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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演山集五

演山集卷二十三     宋 黄裳 撰书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6–69 段

及其天行也,葩华枝茎发出于草木,好音幽情发出于禽鸟。天理自现在人之视听,使人欣然爱之,乌知其造之者耶?然而春之华万物也,岂常用意于其间哉?太和之气,其来远矣。性天高明,空空无物,随所感寓,发为辞章者,无以异乎天元之华。万物也,岂徒华之哉?华之所以求其实焉。非文其言也,言理而文之耳。其文者理则实存焉,以之思则育天下之德,以之行则集天下之事,无以异乎天元之实。万物也有是道者,其孔子欤?性与天道,孔子寓乎文章者也。人之学未能由心而见性由性而见,天由天而见道,则圣贤所以言者,其谁得之哉?是以子贡曰:“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杨子曰:“子贡得其言矣,未得其所以言也。未得其所以言者,其性与天道之所在欤?圣人所传,其后子思得之;子思所传,其后孟子得之。是以《中庸》七篇,其言身、夫性、天而寓之中,而高约而详,源源其来,不知其得之《昜也。世习物累,不能伤其气而病其文,则性与天道,二子见之矣。二子之后,学者失其传焉。其性无天,其心无官,其志无君,其气无帅,是以物物入而累之,言辞之间,狥物而用。其气短于气者,无才以运动之;俗于气者,无德以高明之;豪于气者,无道以虚静之。且夫率性而合之,则有道;充性而长之,则有才德。而彼方与物竞者,未足以见性,则其气特发于胷间耳。是以讥娯调谈,穷愁忧愤,鄙俚陈旧,一发于文辞。及索其实用,则其言废矣。荀卿、司马迁、扬雄、王通、韩愈,当斯文寂寥中,特起而言焉,更相著书以见于后世。然而荀之文繁多豪纵,圣人言而尽者,荀至譊譊而未之得也。文久而息,节奏久而絶。荀以杀诗书,幽思而无説,闭约而无解。荀以非孟子,彼不知约者所以为详,无説乃实有説耳。予尝谓子防之学,其后荀卿尊之;荀卿之后,叛而为李斯。圣人所以言者,盖自子防已不及矣,其后为荀卿之学,岂足恠哉?虽然,荀以一言杀诗书,而李斯輙乘其説而祸之,荀所谓暴其气者也。迁之文采摭渉猎,上下数千载间,有才而富于学者也,无一以贯之,疏畧抵牾,未始有择焉。此其文也,其文之理,乃至进奸雄以乱正,羞贫贱以害义,其志之君不静故也。然而文章之休,至雄而少全焉。王通曰:“其思苦,其言艰。其思不苦,亦安得其所以为雄哉?惟其思苦,此雄之气所以从性天之中来耳。”道德之意多见于《法言》,及其行也,趋蹶于閤下,此亦思。苦之不达欤?有思焉。不必苦而得之,则于幽疑之间、感忽之际,其理甚明。视死生尤觉梦耳,安得暴其气哉?王通之文,无道以虚静之故,僣圣人;无才以运动之故,剽窃《论语》,无足取者。

译的声音和幽深的情感从禽鸟中发出。天理自然显现在人的视听之中,使人欣喜而喜爱它,哪里知道创造它的主体呢?然而春天使万物开花,难道总是有意在其中安排吗?太和之气的来源已经很久远了。性与天高明空灵,本来一无所有,随着所感而寄托,发为辞章,与天元所生的花朵没有不同。万物难道只是开花吗?开花是为了寻求果实。并不是专门文饰语言,而是阐述道理时自然使之有文采。既然它的文采就是道理,那么道理便真实存在其中;用它来思考,就能培育天下的德性;用它来实行,就能汇集天下的事务,与天元所结的果实没有不同。万物之中有这种道的,大概就是孔子吧?关于性与天道,孔子把它寄托在文章之中。人的学问如果不能从心体察本性,从本性体察天,从天体察道,那么圣贤所说的话,有谁能够得到呢?因此子贡说:“性与天道,是无法听闻得到的。”杨子说:“子贡只得到了孔子的话,却没有得到孔子所以这样说的原因。没有得到其所以说的原因,正是因为没有得到性与天道所在的地方吧?圣人所传下来的学问,后来子思得到;子思所传下来的学问,后来孟子得到。因此《中庸》和孟子的七篇文章,把自身、性、天寄托在中道之中,内容高远而简约又详细,源源不断地流传下来,不知是否从《易》中得到它。世俗习惯和外物牵累不能损伤他们的气,也不能损害他们的文章;所以性与天道,子思、孟子二人已经看到了。二人之后,学者失去了这种传承。他们的性不通于天,心中没有主宰,志向没有君主,气没有统帅,因此万物纷纷进入而牵累他们,在言辞之间追逐外物而运用。气短促的人,没有才华来使它运行;气流于庸俗的人,没有德性使它高明;气逞豪强的人,没有道来使它虚静。况且顺着本性而与它相合,就有道;充实本性并使它增长,就有才与德。而那些正与外物争竞的人,还不足以看见本性,他们的气只是在胸中发作罢了。因此讥讽戏谑、调笑谈论、穷困忧愁、悲愤不平、鄙俗陈旧的内容,全都从文辞中发出来。等到考察它的实际作用,所说的话便废弃了。荀卿、司马迁、扬雄、王通、韩愈,在文章寂寥的时代特意兴起而发言,又相继著书以显现于后世。然而荀卿的文章繁多豪放,圣人的话已经说尽了,荀卿却喋喋不休,仍未得到圣人的道。文章衰落已久,声调节奏也断绝已久。荀卿诋毁《诗》《书》,幽深的思考却没有说明,闭塞拘束而没有解说;又诋毁孟子,他不知道简约之所以成为详尽,没有说出反而正是真有可说。我的看法是,子夏的学问后来受到荀卿尊崇;荀卿之后却背离它而成为李斯。圣人所说的道理,大概从子夏起就没有人完全得到;后来成为荀卿的学问,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然而荀卿用一句话毁弃《诗》《书》,李斯便乘着他的说法来祸害它们,这正是荀卿所说的放纵其气。司马迁的文章广泛采集、浮泛涉猎,上下数千年间,无所不有,是有才而博学的人;但没有一条主线贯穿其中,疏漏、简略、抵牾,从来没有选择取舍。他的文章所包含的道理,甚至推举奸雄来扰乱正道,以贫贱为羞耻而损害义理,这是因为他的志向之主不安静。然而文章方面的休美,到扬雄才较少有完整之处。王通说:“他的思考艰苦,他的言语艰深;他的思考如果不艰苦,又怎么能达到雄健呢?正因为思考艰苦,这种雄健之气才从性与天之中来。”道德的意旨多见于《法言》,但等到实行时,却在门下仓促跌撞;这也是因为思考艰苦而不能通达吗?他确实有思考。不必经过艰苦思考便能得到它,那么在幽深疑惑之间、感触忽然发生之际,道理就非常明白;看待死生尤其觉得像梦一样,哪里还会放纵其气呢?王通的文章,因为没有道来使气虚静,所以僭越仿效圣人;因为没有才来使气运行,所以剽窃《论语》,没有什么可取。韩愈只是有才之人的文章;他被废黜时

退之有才者之文耳,其废黜也不知有命,其取与也不知有义,迹为道之大方,丧于此矣。才华之可爱,何足尚哉?退之曰:“荀杨大醇而小疵”,而予谓大疵而小醇者,其退之欤?无他,世习物累,得以伤其气而病其文耳。数子之聪明,其失如此。鄙俚陈旧,一冩于文辞者,可胜计哉?不必议也。故予观人之文章,窃知其为人。

译不知道有命运,取舍进退时不知道有义理,外在行迹看起来像道的大体,却在这里丧失了道。才华文采令人喜爱,又有什么值得崇尚的呢?韩愈说:“荀卿、扬雄大体醇正而小有瑕疵。”我却认为大有瑕疵而小有醇正的,难道不是韩愈吗?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世俗习惯和外物牵累,得以损伤他的气、败坏他的文章。几个人的聪明才智,过失竟然如此。至于鄙俗陈旧而全都写在文辞中的情况,哪里数得清呢?不必再评论了。所以我观察一个人的文章,私下就能知道他的为人。

其人之可爱者,尝旷数百岁而莫之遇也。尝欲深远其气,使夫世习物累不能輙然揺动于声色,有物感触其虚一,然后肆笔而书之。古意弥漫,浩无津涯,则着为议论;风思飘逸,不可禁止,则发为歌思。如春盛时,天理之中,万物自动,纵笔而书之,未尝私一言焉,然后为得耳。虽然,不肖者有志于此而未之到者也。其气方当致养之时,而或为事物相感,不能自禁,遂见于训解序记之中,杂出于歌咏,凢数万言。未敢以望子思孟子,而鄙俚陈旧,一发于文辞者,仆所不愿道也。輙书以为献。

见吕叅政书闽之举进士,自欧阳詹始。詹始以才俊先鸣于温陵,其后文学之士起为天子元弼,当世名儒,至今尤盛于天下。自詹倡之,呜呼!南海之濵,去中国逺矣,士风儒敎久在寂寥中,无振发之者。詹于是时特起而鸣焉,是可尚也。虽然,詹以小才鸣,而和詹者知为文辞而已。今天有意于斯文,使閤下以道鸣,有堂然出于腐儒中者,閤下实相之。悟好髙者之空谈,解好恠者之弊,行使之中而髙,约而详,不至泛然无所之适,閤下之力也。天下之士求正其心以养其气,求大其气以髙其声,韵从公之后而和之。闽之举进士自詹始,而士之学为有道者,则自閤下始矣。况其所倡非特闽之人哉?裳和公之鸣者,惧其所养之或乖其声髙下之不齐,不能雍然在其后,乃书其言求正于左右。裳之学,方其进之时,昨日以为得,而今日或自非去之,其心甚虚而能有所受。閤下不以其不肖,一赐德言为之正焉,则裳虽疲驽,自当鞭其后,不敢怠也。逆旅纸笔,不敢致庄,茍与其来之意,而畧其为见之礼,则庶乎无罪也。

辞州学敎授书古今之士,所受之性,所存之心,所行之义,所尚之志,非昔髙而今下也。无有古今所谓大道,无有髙下所谓大法。自天子至于庶人,自圣人至于愚下,无不得者,何独于今人而疑之哉?然而古来之士,德至贵,物至贱,利至轻,义至重。方当独善之时,万钟之禄,不易于箪食;百镒之金,不易于多文。潭潭之居,无以异乎荜门瓮牖之自适也。穷而兼善于一乡,达而兼善于天下,立吾良贵故也。非为乎贫,行吾素志故也。非为乎势。孔子之弟子,有志于道,无志于仕,有如曾晳、漆雕开者,圣人之所与;顔渊、闵子骞者,圣人之所尚。顔渊、闵子骞其德成矣,然而无志于仕,何也?其意以谓载质而出,自有圣人在焉。圣人仕矣,吾属何患于丧乎?宰我仕齐,子夏仕魏,子贡仕鲁,子路仕蒲。卫寂然无足慕者,故天下无行多为家臣。顔闵之徒,下视区区之仕,不能贤于防夏、季路之軰,何必于仕哉?尝恠先王之泽熄,权利浸长之世,诸子有能恬守顺受,以道为乐,语黙以时,未尝失言,去就在我,未尝失足,岂待圣人为之依归,乃至于是耶?所乐虽非穷通,必有资乎穷者。盖有受道之质,茍无助道之资,奚暇行礼义哉?虽圣人无如之何矣。故顔子虽贫,尚有郭外之田,以备箪食,仁者养生之计,不死足矣。无穷之欲,世之累,乌能窘我哉?又况先王之盛世,自有土田,天下学士,出则耕,入则养,居则学。扬子所谓古之学者,耕且养,其以此欤?秦废先王之制,天下土田尽入兼并之家,士始为贫所窘。自非独行特立之士,见取于世,尊之为师,贵之为吏。其余孱弱,或屈为屠沽,或流为商旅,大人之门,投书曵裾,自荐其贫贱,以道为货,患不得之,尝有戚戚之态。是故去就狥人,忧乐逐物,志轻而利重。扬子所谓秦之士也,贱其以此欤?虽然好古之士,虽不如此,而为身谋家计所困,虽有漆雕开季路、公西华之志,及其成德,然后幡然为伊尹者,何可得哉?此裳所以辞去左右,慨然而西之意也。

译其中真正可爱的人,常常隔了几百年也未能遇到。我曾想使自己的气更加深远,使世俗习惯和外物牵累不能轻易在声色上摇动它;等有外物触动这虚静专一的心,然后放笔写下。古意弥漫,浩荡而无边际,便写成议论;风神思致飘逸而不可遏止,便发为歌诗。像春天盛时,天理之中万物自行活动,纵笔写下,而不曾偏私地说一句话,这样才算得到文章之道。虽然,不肖之人有志于此却没有达到。我正处在涵养气质的时候,有时却因事物触动,不能自我控制,于是显现在训解、序、记之中,杂见于歌咏,总共有几万字。不敢自比子思、孟子;至于鄙俗陈旧而发露于文辞中的内容,正是我不愿说的。现在姑且写下这些,作为献呈。《见吕参政书》闽地举进士,从欧阳詹开始。欧阳詹最初凭才华出众,在温陵首先扬名;后来文学之士兴起,有人成为天子的重臣,有人成为当世名儒,直到今天,闽地文风仍尤其盛于天下。自欧阳詹倡导以来,真是令人感叹!南海之滨距离中原很远,士人的风气和儒家的教化长期处于寂寥之中,没有振兴发扬它的人。欧阳詹在这个时候特意兴起而发声,这是值得赞许的。虽然,欧阳詹是凭小才扬名,而应和他的人只知道文章辞藻。如今上天有意振兴斯文,使您以道发声;如果有一种堂堂正正、超出腐儒之上的事业,实在要靠您来辅助。使喜好高谈的人醒悟到空谈的弊害,消除喜好怪诞者的弊病,使实行能够适中而又高明,简约而又详备,不至于空泛而无所归趋,这都是您的力量。天下士人都求端正自己的心来涵养气,求使气盛大来提高自己的声望,等到您之后再相继应和。闽地举进士从欧阳詹开始,而士人学习成为有道之人,则从您开始。何况您所倡导的难道只限于闽地人吗?我黄裳应和您的声名,担心自己所涵养的气或许有所偏差,声音高下不能协调,不能和悦地跟在您之后,所以写下这些话,请在您身边求得匡正。我的学问,正当有所进步时,昨天认为得到的道理,今天有时又自我否定而舍弃;我的心很虚静,能够接受教益。您如果不因为我不肖,赐给我有益的教诲来加以匡正,那么我虽然疲弱驽钝,也一定会鞭策自己跟在您后面,不敢懈怠。身在旅舍,纸笔简陋,不敢写得庄重;姑且顺合我来访的本意,略去拜见时应有的礼节,希望不至于获罪。《辞州学教授书》古今士人所承受的本性、所存守的内心、所实行的义、所崇尚的志向,并不是古代高而今天低。古今并没有所谓不同的大道,也没有高下不同的大法。从天子到平民,从圣人到愚昧卑下之人,没有谁不能得到它,为什么偏偏对今天的人怀疑呢?然而古代士人把德看得最贵,把外物看得最贱,把利益看得最轻,把义看得最重。正当独善其身时,即使万钟的俸禄,也不肯换取一箪饭;即使百镒黄金,也不肯换取许多钱。深广的宅第,与荜门瓮牖之中的自得其乐没有不同。困穷时兼善一乡,显达时兼善天下,是因为树立了自己真正尊贵的品德;不是为了贫穷,而是实行自己一向的志向;也不是为了权势。孔子的弟子有志于道而无志于仕,像曾晳、漆雕开这样的人,是圣人所赞许的;颜渊、闵子骞这样的人,是圣人所崇尚的。颜渊、闵子骞的德性已经成就,然而没有出仕的志向,为什么呢?他们认为,带着自己的本质出仕,自然有圣人在那里;圣人已经出仕,我们这些人还担心什么失去道呢?宰我在齐国出仕,子夏在魏国出仕,子贡在鲁国出仕,子路在蒲地出仕。卫国寂然无足以令人羡慕的地方,所以天下士人多半没有行为,只去做大夫的家臣。颜回、闵子骞这类人,俯视那些微不足道的仕进之人,尚且不能比防夏、季路之辈更贤,何必还要做官呢?我曾经感叹,先王的恩泽已经消歇,在权势利益日益增长的时代,诸子中若有人能够安然恬淡地守道顺受,以道为乐,说话和沉默都合乎时宜,从未失言;出仕或退处都由自己决定,从未走错一步,难道还要等圣人来作为他的依归,才达到这种境界吗?他们所乐的虽然不在于穷困或显达,却一定有所凭借,才能处于穷困之中。大概是因为有接受道的资质,如果没有帮助行道的资财,哪里有余暇去实行礼义呢?即使是圣人也无可奈何。所以颜子虽然贫穷,尚且有城郭外的田地,可以供给箪食;仁者谋求养生,只要不死就足够了。无穷无尽的欲望,是世人的负累,哪里能够使我困窘呢?何况先王的盛世,自有田地,天下的学士,出门就耕作,回家就奉养父母,闲居就学习。扬子所说古代的学者,耕作并且奉养家人,说的就是这个吧?秦朝废除了先王的制度,天下的田地全都落入兼并者之家,士人从此开始被贫困困窘。若不是那些独行特立、为世人所赏识、尊奉为老师、任用为官吏的人,其余软弱无能者,有的屈身做屠夫、商贩,有的流转为商旅;他们到大人物门下投书牵裾,自我陈说贫贱,把道当作货物,唯恐不能获得它,常常显出忧惧不安的样子。因此,他们的去留随着他人的意愿,忧乐随着外物变化,志向轻微而利益看得很重。这就是扬子所说的秦地之士吧,难道是因为这个才轻视他们吗?即使如此,好古的士人虽然不像他们那样,却也被谋身养家所困;即使有漆雕开、季路、公西华那样的志向,等到德行成就之后,才突然成为伊尹那样的人,又怎么能够得到呢?这就是我辞去左右之职、慨然向西而去的心意。

代上敎官书仁智之敎,欲其止乎善也。其期之甚严,则曰:“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欲其进乎善也,其责之甚寛,则曰:“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呜呼!四十五十而无闻焉,不学之过也。三年学不至于谷,不就有道而正焉之过也。不就有道而正焉,虽幼而学,其能贤于四十五十而有正者乎?虽然,四十而无闻,圣人未即弃之,犹可畏也。至于四十而见恶焉,然后弃之,不足畏矣。故后之废学者,虽壮且老,可以复兴。始学者急于所止,不至汗漫而无正。然则圣人之敎,不亦仁且智乎?某方少年时,从事于辞赋,古人大全未之及知。好学之心,时为生事夺去,因循至今,且四十矣。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某之生也,其性有天,其心有神,可以体太虚,物万类。不然,废天防神,而与彼万类同役于化,不亦贱乎?中夜反侧,益惊无闻,好学之心复炎其中。是故去家数千里,求正于有道者。方当天子建学舍,延儒生,置道德之师,为之导发其德性。而某幸具员外舍,以奉閤下之风敎,于此数月矣。閤下不弃其愚不肖,开道而进之,不至于谷,非其所患也。虽然,眷眷之怀,尤有閤下之盛德。尝留私心,欲其矫揉而成就之,尚为可畏者,皆出于门下。此某所以来之意也。

代上有位书穷通晦明者,天时之盈虚;荣辱成败者,人事之得失。然而杨子以侍君子,晦斯光,窒斯通,则在天时者,又何力之能为哉?盖谓天之有意于斯人也,不可耳提而进,手援而上,亦因乎人而已。则君子者,其天意之所寓欤?有道而无位,不能隂相天时;有位而无道,不能阳相人事。位与道不相与,则天之所寄,盖已轻矣。而今閤下有道以应物,有位以行道,何为而不可?此世之学者,所以欲侍下风,少听咳唾之余,以发滞思,閤下其可辞而却之,废天之所寓哉?晦斯光,窒斯通,非所必也。荣其辱,使之不失为不仁;成其败,使之不失为不智。此其在我者耳。阁下观其志,与之进可也。

答緫长老书得书示喻,所禀中正有常,不与世人相为流转,此即清浄无染,虽将迎无穷,任縁自若是,真有道者之敎也,敢不承听?尝谓使佛生中国,必不强其俗,以西方圣人昜地,皆然,何则?道之本则一,故也。夫使学佛者知其道果不出于吾圣人敎中,则其奉佛也,何事于怪?其论佛也,何事于抵?为其不知孔子、佛、老之用,殊途而同归,相悖于名迹间,终日捕影而无所得,鬼怪态度,自取笑耳。故近来学佛之士,自公而趋焉,必去其衣冠;妇人女子,自家而趋焉,必去其首餙。被童行服,合掌屈膝,环列长老坐侧,男女浑淆,遗外形迹,长老亦以为不如是,不足以学佛。呜呼!为长老者,已行邪道矣,尚能为人乎哉?虽名尊佛,其实害之也。夫佛之徒寓中国,犹客之寄主人家耳,行怪立异,其家及邻里,必有忌惮猜疑而攻之者,其理然也。使人各忘已分,上事迂狥其迹,昧者以邀福,诞者以邀名,不自求佛于心,异则怪,怪则骇,宻则渎,渎则乱。相观之俗乱,旁观之俗骇,于是乎毁生,毁则排,排则逐,其势必至于此。然则今日之事佛者,岂得不为佛患哉?夫能正心诚意以为天下,则佛之道存焉。其徒不知出此,乃屈梁武以幸一时之光耀,废弃典礼,遂亡天下,而使后世君子罪梁以斋戒者,其徒之过也。今日学士大夫妇人女子从其徒逰者,弊正类此。夫佛无乎不在,有道者之敎,必能各因其方,各覩其分,各从其学,各随其时而引之,要之得其所归而已。使佛之敎寓常行道中,不见于立异,欲害之者,不得其间而攻之,使中国之俗不失其经,以心防佛,然后其道常崇而不可渎,常存而莫能废,此予有望于广慧者也。

演山集巻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演山集卷二十四     宋 黄裳 撰书

见南京留守书裳居延平时,朝中有道之士声光南来,而裳得之如醉梦中。当雨余秋晓,有物泠然过之,披拂其尘襟,使之洒然以醒,觉释然而行,起无复有滞思者。是时閤下之风与焉。尝恨防贱不能自致于左右,瞻望之怀,慨然西飞盖已久矣。去年为浙江逰,见孙公于霅上,望之也,严即之也,温穷之也,逺使人欲得而侍之,不欲去也。及来睢阳,又得閤下,昔闻其风,恨未及见,今见之矣。暖然而为春,肃然而为秋,开流俗之烦襟,发太虚之幽韵,千里之俗长养成就,不知其鼓舞之者。然则公之风,其出于仁宅欤?何其清和而肃静也?将欲视其仪,听其倡导,发余怀而新之,乃书所着《中庸义解》以贽于左右。

译代人给教官写信 仁爱而明智的教导,是希望人止步于善。对人的期限要求极其严格,所以说:‘学习三年而不能取得俸禄,这样的人是不容易得到的。’希望人不断进于善,对人的责求却很宽,所以说:‘到了四十、五十岁还没有声誉,这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唉!四十、五十岁还没有声誉,是不学习的过错;学习三年而不能取得俸禄,是不去有道之人那里求正的过错。不去有道之人那里求正,即使年幼时学习,难道能比四十、五十岁时才得到匡正的人更贤吗?不过,到了四十岁还没有声誉,圣人并没有立即放弃他,仍然可以使人敬畏;至于到了四十岁而被人厌恶,之后才会放弃他,那就不值得敬畏了。所以,后来荒废学习的人,即使已经壮年甚至老年,也可以重新振兴。开始学习的人急于确定自己应当止步的地方,不至于漫无边际而没有准则。这样看来,圣人的教导不也是仁爱而明智吗?我正年轻时,从事辞赋,对于古人的博大学问还没有来得及知道。好学的心,时常被谋生之事夺去,因循至今,将近四十岁了。孔子说:‘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我的生命,如果说它的本性有天赋,它的心灵有神明,就可以体察太虚,统摄万物。否则,废弃天赋、蒙蔽神明,而与万物一同受造化役使,不也太卑贱了吗?半夜辗转反侧,更加惊惧自己没有声誉,好学之心又在心中燃烧起来。因此我离家数千里,向有道之人求取匡正。正逢天子建立学舍,招延儒生,设置道德之师,为他们引导、发扬德性。而我有幸充任外舍成员,接受阁下的风范教诲,到这里已有几个月了。阁下不嫌弃我的愚昧不肖,开导我、使我进步;即使不能取得俸禄,也不是我所忧虑的。不过,我心中眷恋的,尤其是阁下的盛德。我曾私下存有一个心愿,希望其中经过矫正陶冶而成就起来、还值得敬畏的人,都出自门下。这就是我前来的心意。代人给有位者写信 穷困、显达、晦暗、光明,是天时的盈亏;荣辱、成败,是人事的得失。然而杨子说侍奉君子,晦暗就会变得光明,阻塞就会变得通达;那么属于天时的事情,又有什么力量能够造成这种变化呢?大概是说上天对这个人有所安排,不能用耳提面命的方式使他进步,也不能亲手拉他上来,只能借助人来实现罢了。那么君子,难道就是上天寄托意旨的所在吗?有道而无职位,不能暗中辅助天时;有职位而无道,不能明白地辅助人事。职位与道不能相互配合,那么上天所寄托的,大概已经很轻微了。如今阁下有道来应对万物,有职位来推行道,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成呢?这就是世上的学者愿意侍奉您的风范、稍稍听取您言语的余声,以启发滞塞的思想;阁下难道可以推辞并拒绝他们,废弃上天寄托的所在吗?使晦暗变光明、阻塞变通达,并不是必然之事。使受辱者获得荣誉,使他不至于成为不仁;使失败者获得成功,使他不至于成为不智。这些都是在我自己身上的事。阁下观察他的志向,与他一同进步就可以了。答总长老书 收到您的信并得到教诲,知道您所禀持的中正之道有常,不随世人一同流转;这就是清净无染,虽然面对无穷的迎送,也能任随因缘而自若,确实是有道之人的教诲,我怎敢不接受听从?我曾说,假使佛出生在中国,也一定不会强行改变这里的习俗;把西方圣人换到别的地方,也是这样。为什么呢?因为道的根本只有一个。假使学习佛法的人知道佛道确实没有超出我们圣人的教诲,那么奉佛还有什么可怪异的?议论佛法又有什么必要抵触呢?只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孔子、佛、老子的作用虽道路不同而归宿相同,反而在名迹之间互相抵牾,整天捕捉虚影而一无所得,做出鬼怪般的姿态,实在是自取其笑。所以近来学习佛法的士人,从公卿处趋往佛寺,必定脱去衣冠;妇女女子从家中前往,必定除去头饰。穿着童行服,合掌屈膝,环绕排列在长老座旁,男女混杂,抛弃外在礼法;长老也认为不这样就不能学佛。唉!做长老的人已经走上邪道了,难道还能教化别人吗?虽然名义上尊奉佛,实际上却是在损害佛法。佛门徒众居住在中国,就像客人寄居在主人家里;如果行为怪异、故意标新立异,主人家以及邻里必然会产生忌惮猜疑而攻击他们,这是合乎情理的。使人各自忘记自己的身份界限,奉行迂曲而追随外在形式;愚昧的人借此求福,荒诞的人借此求名,却不在自己内心寻求佛法。奇异就被视为怪异,怪异就令人惊骇,隐秘就流于亵渎,亵渎就导致混乱。彼此观看,这种风俗便乱了;旁观的人又惊骇,于是毁谤产生;有了毁谤就排斥,排斥之后就驱逐,形势必然发展到这一步。这样看来,今天奉事佛法的人,难道能不成为佛法的祸患吗?能够端正内心、诚实意念,以此治理天下,那么佛道就存在其中了。佛门徒众不知道从这里做起,却使梁武帝屈从,以求一时的光耀,废弃典章礼制,终于使天下灭亡,并使后世君子因斋戒之事责罪梁武帝,这都是佛门徒众的过错。今天学士大夫、妇女女子跟随他们游处,弊病正与此相同。佛无所不在;有道之人的教诲,必定能各自依据人的资质,各自看清人的分限,各自顺从所学,各自随应时机而引导他们,总之只在于使他们得到归宿罢了。假使佛教寄寓在日常实行的道中,不显露于标新立异,想要损害它的人就找不到机会攻击它;使中国的风俗不失其常经,用内心防护佛法,那么佛道就会常受尊崇而不可亵渎,常存而无人能够废弃。这就是我对广慧的期望。《演山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演山集》卷二十四 宋黄裳撰写的书信 见南京留守书 我居住在延平时,朝中有道之士的声望和光彩传到南方,我得到它,就如同从醉梦中醒来。雨后秋晨,有清冷之物飘然经过,拂去我心襟上的尘埃,使我洒然清醒,心中释然地前行,起身后再没有滞塞的思绪。那时也有阁下的风范。曾经遗憾自己卑贱,不能亲自到您身边,仰望您的心情,慨然向西而行,已经很久了。去年游历浙江,在霅上见到孙公:仰望他时觉得庄严,接近他时觉得温和,向他穷究学问时又深厚,使人远远地就想亲近侍奉他,不愿离去。到了睢阳,又得以见到阁下;从前听闻您的风范,遗憾未能相见,如今终于见到了。您的风范温暖如春,肃穆如秋,打开流俗烦闷的胸襟,发扬太虚幽深的韵致;千里之内的风俗受到长养成就,却不知道是谁在鼓舞它们。这样看来,您的风范出自仁德之宅吗?为什么这样清和而肃静呢?我将要瞻视您的仪表,聆听您的倡导,抒发并更新自己的心怀,于是把所著《中庸义解》写成文字,作为礼物献到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