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潜集卷一
赠魁天纪拈笔诗成,首首新。喜来豪叫,欲攀云。难医最是狂吟病,我恰才痊,又到君。送宗岳归青莲布囊诗几卷,归计亦凄凉,不惜经时别,应知聚日长。石峯蒸玉气,井水浸莲香。曾许为隣寺,招余住竹房。寒食月暗花明,掩竹房。莫寒脉脉,透衣裳。清明院落,无灯火。独绕回廊,礼夜香。暑途树下偶成火云腾焰,土生烟。谁种清阴满水边?借与闲僧眠半日,免教刼烧坏禅天。送宗杰归青门山归路梅花树树春,莫将好景付悲辛。明年君到青门寺,我亦来为寺里人。富塘漾漾复澄澄,长涵十亩清,亦供贫者乐,独以富为名。水叶秋时死,山苖旱岁生,固应钟异气,青树鬰佳城。佛龛匠者乞诗能刻旃檀作屋,形亲从师授鲁般经,不将名姓兼年月,写钉咸阳京兆防。福圣院寛阴阁山根小阁瞰澄波,侧见青林入薜萝。六月人间嫌白日,即应此处得阴多。啄木词紫冠防翅锦翻翻,静觉声如客打门。何处飞来庭木上,啄成屐齿印泥痕。寄志胜上人自说冬前至,深寒信亦稀。非知为事阻,应怪与言违。瘴月人南去,花时鴈北飞。危栏有斜日,独望更依依。懐本畅上人畏寒,一月闭窗纱,愁髪春来半欲华。松院晚晴,蜂乱出,故应山径有残花。
寄海书记着纸过寒如着锦,近诗成集,有人偷。兴来吃尽百杯酒,直上大蒙山顶头。悼霞彦标只怪君来入梦频,那知君是九泉人?十围菜肚,禅千首,并作海头山上尘。元夕观傀儡锦裆丛里鬭腰支,记得京城此夕时。一曲太平钱舞罢,六街人唱看灯词。逢陈道士行脚叅禅,陈道士新年相见,沈塘湾手持一卷《庐山记》,云:「在白莲社里还。」芳塘芳塘雨霁,绿初肥,折得青条串露归。一树残花喧鬭雀,红香满径扑人飞。匡山病起雨余,白石气如炊;浓绿阴中,霁影迟。经月不行,庵下路树禽引子去多时。寄恩以仁风栁青青,条叶新。别愁江畔,又逢春。交情似我如君少,一度相逢胜故人。见新竹懐兄姚江村爱酒,嫌官,姚县令。长年三径满荒苔,曾因养笋添窗竹。一月柴门闭不开。土木渡阻风空林路尽,见波澜。轻桨何时,掠水还?日暮乱云,如宿鸟随风,片片泊庐山。淦居士见访娑婆秽土,莲花国,五浊羣生,九品人,并坐。夜深,皆不语。一灯分映,两闲身。寄南峰表上人自别陈湖,寺清朋絶胜,游林中无半夏,江上见孤舟,夜梦思山泣,寒禅过雪,修知君诗思苦,天际下盟鸥。退药山能仁憇荐福观化亭解衣,樟木影中坐;露榻,藕花风上眠。絶喜此身今属我,兴来随处得萧然。访泰上人不遇因题其壁土牀竹壁,倚禅蒲,只有残烟满地。炉童子出门迎客,语山人:“昨日去麻姑。”暮至奉化县郭西水寺寻犹逺,昬黑街名看不真,山县闭门,官禁夜月明,处处断行人。逢故人共看咸淳上苑花,锦笺防句敌春华。白头相见钟陵寺,我亦如君未有家。晓过西湖水光山色,四无人,清晓谁看第一春?红日渐高,弦管动,半湖烟雾是游尘。憇青莲寺花砖凝润,午风凉,日影莺声,睡思长。一阵打窗山雨过,忽闻满阁焙茶香。初改黄衣宣诏庭前,受牒还御,黄新赐满城看。臣僧记得沙弥日,齐着青衣上戒坛。和徽禅衲韵冷屋多虚响,防风过亦闻。窗光疎透,雨火气湿生云。瞬目灵机度,开顔错节分。古今能有几?似我更如君。送宗倜送子江头,水亦悲。更能随我,定何时?垂杨但为秋来瘦,不为秋来有别离。
牧潜集卷一
译赠魁天纪 提笔诗便写成,首首都新奇。兴致来时豪声高叫,仿佛要攀上云端。最难医治的就是狂吟诗病,我刚刚痊愈,却又来到你这里。送宗岳归青莲 布袋里装着几卷诗,归去的打算也很凄凉;不怕相隔多时,应当知道相聚的日子还长。石峰蒸腾着玉一样的气息,井水浸润着莲花的香气。你曾答应把邻近的寺院留给我,招我住进竹房。寒食 月色暗淡,花朵明亮,我掩上竹房。寒意默默侵来,透入衣裳。清明时节的院落中没有灯火,独自绕过回廊,礼拜夜间的香火。暑途中在树下偶然写成 火云腾起烈焰,土地上生出烟气。是谁在水边种下清凉的树荫?借给闲僧睡上半日,免得劫火烧坏清净的禅境。送宗杰归青门山 归途上梅花树树都显出春意,不要把美好景色交付给悲伤和辛苦。明年你到青门寺时,我也来做寺中的人。富塘 水波荡漾而又清澄,长久涵养着十亩清水,也足以供贫苦之人享乐,却偏偏以“富”为名。水中的叶子秋天便枯死,山中的禾苗在旱年仍能生长;本来就应当是聚集了奇异的气息,青树郁郁葱葱,环绕着美好的城池。佛龛匠人求诗 能够把旃檀木雕刻成房屋,形制亲自从师父那里传授的鲁班经中学来;不把姓名和年月一并刻上,只把钉子写在咸阳、京兆的防护之中。福圣院宽阴阁 山脚下的小阁俯瞰清澈的水波,侧面看去,青翠树林伸入薜荔藤萝。六月的人间都嫌白日炎热,在这里应当可以得到很多阴凉。啄木词 紫色的冠羽和斑斓的翅膀翻飞,安静时听来,声音像客人敲门。它从哪里飞来,停在庭院的树上?啄出的痕迹,像木屐齿印在泥上的印痕。寄给志胜上人 你自己说冬天以前就到,如今严寒已深,音信也稀少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事情阻碍了你,应该怪你违背了约言。瘴气弥漫的月份,人向南方而去;花开的时节,雁向北方飞回。高栏边有斜阳,我独自眺望,情意更加依依不舍。怀念本畅上人 害怕寒冷,一个月来都关着窗纱;忧愁使头发到了春天便有一半要变白。松院傍晚放晴,蜜蜂纷纷飞出;想来山路上还有残花。寄给海书记 纸张贴近寒气,仿佛穿着锦衣;近来的诗已经结集,却有人偷走。兴致来时喝尽百杯酒,径直登上大蒙山的山顶。悼念霞彦标 只怪你频频进入我的梦中,哪里知道你已经是九泉之下的人?十围粗的菜腹和禅诗千首,都一同化作海边山上的尘土。元夕观看傀儡戏 锦缎衣裳丛中,傀儡争斗着扭动腰肢;我还记得京城在这天晚上也是如此。一曲《太平钱》舞罢,六街的人们唱着观灯的歌辞。遇见陈道士 行脚参禅时,陈道士在新年与我相见。他在沈塘湾手持一卷《庐山记》,说:“还在白莲社里。” 芳塘 芳塘雨后天晴,青草开始茂盛;折下一根青条,串着露珠带回去。一树残花引得群雀喧闹,红色花香洒满小径,纷纷扑向行人。匡山病愈后 雨后,白石冒出的水气像在炊煮;浓密的绿荫中,雨霁后的光影迟迟不散。我已经一个月没有出行,庵下道路旁的树上,禽鸟带着幼鸟离去已经很久了。寄给恩以仁 风中的柳树青青,枝叶新鲜。江边的离愁,又随着春天到来。像我这样与你情谊深厚的人很少,一次相逢胜过旧日故人。见到新竹而怀念姚江村兄 爱喝酒,嫌做官的姚县令。多年来三条小径都长满荒苔,曾经因为养竹笋而增添了窗边的竹子;柴门一整月都关闭着没有打开。土木渡口因风受阻 空旷树林中的道路走到尽头,只见波澜。轻轻划桨,什么时候才能掠过水面返回?日暮时乱云像归宿的鸟儿随风而来,一片片停泊在庐山。淦居士来访 娑婆秽土和莲花国,五浊恶世的众生与九品往生之人,一同并坐。夜深了,大家都不说话。只有一盏灯分映出两个人清闲的身影。寄给南峰表上人 自从离开陈湖,寺院清寂,朋友也绝少;游走在林中没有半夏,江上只见一叶孤舟。夜梦中思念山林而哭泣,在寒冷的禅房里度过雪天;想来你作诗时也很苦心,天边已有鸥鸟飞下,与你结盟。从药山退居能仁寺,歇宿荐福观化亭 脱下衣服,坐在樟树的影子中;露宿在榻上,睡在藕花送来的风里。最令人欣喜的是如今身体属于自己,兴致来了,随处都能得到清闲自在。访问泰上人没有遇到,因而题写在他的墙壁上 土床竹壁,靠着禅蒲,只有残烟满地。炉边的小童出门迎接客人,对山中人说:“昨天去了麻姑。” 傍晚到达奉化县 城郭西面的水寺还很远,天黑后街道名称也看不真切。山中的县城关闭城门,官府禁止夜行;月光明亮之处,处处都阻断了行人。遇见故人 我们一同看过咸淳年间上苑的花,在锦笺上写的诗句足以与春光争艳。如今白头在钟陵寺相见,我也和你一样还没有家。清晨经过西湖 水光山色之间,四周无人;清晨时谁来看一年中最初的春色?红日渐渐升高,弦管之声响起,半个西湖的烟雾都是游人扬起的尘土。在青莲寺歇息 花砖凝聚着湿润,午风清凉;日影和莺声使人睡意绵长。一阵山雨打过窗户,忽然闻到满阁焙茶的香气。初次改穿黄衣 在庭前宣读诏书,接受度牒后回到御前;新赐的黄色僧衣满城都在观看。臣僧还记得做沙弥的时候,大家一起穿着青衣登上戒坛。和徽禅衲的诗韵 寒冷的屋子里空响很多,哪怕一阵微风吹过也听得见。窗光稀疏地透入,雨中的火气带着湿意,仿佛生出云雾。转眼之间灵妙的机锋便已渡过,展开笑容,错综的事理也随之分明。古今能有多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又像你一样。送宗倜 在江头送你,连江水也感到悲伤。你还能够陪伴我多久,究竟要到什么时候?垂柳只是因为秋来而消瘦,并不是因为秋来便有了离别。《牧潜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牧潜集卷二元 释圆至 撰铭对翠轩铭番昜山人开所居东室为轩以临大屋。屋之外高松十余,离离见其尾,青葱蒨郁,若几案盆缶之植。榜曰「对翠筠溪」。牧潜为之铭曰:「洛园万叶青苍苍,秋霜一夕为红黄。伟哉正色无炎凉,青虬缘云绀须长。防从屋端露昻藏,道人緑眼含秋光。凭轩不言,淡相望。莫随秦官立道傍,空山岁晏无遗芳。」静中斋铭记曰:人生而静,天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又曰: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中节,谓之和。余谓未发者,静者也,性也;发者,感而动者,情也。故感于其所不忍,而恻隠生焉;感于其所不为,而羞恶生焉;感于可欲可恚,而忿忮淫辟生焉。无不本于性,无不感于情。中者,性之恒;和者,情之善。性情之辨,学之大端也。世儒言中曰:不偏夫性感而情兴,然后其发也有善恶偏正。自孟轲氏以情言性,世儒尊守之,而弃仲尼、子思之说,谓其近于佛而不敢取。余不可毋辨。从余游者,表上人名其室「静中」,乞铭。铭曰:孰迫焉而纷?孰召焉而应?曰:此妄动,非吾之正。吾之所,我不形而存,是谓大本,生生之元。孰其无形?其有无情?惟寂不动,乃以一贞。昧罔圣言,铭讯于明。印空字铭不可取,非伯仁之印,不可系,非五龙之纽,泯焉而销,不磷于无,纷然而铸,不缁于有,天地以为龟,万物以为▯,兼以子虚之章,叠以鸟有之绶,纵衡佩之六国,息鬭。
合浦字铭并序孟尝为合浦而徙,珠还。天隠子曰:「珠不徙,民诡辞以塞黩吏之求耳。世之惑久矣,不亡而戚其失,本有而计为得者,宁独浦哉?」铭曰:「圣顽异躯,人襡其珠。惟骛以求,其获愈防。如彼饕官,民烦珠逋。民恬逋集,孰返孰徂?予女渊渊,赤水不淤。常沕其珍,以直浦诬。」
义空字铭并序以防引迷,而义立焉。迷无蒂也,义有实耶?铭之曰:「佛垂曲诱,祖立直指。迷既幻生,义亦诡示。求洎防于薨腊,梦拾金而旦矜。所获以盩,圣之则维,昧之惑。」碧潭字铭观潭于潭,其碧湜湜。酌潭于器,视碧无碧。色生于深,而潭不色。土濬于内,湛渟▯洋。炳为德艺,惟湛之光。光由湛生,湛非光相。人惊晔晔,我泊无象。不留以止,不溃以肆。维寒山子,实有实似。
秀溪字铭并序珵侄居天台秀溪,自号秀溪上人,乞铭。铭曰:潮之恶,水之愚,岂其实?由所居,吾宗之秀,贲其躯,施及于溪,乃其余。常流其名,与溪俱为。彼不清洁,前汚。牧潜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牧潜集卷三元 释圆至 撰
译钦定《四库全书》《牧潜集》卷二 元代 释圆至撰 铭 《对翠轩铭》番昜山人在居所东边开辟一间屋子,建成轩,以面对大屋。屋外有十多株高松,枝叶疏朗,远望只见松梢,青翠茂盛,仿佛几案、盆缶上栽种的植物。匾额题作“对翠筠溪”。牧潜为它作铭说:“洛园的万片叶子青苍苍,秋霜一夜便变成红黄。正色伟大啊,不随炎凉改变;青色虬龙缘云而上,深青色的须髯修长。枝干从屋檐端头伸出,显露出盘曲藏露的姿态;道人碧绿的眼睛含着秋日的光。凭轩而立,不说一句话,淡淡地相互对望。不要像秦官那样站在道路旁,空山岁暮,便没有遗下的芳香。” 《静中斋铭》《记》说:人生来就是安静的,这是天性;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是本性的欲望。又说:喜怒哀乐尚未发出,叫作“中”;发出而合乎节度,叫作“和”。我认为,尚未发出就是安静,就是性;发出,就是受到感触而发动,就是情。所以受到自己所不忍见之事的感触,恻隐之心便产生了;受到自己不愿做之事的感触,羞恶之心便产生了;受到可欲、可恼之事的感触,忿恨、嫉妒、淫邪、乖僻便产生了。没有一样不是根本出于性,没有一样不是受到情的感触。中,是性的常态;和,是情的善态。辨析性与情,是治学的大端。世间儒者谈“中”,说:性受到感触而情发生之后,它的发出便有善恶、偏正。自从孟轲用情来说明性,世间儒者尊奉并守持这种说法,反而弃置仲尼、子思的学说,说它近于佛教,因而不敢采用。我不能不加以辨明。跟随我游学的表上人给他的屋子命名为“静中”,请求我作铭。铭说:是什么迫使它纷乱?是什么召唤它而使它应答?回答说:这是虚妄的发动,不是我的正道。属于我的本体,我虽不显露它,它却存在,这叫作大本,是生生不息的根元。谁能没有形体?谁能有情感?只有寂静而不动,才可以守住一份纯一。昧于圣人的言语,就应当在明白处刻铭追问。《印空字铭》不能拿取的,不是伯仁的印;不能系挂的,不是五龙的纽。它消泯而销熔,不因无而受磨损;纷然铸成,不因有而染黑。天地把它当作龟,万物把它当作▯;兼有子虚的印章,重叠着鸟有的绶带;纵横佩带,足以使六国停止争斗。《合浦字铭》并序 孟尝任合浦太守后迁徙,珍珠便回来了。天隠子说:“珍珠并没有迁徙,是百姓用诡辞来堵塞贪吏的索求罢了。世人的迷惑已经很久了:本来没有失去,却为失去而忧戚;本来拥有,却把谋算得到当作收获,难道只有合浦才这样吗?”铭说:“圣人与顽民形体相同,人们却把珍珠藏起来。只是奔驰追求它,越追求所得越少。正如贪婪的官吏,百姓因逃避缴珠而烦扰。百姓安于逃避,逃避者聚集,谁返回,谁离去?我给你深深的水,赤水不会淤塞。长久潜藏你的珍宝,以此纠正合浦被诬陷的罪名。” 《义空字铭》并序 用防止迷惑来引导人,义于是建立了。迷惑没有根蒂,义难道有真实内容吗?铭说:“佛以曲折方便诱导众生,祖师建立直截了当的指示。迷惑既然是虚幻产生的,义也不过是诡异的显示。求到死亡和腊祭,梦中拾得黄金,到了早晨还自鸣得意。所得反而成为错误,圣人把它作为准则;昧于此理的人便会迷惑。” 《碧潭字铭》在潭中观看潭水,碧色清澈明净;把潭水舀入器皿,观看它却看不见碧色。颜色产生于深度,而潭水本身并不以颜色为本色。泥土从内部疏浚,水深而清,浩荡无边。光明显著,成为德行和技艺,只是深湛所发出的光。光由深湛产生,深湛并不是光的外相。人们惊叹于光彩耀目,我却安泊于无形无象。不滞留而止息,不溃散而放纵。只有寒山子,才真正有实体,也真正近似于此。《秀溪字铭》并序 珵侄居住在天台秀溪,自号秀溪上人,请求我作铭。铭说:“潮水的险恶,水的愚钝,难道就是它的本质吗?这是由于它所处的地方。我们宗族的秀美,使它的形体增饰,并施及这条溪流,便是它的余泽。常常流传这个名声,与溪水一同存在。至于它不清洁,则是此前污浊所造成的。” 《牧潜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牧潜集》卷三 元,释圆至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