公的贽礼。这就是我前来的用意。”我悲伤地答应他说:“谁会不被义所感动呢?这本来就是他所希望得到的。但我曾说,超过事实的赞誉、夸美功绩的言辞,出自交游之间,沉溺于流俗的私情,屈从势利而相互讥笑;没有什么可以表示亲好,便写文章加以华饰、制造虚妄,借事迹来显耀真实,向世人夸诞,歌颂以取悦活人,作志铭以装饰死者。天下都是这样。所以世上的文人,他们的话往往有愧于心,不足以考察取信。如今诸公共同作诗,在子镇生前死后赠给他,并不是出于势利,也不是因为相互讥笑,而是受到义的感动之后才写作。” 元丰元年春,我从京师回来,听乡里的长者谈说一群囚徒因为子镇而获救,他们流着泪说:“我们这些人掉进陷阱,哪里有地方申诉?如今幸亏佛一般的子镇出现,使我们得见天日,却没有地方报答他的恩德。”唉!子镇假如不学习道,只凭一条道路上的权势为自己谋求显贵,还会担心煮海所得的无穷利益,即使耗空八州有限的资财,也不足以满足他的欲望。他们动辄把属下当作货物,胥吏和奴仆只要能告发自己的主人,稍不如意,便束起草作成诽谤之书,夹在道路上发出,交给下属官吏,便以此作为证据。巡逻者如虎窥伺,捕捉者如鹰攫取,被捕的同党有十三干,逮捕的人数以千计。又有剑狱环视四周,有才之士只要触犯他们的顾盼指示,哪怕刺骨刻意也不肯屈服,便一定罗织罪事来陷害。凡是能够辨白的必定沉陷其中;子镇误用了他们,但此时威权削夺同时施行,废黜夺职立即来到,柔弱者惴惴不安,聪明者默默无言,唯恐不能保全自己。子镇因才能受到知遇,毅然不顾自身,引领囚徒查阅案卷,按事实论定情理上的过失。因此从宽处理,纷纷被释放或留下的也只有三四十人罢了。那些人知道他的才能可以任用,却不知道不合乎义的事不能动摇正道。子镇知道违逆权势必定会导致废黜夺职,却也知道不能为了迁就法律而枉曲人情;他的志节、言辞、气概,即使困厄穷尽直到死亡,也丝毫没有被暴吏屈服,这是值得歌咏的。” 每当听到这种无愧于心的话,出于天理的感动,必定会有奇异之处。险峻绝妙的言辞,出自《易》。我只在顷刻之间写下这些话,用来为子镇增光。即使想要抑制自己的感情,也做不到。难道还要吝惜吗?子镇富有聪明才智,记忆力强而且笃实,重视风义,擅长文章。阅览众多狱讼案卷,过目一次便能说出其中的条目纲要;见到孤儿寡女,常常收养他们并为他们婚嫁。这些都是我亲眼见到的。世上有这样的人,有的为了求取名声而故意制造景观;延平的事情,即使面对万丈深渊,也不会轻易做不义之事,不会因此动心。可见他心中确实有主宰。由此推论,他做什么会不正呢?朝廷正要除去浮薄小人,想得到君子来矫正风俗、使之归于厚重。然而子镇已经去了,真可以说是不幸啊。《东林集叙》戒律教法的设置,是为了洗涤人的污秽,约束人的放纵,使人承受戒条而自我反省,常常像有神明暗中在身旁,检察自己不合规法的地方。人如果不是长期受世俗习惯熏染,就不能攻破自身的防卫,往往一触即进入道门。因此人求道,从内心静一而觉悟进入,不能在一瞬、一息、一句话的片刻间便获得。有人被嗜欲从中败坏,也有人勤苦到老死仍然没有见道。大概是他前进得久了,乘隙而入的东西便有机会出现。佛因此认为这样还没有达到,于是又创立禅教,引导外物来使人感悟。开堂升座,随问即答,机锋迅疾如闪电,言谈精妙如咬住箭镞;有时把道理寄托在形貌之间、声气的表现之中,别人无法穷尽其妙。道如万仞峭壁,而求学的人哪里容易得到它呢?应当像饥鹰窥伺肉食、游鱼看见诱饵一样,忽然取走,已经吞下便潜入水中,已经抓住便飞举而去;有些人还在寻找饵和肉究竟在哪里。禅作为一种教法,不也达到极致了吗?如果不是人我两忘而趋近于道,形骸骨骼全都融化,纤毫不受污染,就不能随着感应而回应,随着回应而觉悟。在本性空寂之中,只要稍微被形物侵蚀了光明、玷污了莹洁,便会停滞而执着。它的机锋不足以发动枢纽,不足以运转锋刃,也不足以决断,那么发问的人怎么能取得道呢?回应的人又怎么能够运用它呢?世人对于道,有通过见到而知晓的,有通过听闻而知晓的;但不一定都具备承受道的资质和实行道的志向。能够知晓,已经很难得了。有的人其实并没有真实的见闻,只是偷取佛家的言语,凭借机敏迅速来驾驭它,欺骗蒙蔽后学,这又是末流。可是学者果真想知道道吗?以他在利害面前的表现来探察其修养,以他对待死生的态度来观察其操守,那么真情和伪态就显现出来了。照觉禅师是我的同郡人,跟随黄龙游学,承继为第十四代,登堂演法,具有临济、慈明的遗风。门人记录了他的话,请我作序。我和禅师还没有来得及相见,只得到他的语录来阅读。所谓机锋迅疾如闪电、谈论精妙如咬住箭镞、达到人我两忘而趋近于道,说的就是这种境界。不知学者中有没有像饥鹰窥伺肉食、游鱼看见饵食,顷刻之间便取得它的人呢?观察文王公把他看作东南道法中的第一人,难道是虚言吗?他起初游历宝峰,后来应东林的邀请而来。慧远法师常说:“七百年以后,应当有肉身大士,重新光大我的道场;东林寺起初是以戒律为居处的。”大概自慧远之后,他的教法就废弃了。如今恰逢天子下诏把寺院改为禅寺,而禅师正好来这里,成为第一代演法者。用慧远所期待的人来考察禅师,用慧远所预期的时数来推算,都没有违背。这样看来,禅师的出现,难道不是天意和人事相应吗?起初诸公在泐潭迎接禅师,他避开任命而逃走,奔走五百多里,后来才在清江山谷找到他。这难道是他不得已而求取这个职位吗?他的言语,大概是为了应对外物而设置的,是把我所得到的佛法余绪推演出来,留给同类的人。唉!世上观看这部语录的人,如果能用耳朵去看、用眼睛去听,或许就能有所领会。

送黄教授序闽中,山水之聚,水甘而山秀,居民之域,旗剑排空,人天在鉴,能使过者皆欲寓焉。气象之中,含蓄竒秀,堙郁而未发者,不知其几千嵗。盖自唐徳宗以前,未常举进士,其后虽有欧阳詹、徐寅辈相次而出,特以文辞稍闻于天下,未有华显者。又二百余嵗矣。虽然,岂人力所能为哉?盛衰之数然也。自有宋,闽中之士始大振发。温陵、建安,先有将相出佐真主,方怪莆田有山圆鋭而中峙,居民四望而向之,号称壶公。昔有异人之防,以为水环其山,当有通显之儒,下副人望,今未之见,何也?未几果闻应防者,盖虽温陵、建安莫之比也。莆田之俊,实吾宗人,适丁斯时,例当随数出而有为于世。然则有为亦有道乎?其究,吾与万物同出于一宗,惟物各执其末,吾知万物之理,皆其一宗之所固有者,分定久矣。惟反一者出,用成理,为之长而已。附之则忧,骈割之则怨,亏夫惟中徳之士,无意于功名,然后能为之长。万物有不得已而起者,吾以不得已而应之。然则应数而仕,应理而有为,天之君子也,太平之佐也。子其志之。

答大觉道果诗序道家所谓还丹,释氏所谓道果,皆明大道之所寓。道且强名,而丹与果亦假以明道。大觉见示道果,长韵因以和之。予自辛丑之季冬,由杭而之广陵,偶于天宁寺得御笔手诏,以为冲虚无为,真空不二,本自不殊。隆此而废彼,岂朕之志哉?天下始知三教皆本于一道。冲虚真空,丹果之全体,岂有异邪?裳因言:坐忘之中,和合有无,以为神丹之婴儿,防如一黍,以游诸天;坐禅之中,收摄色空,以为圣胎之法身,细如一芥,以藏须弥。同谓之珠,其大包含乎二仪,其妙贯通乎三界。故曰:大道一而已矣。无为之修,不知之证,出于自然,吾无与焉。见而体之也,非谈道之也。裳谓太上之后,其传丹説着矣,不必论也。适以诏防縁佛之徒而言之,因继大觉所赋,为之开发其心要。世之释氏子,以斋戒持律,以宗防説教,以日用谈禅,以性见演法,执是四事,欲进而为佛。善士则务为福,不过劳苦以持行;智士则务为道,不过安静以守性。然而此特教中之事,向上一路,干圣不传,自在教外,别有秘宻之防,必得可以出世之士而后传焉。达摩之得二祖是也。其传已竟,遂行而或隠。前此四事,乃推其绪余,且以行教。正如古今之隠者,邂逅方外得道之士,大者出入三界,其次飞举蜕解。然而三教所以立道,其本则一,学者莫之知焉。惟其谈禅一教,本末相贯,谈禅者其末也,见于外者也;作佛者其本也,存乎内者也。先圣之于学者,姑以説佛接引之入,候知其详,足以出世,乃知收摄八用,有所付焉。奈何后世之士,类蔽于性见,自以为如此足矣,更复何学?大觉与之语稍契,独知其妙有本。及其至也,非内非外。故答大觉长韵,以示其徒,使见其本,无以异于道焉。观予序语,则思过半矣。

言意文集序道本于心,以性为体,以情为用。志者,存于心而行者也;意者,思于心而作者也;言者,发于心而应者也。著述之士,虽累千百万言,反本而求之,则贯乎一而已。言意之为书,识性为之根蒂,才性为之文饰,记性为之证据。合是三性而本于心,禀其可否,着为羣言。犹之读书万巻,歴歴可引其文义,胷间洞然,曽无一防,实乎其中。善观夫言意,亦如是而已。彼我之心,一也。有道则通乎一,愚不肖不敢以为有道。观者考焉。

译《送黄教授序》闽中是山水汇聚之地,水甘美而山秀丽,是居民聚居的区域;旗山、剑山直插天空,人和天都映照在水镜之中,能够使经过的人都想寄居于此。这里的气象含蓄而奇秀,郁积而未发的东西,不知有几千年。大概从唐德宗以前,闽中还未曾有人中进士;后来虽然有欧阳詹、徐寅等人相继出现,也只是凭文章稍稍闻名天下,还没有显达显赫的人。又过了二百多年。可是,这难道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吗?这是盛衰的命数罢了。自有宋以来,闽中士人才开始大为振兴。温陵、建安先有将相出世,辅佐真主。我正奇怪莆田有一座山,山体圆而尖锐,中部耸立,居民四面望见都朝向它,号称壶公。过去有异人留下预言,认为水环绕此山,应当有通达显贵的儒者出现,以满足众人的期望;如今还没有见到,这是为什么呢?不久果然听说有符合预言的人出现,大概即使温陵、建安也无法同他相比。莆田的俊杰,实在是我的同宗之人,正好生逢此时,按命数应当出仕而在世上有所作为。这样看来,有所作为也有其道理吗?归根究底,我同万物都出自同一个本源,只是万物各自执着于末端;我知道万物的道理,都是同一根源本来具有的,分定已经很久了。只有返归于一的人出来,以其作用成就事理,作为万物的长者罢了。如果把他附着在万物上,就会忧虑;把他与万物并列割裂,就会怨恨;只有具有中和之德的人无意于功名,然后才能成为万物的长者。万物有不得已而兴起的,我便以不得已来回应它。因此,顺应命数而出仕,顺应事理而有所作为,就是天上的君子,也就是太平时代的辅佐者。您应当记住这一点。《答大觉道果诗序》道家所说的还丹,佛氏所说的道果,都是说明大道寄寓之处的名称。“道”本来也是勉强命名的,丹和果也是假借来说明道的。大觉给我看道果诗,我因而以长韵和作。辛丑年季冬,我从杭州前往广陵,偶然在天宁寺得到御笔手诏,内容认为冲虚无为、真空不二,本来没有不同。尊崇这个而废弃那个,难道是朕的心意吗?天下这才知道三教都以同一道为根本。冲虚、真空,正是丹和果的完整本体,难道会有不同吗?裳于是说:坐忘之中,调和融合有与无,成为神丹中的婴儿,形体细小如一粒黍,在诸天之间游行;坐禅之中,收摄色与空,成为圣胎的法身,细小如一粒芥子,却能够藏纳须弥。同样称作“珠”,它的广大包含天地阴阳二气,它的妙处贯通三界。所以说:大道只有一个罢了。无为的修炼和无知的证悟,出于自然,我没有参与其中;见到道并亲身体现它,不是靠谈论道而达到的。裳认为,太上之后,丹道学说的传承已经很清楚,不必再讨论。正好借诏书中关于佛教徒的话题,因此接续大觉所作的诗,替他发明其中的心要。世上的佛教徒,用斋戒持守戒律,用宗旨理论讲说教法,用日常生活谈论禅,用见性来演说佛法;执着于这四件事,想进一步成为佛。善人致力于修福,不过是辛劳苦行来持守戒行;有智慧的人致力于求道,不过是安静地守护本性。然而这些只是教法之中的事情;向上的一路,连圣人也不传授,自在于教法之外,另有秘密的传承,必须得到能够出世的人才会传给他。达摩得到二祖,就是这样。他的传承完成以后,于是离去,或者隐居。此前所说的四件事,只是推演其余绪,用来施行教化。正如古今的隐士,偶然在方外遇到得道之人,大的能够出入三界,其次能够飞升蜕解。然而三教所以建立道法,其根本是一致的,学者却不知道。只是谈禅这一教法,本末相贯;谈禅是末,是表现在外面的;成佛才是本,是存在于内心的。先圣对待学者,姑且用谈论佛法来接引他们入门,等他们知道其中详细内容、足以出世之后,才知道收摄八种作用,把道有所传付。无奈后世士人,大多被见性之说所遮蔽,自以为这样便足够了,还要再学什么呢?大觉同我谈论,稍微契合,唯独知道其中的妙处有根本。等到达到极致,便无所谓内外。因此我作长韵回答大觉,给他的弟子看,使他们看见根本,这同道并没有不同。读我的序文,就可以思考并领会其中的大半了。《言意文集序》道以心为根本,以性为本体,以情为作用。志,是存在于心而付诸行动的东西;意,是心中思考而创作的东西;言,是从心中发出而作出回应的东西。著述之士即使写下千百万言,反过来探求其根本,也不过是贯通于一个“心”罢了。《言意》一书,以认识本性为根基,以才性作为文章的文饰,以记忆本性作为证据;把这三种性结合起来而以心为根本,承受心中所判定的可与不可,写成各种言论。就像读过万卷书,历历在目,能够引用其中的文义,胸中洞然明白,没有一处混杂,确实存于心中。善于观察《言意》的人,也不过如此罢了。他人与我的心本来是一体的。有道便能通达于一,我不敢说愚笨不肖的人具有道。请读者自己考察。

顺兴讲庄子序杨墨之于道,其迹近,其心逺;老庄之于道,其体同,其用异。圣人为我之心,有仁以充其类,则异乎杨;兼爱之心,有义以制节,则异乎墨。君子之应物,可逺者迹,不可逺者心。杨墨以心逺于圣人,此孟子所以得讼其非而禽兽之尝怪,荀卿之罪诸子,辄引老庄与彼墨翟、慎宋之徒同为无见者。老庄所以致用之异,不及知焉,予甚惜之。岂有老庄之髙明不及时变,必立区区之説,投为一曲之士哉?仁义之失,至周而极焉。周之所以救其失者,主于礼耳。一兴一居,莫不有法;一动一植,莫不有政。其仪三千,其职三百六十,形色名声与事变争无穷。其行出于元徳,其义出于妙道,随人材分而应之,犹水之应物也。方圆之形,小大之器,如法而归焉。及其▯也,王者之泽竭,学士大夫不得其传,或为形数所因,世习所迁,偏见小闻,有如仲子之介,杨朱之鄙,墨翟之泛,子莫之执中,告子之外义者,天下皆是也。士之学去本逾逺,犹木之升然,华盛于末,乌有不失其根者邪?然则庄子之髙,其言与时盈虚,与数损益,以矫一时之不及耳,岂私意哉?尝谓孟子之约言者,荀子详之;孔子之罕言者,庄子详之。荀子之于圣人,其尤赘欤?庄子之详则异于是。虽然,老庄之矫絶仁弃义为太甚者,岂以矫其天下者必以过髙之言而后可救欤?孔子以质之过者救文之极▯,固其意也。然而老庄之言不可非也,亦不可以为典要。孟子所以无一言以及之。汉唐之学溺于传注之説,形数之中不自奋发,流为污下,盖已久矣。适丁斯时,有能谈其书者,因见圣人之妙道,其言新美,散在传注之间,学者得之,醉者以醒,寐者以觉,如在饥渴之时,偶得醇酒异馔,而嗜之,久而不能厌也。然而老庄之书复显于今日,其亦时与数之所感欤?学道之士尝患不知其本,果知其本,发为文章。立为行实,皆余事耳。有问者曰:「圣人罕言者,得其一言而悟,何俟老庄之书而后致哉?」予应之曰:「六经之书,主明礼法而应万世者也,非救一时而已。立礼也详,论道也畧得其一言而悟焉,岂非豪杰之士哉?」尝怪今之士大夫,置巳而求佛,置圣人之书而诵其教。夫由佛而知孔子者,且不可以多得,况能自悟于一言之间哉?方此之时,老庄之不可废也,明矣。然而乐老庄者,切究其流,而为申、韩之惨毒,嵇、阮之放逸。得其高明而求六经焉,斯善学者也。

余青字长生序一气之为五色,惟青去本未逺,四时之初也。为物之少也,柰何相推之理,不得以常存,当与四色相为盛衰,代谢期于老死,而后还。子见夫人乎?其顔色华而悴之者,潜改其发方翠而斑之者,俄至。造化宻移,浸以黄落。草木之四时,与人一生无以异,而子乃欲以长生,不亦妄乎?然而知道之异乎物,而从之,故不妄;知真之异乎幻,而守之,故不死。今子知夫顺五行而出,则生人;逆五行而入,则生身者乎?试用是説以究余子,而子能悉具以告。盖尝闻之矣。然则子以用名,以体字学为化者也?果可以长生?惟其长生不死,故至于不生不死。呜呼,其妙至于斯极也。子其自信自将以副之。

演山集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二十     宋 黄裳 撰

序

译《顺兴讲庄子序》杨朱、墨子对于道,外在行迹相近,内心却相距很远;老子、庄子对于道,根本相同,作用却不同。圣人有为我之心,以仁来充实并扩展其同类,这就不同于杨朱;有兼爱之心,以义来加以节制,这就不同于墨子。君子应对外物,可以使外在行迹有所疏远,却不能使内心有所疏远。杨朱、墨子在内心上远离圣人,这就是孟子得以讼论其错误、并曾惊怪他们像禽兽的原因。荀卿责备诸子时,总把老子、庄子同墨翟、慎到、宋钘之流并列为没有见识的人。老子、庄子所以在作用上不同,荀卿却没有能够认识到,我对此很是惋惜。难道老子、庄子的高明还不能适应时代变化,必定要建立狭小的学说,投合一偏之士吗?仁义的弊失,到周代达到了极点。周代用来挽救其弊的,重点在礼。一举一止,没有不合乎法度的;一动一息,没有不属于政教的。礼仪有三千,职掌有三百六十,形貌、颜色、名声以及事变,争相呈现而没有穷尽。它的实行出于元德,它的义理出于妙道,随着人的才性分别而加以应对,就像水适应万物一样。无论方形、圆形,无论大小器物,都按照法度而归于正。等到它产生弊端,王者的恩泽枯竭,学士大夫得不到先王的传承;有的被外在形制和数量牵引,有的被世俗习惯迁移,形成偏见浅闻,像仲子的狷介、杨朱的鄙薄、墨翟的泛爱、子莫的执中、告子的仁义在外一样,天下都成了这样。士人的学问离开根本越来越远,就像树木向上生长一样,枝梢花叶繁盛于末端,哪里有不失去根本的呢?既然如此,那么庄子的高明之处,在于他的言论随着时势而有盈亏,随着气数而有损益,不过是为了矫正当时的不足罢了,难道是出于私意吗?我曾说,孟子简约而未尽的话,荀子把它详尽地说明了;孔子很少谈到的事情,庄子把它详尽地说明了。荀子对于圣人之道,难道尤其显得繁赘吗?庄子的详尽说明却不是这样。即便如此,老子、庄子把“绝仁弃义”说得过于激烈,难道是因为要矫正天下,必须用过分高远的言论才可以挽救它吗?孔子用质朴来救正文饰过度的弊病,本来就是这个用意。然而老子、庄子的言论不能非难,也不能把它们当作不可变更的准则。孟子因此一句也没有提到他们。汉、唐的学问沉溺于传注之说,局限在形迹和名数之中,不能自我奋发,流于卑下,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正当这个时候,有人能够谈论他们的著作,于是看见圣人精妙的道理;这些新鲜美好的言论散布在传注之间,使学习的人得到它,如同醉者醒来、睡者觉醒,又如人在饥渴之时偶然得到醇酒珍馔,因而爱好它,久而不觉厌倦。然而老子、庄子的书在今天重新显现,难道也是时势和气数感应所致吗?学道的人曾经担忧不知道根本;如果真正知道根本,就会把它发为文章。把它树立为行为事实,都只是余事罢了。有人问:“圣人很少谈论的事情,只要得到他的一句话就能领悟,为什么一定要等到老子、庄子的书才达到领悟呢?”我回答说:“六经的著作,主要是阐明礼法、用来应对万世的,并不只是为了挽救一时。确立礼制说得详细,论说道理说得简略;能够只凭一句话便领悟,难道不是豪杰之士吗?”我曾奇怪如今的士大夫,弃置自身而去求佛,弃置圣人的书而诵读佛教的教义。由佛教而知道孔子的道理,尚且不可能有很多人,何况能够自己在一句话之间领悟吗?在这个时候,老子、庄子的书不可废弃,就很明白了。然而喜爱老子、庄子的人,如果一味追究其流弊,就会成为申不害、韩非那样的惨酷,或成为嵇康、阮籍那样的放纵。能够得到其中的高明之处而又寻求六经,这才是善于学习的人。《余青字长生序》一气化为五种颜色,只有青色离开根本还不远,是四时的开端。它在万物中属于幼少,怎么能因为相互推移的规律而永远保持不变呢?它必定要同另外四种颜色交替盛衰,代谢到衰老死亡,然后再返回原处。你见过人吗?有的人容颜正鲜艳却渐渐憔悴,头发刚刚还青黑,很快就变得斑白。造化秘密地迁移变化,逐渐枯黄凋落。草木的四时变化,同人的一生没有什么不同;而你竟想求得长生,不是很荒谬吗?然而知道道与万物不同而依循它,所以并不荒谬;知道真实与幻象不同而守护真实,所以能够不死。如今你知道顺应五行而出,就产生万物;逆着五行而入,就生成自身吗?请试着用这个说法来探究我这个弟子,你若能全部理解,就把它告诉我。我曾经听说过这些。那么你是以“用”作为名,以“体”作为字,学习使自己化为道的人吗?果真能够长生吗?正因为能够长生不死,所以最终达到不生不死。唉,这种玄妙竟达到了这样的极致。你应当自己相信自己,并亲自实践来使它相称。《演山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演山集》卷二十    宋·黄裳撰 序

送刘子甫序刘君闻善而趋者也。一日相得于逆旅,以其所以从学之道下问于不肖。不肖方且从事于问者,乌能语君哉?然而问之勤,不可以虚辱,试为之语曰:万物之理不同也,其本同出于道。圣贤愚众之情不同也,其本同出于性。圣人以天下后世未能复性而防于道,则以其同然之情而应物,以其同然之理而制事。以其意不可亲授于天下后世,则有言以道其意,有书以冩其言,谓之六经。非圣人作为是言也,言其理之不得已焉。后世传注累数十百家,未见其説当于理合于情,何也?六经之意,非圣人不可以説欤?夫人皆有是性,性皆有是道。圣贤愚众,当其未之习也,未始有异焉。圣人则率是性而有是道,修是道而有是教。夫谁不可説哉?不能説者,其学未至于有徳耳。是以易之失贼,春秋之失乱,乐之失奢,礼之失烦,书之失诬。其説愈烦,其失愈多。是故牵就而后以为通,攻排而后以为长,其辞繁多,属偶而后以为才美。且夫圣人无意于为是书也,学者亦必无意乎为是説,则书之意可以会而得之矣。其会而得之也,安在逺求哉?情与理寓之于法言。天下之人盍反于徳性而思之?人之同然者,盖见于性根,其所以不同者,于性之枝干处有物蔽之耳。夫六经之为迹也,方为意也。圆意虚而迹实。后世学者为智未至乎心彻,为徳未至乎智彻。思虑之来不出于虚一而实,其意所至不过名数间,故其所言皆私智也,理不与焉。其所得臆度也,情不与焉。难疑答问不能解其纷,犹之病者块气于胷中,无药破散之,至老且死尤不快也。故思之于心而言则失之迂,行之于身而为行则失之固,特其智未彻耳。深于诗者不愚,深于易者不贼。夫圣人之意虚,吾之思至于无形之中则防之矣。与其意防,则未尝见其度数之多也。与其理契,则未尝见其论。説之多也,欲其如坐虚室之中,黙然而忘其声,兀然而忘其形,内为天游,寄于言意之表,不知其有物也。及其意与道相防,道与意相适,于是而下焉,此可以言易矣。欲其如在闺门之内,房闼之中,父母妻子相抚以恩,相示以情,悲恤欢笑,天人之际,浑然而无间。欲其如在朝廷之上,乡党之中,君臣之相遇,朋友之相得,赓歌都俞,切磋诰戒,严而通,庄而和,未尝有二焉,此可以言诗矣。欲其论世之事变而言书,欲其论人之情变而言礼,其説沛然如长江大河,或入于汜,或岐为渚,或别为沱,而卒乎滔滔而东下,无有碍之者,然后为得耳。刘君试思之,人之心,其圆者神,其方者志,其虚者道,其满者理。学者之心为物夺去,然后不能殊理入大道,与神遇焉。圣人之书,迹实而意虚,迹方而意圆,不能与神遇,则彼安能以方实之迹而及其意哉?思则得之,思之于心也。去实则虚,及精则明,虚明之中,廓然无物,望见天则,圣人之道,知之如视矣。裳从事于此久矣,有乐善而好学者,则序其説,与之共焉。君之行于是乎书,后此三年,充赋于京师,则当具其所自得者与予道焉,不可隠也。

师徳字序李生之行,南学于温陵,以其名字乞言。生以操制名,予患其为蚓而后充者,以师徳制其字焉。学者之心得,性之体,故能定;得性之理,故能应。能定,则权利不能倾,羣众不能移,天下不能荡;能应,则动而世为天下道,言而世为天下法,行而世为天下则。徳,则得此者也;操,则执此者也。得其正性而执之,其定也天光,其应也天行,莫能穷之。夫谁无是性哉?不能贯之以诵数,通之以思索,有能蔽之者。是故所见者一曲,所执者一介。始有仲子者,仁义之实即于母兄之间而熄焉,彼尚为能充其类者邪?然而得其正性而执之,与夫天见其明,地见其光,无以异也。及执其伪,则一蚓耳,其间得失相去不能以寸。生知之乎?荀子所谓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为其人以处之者,是故徳性之道,也可不慎哉?可不勉哉?

译《送刘子甫序》刘君是听到善言就赶快实行的人。有一天,我们在旅舍相遇,他把自己从事学习的方法向我这个不肖之人请教。我正从事于向人请教,哪里能够告诉刘君呢?然而他询问得如此勤恳,不可以徒然辜负他,于是试着对他说:万物的道理各不相同,但它们的根本都同出于道。圣贤、愚人和普通人的性情各不相同,但它们的根本都同出于性。圣人因为天下后世不能恢复本性而将要陷入偏离大道的境地,于是凭借人们共同具有的情性来应对万物,凭借人们共同具有的道理来处理事情。因为自己的心意不能亲自传授给天下后世,所以用言语来引导自己的心意,用书籍来记载自己的言语,这就叫六经。并不是圣人有意创作这些言语,而是把道理不得不如此表达出来。后世传注累积有几十、上百家,却没有见到哪一种说法既符合道理又合于人情,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六经的意旨,非圣人就不能解释吗?人人都有这种本性,本性都有这种道。圣贤、愚人和普通人,在尚未学习的时候,本来没有什么不同。圣人于是顺着这种本性而有这种道,修明这种道而形成这种教化。这样看来,谁不可以解释呢?不能解释的人,是因为他的学问还没有达到有德的境界。因此,《易》失之于欺诈,《春秋》失之于混乱,《乐》失之于奢靡,《礼》失之于烦琐,《书》失之于虚诬。他们的解释越烦琐,产生的弊病就越多。因此要牵强附会之后才称为通达,要攻击排斥之后才称为高明;言辞繁多、句式对偶之后,才称为才华优美。况且圣人本来无意创作这样的书,学习者也必须无意于创作这样的解释,这样才能领会并获得书中的意旨。领会而获得它,哪里需要到远处去寻找呢?情与理都寄寓在正确的言语中。天下人为什么不返回自己的德性而思考它呢?人们共同具有的东西,大概可以在本性的根本上看见;人们之所以不同,是因为本性的枝干处有外物遮蔽了它。六经所留下的是形迹,正在表达的却是心意;形迹如方而心意如圆,心意空灵而形迹实在。后世学者的智慧还没有达到心灵彻底明白的境界,德性也没有达到智慧彻底明白的境界。他们的思虑发生时,不能出于虚静专一而归于真实,因此心意所达到的不过是名数之间,所以所说的都是私智,理并不参与其中;所得只是臆测,情也不参与其中。面对疑难而问答,不能解开它的纷乱,就像病人胸中积聚着块状之气,没有药物把它破散,直到老死仍然不能舒畅。因此在心中思考、用言语表达,就失之于迂曲;在自身实行、形成行为,就失之于固执,只是因为他的智慧还没有彻底通达。深于《诗》的人不会愚昧,深于《易》的人不会欺诈。圣人的心意是空灵的,我的思考如果达到无形之中,就能与它相合。同圣人的心意相合,就不会看见它的法度名数有那么多;同它的道理相契合,就不会看见它的论说有那么多。解释它,应当像坐在空屋之中,默然忘记自己的声音,挺然忘记自己的形体,内心遨游于天道,寄托在言语心意之外,不知道还有具体事物存在。等到自己的心意与道相合、道与心意相适应,然后从这里向下展开,才可以谈论《易》。应当像处在闺门之内、房室之中,父母、妻子、儿女相互以恩爱抚慰,以真情相示,有悲伤怜恤,也有欢乐笑语;天与人之间浑然一体,没有间隔,这样才可以谈论《诗》。应当依据世事的变化来论说《尚书》,依据人的情感变化来论说《礼》;其说理应当像长江大河一样充沛,或流入汜水,或分岔成为渚,或另分成为沱,最终浩浩荡荡向东流去,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碍它,这才算有所获得。刘君,请试着思考这些:人的心,圆满的部分是神明,方正的部分是意志,空虚的部分是道,充实的部分是理。学习者的心被外物夺去,便不能以特殊的理进入大道,同神明相遇。圣人的书,形迹是实在的而心意是空灵的,形迹是方正的而心意是圆融的;如果不能同神明相遇,哪里能够凭借方正实在的形迹达到它的心意呢?思考就能得到它,思考是在心中进行的。去掉实滞便归于虚灵,达到精微便明白;在虚明之中,空旷得没有任何事物,抬头看见天道、圣人之道,知道它们就像亲眼看见一样。我从事这件事已经很久了,若有乐于善行而好学的人,我就为他叙述这些说法,同他共同探究。刘君今后将把这些话写下来;三年以后,你在京师充任贡士,就应当把自己所得的东西完整地同我讲说,不可以有所隐瞒。《师德字序》李生将南下到温陵求学,拿自己的名字来请我说几句话。李生以“操”作为名,我担心他会像蚯蚓那样,只能在狭小处充实自己,所以用“师德”来给他取字。学习者心中所获得的是本性的实体,所以能够安定;获得本性的道理,所以能够应对事物。能够安定,权势利益就不能倾覆他,群体众人不能改变他,天下万物不能动摇他;能够应对,行动就成为世人共同遵循的道,言语就成为世人共同遵守的法,行为就成为世人共同效法的准则。所谓德,就是获得这些;所谓操,就是执守这些。获得正直的本性并执守它,他的安定如同天光,他的应对如同天行,没有什么能够穷尽它。谁没有这种本性呢?只是不能用诵读积累来贯通它,不能用思考推究来通达它,于是有东西把它遮蔽了。因此所见只是一个方面,所执守只是一个节概。从前有个仲子,在母亲和兄长之间,仁义的实际就熄灭了;他还能够扩充这类仁义吗?然而获得正直的本性并执守它,同天显现它的明、地显现它的光,没有什么不同。等到执守虚伪的东西,就只是一条蚯蚓罢了,其中间得失相差不到一寸。李生,你知道这些吗?荀子所说的“用诵读积累来贯通,用思考推究来通达,用成就德性的人来处置它”,正是这个意思。对于德性的道路,难道可以不谨慎吗?难道可以不勉励吗?

长乐诗集序予自武林拜符往守长乐,逾闽岭,道延平,度龙津,肩舆而南。走两山中,与长江更无案据,回抱相逐而下,如游诸洞,未造乎中虚也。徒驭之劳,或俯而降,或仰而登,或直而往,或旁而入。凡三日,然后次为水口,乃得南溟之信。泝流而上,盈科而后进。▯弥防灔,遥望不断。解维扬浆,平入天际。南溟之信,意其来迓周侯以栖越山,坐视闽俗以颁▯治而然乎?何其来信之异乎常邪?两山之间,方且盘旋,未知其所止,果何若也?又两日,次于钓龙台下,始见平野万顷,飞鸟屡堕。山转一环,天垂六幕,烟接云连,混成虚室。千里外卫三山,中镇钟罄,林峦弦歌,井邑福起。州名乐生,郡号王任。二君飞升蜕解之所,秦人隠居,榴花鹿径,皆在其左右。支提、雪峯、霍童、髙盖之类,自古名存,出于支邑。由府而往,次第可见。予谓四方州郡,类据山水之聚处,自其四方而趋焉,与夫剑溪之抵越山无以异也。因言天地两界,皆有洞府,人莫能游,州郡人间之洞府也。惟神惟仙,能隠显乎其中。长乐山水,其体方正,其势环合。又其秀者,其为人间洞府之嘉者乎?故其所钟,多为贤贵,出真华,显相次登用。四真九仙,往往与人为徒,莫有知者。盖夫五行之在地理,运至于今,方大振发。龟还而有真仙,沙合而有真相,岂偶然哉?予尝公外登览山川气象风物意态,与吾才思邂逅相得,发于歌诗,日且盈轴。故序其经从游览,所以动予情者,为诗之序。云裳之性,喜自在,不能服膺于书。伸纸挥毫,形见意间,所欲运耳。然而自许其不俗,故以长乐所为词章书刻于石。政和乙未上元,书于府中之清和堂。

刘应伯字序予得简言,始于京师之逆旅。齿方及冠,有成徳之风,乐与之游。未几散去,后两年复合于延平。其体益卑,其志益髙。吾见其进而已一日,简言以予易其字,而予诘其所以为名之意。乃曰:「有浮屠氏出于祖父之梦中者,授予之。生随告其名,而后去。」予感而为之説曰:「善人君子、王公大人之出生也,盖非愚下之流、肖翘之类。一气而万形,轮于区区之生死者,是必有物寓焉而已。」予尝观人形貌之所受,意思之所向,窃知其所自来者。道降于域中,则为圣人。或千一,或五百嵗。或为尧舜禹之君臣,或为文武周公之父子。五行数气,无足以言者。其他或地降灵,或物降精,或天降象,而或浮屠、老子其徒之有天徳者,遇缘而应物,不可知耳。故▯鸟之为商,巨人之为稷,岳神之为申甫昴,之为萧何,而长庚之为李白,其类不可胜言。常谓形与貌所在,真与神所寄。其来有所自者,见其状貌类多清竒古怪,正色如秋,和气如春。扣之也谷应,触之也山峙,更无俗态,鄙懐厌人之视聴。然而天之大象,地之大灵,浮屠、老子其徒之有天徳者,遇縁而至,化于形数之中。其中足以兴庶民,其和足以飬万物,则为名世之豪杰,而圣人者赖之以辅相者也。或非人道之所为,茍得权势以宅民上。孟子所谓「不仁而在髙位」,是播其恶于众者,此必蛇▯之灵,鬼怪之物,出为人妖,以厉万物,乃其时数之否欤?闽之山水,大抵气清而神防。浮屠、老子之有天徳者,尝游乎其间。灵踪竒迹,至今尚在。神气之至,或散为竒物,或萃为异人。竒物之出,嵗为天子庭实。异人不可埋没也。自唐徳之后,文学之士类能以事业见于天下。所谓民与物所不能得者,而得之者为之耶?简言,南方之佳士。无诸之国,最多名山。古来浮屠氏之为天游者,常在其上。然而简言之生,得名于祖父之梦中者。岂非为天游者,遇縁而至欤?欲其致言,以供万物之求欤?不然,形容声色之间,何其得数之多也?尝谓有自来者,皆有所应。若夫天之大象,地之大灵,浮屠、老子之有天徳者,遇縁而化,则其应世之伯者邪?予故以应伯易其字焉。应伯后日得志,当行其言,以兴庶民,以飬万物,酬酢无穷之变,则天之任也。君岂能不为哉?

译《长乐诗集序》我从武林受符命前往长乐任职,越过闽岭,经过延平,渡过龙津,乘肩舆向南行。行走在两山之间,和长江相互夹持,再没有别的凭依;山势回环相抱,彼此追逐着向下延伸,好像游览许多洞府,还没有进入其中空虚的中央。徒步和乘车骑马的劳苦,有时俯身下行,有时仰头登高,有时直行,有时从旁边进入。走了三天,才在水口停宿,于是得到南溟的水路。逆流而上,水流填满一个洼地后才继续前进;水面浩渺,波光闪烁,远望无边无际。解开缆绳,扬起船桨,平稳地驶入天际。南溟的水路,我猜想它是来迎接周侯,使他栖居越山,坐看闽地风俗,以颁布〔疑字〕治理之道,所以才这样吧?它前来迎接的征兆为什么异于寻常呢?两山之间还在盘旋,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究竟会是什么样子呢?又走了两天,在钓龙台下停宿,才看见万顷平野,飞鸟屡屡坠落。山势转过一环,天空像垂下六幅帷幕,烟气同云相接,混合成一间空屋。千里之外有三山作为屏卫,中间传来钟磬之声;林木山峦如同琴弦,歌声从中传出,井邑间福气兴起。州名叫乐生,郡号为王任。二位仙人飞升蜕化的地方,秦人隐居之处,榴花和鹿经过的小径,都在它的附近。支提、雪峰、霍童、高盖之类,自古以来就以名山著称,分布在各支邑。从府城前往这些地方,可以依次看见。我说,四方的州郡,大多占据山水汇聚之处;从四面八方奔赴那里,同剑溪抵达越山没有什么不同。于是我说,天地有两重界域,也都有洞府,人不能游历的地方;州郡就是人间的洞府。只有神仙,能够在其中隐现。长乐的山水,形体方正,势态环合;又因为其中秀美的地方很多,或许是人间洞府中美好的所在吧?所以它所聚集的人,多是贤能显贵之士,出身真华之地,显要的宰辅相继被任用。四真、九仙常常同凡人为伍,却没有人知道。大概五行运行于地理之中,到今天正好大为振兴。龟回而有真仙,沙合而有真相,难道是偶然吗?我曾在公务之余登临游览山川,观察气象风物和情态,恰好同我的才思相遇相合,于是发为歌诗,一天天写满了卷轴。所以叙述这次出行和游览,以及它们如何触动我的情感,作为诗集的序。我的天性喜欢自在,不能专心服从书本;展开纸张挥笔书写,心意便显现在字里行间,只是任意运笔罢了。然而我自信它们不落俗套,所以把在长乐创作的词章写刻在石上。政和乙未上元,书写于府中的清和堂。《刘应伯字序》我认识简言,是从京师的旅舍开始的。他年龄刚到二十岁,却已有成就德性的风度,乐意同他交游。不久我们分别,过了两年又在延平相聚。他的形体更加谦卑,志向却更加高远。我只看见他一天天进步,简言因为我改换他的字,便追问我取这个字的用意。于是他说:“有一位佛教徒出现在祖父的梦中,把这个名字授给我。醒来后我就随即告知了我的名字,然后那人便离去了。”我感动而为他解释说:“善人君子、王公大人的出生,大概不会属于愚昧卑下之流、奇形怪状之类。一气化生万物,轮转于微小的生死之间,其中必定有某种东西寄寓于此而已。”我曾观察人的形貌所承受的东西和心意所趋向的方向,私下知道他们的来处。道降临于世间,便成为圣人;有时相隔千年,有时相隔五百年。有时成为尧、舜、禹那样的君臣,有时成为文王、武王、周公那样的父子。五行的数理和气运,都不足以说明它。其他有时是地降下灵气,有时是万物降下精华,有时是天降下征象;又有佛、老子一类具有天德的人,遇到机缘而顺应万物,其来处不可知。所以玄鸟成为商的始祖,巨人足迹生出后稷,岳神成为申甫,昴宿成为萧何,而长庚星成为李白;这一类事情多得无法说尽。我常说,形体和容貌是所在之处,真性和神明是寄托之处。若其来处有所自,往往可以看见他们的形貌大多清奇古怪,正色如秋天般肃穆,和气如春天般温润。询问他时如山谷回声,接触他时如高山耸立,再没有世俗的姿态,没有鄙陋的心怀,令人厌恶的视听感受也不存在。然而天的大象、地的大灵,以及佛、老子一类具有天德的人,遇到机缘而来到世间,在形迹和数理之中化生。其中足以使百姓兴盛、和气足以养育万物的,便成为闻名当世的豪杰,也是圣人赖以辅佐治理天下的人。有些并非人道所能造就,却凭借权势居于百姓之上;孟子所说的“不仁而在高位”,就是把自己的恶播散给众人的人。这一定是蛇虫之灵、鬼怪之物,出来成为人间的妖异,以祸害万物,难道是它们遭逢时运不济吗?闽地的山水,大体上气息清明,神灵相合。佛、老子一类有天德的人,曾经游历其间,神灵遗迹和奇异事迹至今还在。神气来到这里,有时散开成为奇物,有时聚集成为异人。奇物出现,每年都成为天子庭中的贡物。异人也不可能被埋没。从唐德宗以后,文学之士大多能够凭事业显名于天下。这难道就是所谓百姓与万物不能得到、而他们却得到了它的缘故吗?简言,是南方的优秀士人。无诸之国有很多名山。自古以来,佛教徒中能够神游天外的人,常常居于这些山上。然而简言出生时,祖父梦中已经得到了他的名字。这难道不是神游天外的人遇到机缘而来到世间吗?难道是想使他传达言语,以满足万物的需求吗?否则,在形貌、声音、色彩之间,为什么会有这样多的征验呢?我曾说,凡是有来处的,都有所应验。至于天的大象、地的大灵,以及佛、老子一类有天德的人,遇到机缘而化生,那么他们就是应世而来的贤伯吗?所以我把“应伯”改作他的字。应伯日后如果得志,应当实行自己的言语,使百姓兴盛,使万物得到养育,应对无穷的变化;这是上天交给他的责任。你难道能够不这样做吗?

黄帝秘文序予喜方外幽经秘録。虎丘子一日自袖黄帝碑文见访。予询其所自。乃云客游南安次懐化驿。或者指谓此地古有神仙所瘗。及夜隂发其地数尺。得所瘗函开而示之。乃黄帝皇人书。莫知其嵗月。然而磨灭者多矣。详而集之。始得其全文。昔者峨嵋之南。黄帝受道于皇人。乃刻其文于石。秦皇得其文。虑复有得之者。遂至焚书以愚其俗。汉武帝时。樵人滕超于山之南。邂逅皇人。谓超汝应为仙。见碑文否。因言黄帝之所受。防秦除书。此以深逺其文犹在。今当付汝。超乃拜赐而躬行之。三年还。婴鬂髪变緑。县具以闻。武帝诏见超。进其文。帝不问超不语。下其文与刘安及东方朔详定其虚实。超以神仪献安。安不上。然而斯文滕超得之以还婴。刘安得之以成道。或者以为始皇驱山塞海。鞭石成桥。縁得此法。若夫安超之效。则予信之矣。始皇妙用其神而然乎。观秦之所为。未离乎众凡。非予之所知也。宣和庚子孟秋序。

演山居士新词序演山居士闲居无事,多逸思,自适于诗酒间,或为长短篇,及五七言,或恊以声而歌之。吟咏以舒其情,舞蹈以致其乐。因言风雅颂诗之体,赋比兴诗之用。古之诗人,志趋之所向,情理之所感。含思则有赋,触类则有比,对景则有兴。以言乎徳则有风,以言乎政则有雅,以言乎功则有颂。采诗之官,收之于乐府,荐之于郊庙。其诚可以动天地,感鬼神;其理可以经夫妇,移风俗。有天下者得之,以正乎下,而下或以为嘉;有一国者得之,以化乎下,而下或以为美。以其主文而谲谏,故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诫。然则古之歌词,固有本哉?六序以风为首,终于雅颂,而赋比兴存乎其中,亦有义乎?以其志趣之所向,情理之所感,有诸中以为徳,见于外以为风。然后赋比兴本乎此,以成其体,以给其用。六者,圣人特统以义而为之名。茍非义之所在,圣人之所删焉。故予之词,清淡而正,悦人之聴者鲜,乃序以为説。

讲齐物论序尔汝之异,是非之辨,好恶之情,亲踈内外之分,五者之类,有我而立者也。老少之异,美恶之辨,哀乐之情,长短高下之势,五者之类,有形而立者也。有我而有物,有形而有我,不能离形丧我之天而一于道。及其道散而为隂阳,隂阳散而为五行,五行散而为万物。隂阳之气,一清一浊,一盛一衰;五行之数,一寡一多,一逆一顺;而后万物之形,或美或恶,其质或厚或薄。形质之中,参差不齐,不可以胜言,也不能离形丧我者,于是轮于数,囿于物,盈虚新故,则其理役之;是非好恶,则其情役之。蔽于有,则无为之对;蔽于无,则有为之对。所是或能非之,所恶或能好之。情理之中,参差不齐,不可以胜言也。有万不一,而愚不肖者,莫能反其本而观之。心火炎其中,气焉蹶于外。智者相辨以言,勇者相夺以力,以至老且死而莫之悟焉。且夫物之不齐,天也,而彼将与天胜乎?何其不知量也!天下之人,均有一性,其性均有一道。聴之不闻,未始有声;视之不见,未始有形;无多无寡,未始有数;无▯无黄,未始有色;而形名声色,有时而见于物者,常无之中至理之去来耳。是以万物为道,一偏则彼乌能为之对哉!惜夫世之人,有物蚀道,终身而莫之见,是则弗思也。草木有生而无情,禽兽有情而无知,众庶有知而无义。其出也同乎一道,其生也同乎一气。一道无所不在,一气无所不通。是故无情者或使之飞,有情者或使之植,一气之化也。盖夫有生斯有性,草木无情者也,而有性焉,则无不至矣,况若有知者乎?且彼异类,可以引而齐之。凡物有对者,又乌乎辨哉?昼夜异时,贤愚异徳死生异途,古今异世,且可以引而齐之,则凡有对之小者,又乌乎辨哉?有知乎此,则逍遥游在道,飬生主在理矣。及其防之也,是为道欤?是为物欤?是为神欤?是为我欤?吾不得而知之,则齐物论》为不能齐物者而作耳。演山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演山集巻二十一     宋 黄裳 撰序

译《黄帝秘文序》我喜爱方外的幽深经书和秘藏记录。一天,虎丘子从袖中取出《黄帝碑文》来拜访我。我询问它的来历,他说:“我游历南安,途中在怀化驿停留。有人指着这里说,古代曾有神仙埋葬在此。到了夜里,我向下挖了几尺,得到埋藏的匣子,打开给我看,原来是《黄帝皇人书》。不知道它是什么年月的东西,但磨灭的地方很多。我详细辨认并汇集起来,才得到全文。从前,峨眉山以南,黄帝向皇人接受道术,于是把这篇文字刻在石上。秦始皇得到这篇文字,担心再有人得到它,于是焚书来使民众愚昧。汉武帝时,樵夫滕超在山的南面偶然遇到皇人。皇人对滕超说:‘你应当成为仙人,你看见过碑文吗?’于是告诉他黄帝所接受的道术,以及〔疑文〕秦始皇焚除书籍的事情。因为要使这篇文字更加深藏,它仍然留在这里;如今应当交给你。滕超于是拜谢受赐,亲身实行其中的方法。三年后回来,婴儿般的鬓发变成了绿色。县官把事情全部上报,武帝下诏召见滕超。滕超进献这篇文字,皇帝没有询问,滕超也不说话。皇帝把这篇文字交给刘安和东方朔,详细考定其真伪。滕超把神奇的仪法献给刘安,刘安没有上报。然而这篇文字,滕超得到它而恢复年轻,刘安得到它而成就道术。有人认为秦始皇驱使山岳、填塞大海、鞭打石头筑成桥梁,都是因为得到这套方法。至于刘安和滕超的效验……” 那么我是相信它的。秦始皇大概只是奇妙地运用了其中的神术,所以才会这样吧。看看秦始皇所做的事,终究没有脱离凡俗,这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宣和庚子孟秋作序。《演山居士新词序》演山居士闲居无事,常有超逸的思绪,在诗酒之间自得其乐;有时创作长短篇章和五言、七言诗,有时配合声调来歌唱。吟咏诗歌来舒展情怀,舞蹈来表达欢乐。于是谈到《风》《雅》《颂》三种诗体,以及赋、比、兴三种诗的作用。古代诗人志向趋向的所在,感情和理智所受到的触动,含蓄凝聚思绪便成为赋,触及同类事物便成为比,面对景物便产生兴。用来谈德行便是风,用来谈政事便是雅,用来谈功业便是颂。采诗的官员把诗歌收集到乐府,进献到郊庙。诗歌的真诚可以感动天地、感通鬼神;它的道理可以维系夫妇关系、改变社会风俗。拥有天下的人得到它,可以用来端正臣民,臣民有时因此认为它美好;拥有一国的人得到它,可以用来教化百姓,百姓有时因此认为它美善。因为诗歌以文辞为主而委婉劝谏,所以作诗的人不会获罪,听到的人足以受到警戒。这样看来,古代的歌词本来确实有根本啊!六篇序文以风为首,最后归于雅、颂,而赋、比、兴包含在其中,这难道也有道理吗?因为志趣所趋、情理所感,内在具有它便成为德,显现于外便成为风。然后赋、比、兴以此为根本,形成各自的体制,发挥各自的作用。风、赋、比、兴、雅、颂这六者,是圣人特意总括其义而命名的。如果不合乎义之所在,就是圣人要删去的东西。所以我的词清淡而端正,很少有能使人听来喜悦的,于是写下这篇序来说明。《讲〈齐物论〉序》你我之别,是非之辨,好恶之情,亲疏内外之分,这五类事情,都是因有“我”才成立的。老少之别,美丑之辨,哀乐之情,长短高下的形势,这五类事情,都是因有形体才成立的。有我便有万物,有形体便有我,不能离开形体、丧失自我所禀受的天性而归于一道。等到道分散为阴阳,阴阳分散为五行,五行分散为万物,阴阳之气一清一浊、一盛一衰;五行的数理一少一多、一逆一顺;于是万物的形态有美有丑,资质有厚有薄。形体和资质之中,参差不齐,无法尽数言说;不能离开形体、丧失自我,于是受制于气数、拘限于万物,盈亏新旧由道理役使,是非好恶由情感役使。被“有”遮蔽,就以“无”为对立面;被“无”遮蔽,就以“有”为对立面。认为正确的,有时又能认为错误;厌恶的,有时又能转而喜爱。情感和道理之中参差不齐,无法尽数言说。万物千差万别而不能归一,愚昧不肖的人不能返回根本来观察它们。心中的怒火炽烈,气息便在外面奔突。智者相互用言语争辩,勇者相互用力量争夺,直到老死也没有人醒悟。况且万物不齐,是上天造成的;难道他们要同上天争胜吗?多么不知分寸啊!天下的人都有同一个本性,他们的本性都有同一个道。听它却听不见,原本就没有声音;看它却看不见,原本就没有形体;没有多也没有少,原本就没有数目;没有黑也没有黄,原本就没有颜色。而形、名、声、色有时显现在万物之中,不过是从常无之中来到世间的至理又离去罢了。因此万物都属于道,只要有一偏,哪里能够把它作为对立面呢?可惜世上的人被万物侵蚀了道,终身也看不见它,这就是因为不思考。草木有生命却没有情感,禽兽有情感却没有智慧,普通人有智慧却没有义。它们的出现都同出于一道,它们的生命都同出于一气。一道无所不在,一气无所不通。因此没有情感的东西有时使它飞翔,有情感的东西有时使它扎根,这都是一气的变化。大概凡有生命就有本性;草木是没有情感的东西,却也有它的本性,那么本性就没有不能达到的地方,何况是有智慧的东西呢?而且不同种类的事物,也可以引导它们归于齐一。凡是有对待的事物,又有什么可分别的呢?白天和黑夜是不同的时段,贤者和愚者有不同的德性,生与死有不同的道路,古代和今天处于不同的时代;既然这些都可以引导而归于齐一,那么凡是较小的对待,又有什么可分别的呢?知道这一点,那么《逍遥游》所说的是道,《养生主》所说的是理。等到它们彼此〔疑字〕时,这究竟是道,是万物,是神,还是我?我无法知道,因此《齐物论》本来就是为那些不能齐物的人而作的。《演山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演山集》卷二十一    宋·黄裳撰序

资深字序天下之人不能宏者,有物窘之;不能深者,有物窒之。故其识非造理而得,气非资性而动。识特见于目前,气特发于胷中。故其才用狥物以为伪,以物之幻化,遇尔之缪妄。言则数穷,动则屡趣。尘劳扰扰,孰为是者?呜呼!役有涯之生,骋无穷之智,纷莫能解,可胜悼哉!予欲学者以义刃去所累,以仁器受所感。宏者无边,深者无里。宏深之中,大气生于仁,刚气生于义。气非仁义不生,乌有能乱其识者邪?是故物至而应,事起而辨,感触其虚一者,不能率尔使动于辞气。常谓君子之酬酢,凄然似秋。长者斯成,散者斯敛,置彼有舍而已。吾见君子之容体,如见秋色,清明而简静,无可挠者。扬子曰:“其为中也宏深,其为外也肃括。”此之谓欤?故人仲通以括命名,予以资深命字。孔子曰:“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仲通仕矣,知于人矣,将有无穷之变。即君而治,期君而复,则君所以应之,非俟予説而后谕者也。然而仲通致予之文,故书以告焉。

书意集序一日捜予残藁,得元丰巳未所为序记、启、古律诗若干篇,序而集之,号曰《书意》。常回顾性分中,求其所谓飬心治气之道,立之以志,作之以情,有感而后动,合飬而为意思一寓之翰墨,则其所书者意耳,不主乎言。孟子曰:“不得于心,勿求其气之无趋,勿求其言之无害。”故其七篇之书,发于心气之所飬,虽其立言,亦如与人答问之时,近而逺,约而详,不为艰苦轻扬之辞。仆虽不敏,辄慕其为言,未之至也。若夫采摭歴代之史、百家之集,巧语竒字,隠奥难见之事迹,聨缀为文,出入不意,然后以为工,岂其志哉?虽然,仆之意,岂敢便以为不可易者?尤有修焉,故其言之是非、工拙、醇疵、详约,期于絶笔而后定。然仆之集,虽累百巻,谓之《书意》,不可易也。第以年号甲子辨集之先后云。

乐府诗集序后人多嗜为诗,观其感寓,无复古人之风趣。虽使大师拾其遗者,播之金石,被之丝竹,荐之宗庙,奏之闺门族党,其能使聴之者或和而恭,或和而顺,或和而亲,犹古之乐乎?吾不知也。诗之所自,根于心,本于情性,有所感志,有所适,然后着于色,形于声,乃至舞蹈而后已。乌有人伪与其间哉?圣人以思无邪断诗三百篇,所谓无邪者,谓其思诚耳。诗由思诚而作,则声音舞蹈之间,特诚之所寓焉。故其用大明,足以动天地,幽足以感鬼神,上足以事君,内足以事父。虽至衰世,其泽犹在。野甿闺妇覉臣贱妾,类能道其志其情,有节其言,有序。岂茍以为文哉?今世之人,天伦风度与古人所受同,然内蔽于狥已而失诗之理,外蔽于翫物而丧诗之志。嘉美忧怨,规刺伤闵,适一时之私意,先物而迁就之,此狥已者也。风云泉石,春花秋月,与其情相适,则醉酣歌舞,挥毫而逐其后,以冩一时之逸兴,此翫物者也。二人之诗出于伪,非天理之自然,虽清辞丽句有足爱者,而实不及乡唱之所感。故后世采诗之官废,亦不足为恨也。予方惜古之诗不复作,及读君所为乐府诗,穷其诗之来,当在虚静中有物采之,然后发也。故其言有感物而兴者,有托物而兴者,其嘉美忧伤喜怒哀怨,能道人情物态之难言者。然君无意乎为诗也,寓其诚而已。故虽难言之物,君亦以无意而得之。意其言优游而有断,放肆而有节,不可为畔岸也。使播之金石,被之丝竹,荐于宗庙,奏于闺门族党,必有应之者。若夫内蔽于狥已而失诗之理,外蔽于翫物而丧诗之志,兹实辞人之诗,岂予所以待君哉?

译《资深字序》天下人不能宏大,是有外物使他困窘;不能深厚,是有外物使他阻塞。因此他的见识不是由于达到道理而获得,气质也不是凭借本性而发动;见识只显现在眼前,气质只从胸中发出。所以他的才用顺从外物而成为虚伪,以外物的幻化去迎合自己的谬妄。说话就屡屡穷尽,行动就屡屡趋附。尘世劳苦纷纷扰扰,谁造成了这种情形?唉!使有限的生命疲于奔忙,放纵无穷的智慧,纷乱得无法解脱,怎么能不令人悲哀呢?我希望学习者用义这把刀除去累赘,用仁这个器具接受外物的感应。宏大没有边际,深厚没有内里。在宏大深厚之中,大气由仁而生,刚气由义而生。气不由仁义便不能生成,哪里会有能够扰乱见识的东西呢?因此外物来到便应对,事情发生便辨析;感触到内心虚静专一的本体,不能率然使言辞和气势随意发动。我常说,君子的应对,凄清得像秋天。生长的归于成就,散开的归于收敛,只是把有与无安置妥当罢了。我看君子的容貌形体,如同看见秋色,清明而简静,没有什么可以扰乱他。扬子说:“内在作为中正,宏大而深厚;外在表现,严肃而简括。”说的就是这个吗?所以老朋友仲通用“括”来命名,我给他取字为“资深”。孔子说:“闲居时总说‘没有人了解我’,如果有人了解你,你打算做什么呢?” 仲通已经出仕,也已经得到世人的知遇,将来会遇到无穷的变化。只要根据你的情况治理,期待你自己恢复本性,那么你应对这些变化的方法,不必等我解释之后才明白。然而仲通把文章交给我,所以我写下这些话告诉他。《书意集序》一天,我搜集自己的残稿,得到元丰己未年所作的序、记、启以及古体诗、律诗若干篇,于是编排成集,题名为《书意》。我常常回顾自己的性分,探求所谓养心治气的方法,树立它作为志向,因情感而创作;有所感触之后才发动,把修养汇合起来成为心意,全部寄托在笔墨中,那么所写的只是心意,而不以言辞为主。孟子说:“心中没有所得,就不要要求自己的气无所趋向,也不要要求自己的言语没有过失。”因此我这七篇文章,都是从心气的修养中发出;即使建立言辞,也像同人答问时一样,近而能远,简约而详尽,不写艰涩或轻浮的言辞。我虽不聪敏,却总是仰慕这种写作方式,只是还没有达到。至于采集历代史书、百家文集中的材料,使用巧妙的言语、奇异的字词,把隐晦难见的事迹联缀成文,出人意料,然后把这当作工巧,难道是我的志向吗?即便如此,我的心意哪里敢就此认为不可改变呢?还要继续修订,所以其中言论的是非、工拙、醇厚与疵病、详略,都要等到搁笔之后才能定论。然而我的集子即使累积到数百卷,题为《书意》,也是不可改变的。只是按照年号和甲子辨别各篇编集的先后罢了。《乐府诗集序》后世人多爱好作诗,考察他们诗中寄托的感情,已经不再有古人的风趣了。即使让乐师拾取他们的遗作,传播在钟磬等金石乐器上,配入弦管丝竹,在宗庙中进献,在闺门和宗族乡党中演奏,它们还能使听到的人有的和谐而恭敬,有的和谐而顺从,有的和谐而亲爱,仍然像古代的音乐那样吗?我不知道。诗的来源,根植于内心,本出于情性;有所感而形成志意,有所适合,然后显现为颜色,形成声音,直到舞蹈才停止。哪里会有虚伪混杂其中呢?圣人用“思无邪”来评断《诗经》三百篇;所谓无邪,就是说它的思虑真诚。诗由真诚的思虑创作而成,那么声音和舞蹈之间,不过是真诚寄托的所在。因此它发挥作用时,明处足以感动天地,幽处足以感通鬼神;在上足以侍奉君主,在内足以侍奉父亲。即使到了衰败的时代,它的恩泽仍然存在。乡野百姓、闺中妇女、被拘系的臣子、卑贱的妾侍,大多能够说出自己的志意和感情,言辞有节制,表达有次序,难道只是苟且把它当作文辞吗?如今世人的天伦和风度同古人所承受的没有不同,但内心被顺从自我欲望所遮蔽,失去了诗的道理;外在又被玩赏物象所遮蔽,丧失了诗的志意。把嘉美、忧怨、规谏、讽刺、伤痛和怜悯,都迎合一时的私意,先受外物影响而迁就它,这就是顺从自我。风云、泉石、春花、秋月,同自己的情感相适合,便沉醉高歌起舞,挥笔追随其后,写下当时的闲适兴致,这就是玩赏外物。这两类人的诗都出于虚伪,不是天理自然的流露;即使有些清丽辞句值得喜爱,实际也比不上乡野歌唱中自然产生的感触。所以后世采诗的官职废止,也不值得遗憾。我正在惋惜古代的诗不再创作,等到读了您所作的乐府诗,推究这些诗产生的根源,才知道它们应当是在虚静之中有所采撷,然后才发之于外。因此其中有因感触外物而兴起的,有借托外物而兴起的;它们所写的嘉美、忧伤、喜怒哀怨,能够说出人情物态中难以言传的东西。然而您并不是有意作诗,只是寄托自己的真诚罢了。所以即使是难以言说的事物,您也能无意之间得到它。想来您的言语从容而有断限,放纵而有节制,不可把它拘限在固定的界域之内。假如把它传播在钟磬等金石乐器上,配入丝竹,在宗庙中进献,在闺门和宗族乡党中演奏,一定会有人响应。至于内心被顺从自我欲望所遮蔽而失去诗的道理,外在被玩赏物象所遮蔽而丧失诗的志意,这实在只是辞人的诗,难道是我用来期待您的诗吗?

选佛图序以定发慧,以静生觉,以虚致明。天下之成心也,成心之中有佛存焉。圆觉妙明,应化而化物,其犹鉴之有明欤?其明不随像生,亦不随像灭,生灭无穷,而鉴之明寂然不动也。然则为佛者,岂求诸逺哉?天下之人皆有是心,心皆有是性。众凡之流为物甚灵,鉴其静,披其一,然后落着相,益诸行邪道,以声色香味而有贪淫嗔痴,而有生老病死。其生也昏迷于妄想,其死也防溺于恶趣,腐败死灭,犹或鸟兽草木之不若,甚可悲也。人之心,成之则为佛,失之则至于鸟兽草木之不若,得失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寸,而众凡者不惟心知所致,而求之他焉。彼既自弃而无憾,又惧三涂之报,其恶也,贪嗔之中更渔厚利。与佛之徒华其居,厚其飬,徼幸天人之报。且夫贪嗔既误矣,又肆其贪嗔趋利而邀福,此与丧心而求佛者何以异哉?其去人天愈逺,其入三涂愈深,至于两失而莫之悟,可不谓大哀乎?且夫作福之善者,福之力罄而堕焉,又况贪嗔而邀福者耶?尝谓圣人欲绳天下之恶也,为之五行以惩之于显明,而佛为之言三涂以惩之于幽间。为恶者无惧于生,则犹有幽间之虑焉。佛之有补于教,斯亦至矣。然而众凡者知三涂之可畏,而不知心实为之心之本,未始有物也,亦乌有三涂之累哉?为佛之徒者,不以此喻众,茍以祸福而摄其利,其利足以华其居,厚其飬矣,而彼之心愈丧焉。呜呼!佛之所惩,为夫贪嗔而言之也,其徒又致其贪嗔而益堕之,岂佛之意哉?方悲天下之愚众迷误而不见性,其徒不足以发悟之,又从其堕之者久矣。一日,徳之自东南来,及其所为选佛图,上至于圆觉,下及于三涂之无间,在一念之正邪流转之类,梦想意识不可胜道也。予谓观君之图者,盖虽愚众之列,可视而知矣。世之为选官图者,使人有名利之意,为选仙图。者,使人有生生之意。若夫窒人性之欲,而格正其邪见,则此图尽之矣。燕闲之中,资以为乐,岂特贤于己者邪?徳之请予序其説,予释然慰其悲,是故乐为之道焉。

诸家诗集序季文集诸家诗,摘其佳什可以留人齿牙间者,合为一集,累二十巻焉。予喜季文之所好,又喜诸家诗格不同,其要皆能造理而后发,使各离为一家,无所摘去,未必能为全诗。盖虽国史所作,亦经圣人删削,始无害礼义者。然则予何惜一序为季文道哉?造化之辞,有感而后作,其犹万籁之鸣风,百虫之鸣时欤?今夫众窍不同,适遇噫气而有感,则有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突者,其声之作,未尝同也。唱声后先,和声小大,各称其所受,适其所感,邂逅比竹之声,按乎有生之类,上合乎太虚,始有天籁。茍凿私智而为之,非由天理而鸣,亦乌能防归于大块耶?今夫百虫之鸣,有以注鸣者,有以脰鸣者,有以旁鸣者,有以胷鸣者,有以翼鸣者,有以股鸣者,声之自未尝同也。然而髙下抑扬,皆能自有节奏,发孤舘之幽,破长林之静,而与时态物色共为道途行客之悲伤,闺门妾妇之怨望,陇畆耕夫之勤劳,骚人之幽致,隠士之清苦。及其时过理尽,譬犹万籁之窍厉风而为虚,是岂茍作乎哉?呜呼!百虫之声,万籁之鸣,诸家之吟咏,皆本乎一气之所作。然而万籁物之无情者也,百虫物之无知者也,犹为天籁之所待,人情之所感,而况诸家之诗乎?其用岂胜言哉?若夫六义之作,茍凿私智而为之,则恐号窍鸣虫之不若也,岂季文之所取者邪?宜其书于后。

六桂堂诗集序仁宗在位之二十五年春,引贡士试于崇政之庭。左朝议大夫范公,是时始登第,起家亦用淡薄劳苦教飬诸子,是以诸子惟知读书,求出淡薄劳苦之中,不敢辄有他好,乃克有成。自嘉祐己亥,逮元祐戊辰,凡三十年。其子峒、▯、峋、嵎、峣,相继书名桂籍,仕路之中,或直阁秘殿,或分符要藩,未甚达者,皆为邑令。尹公告老归,第五子侍燕休从,荐献左右,环列金朱青紫,仰望志意,顔色相为先后,乡人荣之。公谓予:“八子三以恩补官,而予及峒等以文艺为进取计,其志遂矣,其功成矣,可以识之。”始望演仙峯为六桂堂,诸公相与作诗▯扬其事,盛矣。夫富民之家,操竒嬴逐什一【一云操敛散拾竒嬴】邸舍相望,夫畆不断,耀金珠,腐锦绮,所入如输,所欲如取,争为豪华夸大,闾里间不知,一不肖子俄出,而擅用之,朝丧高明之居,暮为沟中之瘠,无足怪者。而公有诗礼之训,使自求已,非特以为贤才,又助吾君理物,天人之所相,其为富且贵,孰为壊哉?然则何愧于序公之诗。

译《选佛图序》由安定而发智慧,由清静而生觉悟,由虚空而获得光明。天下人的本心已经形成,本心之中就有佛。圆满的觉悟和微妙的光明,应机变化而教化万物,难道不像镜子具有光明吗?镜子的光明不随物像产生,也不随物像消灭;物像生灭无穷,而镜子的光明寂然不动。既然如此,成为佛难道要到遥远的地方去求吗?天下人都有这样的心,每颗心都有这样的本性。普通人之流被外物驱使得十分灵敏,却不能照见自己的清静,不能显发自己的专一,于是执着于外在形相,增加种种邪行,以声色香味产生贪、淫、嗔、痴,因而有生、老、病、死。他们活着时昏沉迷乱于妄想,死后又沉溺于恶道,腐败死亡,甚至有时还不如鸟兽草木,实在可悲。人的心,成就它就成为佛,丧失它就会沦落到不如鸟兽草木的地步;得失之间,相差不到一寸。然而普通人不从心中求取所应得到的,反而到其他地方去求。他们既然自我抛弃而不感到遗憾,又害怕三恶道的果报,于是在贪欲和嗔恨之中更加追逐厚利。他们同佛门之徒装饰居所,厚待供养,侥幸求取天人之报。既然贪嗔已经造成错误,又放纵贪嗔去追逐利益、邀求福报,这同丧失本心却求佛有什么不同呢?他们离人道、天道越来越远,陷入三恶道越来越深,直到两边都丧失还不醒悟,难道不能说是最大的悲哀吗?况且行善作福的人,福报的力量耗尽之后还会堕落,何况那些怀着贪嗔而求取福报的人呢?我曾说,圣人想用绳墨约束天下的恶行,于是制定五刑,在显明之处惩罚它;佛则讲说三恶道,在幽冥之中惩罚它。作恶的人如果不畏惧现世报应,那么还有幽冥之中的忧惧。因此佛教对于教化有所补益,这也已经达到极点了。然而普通人只知道三恶道可怕,却不知道三恶道实由自己的心造作;心的本体原本从未有外物,又哪里会有三恶道的牵累呢?佛门弟子不把这个道理告诉众人,反而假借祸福来摄取利益;他们的利益足以装饰居所、厚重供养,而众人的本心反而更加丧失。唉!佛所要惩戒的,是贪欲和嗔恨,所以才这样说;他的弟子却又助长贪嗔,使人更加堕落,难道是佛的本意吗?当今天下愚昧的众人迷失错误而看不见本性,佛门弟子不但不能使他们觉悟,反而跟着使他们堕落,已经很久了。一天,德之从东南来,带来了他所作的《选佛图》;上至圆觉,下至三恶道中的无间地狱,以及在一念之间由正转邪、由邪转正的种种流转,连同梦境和意识中的事情,多得无法尽述。我说,观看您的图,即使属于愚昧众人之列,也大概能够看着它而明白了。世间制作选官图,使人产生求取名利的念头;制作选仙图,使人产生求得长生的念头。至于堵塞人的性欲、纠正他的邪见,这幅图已经把这些全部表现出来了。在燕居闲暇之中,借它作为娱乐,难道只是胜过自己而已吗?德之请我为它的说法作序,我因而释然,也安慰了自己的悲悯,所以乐意为它说明道理。《诸家诗集序》季文汇集各家诗作,摘取其中足以留在人们口齿之间的佳作,合为一集,共二十卷。我喜爱季文所喜爱的东西,也喜爱各家诗的风格不同;它们的要点都是达到道理之后才发为诗,因此各自分开便成为一家,若不删去任何作品,未必能够成为完整的诗集。即使是国史所作的文章,也要经过圣人删削,才不会有害于礼义。既然如此,我为什么吝惜写一篇序来告诉季文呢?造化所发出的声音,有感触之后才产生,难道不像万物孔窍因风而鸣、百虫因时而鸣吗?如今各种孔窍各不相同,恰好遇到气息吹拂而有所感应,于是有的激越,有的呼啸,有的叱鸣,有的吸气,有的叫喊,有的长鸣,有的突发作声;它们发出的声音从来不相同。先后的唱声、大小的和声,各自符合它所承受的气息,适合它所受到的感触,偶然同竹管的声音相合,调和于有生命的万类之中,向上与太虚相合,这才有天籁。若是凿空运用私智而作,不从天理发声,又怎么能够回归于大地本体呢?如今百虫的鸣叫,有的用腹部发声,有的用颈部发声,有的用身体侧面发声,有的用胸部发声,有的用翅膀发声,有的用大腿发声;声音的来源从来不同。然而声音的高低抑扬,都能自然形成节奏,发出孤馆的幽静,打破长林的寂静,并同当时的情态和物色共同成为各种道路行旅之人的悲伤、闺门妇人的怨望、田间农夫的辛劳、骚人的幽情、隐士的清苦。等到时令过去、道理穷尽,就像万物孔窍在猛烈的风中发声而后归于空虚,这难道是苟且创作的吗?唉!百虫的声音、万物孔窍的鸣声、各家诗人的吟咏,都根本上出于一气的作用。然而万物孔窍是没有情感的东西,百虫是没有智慧的东西,尚且要等待天籁的感发和人情的触动,何况各家的诗呢?它的作用哪里能够说尽!至于六义的创作,如果只是凿空运用私智而作,恐怕还不如号叫的孔窍和鸣叫的昆虫,难道是季文所要选取的吗?这些话应当写在集子的后面。《六桂堂诗集序》仁宗在位第二十五年的春天,召集贡士在崇政殿庭院考试。左朝议大夫范公当时刚刚登第,起家任官后也用清淡、朴素、勤劳、刻苦的方式教育供养几个儿子,所以几个儿子只知道读书,努力从清淡、朴素、勤劳、刻苦中求取出路,不敢随便另有所好,于是终于取得成就。从嘉祐己亥到元祐戊辰,共三十年。他的儿子峒、▯、峋、嵎、峣,相继把名字写入桂籍;在仕途之中,有的任职于直阁、秘殿,有的分掌符节镇守重要藩镇;没有很显达的,也都做了县令。尹公告老还乡,第五个儿子侍奉宴饮休息,陪从左右;他们环绕排列,身着金、朱、青、紫等官服,仰望父亲的志意,脸色彼此相映,乡人都以此为荣。范公对我说:“八个儿子中有三人因恩荫补授官职,而我和峒等人把凭文艺进取作为打算;我们的志向实现了,功业成就了,可以把这些记下来。”起初他仰望演仙峰,建成六桂堂;诸位公卿共同作诗来歌咏宣扬这件事,盛大极了。富民之家,有的操持奇货赢利、追逐什一之利【一说:操持敛散、收取奇货赢利】,宅舍相望,田地连绵不断,炫耀金珠,锦绮腐烂,收入如同水流输入,欲求如同随手取用,争相追求豪华夸大;乡里之间还不知道,一个不肖子弟忽然出现,便任意挥霍它们,早晨还住在高明华美的宅第,晚上就成为沟中的饿殍,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而范公有诗礼的教训,使子弟自己求取进步,不仅使他们成为贤才,又帮助我们的君主治理万物,得到天、人双方的扶助;这样的富贵,谁能毁坏它呢?既然如此,我为范公的诗作序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

送仲时南归序元丰六年,尝与仲时相得于都下,出其所论时务凡数十万言,献于天子。其言大抵中立不为畔岸,如欲速售者,惜乎无左右为之地,卒不报。九年而后归。尝与仲时故人也,其行安得无説。一日有客过我,问曰:「家贫亲老,不为禄仕,其责犹轻于无后。仲时之亲往矣,不为禄仕,其责不与焉。然而不以无后为急,犹急于仕,何也?」予应之曰:「仕将以行义也。孔子曰:『立身扬名,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不能行义于天下,则其身与名何自而立哉?此仲时之志欤?」客难之曰:「无后,则是絶其亲也。絶其亲,不孝,罪莫大焉,尚能为其身与名乎?」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娶则有后,不娶则无后,不亦在我者乎?立身扬名,以显父母,姑其教也。名不可必扬,身不可必立,不亦在外者乎?」仲时不以在我者为急,反急其在外者,何也?由在我者而充之为身与名,赵孟之所不能贱者也,乌用其在外者为哉?予曰:「然,子姑俟之。仲时之有是行,岂非幡然而改欤?岂非有志于其后欤?夫弃山水之胜处,托食逆旅,自顾其后形单而影孤,孰与其归则得所务者一,得所乐者三之为知哉?」其归也,发古书十余箧,环而观之,未闻而意新,有得而言,弃论世取友,既往如视不知俄顷之有千古也,坐之乐也。石溪之上,扁舟乗兴,翫游鸥,弄流泉,卧闻蓬雨之声,如适沧海,登神山,不知其身之上下乎波涛也,游之乐也。袭粳而炊,缩酿而酌,罩鲈而脍,形骸之外,笑谑自若,朋友往来之乐也。夫得所务者一,而得所乐者三,已向乎通矣。行义之仕,往往亦已无意而得之。然则送子汴上,解维千里,乃所羡也,非所惜也,其自为哉。

章安诗集序昔览古今诗集,至数十家,各言其志,与其才思风韵不同,故其体甚众,髙下长短不可一概而论也。章句之作,有自优游平易中来,天理自感,若无意于为诗者,此体最髙,谁辄可许?如相贵人,久而益爱之,清竒怪秀无所不有。又如大块噫气,以发众窍,俄防于太虚,然后有天籁,未常容力焉。是岂一律之所能制,有心者之所能为者邪?有道者之诗也。其余或出于清苦,或见于平淡,或庄而丽,或细而巧,或健而豪放,或俊而飘逸。其间或能明白,或熟言尽而意有余,偶有古今人未尝道者,盖于羣体中又其次也。虽然论其文辞而已,若夫趣向之髙下,学问之精粗,器识之贤否,求其志节之以礼义,莫能逃我,岂特见于区区章句之末哉?或传示章安诗一编,以序属予,而予闻其诗久矣,防飬病未能详观,故序诗家数体,好事者由吾序而览其诗,可以命章安矣,不必待予亲论而后喻也。

陈商老诗集序读杜甫诗,如看羲之法帖,备众体而求之,无所不有,大几乎有诗之道者。自余诸子,各就其所长,取名于世,故工于书者必言羲之,工于诗者必取杜甫。盖彼无所不有,则感之者各中其所好,故也。然使诸子才之靡丽者不至于元稹,率易者不至于居易,新竒飘逸者不至于李白,寒苦者不至于孟郊,谲怪竒迈者不至于贺牧商隠辈,亦无足取者,安能得名于世哉?故无诸子,则不知有杜;无杜,则亦不知诸子,各有得焉。长乐陈傅商老,为人俊逸,不就束防,能饮酒及书画。嘉祐中,已有文章名于士大夫间,每于坐上引巨觥,取大醉。有索诗者,走笔立就,不复留思,至十篇而后止。其谲怪竒迈,庶几贺牧商隠辈,间见风思飘逸,絶尘不可追及,有谪仙之遗风。虽然,卒以其谲怪不能俯就有司法度,少年引试崇政下第,流落南邦,遂老以死。无令狐绹、吴武陵为之地,可胜悼哉!其友张涛仲时,出诗集若干巻,以序属予,故予因论唐人之诗,以明商老之才,观者考焉。

演山集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巻二十二    宋 黄裳 撰

序

译《送仲时南归序》元丰六年,我曾在京城与仲时相遇投合。他拿出自己论述时政的文章,共有几十万字,献给天子。文章大体上持论中正,不作偏激自守之态;如果是想迅速求得任用的人,可惜没有左右近臣替他安排立足之地,最终也没有得到答复。九年以后,他才回来。我和仲时是旧交,他这次出行,怎能没有可说的呢?一天,有位客人来访,问我:“家境贫寒、双亲年老,却不肯出仕求禄,他所受的责备还比不上没有后代的人严重。仲时的父母已经去世,他不肯出仕求禄,本不再有那种责备。然而他不把没有后代当作急务,却反而急于出仕,这是为什么呢?”我回答说:“出仕是为了推行义。孔子说:‘立身扬名,使父母显耀,是孝道的终极。’如果不能在天下推行义,那么自身和声名又凭什么树立呢?这大概就是仲时的志向吧?”客人反驳说:“没有后代,就是断绝了他的父母。断绝父母,不孝,没有比这更大的罪了,难道还能顾及自身和声名吗?”孟子说:‘求取便能得到,舍弃便会失去,这是求取有助于得到,因为所求在自己;求取要有一定方法,得到却有命运,这是求取无助于得到,因为所求在外。娶妻便有后代,不娶便没有后代,难道不是在自己吗?立身扬名、使父母显耀,不过是姑且这样教导罢了。声名不能保证一定显扬,自身也不能保证一定树立,难道不也是在外的吗?仲时不把在自己之内的事当作急务,反而急于求取在自己之外的事,这是什么缘故?由在自己之内的事充实发展为自身和声名,这是赵孟也不能轻贱的东西,哪里用得着去求取那些在外之事呢?”我说:“是这样,但你姑且等着看吧。仲时有这样的行为,难道不是已经翻然悔悟而改变了吗?难道不是对自己的后世已有志向了吗?抛弃山水胜景,寄身旅舍,自己想到身后形单影孤,哪里比得上归来后得到所应从事的一件事、得到所应享受的三种乐趣更为明智呢?”他回来后,带回十几箱古书,环绕观看,读到前所未闻的内容而心意焕然一新,有所心得便有所论说;抛开评论世事、择友交游之事,仿佛把过去当作一无所知,顷刻之间便觉得具有千古意味,这是坐读的乐趣。石溪之上,乘小舟随兴而行,观赏游鸥,戏弄流泉,躺卧着听蓬草上雨声,仿佛来到了沧海、登上了神山,不知自身是在波涛之上还是之下,这是游览的乐趣。取粳米煮饭,收缩酒浆来饮,罩捕鲈鱼切成鱼脍;在形骸之外,依旧谈笑自如,这是朋友往来的乐趣。这样,得到所应从事的一件事,又得到三种乐趣,已经渐渐接近通达了。至于那种为行义而出仕的事情,往往也会在无意之间得到。既然如此,那么送你到汴水之上,解缆航行千里,正是我所羡慕的,不是我所惋惜的;这也是你自己的选择啊。《章安诗集》序 过去我阅览古今诗集,达到几十家;各自抒写自己的志趣,才思风韵也各不相同,所以诗体很多,高下、长短不能一概而论。有些诗句出自从容平易之中,仿佛自然之理自我感发,像是并无意于作诗;这种诗体最高,谁能随便评许呢?它如同欣赏贵人,越久越觉得可爱,清奇、怪异、秀美,无所不有。又如大地吐气,激发各种孔窍,忽然弥散到太虚之中,于是形成天籁,从来不容人为用力。这难道是一种格式所能约束、凭有意用心所能写成的吗?这是有道之人的诗。其余的,有的出于清苦,有的表现为平淡,有的庄重而华丽,有的细密而工巧,有的刚健而豪放,有的俊逸而飘洒。其中有的能够明白晓畅,有的语言纯熟而说尽之后仍有余意,偶尔还有古今无人说过的内容;大概在各种诗体中又次一等。虽然,这只是评论它的文辞罢了;至于志趣的高下、学问的精粗、器量见识的贤否,考察其志节是否合乎礼义,我没有不能看出的,哪里只是表现在区区章句的末节上呢?有人把《章安诗》一编传示给我,请我作序;其实我听说他的诗已经很久了,只因正在调养疾病,未能详细阅览。所以我先序说诗家的几种体格,有兴趣的人根据我的序来读他的诗,就可以判断章安了,不必等我亲自评论之后才明白。《陈商老诗集》序 读杜甫的诗,就像观看王羲之的法帖:各种体式都具备,寻求什么都找得到,几乎达到了诗道的境界。其余诸家,各自发挥所长,凭此在世上取得声名,所以擅长书法的人一定称说羲之,擅长作诗的人一定推重杜甫。大概正因为杜甫无所不有,感受他的人各自都能契合自己的爱好。可是,如果诸家中才华绮丽的达不到元稹,率直浅易的达不到白居易,新奇飘逸的达不到李白,寒苦的达不到孟郊,诡怪奇迈的达不到贺、牧、商、隐这一类人,那也就没有什么值得取法的了,怎么能在世上取得声名呢?所以没有诸家,便不知道有杜甫;没有杜甫,也就不知道诸家,各自都有所得。长乐人陈傅,字商老,为人俊逸,不受拘束,能饮酒,也能书画。嘉祐年间,他已经在士大夫间以文章闻名,常常在席上举起大酒杯,喝到大醉。有人索取诗作,他挥笔立即写成,不再停下来思考,直到写满十篇才停止。他的诗诡怪奇迈,差不多可以与贺、牧、商、隐这一类人相比;间或又显出风神思致的飘逸,超绝尘俗、不可追及,具有谪仙李白的遗风。可是,他最终因为诡怪奇迈,不能俯就于法度,年轻时在崇政殿下参加考试落第,流落南方,终于老死在那里。没有令狐绹、吴武陵替他创造施展才华的条件,难道不可悲痛吗!他的朋友张涛,字仲时,拿出诗集若干卷,请我作序,所以我借此评论唐人的诗,来说明商老的才华,读者可以考察。《演山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演山集》卷二十二 宋·黄裳撰 序

讲周礼序天理之有盈虚,人事之有邪正,天下后世类不及此,务盈以邀凶,邪以致乱,夫谁不然?先王之于愚众,吉凶与之同患,以义寓之数,而告之以祸福之理,于是乎作易。邪正与之同患,以道寓之法,而制之以上下之分,于是乎制礼。三代之世皆有此书,夏之易曰连山,商之易曰归藏,其道未全。夏之礼则立忠,商之礼则立质,其法未备。夏商之君,岂不能一日而预言之邪?适丁斯时,人伪世习未足以全是道备是法耳。故名易曰连山,则象其显诸仁;名易曰归藏,则象其藏诸用。仁所以阐幽建常,能常而已,未足以为易也。智足以显防,适变能变而已,未足以为易也。仁智之道合,则易之道至焉。故吉凶与民同患,至周然后易之书着。礼以忠为心,以质为礼,文则刚柔乎此者也。故邪正与民同患,至周然后礼之书着。二书特言周者,以辨夏商焉耳。二书之效,使人知有消息之数,吉凶之象,则守谦以防亏,作善以消谴;知有上下之分,高卑之势,则循理以避伪,由义以归正。然后号令者顺,而典谟之书行;吟咏者乐,而雅颂之诗作。则圣人何俟乎春秋哉?二书之教不行,然后三颂之次,圣人以鲁望周,周不可望也;以商戒周,周不可戒也。圣人始即书之后絶之,以秦誓焉。然则春秋安得而不作邪?方今圣人立政造事,追复成周之法,五经之文始得先生巨儒训而发之,分布儒林之官,造成多士。五经之教固有先后之序,缓急之势,则周官之书岂可缓哉?圣人以道寓之法,法之中防妙存焉。后世俗学止于区区之诵数,溺其才识,则此书以隂谋见待于或者,何其不幸也。

译《讲周礼序》天理有盈有虚,人事有邪有正,天下后世大多不能明白这一点,专求盈满以招致凶祸,行邪以导致混乱,谁不是这样呢?先王对于愚昧的百姓,与他们共同承担吉凶祸患,把义理寄托在数理之中,以祸福的道理告诫他们,于是作《易》。对邪正也与民共同忧患,把道寄托在法度之中,以尊卑上下的分别来制约他们,于是制定礼。夏、商、周三代都有这类书。夏代的《易》叫《连山》,商代的《易》叫《归藏》,其中的道还不完整。夏代的礼建立在忠上,商代的礼建立在质朴上,其中的法还不完备。夏、商的君主,难道不能在一天之内预先说明这些道理吗?只是恰逢当时,人为伪饰和世俗习惯还不足以使这种道完整、使这种法完备罢了。所以把《易》命名为《连山》,是取其仁德显现于万物之意;命名为《归藏》,是取其仁德藏于作用之中之意。仁足以阐明幽微、建立常道,能够守常罢了,还不足以称为《易》;智足以显明隐微,能够适应变化、产生变化罢了,也还不足以称为《易》。仁智之道合在一起,《易》的道才达到完备。所以吉凶与民共同忧患,到了周代,《易》的书才显明。礼以忠为根本,以质为礼,文采就是刚柔相济于此。因此邪正与民共同忧患,到了周代,礼的书才显明。这两部书特意说“周”,只是为了区别于夏、商罢了。这两部书的作用,是使人知道消长的规律和吉凶的征象,于是守谦以防止亏损,行善以消除责罚;知道上下的分别和尊卑的形势,于是遵循义理来避免虚伪,依循义来归于正道。这样以后,号令便顺畅,典谟之书得以施行;吟咏者感到快乐,雅颂之诗得以创作。那么圣人何必还要等待《春秋》呢?两部书的教化不能实行,所以《三颂》次第出现:圣人借鲁国来寄望周代,但周代已经不可寄望;借商代来警戒周代,但周代已经不可警戒。圣人于是开始在《尚书》之后截断这一传统,以《秦誓》作结。既然如此,《春秋》怎么能不作呢?如今圣人建立政令、创制事业,追复成周的法度,五经的文字开始得到先生巨儒的训释而发明其义,分置在儒林中的官员也得以培养众多士人。五经的教化本来有先后次序和缓急形势,那么《周官》这部书怎么能缓办呢?圣人把道寄托在法度中,法度之中还存有精微的防范。后世的俗学只停留在区区背诵和计数上,使自己的才识沉溺其中,于是有人把这部书当作阴谋诡计来看待,这是多么不幸啊!

澶州讲易序在气之先谓之太易,亦非在气之先也。太且不得而名之曰易而已。当其为太易也,无声也,聴之不闻;无形也,视之不见。及其下而为浑沦也,然后隂阳之气、天地之形、干健隂顺之质在其中焉,特未判耳。易之道既降于此,而有理者未有不判焉。阳之气于是上为干之形,天之质;隂之气于是下为坤之形,地之质。隂阳者,易之物;乾坤之道,乾坤者,隂阳之物;天地之道。圣人因易以统隂阳,因隂阳以统天地,因天地以统万物。以谓万物吾之忧患,不同乎万物,则与易相忘矣。其与之相忘也,我忘易欤?易忘我欤?非敢知也。然而易之道不得不下而为浑沦,浑沦之理不得不判而为三才。其判而为三才也,则道邸于象数矣。象数之中,事物并作而交至,有求一人而后复焉,则言意之表,圣人安得而寄我哉?谓夫所以生万物者,天成万物者,地;鼓而作之者,雷;挠而化之者,风;燥之者,火;説之者,泽;润之者,水;而始终之者,艮。万物于是受其形。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物以之生;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物以之成。其相生也,以相继;其相反也,以相治。万物于是受其数。其受形也,其体有动静,其情有欲恶,其气有聚散;其受数也,其时有消息,其事有吉凶,其物有得丧,是非利害。形数之中,其理备矣。顺之则吉,逆之则凶;取之可以致利,通之可以逺害。然而天下之愚众,莫之知焉。以物累其形,以形累其生,以生累其徳。宜静而动,宜顺而逆,遂至违时悖理,不能与数相为盈虚、相为去来,轻取祸恶者不可胜计也。夫人之所以为贤者,为其顺性命之理;而为不肖者,逆之。所以得福者,为其顺隂阳之数;而得祸者,逆之。虽然,逆之者,岂其故哉?数之始终,理之隐显,彼之智不足以及之。徒本八物以受其形,五行以受其数,其本不明,相与争逐其末,则忧虞悔吝不可胜计也,然而愚众莫之知者,一偏于象数,彼且为象数一偏者,欲其定象以明万物之理,推数以观其变,奚可任哉?盖夫不役于数者,始可以立数;不制于象者,始可以取象。围数之所能穷,范象之所可及者,通乎昼夜之道,乃能知之。然而出乎象数之外者,或旷数百嵗未之有焉。遽责天下之愚众不为吉凶利害作其忧患,是则难也。伏羲、文王,书乎象数之外者也。体易之道,圣人既出于象数而体之,则夫吉凶利害,岂能为之患哉?伏羲、文王不能忘言,弃象作为八卦,揲枯茎之草,灼朽骨之龟,以示天下后世者,与民同患而已。作易设卦,与同患,圣人岂求之他哉?求之万物所本而生者耳。于是卦干以象天,卦坤以象地,卦震以象乎雷,卦巽以象乎风,卦坎以象乎水,卦离以象乎火,卦艮以象乎山,卦兊以象乎泽。是非之理,好恶之情,八卦之中存焉。万物之生也,或者成之;万物之成也,或者变之。长短多寡,出入往来,九六之中存焉。象数既立,又患天下莫能知其意者,于是告之以辞,使之明其义;教之以揲,使之识其变。明其义则不废乎人事,识其变则不废乎天理。致理而逺害,猖狂妄作者无所溺焉,则易之为天下后世计者,可谓仁矣。夏曰连山,商曰归藏,周曰周易。阐幽者,易之仁也。故夏曰连山者,象其仁而言之也。山者静而生飬乎物者也,有仁之道焉。防显者,易之智也。故商曰归藏者,以其藏诸用而言之也。夏主名于连山,则不及乎易之智;商主名于归藏,则不及乎易之仁。能阐能防,能常能变,然后易之道至焉。故周曰周易,言周所以别乎夏商,言易所以统乎易道之仁智。以仁阐幽,以仁体常,以智防显,以智尽变,然后易之道至焉。能常而已,不足以为易也。故变动不居者,恶其不能变也;能变而已,不足以为易也。故刚柔不易者,恶其不能常也。盖夫能常者,止于静,止于有体而无用;能变者,止于动,止于有客而无主。不为体用主客所止者,其易之谓乎?无为而无不为,以其不止于为,故曰易。无体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尝终焉,故曰生生之谓易。惟其不为主客体用所主,是故天地为体之时,则易能为之用,故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乾坤为用之时,则易能为之体,故曰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谓之易者,自其无乎不为言之;谓之神者,自其无乎不在言之;谓之道者,自其无乎不由言之。大人也,真人也,圣人也,其犹三者之名欤?

译《澶州讲易序》在气产生以前,称为太易;其实也不能说是在气产生以前,只是太大、太初,无法命名,只能称为易罢了。当它处于太易状态时,没有声音,听也听不见;没有形体,看也看不见。等到它下降而成为浑沦状态,然后阴阳之气、天地之形、乾健坤顺的性质都包含在其中,只是还没有分判罢了。《易》的道既然降到这里,凡是有条理的事物便没有不分判的。阳气于是向上形成乾的形体,成为天的本质;阴气于是向下形成坤的形体,成为地的本质。阴阳是易所表现的事物;乾坤之道,是乾坤所表现的阴阳之物;天地,是天地之道。圣人依据易来统摄阴阳,依据阴阳来统摄天地,依据天地来统摄万物。认为万物都是我的忧患;如果不同万物共同承担忧患,就会与易相忘。那么,是我与易相忘吗?还是易与我相忘呢?我不敢知道。然而易之道不得不下降而成为浑沦,浑沦的道理不得不分判而成为三才。分判为三才以后,道便寄托在象数之中。象数之中,事物一齐产生、交相到来;如果一定要等待一个人来恢复它,那么在言语和意旨之外,圣人又怎么能把它寄托给我呢?就是说,生育万物的是天,成就万物的是地;鼓动万物使其发生的是雷,扰动万物使其变化的是风,使万物干燥的是火,使万物喜悦的是泽,使万物滋润的是水,而使万物有始有终的是艮。万物由此获得形体。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万物凭此而生;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万物凭此而成。万物相生,是为了相继;万物相反,是为了相互治理。万物由此获得数。它们获得形体后,形体有动有静,情感有欲有恶,气有聚有散;它们获得数后,时势有消有长,事情有吉有凶,万物有得有失,有是有非,有利有害。形与数之中,道理已经完备。顺应它便吉,违逆它便凶;取用它可以获得利益,通达它可以远离祸害。然而天下愚昧的民众,没有谁知道这些道理。他们被外物拖累形体,被形体拖累生命,又被生命拖累德性;应该安静时却妄动,应该顺从时却违逆,终于违背时势、悖逆义理,不能与数一起盈虚、一起去来,轻易招取祸患恶果的人多得不可计数。人之所以成为贤者,是因为顺应性命的道理;之所以成为不肖者,是因为违逆它。人之所以得到福,是因为顺应阴阳的规律;之所以得到祸,是因为违逆它。虽然如此,违逆它的人难道是故意的吗?数的始终、理的隐显,他们的智慧不足以达到。只是依据八物来接受形体,依据五行来接受数,却不明白根本,彼此争逐末节,于是忧患、疑虑、悔恨、吝惜多得不可计数。然而愚昧的民众不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他们偏执于象数;那些偏执于象数的人,想要确定卦象来阐明万物的道理,推演数来观察变化,哪里能够承担这种任务呢?大概不被数役使的人,才可以建立数;不被象控制的人,才可以取象。穷尽数所能穷尽的范围,规范象所能达到的范围,通晓昼夜运行的道理,才能知道这些。然而超出象数之外的事,有时经过几百年也未必出现。贸然责怪天下愚昧的民众不因吉凶利害而产生忧患,这是很难做到的。伏羲、文王所书写的,都是象数之外的道理。他们体察易道,圣人既然能够超出象数而体察它,那么吉凶利害怎么能成为他们的忧患呢?但伏羲、文王不能完全忘掉言语,于是舍弃纯粹的象而创作八卦,又用蓍草和龟甲来向天下后世显示,这只是与民共同承担忧患罢了。创作《易》、设置卦象来与民共同忧患,圣人难道还要到别处去求吗?只是求取万物赖以生成的根本罢了。于是以乾卦象征天,以坤卦象征地,以震卦象征雷,以巽卦象征风,以坎卦象征水,以离卦象征火,以艮卦象征山,以兑卦象征泽。是非的道理、好恶的感情,都存在于八卦之中。万物的生成,有的使它成就;万物的成就,有的使它变化。长短、多少、出入、往来,都存在于九六之中。象数既然确立,又担心天下没有人能够知道其中的意义,于是用卦辞告诉他们,使他们明白其中的义理;教他们揲蓍,使他们认识其中的变化。明白义理,就不会废弃人事;认识变化,就不会废弃天理。达到义理而远离祸害,使狂妄妄作的人无所沉溺,那么《易》替天下后世谋划,可以说是仁了。夏代称《连山》,商代称《归藏》,周代称《周易》。阐明幽微,是《易》的仁;所以夏代称《连山》,是取其仁而言。山安静而能生养万物,其中有仁的道理。显明隐微,是《易》的智;所以商代称《归藏》,是取其把作用藏起来而言。夏代以《连山》命名,因而没有达到《易》的智;商代以《归藏》命名,因而没有达到《易》的仁。能阐明幽微又能显明隐微,能守常又能应变,然后《易》的道才完备。所以周代称《周易》:说“周”,是说明它区别于夏、商;说“易”,是说明它统摄易道中的仁与智。以仁阐明幽微,以仁体察常道;以智防范显著之处,以智穷尽变化;这样以后,《易》的道才完备。只会守常,不足以称为易。因此说“变动不居”,是嫌它不能变化;只会变化,也不足以称为易。因此说刚柔不改变,是嫌它不能守常。大概只会守常的,停留在静止上,只停留在有体而无用;只会变化的,停留在动上,只停留在有客而无主。不被体用、主客所限制的,才可以称为易吧?无为而无所不为,因为不停止在某一种作为上,所以称为易。没有本体而只是被生出的事物,终将死亡;不断生育、使生生不息的,从未终结,所以说“生生之谓易”。正因为它不被主客、体用所主宰,所以天地处于作为本体的时候,易能够成为它的作用,因此说“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乾坤处于作为作用的时候,易能够成为它的本体,因此说“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称为易,是从它无处不发挥作用来说的;称为神,是从它无处不在来说的;称为道,是从无处不由它通行来说的。大人、真人、圣人,或许就是这三种名称吧?

大则名其业,真则名其性,圣则名其徳。然而一隂一阳之谓道,则道不离乎数矣。有方也,或能制之;有体也,或能役之。不离乎数,犹在方体之中,则制之役之者至矣。然而有易与神,此道所以不在天地之内,亦非在天地之外,或者乌得而物之哉?或者有不得而物之,然后出乎方体之外者,足以前民之用;入乎方体之内者,足以同民之患,未始有穷焉。然而隂阳也,天地也,乾坤也,皆官于易。圣人之卦,乾坤也,名之以隂阳,故曰干阳物也,坤隂物也。象之以天地,故曰干为天,坤为地。隂阳也,天地也,乾坤也,卦爻之中备矣。以其所自出者统而名之,此书所以谓之易也。礼主于法,诗主于情,书主于事,易主于道。圣人以礼道法,以诗道情,以书道事,所以为天下后世计者如此足矣。有言则道丧,而圣人强言于易者,盖谓天下后世不得易之象以究万物之理,易之数以推天时之变,易之辞以考人事之义,则猖狂妄作者沦溺于祸患,可胜悼哉!诗之和,礼之严,盖未暇及也。得易之道,然后可以达物情,立政事,遂致天下之法。则学者之于易,当尽心焉,免夫祸患,非予望学者之尽也。

张舜元讲易序易之为道,不出乎象数,不足以为圣人。以前民用,不用乎象数,不足以为天下以同民患。是故圣人方其坐进乎道,怳兮惚,其中有物;惚兮怳,其中有象。有物即有象,有象即有数。及其怳惚之象数,杳防之真精相遇而为混沌,然后二仪、万物、五行、四象皆在乎其中,可以作易。故惟圣人为能知象之所以立,知数之所以起,知言之所以黙云,知意之所以用舍。以蓍得爻,以爻得卦,吉凶之兆,祸福之证,如响之声,如形之影,可以善胜,难以幸免。盖夫神易之在圣人,入而反一,则形而上者与之为体;出而应万,则形而下者与之为用。惟象与数本于道,行于神圣人取其无乎不为之易,以济民行,以同民患,乃命以为书焉。舜元读《易》于山中,辄自大悟,以谓后世之学《易》者,类以臆论,徒説义理,第为虚言,无补于事。盖夫圣人不以前民用,则何事乎为易?不用乎象数,则何以前民用于是?范天地之化而得象,围天地之化而得数。圣人言意本乎爻卦,象数本于神易。舜元推于爻卦之变动,祸福之兆,休废之理,宻与人事合,如符节。因民之言动而贰之以是非,使之趋吉而背凶;因民之向往而贰之以迷悟,使之违恶而依善。一气之起灭,五行之衰盛,有常有幸,或依或违,使之知所避以幸而遂免,使之知所修以常而获报。而彼末学方用区区之説与人,徒论人事,虽执以归,竟无其实。然则舜元之学,当与晋汉之高士议其优劣,诸生其勤而承之,不可失也。

延平讲论语序言理则谓之论,言义则谓之议。庄子曰:「六合之外,圣人存而弗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弗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也,议而弗辨。盖论则及理耳,不足乎道;议则及义耳,不足乎理。然而方外之竒人,道无问,问无应,茍与物絶,非圣人之所尚。故孔子虽欲无言,而不可得焉,不得已而言理,以答学者之问而已。夫是之谓《论语》。故孔子之言义,则存乎《春秋》;言理,则存乎《论语》。孔子之作《春秋》,是其所是,非其所非,荣辱万世之善恶,不得不议;《论语》则答学者之问而已,奚事乎议哉!尝谓希夷者道,易简者理,君子以理明道,以义明理。言至于义,去道加逺矣。孔子之世,师道既明,异端者服,曲辨横议,不获乗间,故圣人之答问,言理而足矣。言忠恕则贯道之类,言孝悌则贯仁之类,仁道之类,不可以胜用,其归则曰忠恕、孝悌而已。平居之时,弟子在侧,各言其志,圣人观其所受,随问而应,中其才性之▯处,不须屡诘而详説之,然后直也。岂特此哉?君子之教人,使其闻者少,思者多,然后得者逺。故孔子之于弟子,有所罕言,有所不语,两端之详,一隅之畧,随其才性之上下而吿之,一言之微,近而逺,约而详,思而得之,足以道发其固有者,不必多也。弟子之别,有闻一而知二,有闻一而知十者,问伯夷而知圣人,问《诗》而知礼,不足之冉求,不説之季路,亦不失为贤者,理不可叛故也。《论语》之后,子思之中庸,孟子之七篇,最得其传。然而孟子之世,邪説诬民,充塞仁义,不明无足以直道者,故孟子与其学者辨,或累数百言然后屈其説,岂好辨哉?不得已也。夫学圣人之道,必自《论语》、孟子始。《论语》之于道及理而足,则予安敢为多言以意哉?学者思而尽之,则予将同归焉,思固不可怠也。

译“大”是从事业上命名,“真”是从本性上命名,“圣”是从德性上命名。然而一阴一阳称为道,这说明道并不离开数。有一定方位,便有人能够制约它;有一定形体,便有人能够役使它。不离开数,仍在方位和形体之中,那么制约、役使它的力量就会到来。然而有易,有神,因此这道既不在天地之内,也不在天地之外,哪里有人能够把它当作一种具体事物来规定呢?或许正因为无法把它当作具体事物,才可以超出方位形体之外,足以预先指导人民的行动;又进入方位形体之内,足以与人民共同承担忧患,从来没有穷尽的时候。然而阴阳、天地、乾坤,都受易所统辖。圣人的卦就是乾坤,把它们命名为阴阳,所以说“乾是阳物,坤是阴物”;用天地来象征它们,所以说“乾为天,坤为地”。阴阳、天地、乾坤,都完备于卦爻之中。按照它们所由产生的根本加以统摄命名,这部书所以称为《易》。礼以法度为主,诗以情感为主,书以事务为主,易以道为主。圣人用礼说明法,用诗说明情,用书说明事;这样为天下后世谋划,已经足够了。有了言语,道就会丧失,而圣人还勉强在《易》中发言,是因为担心天下后世不能借易的象来穷究万物的道理,不能借易的数来推求天时的变化,不能借易的辞来考察人事的意义,那么狂妄妄作的人就会沉溺于祸患之中,这难道不可悲吗!诗的和谐、礼的严肃,大概还来不及谈到。得到易的道理,然后可以通达万物的情状,建立政事,最终制定天下的法度。这样看来,学者对于《易》,应当尽心学习;能够避免祸患,并不是我对学者的全部期望。《张舜元讲易序》《易》的道如果不超出象数,就不足以成为圣人之道;如果要预先指导人民的行动,却不使用象数,就不足以使天下人与人民共同承担忧患。因此圣人正当安坐而渐进于道时,恍恍惚惚,其中有事物;惚惚恍恍,其中有形象。有事物便有形象,有形象便有数。等到恍惚状态中的象数,与幽深隐微的真精相遇而成为混沌,然后两仪、万物、五行、四象都在其中,才可以创作《易》。所以只有圣人能够知道象为何得以建立,数为何得以产生,言语为何有时沉默、有时发出,意旨为何有时采用、有时舍弃。由蓍草得到爻,由爻得到卦,吉凶的征兆、祸福的验证,如同回声随着声音、影子随着形体;可以凭善行胜过祸患,却难以靠侥幸逃免。神妙的易存在于圣人之中,向内返归于一,就与形而上者同为本体;向外出而应对万物,就与形而下者同为作用。象与数本于道,运行于神圣之中,圣人取其无处不发挥作用的易,用来帮助人民行动、与人民共同承担忧患,于是命名为书。舜元在山中研读《易》,常常自己大有领悟,认为后世学习《易》的人,大多凭主观臆测来议论,只说义理,成为空话,对实际事务没有帮助。圣人如果不预先指导人民的行动,那又为什么要作《易》呢?如果不使用象数,又凭什么预先指导人民呢?模拟天地的变化而得到象,包举天地的变化而得到数。圣人的言语和意旨本于爻卦,象数本于神妙的易。舜元推演爻卦的变化、祸福的征兆和盛衰的道理,秘密地与人事相合,如同符节相合。他根据人民的言语行动,用是非来加以辨析,使人趋向吉利而避开凶险;根据人民的趋向和追求,用迷悟来加以辨析,使人背离恶行而依附善行。一气的生灭、五行的衰盛,有常态也有偶然,有顺应也有违逆;让人知道应当躲避什么,以求幸运而终于免祸;让人知道应当修养什么,守常而获得报应。然而那些末流学者正拿着区区言说去教人,只空谈人事,即使勉强拿来归纳,最终也没有实际内容。既然如此,舜元的学问应当与晋、汉时代的高士比较其优劣,诸位学生应当勤勉承继,不能错过。《延平讲〈论语〉序》谈论道理,称为“论”;谈论义理,称为“议”。庄子说:“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以治理世事为经,是先王的志意,只作议论而不作辨说。大概“论”只涉及道理,还不足以达到道;“议”只涉及义理,还不足以穷尽道理。然而对于世俗之外的奇人来说,道没有人询问,询问也没有回答,如果果真与万物隔绝,也不是圣人所崇尚的。所以孔子虽然想不说话,却无法做到,只得谈论道理,来回答学生的询问罢了。这就是所谓《论语》。因此,孔子谈义,保存在《春秋》中;谈理,保存在《论语》中。孔子作《春秋》,肯定该肯定的,否定该否定的,使万世的善恶得到荣辱,不得不作议论;《论语》只是回答学生的询问罢了,哪里用得着议论呢?我曾认为,稀微玄远的是道,简易的是理,君子用理来阐明道,用义来阐明理。说到义,距离道就更加远了。孔子所处的时代,师道已经明白,异端已经服从,曲折的辨说和横肆的议论没有机会乘隙而入,所以圣人回答问题,只说理就够了。说忠恕,是贯通道的一类;说孝悌,是贯通仁的一类。仁道的类别,不能尽数使用,归根结底也只是忠恕、孝悌罢了。平日闲居时,弟子在身边,各自谈论自己的志向,圣人观察他们所接受的程度,随着问题回答,正好切中他们才性中的偏失之处,不需要反复追问、详细说明,然后使道理直接明白。哪里只是这样呢?君子教育人,使听到的少、思考的多,然后所得才能深远。所以孔子对弟子,有些很少谈到,有些不告诉他们;对于两端的内容,有时详细说明一端而略说另一端,随着他们才性的高下而教导。一句话的微妙意义,近处可以通向远处,简约之中包含详细内容,靠思考而得到它,足以发明他们本来具有的道理,不必说得很多。弟子各有不同,有的听到一点便能知道两点,有的听到一点便能知道十点;问伯夷而知道圣人,问《诗》而知道礼。冉求虽有所不足,季路虽不喜欢多说,也不失为贤者,因为他们不违背道理。《论语》以后,子思的《中庸》、孟子的七篇,最能得到孔子的传承。然而到了孟子的时代,邪说欺骗民众,充塞仁义;如果不加辨明,就没有足以使正道直行的东西。因此孟子与他的学者辩论,有时要用几百句话才能使对方的说法屈服,难道他喜欢辩论吗?是不得已罢了。学习圣人之道,必定从《论语》和《孟子》开始。《论语》谈到道和理已经足够,我哪里敢凭自己的意思多说呢?学者如果用心思考并穷尽其中的道理,那么我将同他一道归向正道;思考本来就不可懈怠。

圆石诗序敏叔即郊塾之左得圆石如巨鼇状,下有双岩,上有羣峯岑峤相临,岿峄环合。永嘉之鴈荡,建安之武夷,入人清话中,或资丹青之巧用为珍玩。圆石形势虽得十一,盖其类也。观鄱阳张道陵,洪涯先生各有学道处,安知双岩非二人之所寄者耶?寂寥中不知其几千百嵗。敏叔一日删夷刺发,然后洗涤而出之,翼之以亭庵,状之以图障,声之歌思,而又传于朝廷卿大夫,相与比兴称道其天巧,凡百余篇。且羡敏叔他日谢功名,捐朝绂还里闾,已有所寓之胜境,不及者众矣。命予序其所以歌咏圆石之意,为之言曰:一气之化文于地者有形,文于天者有象,流形不同,品物有类,惟其所遇。今夫英伟之人,怪竒之物,所遇之异者也。二者无意于所遇,而造物者无情于所化,然而适然之数存乎其间。升沈隠显,自有期防,必俟当世名人为之先后,或饰之以文辞,或授之以势力,然后天下后世从而誉之曰:是人之英伟者也,是物之怪竒者也。邂逅名迹之所在,览者简将叠而复舒,游者马已跃而再絷。风节气象在人耳目,遣滞思而写隠【以下皆阙】之类终不见称于世,相去非一间耳。然      开口一       岂可计哉诸尤得天下之        黙非其

演山集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演山集卷二十三     宋 黄裳 撰书

上黄学士书道德之失,其弊害法;文章之失,其弊害道。世之为文章者,采摭袭蹈,茍致文华。文章之所自来者,曾不及知之,则其害道也,何可胜言哉!论文章者,谓气之所寓,此固是也。而气之所以寓乎文章,未有能言者。尝谓气之高下,自夫学之远近。古人之学,由心而见性,由性而见天,由天而见道,然后其志高明,其气刚大,出乎万物之表。我无物而交之,物无我而引之。故其气之来也,本乎性天,发乎德机,而形见乎声色。声色不足寓之也,一冩于文辞也,与万物之理相得于无穷,与万事之变相适于无常。有如泉源自山之幽,决为长江大河,时于平流之中,涌为洪澜惊湍,出人不意,开悟其耳目,然后滔滔其东下。岂非其志高明,其气刚大?世气俗趣,不足以系累其灵防者耶?不然,义理之感物,何其愈有而不可尽也?向之黙也,其气复为至精;今之言也,其气散为太和。诵而思之,则育天下之德;举而行之,则集天下之事。载道而之后世也,虽发于名数中,而自得之者,其意未始有尽焉。盖文生于性实,而性实出乎诚心之虚一,故其为文章也,迹方而意圆,迹实而意虚。非才人之文也,有道者之文耳。尝谓有道者之气,其犹天元也欤?当夫杳▯而未发也,万物之理含孕乎其中。

译《圆石诗序》敏叔在郊外学塾的左边得到一块圆石,形状像巨大的鳌;下方有两座岩石,上方有群峰,山岑峰峤彼此相临,巍峨错落,环抱聚合。永嘉的雁荡、建安的武夷,进入人的清雅谈论之中,有时还凭借丹青的巧技,成为珍玩。圆石的形势虽然只得到它们十分之一,大概也属于这一类。看看鄱阳张道陵、洪涯先生各自有修道之处,怎么知道这两座岩石不是他们寄托之处呢?它在寂寥之中,不知已经有几千几百年。一天,敏叔削除杂草、剔去荆刺,然后把它洗涤显露出来;用亭庵作它的屏翼,用图画屏障描绘它,配以歌诗声名,又把它传给朝廷卿大夫,大家互相以比兴手法称赞它天然的巧妙,共有一百多篇。并且羡慕敏叔将来辞谢功名,舍弃朝廷官服回到乡里,已经有了可以寄托自己的胜境,而很多人还比不上他。敏叔命我作序,说明大家歌咏圆石的用意,我为此说道:一气的变化,在地上形成文采便成为形,在天上形成文采便成为象;流动显现的形态不同,万物各有类别,只取决于所遇的条件。如今英伟的人、奇异的事物,都是所遇不同的结果。二者对于所遇本来都没有意图,造物者对于所造化的事物也没有感情;然而偶然相合的命数存在其中。升沉、隐显,自有时机,必须等待当世的名人替它们安排先后,有时用文辞修饰它,有时用势力推举它,然后天下后世才跟着赞誉说:这个人是英伟之人,这个物是奇异之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偶然遇到名迹所在之处,观览的人手中的书简已经合上又叠起,却还要再次展开;游览的人马已经跃起,却又第二次勒住缰绳。风采节操和气象留在人们耳目之中,使凝滞的思绪得到排遣,使隐藏的……【以下缺文】之类的人,终究不被世人称誉;他们之间相差不过一线罢了。然而……开口一……难道可以计算吗?诸…… 尤其得到天下的……默,不是他的…… 《演山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演山集》卷二十三 宋·黄裳撰·书 《上黄学士书》道德方面的失误,其弊害会伤及法度;文章方面的失误,其弊害会伤及道。世上写文章的人,采集摭取、因袭模仿,只求达到文采华美。却连文章从何而来都不曾知道,那么它对道的危害,哪里说得尽呢!评论文章的人说,文章是气所寄托的,这当然是对的。但气为什么能够寄托在文章中,却没有人能说清。我曾认为,气的高下取决于学问的深浅远近。古人的学问,从心体察本性,从本性体察天,从天体察道,然后志趣高明,气象刚大,超出万物之外。我不带着任何外物却能与万物交会,万物也不带着我却能引发我。所以这种气的来源,本于性和天,从德性的机微中发出,并在声色上显现。声色不足以容纳它,于是把它全写在文辞中;它与万物的道理无穷相合,与万事的变化无常相应。好像泉源从深山幽处涌出,决流成大江大河,时而在平缓水流中涌起巨浪急湍,出人意料地开启人的耳目,然后浩浩荡荡向东流下。这难道不是因为他的志趣高明、气象刚大,不被世俗之气和庸俗情趣束缚、牵累其精神吗?否则,义理感发万物,为什么越有越不能穷尽呢?先前沉默时,这种气又成为最精纯的状态;如今发言时,这种气散布为太和之气。诵读它并思考它,就能培育天下的德性;举而实行它,就能汇集天下的事务。承载道而传给后世,即使发端于名数之中,但真正得到它的人,其意旨从来没有穷尽。文章产生于真实的本性,而真实的本性出于诚心的虚静专一,所以它写成文章时,外在痕迹方正而内在意旨圆融,外在痕迹实在而内在意旨空灵。这不是才人的文章,而是有道者的文章。我曾认为,有道者的气,大概就像天元吧?当它幽深冥暗、尚未发出时,万物的道理孕育其中;等到天运行起来,花朵、枝条、茎干从草木中发出,优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