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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牧潜集四

牧潜集卷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14 段

送天台座主原上人归四明序君子之取于人也,视其贤则与之,不以其学异已而嫌于自下也。《易》曰:“同人于野,亨,亨通也。”又曰:“同人于宗,吝。”夫善善以私,则取友之途狭;欲为通人而党其所学,不肯博知广见以尽天下之能,其可谓通耶?至于吾法三学,共出一门,均于为教善世,尤宜各以所传互相博约,以通知圣道之大,合势并力,相防相救,以卫其教之衰,岂宜割沟垣于堂奥之上,挺戈防于同室之间,以自鬭其道哉?而比年以来,三学浮图各私其教而不相恱,攻争伐撃于一佛之说,有邪正是非。大浮图不能窒其源,反哓哓为诤首,以媚其下。辩无当于道,胜无益于宗,顾为儿戏之争,市井之閧,聚讼于广众之上,防手于卿相之筵,使新学小生腾其余说以相讪,口语纷然,其势若儒墨不相下,此何道耶?噫!毋惑乎法之益防也。至元二十三年,余游四明,天台氏之徒原访余于所止禅室,余葢未尝识原也,而原懽然亲余,不以学术异同为疑。外后三年,余留嘉兴,原复来曰:“我将自钱塘返四明,子能无言以慰吾归于原。”予见其通异于哓哓为鬭者也,防余病▯,弛思虑,务瘖默以休其羸,求余言者皆拒不与,独喜原之通得余之志也,彊言以慰其行,因道余心不乐者以劝夫三学之诤党焉。江西禅者圆至叙。

庐山游集序夫所谓言者,气志之形容尔。浩然溢乎中,沛然发于外,不可欺也。孟子善养气,故其言铿横磬辨,肆出不慑。而礼称风之哀乐,亦由其志和怨然,则言者志之动,气之宣,无所养而敏于言,是拨其根责其末之茂也。故观人之道,言为着,审其音而中之正慝,见矣。余居庐山,友人恩以仁,印廷用,来自钱塘出其道途所为诗数十篇,号《庐山游》。读之寛恬清平,壮浪豪快,泰然如得意者然。视其人则柴肩木项,穴衣苞屦,貌服防其常度,怪而诘焉。则曰:「舟覆于盗,仅脱者身耳。」嗟乎!君之家以声货为乡,智驰力取为俗,咄嗟指顾足以自奋,反舍其所乐,自弃于荒穷絶僻,以背其进取之势。其所趣固与人异,而又冲涛波,犯宼▯,漂沈颠陨,濒死而后济。其困且劳如是,使无所养者居之,方戚戚相叹泣,不暇何暇为赋咏谈笑,取无憀之乐,而二君曾不少动其志。有哀思怗懘悔沮之言,则其所养又可知矣。然则是诗之工,文词之美,固君余事,不足言。余独繁言之者,葢欲览者知二君气志所养如此。

雨塘字序天之泽下者亦多矣,虽雪霜之厉,风霆电雹之威,无非成物之仁。然发生所资,功钜而泽溥,不可旬月无者,惟雨之用最急。虽然,沾洒之候及于物者,或爽其期,则物皆焦然,以旱暵为忧。若无以遂其性,岂天不仁,有时而爱其泽乎?吾意防漠之间,气之聚,防烁为歊赫,沛为霖霪者,虽造物不能以自必。世之良农知不可必者之难恃也,故修其具以俟之,因地之下者,塞土石,设隄防,谨其滀泄,为先事未然之备。虽旱干水溢之变相寻于前,而不能灾之者,其所恃可必也。君子之于才也,亦然。夫聪睿材智,敏得而捷见者,天所命以圣贤其人者也。然矜其所授而慢于学,则以圣贤人之才为众人者多矣。君子知其不足恃也,故礼以闲其淫,敬以存其亡,学以发之,辞以出之,滀之以深,养之以厚,其心以为不能,是则其不至于圣贤者,不可以罪吾才也。南康新上人,器厚而质醇,得于天者良矣,而知以操修问道为兢兢。其字雨塘,乞言于余,余以其义有似于天人之说,遂以告焉。

送李伯达秀才序余尝患世之竒山水皆生于荒穷僻絶之州,不与繁都剧邑接,非甚好竒士不能至,使其美掩而不闻。幸而歴千百岁乃始得所托以见于世者,固众矣;而翳藏委弃于荒榛藂莽之聚,狐虺之乡,不能自出者,又岂少哉?惟钱塘东南大都山水之胜,又当郊闗城郭,人之至者不劳其秀润清美之状,日接于游者之目,传于谈者之口,故其名压天下。羁臣旅士,吟人赋客,往往借是出其所欲言,不独为贵富者▯觞娱翫之具也。武昌李伯达癖山水而淫于诗,虽深荒荟蔚,无不至,犹以未足畅其才之发思,为吴越游纵观以博其趣。葢非独适意于耳目之胜,固取彼而益此者也。而问途于余,余方懐旧游之乐而以牵絷未更往为愠,感其求怅然,出所见书以授之。

译《送天台座主原上人归四明》序 君子取友于人,看见对方贤能就同他交往,不因为学术与自己不同便嫌弃他,也不以降低自己的身份为耻。《易经》说:“在郊野与人同心,亨通。”又说:“只在宗族内部与人同心,便会有吝。”如果只是偏爱自己所私善的人,交友的道路就狭窄;想做通达博雅的人,却只结党于自己的学说,不肯博闻广见以穷尽天下人的才能,这能称为通达吗?至于佛法中的三学,本来同出一门,都以教化和善利世人为目的,更应该把各自所传相互补充、约束,以共同通晓圣道的广大;合力相助、彼此救护,来守卫衰微的佛教,哪里应该在厅堂深处划沟筑墙,在同室之中挺戈相向,自己争斗自己的道呢?可是近年来,三学中的僧徒各自偏私本教,彼此不能和悦,围绕同一佛法的学说攻争击搏,争论邪正是非。大僧人不能堵塞争端的源头,反而喋喋不休地成为争论的首倡者,以迎合下属。这样的辩论对于大道没有益处,胜负对于宗旨没有帮助,只不过成为儿童游戏般的争执、市场上的喧闹;在大众面前聚集争讼,在卿相的筵席上动手,使新学小生搬弄余说互相讥讽,众口纷乱,势态仿佛儒家和墨家彼此不肯退让。这算是什么道理呢?唉,难怪佛法日益衰微了。至元二十三年,我游历四明,天台宗的门徒原上人到我所住的禅室来访。我从未认识原上人,他却欢然亲近我,不把学术的异同当作疑虑。又过了三年,我留居嘉兴,原上人再次来见我,说:“我将从钱塘返回四明,您能不能写几句话,安慰我归去呢?”我看出他的通达不同于那些喋喋争斗的人。那时我正患病眩晕,放松思虑,尽量沉默来休养衰弱的身体,凡是来求我写话的人都拒绝不答;唯独高兴原上人的通达能够理解我的心意,于是勉强写下这些话来安慰他的行程,并借此说出我心中不快的地方,以劝告三学中争斗结党的现象。江西禅者圆至叙。《庐山游集》序 所谓言语,不过是气质和志向的表现罢了。浩然之气充溢在内,充沛地发露于外,是不能欺骗的。孟子善于养气,所以他的言语铿锵有力、分辨明白,纵情直出而不畏惧。礼书称说风声有哀乐,也是由于人的志向有和有怨;这样看来,言语是志向的发动、气质的宣泄。没有涵养却急于说话,就像拔掉根而只责求枝梢茂盛。观察人的方法中,言语最为显著;审察他的声音,就能看出其中的正邪。我住在庐山时,友人恩以仁、印廷用从钱塘来,拿出他们沿途所作的几十篇诗,题为《庐山游》。读起来宽舒安恬、清正平和,又壮阔奔放、豪迈痛快,安然得意,仿佛志愿已经实现。再看他们本人,却是肩如柴、颈如木,穿破衣、着草鞋,容貌衣服都不合常态,我惊怪地询问原因。他们说:“船被盗贼弄翻了,只是身体侥幸逃脱。”唉!他们的家乡以声名财货为风尚,以竭尽智力、奋力求取为习俗,片刻之间指点顾盼便足以自我振作;他们却反而舍弃所乐,主动抛弃自己于荒凉穷僻之地,违背本可进取的趋势。他们所趋向的本来就与常人不同,又冲击涛浪,冒犯盗贼,漂流沉没、颠仆陨落,濒临死亡之后才得以渡过。困苦劳累到这种地步,假如没有涵养的人处在其中,正会忧戚叹泣,哪里还有闲暇作赋咏诗、谈笑取乐;可是两位君子始终没有丝毫动摇自己的志向。他们的诗中没有哀伤、思虑、忧闷、悔恨、沮丧之类的言辞,可见他们的涵养又达到什么程度了。因此,这些诗的工巧和文辞之美,本来只是两位君子的余事,不值得多说。我独独反复说明这些,是想让读者知道两位君子的气质和志向所受的涵养竟是如此。《雨塘》字序 上天降下的恩泽很多,即使严酷的霜雪、猛烈的风雷闪电冰雹,也无不是成就万物的仁爱。然而万物生长所依赖的条件中,功效巨大而恩泽广泛,不能十天半月没有的,只有雨水最为急切。虽然如此,雨露沾洒万物,有时错过时令,万物便都焦枯,把旱灾当作忧患。如果不能使万物顺遂其本性,难道是上天不仁,偶尔吝惜自己的恩泽吗?我认为,在天地混沌之间,气聚集起来,或凝聚而成为炎热,或充沛而成为连绵大雨,即使造物者也不能使它完全听凭自己的意志。世上的好农夫知道不可强求的事情难以依赖,所以修整器具等待时机;对于地势低洼之处,便堵塞土石、设置堤防,谨慎处理蓄积和泄流,预先防备尚未发生的事情。即使旱干和水涝的变化接连出现,也不能造成灾害,因为他有可靠的依恃。君子对待自己的才华也是这样。聪明睿智、才华智能、敏捷领悟而迅速见解的人,是上天赋予其成为圣贤的资质。然而如果夸耀所受的天赋而怠慢学习,那么把圣贤之才变成凡人的,往往就是这种人。君子知道天赋不足以依恃,所以用礼法防止放纵,用敬慎保存将要丧失的东西,用学习开发它,用言辞表达它,使它积蓄得深厚、培养得丰厚;他的内心认为自己还不能达到圣贤。这样,他没有成为圣贤,便不能归罪于自己的才华。南康的新上人,器量厚重而性情淳朴,所承受的天赋已经很好,同时又知道以操守修养、询问求道为戒惧谨慎。他的字是雨塘,请我写几句话;我认为这个字的意义与关于天和人的道理相似,于是把这些话告诉他。《送李伯达秀才》序 我曾经担心,世间奇异的山水都生长在荒僻穷远的州郡,与繁华的大都、重要的城邑不相连接;若不是极其爱好奇景的人,便不能到达,使它们的美景被掩盖而无人知晓。幸运的是,经历千百年才终于得到寄托而显现于世的,本来已经很多;但被荆棘丛莽掩藏、遗弃在荒野,处于狐虺出没之地而不能自行显现的,又哪里少呢?只有钱塘东南的大都会,山水胜景又位于郊野和城郭附近,人们到那里不费力就能看到秀润清美的景色,游人的眼睛天天接触,谈论者的口中不断传播,所以它的名声压倒天下。羁留的臣子、远游的士人、吟诗的人和作赋的客人,往往借此抒发自己想说的话,并不只是供富贵者弦歌饮酒、游赏玩乐的器具。武昌李伯达酷爱山水,又沉迷于诗歌;即使幽深荒远、草木繁茂之处,也没有不到的地方,但仍认为不足以尽情发挥才思,于是游历吴越,纵情观览,以扩大自己的兴趣。这不只是为了耳目享受,实在也是取彼处来增益自己。李伯达向我询问路径时,我正怀念旧日游览的快乐,又因牵累拘束未能再去而不快;感到他的求访令人惆怅,便拿出自己所见所闻写成的文字交给他。

横川和尚语録序至元二十六年,育王大长老珙公既以示灭,门人本光集所说法一编,授高安比邱圆至,且嘱以言首之。圆至再拜请授,显者光曰:“子不见古録耶?由其徒以所闻见序引之,故指明而事信。末俗谒贵人,求奨饰不足,而借于外,其足袭哉!”圆至既不获命,又四年乃克为之。葢师之唱示,不假梯引,斗起歘絶,隐显迅疾,乍此倐彼,磨鉥之至,角圭刓圆,撤阶窒户,不可攀闯。故机之所触,则窒者畅;其所久滞,辩之所夺,则夸者防;其所素蓄,学者随其器而有得于视听之间,不皆呪饲羽养而成也。呜呼!师于是其可谓至耳矣。自宋衰,宗徒趣习苟浅,言禅者率剽摘干淳以下,师独谆谆引古,以正其惑。声希而味淡,溺于所习者颇笑讪之,师不为变,守益固。既则翕然从其言,以及今,虽童机龀学,非师之言不谈不视,则师于宗道其所振兴摧辟,劳不茂哉!故常谓善继者,必超其先,然后能振其传。若应庵之支,虎丘佛日之掖,圆悟皆过之嗣之,师于西丘葢近是矣。

送浄▯唐生序▯工为技贱而易能者也。居招提之侧者,率受佣以供比邱浄人之▯事。月常四五入招提,手刀栉匜盥候众,治▯苍颅素顶,动以千数。然佣粟月计无兼庾,利寡而事勤,故招提▯工常鲜善艺。唐生者,年虽弱而志异其类,耻族工之苟售也。以为艺必游而后工,将广其学以变其徒苟简之习。闻钱塘有善艺,不惮逺游而求之。嘉生者,咸以言赠焉。夫不以业之易能而怠其为学之力,生亦慎于术矣。天隐子曰:博取于人以益已治艺,犹然也。道之于艺卓矣,而吾学者或家食而里居,足不越街闾,目不识屝屦,嶷然自谓成者,又何哉?

送妙智上人入浙序昔龙安恱公既首众于洞山,犹以己道为未至,更匿其名,潜出求之于食饮谈笑之间。闻素公一言之异,则虚已自降,踽踽为咨询,礼不以贬名为嫌,卒能于立语之间获其终身之所欲。岂独云庵之道恃以不坠?使素公不赖恱以见于世,世亦不识其为何类人矣。葢名者道之表也,古之人有其表则求其实以应之,而今之士反以表害实。一居其名,则崇髙之势傲然不可复屈,虽内揆其不慊,亦安肯降心以求其所未至耶?噫,此古今所以异,道之所以衰欤?余友智上人,自少时所就学,皆耆齿德。既首众于防耳峰下,余乃识之。而上人视余退然,忘其名之长也。又闻吴越多山水竒观,贤师良友之防,将冒千里求之。以上人所有之富,虽益之奚加?然且汲汲不苟止,亦见君之诚于道,异夫以名自累者也。余衰且病,不复有意于世,视道存亡,宗法授受之延促,兀然无恱戚于其心。独于子之行,则拳拳犹有望焉。子勉之,异时得厚位广众以陈其所学,张其道为龙安之盛,尚毋忘衰疾于匡山泉石间也。瑞田字叙頴上人以其字瑞田咨言于余。昔周公以圣徳休于天人,帝应以祥粤有穑瑞异垄一颖嘉稔其野,周君臣策传之以为邦休。于今炳炳焉。余谓古之文字所记瑞物多矣,若麟龙龟凤,河图洛书,卿云景星,无非古帝王治化之应。然皆世所难有,不时出者,所以赫奕焜燿,震耳目而光简牍,类非畎畂习见常物也。天诚以是为周瑞欤?宜使其邦人取而献之,以公其事,昭其应。而得禾者独公之弟,何哉?葢周之先以播种得国,而东征之祸至,施刑于弟兄而不足释王疑。当此时,岂真公一已之私忧,亦周业废兴亡存之机也?天意若曰:骨肉咸而后邦业固,故托类示兆以晓王惑。使得禾者昆弟之亲,而为异者农亩之物,防指所谕,昭若诰命。此变也,非瑞也。吾意归禾嘉禾之作,必周君臣相训儆之词。若殷咸乂元命,奔走相戒以慎其德,惜其亡于火而不可见,使传注者失其意,妄以为瑞也。今子以问学为耒耜,禁戒为▯亩,智为种,慧为畔,以植乎不贷之田,未尝以苕英翘秀之好夸于外,而所至皆争致取为囊笥物,惟恐失之。此真瑞也。子将閟其华,蛰其颖而不可得,又奚俟余言然后信其瑞于世哉?

美中字序四明畅上人请字于余,余字「诸易」曰:「美中珠娠于渊,其辉为虹。山有璞,而草木云气染其泽;美于中而畅于外也。君子良贵藏乎躬,而言面蔚然;礼行乎肩背手足,而衣裳履屐化之。」《易》曰:「美在其中,而畅于四肢,发于事业,美之至也。」畅懋焉。

译《横川和尚语录》序 至元二十六年,育王大长老珙公已经示现灭度,门人本光把他所说的佛法编成一卷,交给高安比丘圆至,并且嘱托他写序。圆至拜了两拜,请求本光传授相关情况;本光说:“你难道没有看过古代语录吗?都是由门徒根据自己听到、见到的事情来作序引言,所以指示明确而事实可信。末世之俗,拜谒贵人,求他奖励润饰还嫌不足,又借助外力,这种做法值得沿袭吗!”圆至既然没有得到命令,又过了四年才得以写成。大概禅师的唱导开示,不借助阶梯引导,突然兴起又倏忽断绝;时而隐、时而显,迅疾变幻,忽在这里,忽在那里。其磨砺剖析之极,像把有棱角的玉磨成圆形;撤去台阶,堵塞门户,使人无法攀登闯入。因此,机锋所触及之处,闭塞者便得到畅通;长期滞塞之处,若被辩说所夺,夸张者便受到遏制;他平素蓄积的学问,学者各随自己的器量,在视听之间有所获得,并不是全都靠咒语喂养、羽毛养成的。唉!禅师在这一方面,可以说达到极点了。自宋朝衰微以来,宗门弟子趋向浮薄苟且的学习,谈禅的人大多剽窃摘取乾淳以后浅近的说法;唯独禅师谆谆不倦地引述古人,以纠正他们的迷惑。有人认为古说声调稀疏、意味平淡,沉溺于时习的人便讥笑他;禅师不因此改变,坚守得更加牢固。后来众人都一致听从他的话,直到今天,即使是童年初学的孩子,不谈论、不观看禅师的言论,便不肯罢休。这样看来,禅师对于宗门之道所作的振兴、摧破和开辟,劳绩难道不盛大吗!所以我常说,善于继承前人的人,必须超过他的先辈,然后才能振兴他的传承。像应庵一支、虎丘佛日的辅佐者,圆悟都超过了他们而继承了他们的法脉;禅师在西丘,大概接近这种情形。《送浄▯唐生》序 理发这门手艺低贱而且容易学会。住在寺院旁边的人,大多接受雇佣,供给比丘和净人的理发事务。每月常常四五次进入寺院,手持刀、梳、匜、盥具等候众人,为苍老的头颅和光秃的头顶理发,每次动辄数千人。然而每月所得的雇佣粮不过一庾,利益少而事务勤劳,所以寺院的理发匠人常常没有精通技艺的。唐生年纪虽轻,志向却不同于同类,耻于像普通工匠那样苟且求售。他认为技艺必须游学之后才能精进,打算扩大自己的学习,改变同业苟且简陋的习惯。听说钱塘有技艺高超的人,便不怕路远,前去求学。嘉生作诗赠送给他。不能因为行业容易学会,便懈怠求学的努力,唐生在技艺上也是谨慎的。天隐子说:广泛向别人学习来增益自己、治理技艺,也是如此。大道比技艺高明得多,可是我辈求学的人,有的在家吃饭、居住乡里,脚不越过街巷,眼睛不认识鞋履以外的事物,却自高自大地认为已经成功,这又是什么缘故呢?《送妙智上人入浙》序 从前龙安悦公已经在洞山率领大众,却仍认为自己的道业没有达到极致,进一步隐藏姓名,悄悄出去,在饮食谈笑之间访求高人。听到素公一句不同寻常的话,便虚心自降,独自步行前去请教,行礼时不以损害名声为嫌,终于在几句话之间获得了自己一生所追求的东西。难道只是云庵的道因此没有坠落吗?假如素公不是借助悦公而显于世,世人也不会知道他究竟是哪一类人。名声大概是道的外在表现,古人有了外在表现,便进一步求取真实来与之相应;如今的士人反而用外在名声损害真实。一旦取得名位,便凭借崇高的势位傲然自居,再也不能屈己;即使内心知道自己还不满足,又怎么肯降心求取未达到的境界呢?唉,这就是古今不同、道术衰落的原因吗?我的朋友智上人,从少年时起所求学的对象,都是年高德尊的人。他已经在防耳峰下率领大众,我才认识他。可是上人见到我时却谦退自下,忘记了自己名望资历比我长久。又听说吴越有许多奇异山水和贤师良友,便要跋涉千里前去求访。以智上人已有的丰富学养,即使再增加,又能增加什么呢?可是他仍然急切前行,不肯苟且停留,这也足以看出他对于道的诚心,不同于那些被名声自我束缚的人。我衰老而且有病,不再有意于世事;对于道的存亡、宗门法统传授的延续或缩短,内心都木然无所喜忧。唯独对于您的这次出行,我仍然拳拳有望。您要努力,将来如果取得优厚的地位、拥有广大的徒众,能够陈述自己所学、张扬自己的道,使龙安的盛名更加显著,希望不要忘记我这个衰老多病、居于匡山泉石之间的人。《瑞田》字叙 颖上人拿他的字“瑞田”来向我请求文字。从前周公凭借圣德使天地人神安乐,上天以祥瑞回应:有穗谷物长出奇异的双穗,一根茎上有一穗,田野获得美好收成。周朝君臣把这件事策书传记下来,认为是国家的祥瑞。直到今天仍然光彩显著。我认为古代文字所记的祥瑞之物很多,如麒麟、龙、龟、凤,河图、洛书,卿云、景星,无不是古代帝王治理教化的回应。然而这些都是世间难得、有时才出现的事物,所以光明显赫、震动耳目,照耀简牍;大概并不是田间地头常见的普通东西。上天果真把这种禾穗作为周朝的祥瑞吗?应当让周人取来献上,把这件事公示天下,彰明上天的回应。可是得到禾穗的只是周公的弟弟,这又是什么缘故呢?周朝的先祖本来靠播种收获而取得天下;到了东征之祸发生,施刑于弟兄仍不足以消除成王的疑惑。在这个时候,难道真只是周公个人的忧虑吗?这也是周朝事业兴废、存亡的关键。上天仿佛在说:骨肉兄弟和睦,国家事业才会稳固,所以假托相似之物显现征兆,来启发成王的疑惑。得到禾穗的是兄弟亲属,而作为异象的却是农田中的谷物;上天所指示的意义,明白得如同诰命。这是变化,不是祥瑞。我的意思是,《归禾》《嘉禾》之作,一定是周朝君臣互相训诫警醒的言辞。正如《殷咸乂》《元命》,周人奔走相互告诫,谨慎修养自己的德行;可惜这些文字毁于火灾而不能看见,使传注者失去原意,妄自认为那是祥瑞。如今您以求学问道作为耒耜,以戒律禁戒作为田垄,以智慧作为种子,以聪慧作为田界,把它们种植在不可懈怠的田地里;从未把花穗秀美的好处向外夸耀,可是您所到之处,众人都争相请您,把您当作囊中笥里的珍宝,唯恐失去。这才是真正的祥瑞。您将要把光华藏起来,使颖穗蛰伏而不显,难道还要等我的话来告诉您,然后才相信它在世间是祥瑞吗?《美中》字序 四明畅上人请我给他取字,我给他取字为“诸易”,说:“美玉孕育在深渊之中,它的光辉化为彩虹。山中有璞玉,草木云气沾染了它的光泽;美在内心而流畅表现于外。君子真正可贵之处在于把德藏于自身,言语面貌自然文采焕发;礼行于肩背手足,衣裳鞋履也受到它的感化。”《易经》说:“美存在内心,流畅表现于四肢,发扬在事业上,这是美的极致。”畅上人应当努力。

修虎丘塔颂序曹洞氏之老秀公镇虎丘,明年始以官命,并西庵墟之徙。其栋瓦椽梠完,寺壊屋。于是虎邱隆禅师之塔破而复新,藩级崇闳,奥阈防深,户容庭貌,炜焕赫奕,观瞻耸恱,如教复振。论者多秀公之义,颂声不期而作焉。惟禅师之道,于临济氏为正▯的受,当敕统之季,羣宗遗支防絶不嗣。独禅师众胄曼衍,天下百年之间,以道德表兹山居。禅师之居者,父子弟昆,后先之踵相接也。然皆熟视其祖,凛然欲压于頽檐仆壁之下,莫肯引手持一瓦一木,救其风雨寒暑。而秀公异氏也,独知尊教,基饬祠宇,致孝乎非己之祖。岂惟善善之公,足以灭党私而矫薄俗?彼为人后而遗其先者,视公之为宜,何如也?

赠塑者张生序态见于容者,塑之工也;德见于态者,塑之难也。人、鬼、物以态,菩萨以德,故塑之智至,菩萨病焉。骈木为骨,傅土为肉,糜金胶采为冠裾容饰,操墁以损益之:丰而为人,瘠而为鬼,粲然布列而为众物。其形其事,必当其类。一堂之上,坐立有度,贵贱有容。怒者、喜者、敬者、倨者,情随状异,变动如诚。人使观者目惮魄悸,不敢慢为土偶,此塑之工也。菩萨则不然,慈眼视物,无可畏之色,以耸视瞻。其姣非婉,其颛非愿,其服御容止有常制。巧无以显,拙无以隐。其慈若喜,其寂若蜕。德晬于容,溢于态,动于神,而手艺之巧智不能与。故菩萨之祀,通古今,遍国邑,其像万亿,而名世之塑无闻焉。岂非难哉!塑者张生,善人物有生态。作大士像于长庚新殿之阴,尽其艺于所难,而不志乎利。既成,能偈者咸赋,以美其勤,而余为之序。嘻!以张生之艺之智也,而所就仅尔,可以知塑之难矣。

送印空上人归四明序人之于其与,苟情之所厚,则其去也必言以留之。不可,则杼其不忍之意以送之。所以极其情而致其厚于交也。然交之道,必好同乃合,不好同虽合不厚。人莫不有好,亦莫不有合。贤不肖之好不同,而知厚其所合一也。贤以德合,不肖以凶合。观其与以知其人,则人可不慎其所合乎?印空上人得度于横川禅师,年甚稚,而能不畏千里,自四明孤游秀水。上其临众嶷然,果于言动,无恒儿畏避羞缩之色。辈类年少,咸畏服推先焉。秋七月东归,其所厚十余人皆舟而东。其不能者,则赋偈叙情以嗟惜其行。又十余人,噫,奚合之多耶?古之人知友之难多,而慎于取。虽一友足终其身,奯公智头陀是也。今子所取之多,将十倍古人不啻。是其获益宜博,而成德宜疾也。果能然耶?则人谓子贤也,谓子之与举贤也。未能然耶?人皆于是观子也,亦以观子之与也。子也得不惧而务其所未能乎哉?余故获教于横川禅师,于上人之来未有报也,故尽言以为赠。

蒙泉字序易》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夫水之始达为泉,五行并立于天地之间,水境独深以广,环九州,被万里,舟楫不能穷,禹之智不能知。往复循环,毕万古而莫见其终始。其长流巨浸,湍奔悍激,人力弗能胜也。然即其源视之,则积百川为海,积众流为百川,而众流之积则山之泉耳。方其溢于重壌之下,泄乎穴隙之间,混混潏潏,未知所出,一左一右,随物所决。畜之则止,引之则发。若人之初生,听视虽开,而辨事接物之机防而未达。斯时也,欲窒其源,则一引手之劳,卷石撮土之力耳。及其流逺而势益壮,则瀑悬涧激,荡木发石,虽百夫之勇,莫敢御其怒廻其势。而况为江为河,为涛为波,荡乎大荒之澨,放乎渤澥之尾,尚得以隄防畚筑之力,限其所至哉?故圣人取是为养正之功,君子育徳之象。所以致其养者,岂必徴于色,发于言,动于事,而后为之防哉?视有度以养目,听有物以养耳,有仪有容以养其肩背手足,而犹未也。于是刳念捐虑以养其心,使所养者凝然灵然,周流于百体之间,一动静贯死生而不二。此圣之事,蒙之至而养之成也。圣上人字蒙泉,才智而刚,持已有幅尺,谨谨自守,不恣恃为遨放,事其知所养者矣。于蒙之道,其几乎?因广其义而为之叙。

译《修虎丘塔颂》序 曹洞宗的老秀公镇守虎丘,第二年才奉官府命令,把西庵的废墟一并迁移。栋梁、瓦片、椽子、楣木都修整完好,寺院屋宇也重建起来。于是虎丘隆禅师的塔破败后重新修好,层级高大,深门幽阈,门窗庭院的形制焕发光明、显赫壮丽,供人观瞻时令人高耸欢悦,仿佛佛教重新振兴。评论者大多赞美秀公的义举,颂扬之声不约而同地产生。至于禅师的道,在临济宗中是正统嫡传;到了敕令统辖的末世,各宗遗留下来的支派大多断绝而无人继承,唯独禅师的众多后裔绵延不绝,百年之间以道德使这座山名闻天下。居住在禅师塔院的人,父子兄弟前后相接。然而他们都熟视祖先遗迹,眼看祖塔将要压在倾颓的屋檐、倒塌的墙壁之下,却没有人肯伸手搬一瓦一木,救它免受风雨寒暑。秀公却是异宗之人,唯独知道尊崇佛教,整治祠宇,对并非自己祖先的禅师尽孝。难道这不仅是公正地尊重善人,足以消除党私、矫正浅薄风俗吗?那些作为后代却遗忘先祖的人,看看秀公的行为,应当作何感想呢?《赠塑者张生》序 形态显现在容貌上,是塑像的工巧;德性显现在形态上,是塑像的难处。人、鬼、万物凭形态表现,菩萨凭德性表现,所以塑像的智慧达到极点,难处便在菩萨像。并排木材作为骨骼,敷土作为肌肉,熔化金胶、调和色彩作为冠帽衣裳和容貌装饰,再用泥刀加减修整:丰满便塑成人,瘦削便塑成鬼,灿然排列便塑成各种事物。它的形貌和事理,必须符合各自类别。一座殿堂之上,坐立各有尺度,贵贱各有容貌。愤怒的、喜悦的、恭敬的、傲慢的,情态随形貌而不同,变化活动仿佛真实存在。使观看的人目光畏惧、魂魄惊悸,不敢轻慢地把它当作土偶,这是塑像的工巧。菩萨像却不是这样:慈悲的眼睛看着众生,没有可怕的神色来耸动人的视线。它的美丽不是柔媚,端正不是矫饰,服饰、器用、容貌、举止都有固定规范;工巧无法特别显露,拙劣也无法掩饰。它的慈悲像喜悦,它的寂静像蝉蜕。德性纯粹充满于容貌,流露于形态,发动于神情,而手艺的巧智无法与之相比。所以菩萨的祭祀贯通古今、遍及各国各邑,菩萨像有万亿之多,而世上著名的塑像工匠却无人知晓。难道不是因为这件事太难了吗?塑像者张生,善于塑造人物,使其具有生动的神态。他在长庚新殿的北面塑造大士像,把全部技艺用在最困难之处,却不以谋利为心。像塑成后,凡能作偈的人都写诗赞美他的勤劳,我为此作序。唉!以张生这样的技艺和智慧,所成就的也不过如此,由此便可以知道塑像是多么困难了。《送印空上人归四明》序 人对于自己所交往的人,如果感情深厚,那么对方离去时一定会用言语挽留;挽留不得,便抒发不忍离别的心情来送行。这是竭尽情意、向交友对象表达深厚感情的方法。然而交友之道,必须志趣相同才能结合;志趣不同,即使结合也不会深厚。人没有不好交往的,也没有不能结合的;贤者和不肖者的喜好不同,但他们知道使交往深厚的道理是一样的。贤者因德行相合,不肖者因凶恶相合。观察一个人同谁交往,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人难道能不谨慎选择自己的交往对象吗?印空上人受度于横川禅师,年纪很小,却能不畏千里路程,从四明独自游历秀水。他登上主持大众的位置,神情端严,言语行动果断,没有普通少年畏惧、回避、羞缩的样子。同辈年轻人都畏服他,推举他为先。秋七月,他向东归去,和他感情深厚的十多人都乘船向东同行。不能同行的人,便作偈叙述感情,感叹惋惜他的离去。又有十多人。唉,为什么交往的人这样多呢?古人知道知交难得而且不宜多,所以谨慎择友;即使只有一个朋友,也足以相伴终身,奯公智头陀就是这样。如今您所选择的朋友之多,不止古人的十倍。这样一来,您所获得的益处应当广博,成就德行也应当迅速。果真能这样吗?那么人们就会说您贤能,也会说您的朋友全都贤能。如果不能这样呢?人们都会从这件事观察您,也会借此观察您的朋友。您难道能不感到畏惧,而努力去完成自己尚未做到的事情吗?我曾从横川禅师那里受教,至于上人来访时,我还没有报答他,所以把这些话全部写下来作为赠言。《蒙泉》字序 《易经》说:“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此果断行事、培养德性。”水刚开始通达时是泉,五行并立于天地之间,水的境域独自深广,环绕九州,覆盖万里,船只不能穷尽它,大禹的智慧也不能完全知晓它。它往复循环,经历万古而没有人看见它的终始。至于长流巨浸,湍急奔腾、强悍激荡,人力无法胜过它。然而回头看它的源头,海是百川汇积而成,百川是众流汇积而成,而众流的积聚便是山中的泉水。它刚从重重土壤之下溢出,从孔穴缝隙间泄出时,混混潏潏,不知从哪里流出,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随着万物所阻而改变方向。蓄积它便停止,引导它便流动。就像人刚出生时,听觉视觉虽然已经开启,但辨识事物、接触外界的机能还幽微而未通达。这时若要堵住它的源头,不过是伸手之劳、卷起一块石头或撮起一把土的力量罢了。等到水流远去、势力更加壮大,便会瀑布悬挂、山涧激荡,冲倒树木、冲开岩石,即使有百人的勇力,也没有谁敢抵挡它的怒势、扭转它的方向。何况它成为江、成为河、成为涛、成为波,浩荡于大荒的水边,奔放到渤海的尽头,还能靠堤防、畚筑之力限制它流到哪里吗?所以圣人取泉水作为培养正道的功夫,君子把它作为培养德性的象征。要成就这种涵养,难道一定要等到它表现在脸色、发于言语、动于事务之后,才去防范吗?眼睛看有法度的事物来养目,耳朵听合宜的声音来养耳,肩背手足都有仪态和容止来加以涵养,这还不够。于是要剖开杂念、抛弃妄虑来养心,使所涵养的东西凝定而灵明,周流于全身,动静始终贯通,生死之间也不改变。这是圣人的事业,是蒙昧之德达到极致并完成涵养。圣上人的字是蒙泉,他才智敏锐而性情刚强,约束自身有尺度,谨慎自守,不放纵自己而游荡散漫,这已经是在实践他所知道的涵养之道了。他对于蒙昧而求养正的道理,大概已经接近了吧?因此我扩充这个字的意义,为他作序。

悼一了翁颂序至元二十九年三月八日,余友了翁卒于石耳峰下。君不年而无位,贤其道者咸恸。其不施无所寄其悲,则人以偈归其侄而哭焉。侄芳受而聫之,以请于余。呜呼!君其竟止于斯乎?虽然,世以权利劝,畏人者存则名荣之,没则诟集之。有能恒其誉于生死之间而不失者耶?君无势以树声,无多钱财以市援,与而繋于人如此。迹其自致之难,庸非贤哉?生也贤之,没也戚之。兹君所以不死者也。余既哀君之死,又惧冺君之不死,故详其言于众之首,以慰夫知君者,告夫未知君者焉。君讳惟一,字了翁,鄱人。用文翰侍先师于仰山,掌其记而首众于侯溪,通宗而博儒。其状伟然,贵夀者之相也。得阳病,医以刚剂投之,卒时年四十。颂庄子叙余读庄周书,爱其以机为辩,与直指之用异,而合非证莫测其说。而儒者特以训诂之智求之,句穿字析,曲凿巧鑴,以辨其智之所不及。由晋已降,矜言角语之士,倚庄子为谈本,然皆剽摘余绪,哜秕滓,泽喙吻为妍。其卓然以训诂为家,若向秀、郭象、▯英、林希逸之徒,又皆无见而意逆之。其于道,犹瞽之扪,适足发庄子之笑者也。闲居有讲,以疑间及庄子,余谓庄子言以忘言也,忘言之言,余言不能明,乃摭其易知者凡八章,偈释之,以广庄子之意焉。噫!诚释耶?余犹数子之蔽也。非释欤?是奚施哉?其必有知余者矣。

虚中字序器洼而后可以受满之,斯溢矣。鼓锽而后考则鸣,窒之斯瘖矣。是知虚中以致乎外物之用,犹然,矧务富其道乎?夫荡诞固愎自是而略人者,中之所以实,至道美言所以不入也。故善学者必先虚已自克,不使满假之害得骄其色,盈其心,然后能无我。无我故虚,虚而道凝矣。故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此皆智人君子求益之防术,不言于人而阴行之,天下善道所以争归而并集其身者也。邑子智南,字虚中,其齿长矣,而志貌恂恂,恒屈于少巳者,诚知虚以受者哉?夫卑已下人以取益,君子之难也。以虚受益,至易也。能其难以求其易,于道将充然。所执愈虚,所入愈实,又岂卑卑其外,空空其内以为虚者哉?

送慑僧正诗序静庵法师掌吴县同教之治,秩满以最,调海昏。吴之教者,禅者,闻其行,争馈文辞为饩赆。静庵喜,箧藏而负之,所适必与俱。余时自浔阳往海昏,入境而静庵之政誉盈于耳。既见,挹其言色,目其政治,信前闻之不吾欺也。君出所藏示余,凡数百篇。余忧其藏者多而负者劳,欲简存其尤,则静庵致誉之形容不详见于览者之目。故序纪其多,轴存其简,使一目而二得焉。浔阳于海昏隣而弗属,利害之势不相及也,则余为是,岂以笔舌之媚售其求者哉?

愚中字序吾观孔子欲以已道广传诸人,而门弟子才,人人异,不能一受而竭其所有,故为四科以引之进,使各随所及以为学。于是子路之勇,子贡之辩,顔子之愚,始皆得以其才自尽而不画焉。然夫子于三子者,独称回好学,则愚者固近于道,而勇者、辩者覆有所不及也欤?葢求道之妙,与世逐逐事物之求者异。求诸物,非辩且勇不足有得;求诸道,非返已不足自知。囘之愚,返其智以自知者也。非若众子挈挈于外为智,亦非若世之椎者防然弗辨以为愚。则彼所谓愚者,又可以心思计虑之智测之哉?修川俊上人,字愚中,甚锐而强于进,视所以愚者咸无焉。余喜俊可与有为,而欲其返以求之也。故告诸顔氏所以用其智者如此。

寻隐轩诗序士之韫道蓄德,兢兢以贵其有,非苟善已而巳,固将出以公乎人也。然或所趣与时戾,则又不肯少贬以售其身,故有含声灭影,遁深翳僻,不愿扬闻于势利之途者,不以时胜道也。虽然,隐者潜身以存道也,非其处而处焉,则身危而道亦防。故士不得巳而隐,则择所就,不苟止足之所阅,目之所歴,虽劳逺弗敢惮,必审其可而后安,岂身之所系者重,故所以自虑者周欤?潮阳有上人士之足以显者也,而安于隐,谓余曰:「七闽吾邑隣也,将访于是,择其可止而老焉,故名吾室曰『寻隐观』,而赋者未能尽吾志也,愿取其遗余序之。」呜呼!以上人之道而使之穷于无所逞,确然自絶于世,吾固为当世君子操陟黜权为教法,求负荷者惜也。闽故多望禅席,余未能至其主贤否,莫可知。虽然,以上人之介,岂苟容于人者?非其道,虽以大宾膳秩不一日顾留也,则斯举也,岂直观所就以觇子之志,亦以子身去止验所遇之贤否也?

牧潜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牧潜集卷五元 释圆至 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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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悼一了翁颂》序 至元二十九年三月八日,我的朋友了翁在石耳峰下去世。君年寿不高,也没有官位,认为他的道德贤能的人都悲痛万分。他的道德没有施展之处,众人无从寄托悲伤,便把偈颂交给他的侄子带回去哭祭。侄子芳接受后把偈颂联缀起来,请我作序。唉!您难道最终就止步于此了吗?即使如此,世人以权势利益相互劝诱:畏惧权势的人活着时就使其声名荣显,死后又使其受到诟骂。世间有能够在生死之间始终保持声誉而不丧失的人吗?您没有势力来树立声名,也没有许多钱财来购买援助,却仍然与人交往、受人牵系到这样的地步。考察您凭自身取得成就的艰难,难道不是贤能吗?活着时人们称许您,死后又为您悲伤。这正是您不会真正死去的原因。我既悲哀您的死亡,又担心您的不朽被湮没,所以把您的言行详细写在众人之前,用来安慰那些了解您的人,也告诉那些还不了解您的人。您名惟一,字了翁,鄱阳人。凭借文章书翰侍奉先师于仰山,掌管先师的记室,并在侯溪率领大众;通晓宗门之道,又博通儒学。您的形貌伟岸,是富贵长寿之人的相貌。后来患阳病,医生用刚烈的药剂投治,终于去世,享年四十岁。《颂庄子》叙 我读《庄周书》,喜爱它用机锋来辩说,与直指之法不同,却相互契合;如果不是有所证悟,就无法测知它的言说。可是儒者只凭训诂的智慧去求解它,逐句穿凿、逐字分析,曲意凿取、巧加雕琢,以辨明自己智慧所不能达到的地方。自晋代以来,那些夸耀言辞、争逐语言的士人,倚靠《庄子》作为谈论的根本,但都只是摘取残余,咀嚼糟粕,润饰嘴舌以求美观。至于把训诂作为专门学问的人,如向秀、郭象、玄英、林希逸之类,也都没有真正见解,只是凭主观臆想去曲解它。他们对于大道,就像盲人摸索一样,只足以引发庄子的讥笑。闲居时有人讲学,谈论之间问及《庄子》,我说庄子的言说本来是为了忘却言说;而这种忘言之言,我的言语无法说明,于是只取其中容易理解的八章,用偈颂解释,以扩充庄子的意思。唉!这真是解释吗?我仍然属于那几种人的蒙蔽之中。若不是解释,又有什么用呢?其中一定会有理解我的人。《虚中》字序 器皿空虚之后,才可以承受满盈;一旦装满便会溢出。钟鼓空响,敲击之后才会发声;堵塞它,便会哑然无声。由此可知,内心虚静以实现对外物的作用,也是如此;何况还要致力于使自己的道德丰富呢?那些放荡傲诞、固执自是而轻视别人的人,内心之所以充实,正是因为至道和美言无法进入。因此善于学习的人一定先使自己虚心自克,不让自满自大的毛病使自己的脸色骄傲、内心盈满,然后才能做到无我。因为无我所以虚,虚静之后,道便凝聚了。所以说:“有能力的向没有能力的请教,知识多的向知识少的请教;有如同没有,充实如同空虚。”这些都是聪明人和君子求取增益的秘密方法,他们不向别人宣扬而暗中实行,所以天下的善道才会争相归附、汇集于他们自身。同邑人智南,字虚中,年纪已经长大,但志气神貌恭谨谦逊,总是向比自己年少的人屈身请教,确实知道用虚心来承受吧?降低自己、礼待他人来取得益处,是君子难以做到的事;以虚心接受益处,却是很容易的事。能够完成困难的事来求取容易的事,修道便会充实。所持守的越虚心,所得进入的越充实;又哪里只是外表卑下、内心空空,把那叫作虚心呢?《送慑僧正诗》序 静庵法师掌管吴县僧教事务,任期届满后因政绩最优,被调往海昏。吴县的僧人听说他的品行,争相送来文章作为馈赠和路费。静庵很高兴,把它们装在箱子里背着,所到之处一定带在身边。当时我从浔阳前往海昏,进入境内便听到静庵的政绩声誉传遍耳中。见面后,我观察他的言语神色,考察他的政治措施,相信先前听到的传闻没有欺骗我。静庵拿出所收藏的文章给我看,共有几百篇。我担心收藏太多而背负太劳,想删去一些只保留最好的;可是这样一来,静庵获得赞誉的具体表现,读者便不能详细看见。所以我在序中记述其文章数量之多,卷轴中则保存精简之作,使读者看一眼便能同时得到两方面的认识。浔阳与海昏相邻却不隶属,利害形势互不相及;那么我写这篇序,难道是想用笔舌谄媚来换取他的请求吗?《愚中》字序 我看孔子想把自己的道广泛传给众人,但门下弟子的才性各不相同,不可能每个人都接受同样的教诲而穷尽自己的才能,所以设置四科来引导他们前进,使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能力求学。于是子路的勇敢、子贡的善辩、颜子的愚拙,都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而不受限制。然而夫子对于这三个人,唯独称赞颜回好学,难道愚拙的人本来就接近大道,而勇敢、善辩的人反而有所不及吗?求道的奥妙,与世人匆忙追逐事物的求取不同。向外物求取,没有辩才和勇气便不能有所获得;向大道求取,不返观自身便不能自知。颜回的愚,是返回自己的智慧来认识自己;并不像其他弟子那样在外部匆忙表现聪明,也不像世间愚钝的人那样茫然不辨而被称为愚。那么颜回所谓的愚,难道又能用世俗的思虑计较之智来测度吗?修川俊上人,字愚中,十分锐利而且善于进取;在通常被称为愚的方面,他一点也没有。我的确喜爱俊上人可以有所作为,却希望他能够返观自身来求道。因此我把颜氏运用自己的智慧的道理这样告诉他。《寻隐轩诗》序 士人蕴藏大道、蓄养德行,总是谨慎地珍视自己所有的道德,并不只是自我完善而已,本来还将要出而公之于人。然而有时自己的志趣与时俗相违,便又不肯稍稍降低自己来求取出身,因此有人含藏声名、湮灭踪影,逃入深远幽僻之地,不愿在权势利益的道路上扬名,不让时势压倒大道。即便如此,隐居者是为了潜藏自身、保存大道;如果身处并不适合自己的地方,身体会有危险,道也会受到损害。所以士人不得已隐居时,就要选择可以安顿的地方;不会苟且停留在只凭脚所到、眼所见的地方,即使劳苦遥远也不敢畏惧,一定详察其是否可居之后才安定下来。难道是因为自身所系的事情重大,所以自我考虑得周密吗?潮阳有一位上人,本来足以显达,却安于隐居。他对我说:“七闽与我的家乡相邻,我将到那里访求,选择适合居住的地方在那里终老,所以给我的屋子取名为‘寻隐观’。作诗的人还不能完全表达我的志向,希望取下余所作的诗文来替我作序。”唉!凭上人的道德才学,却使他困穷而无从施展,确然与世俗隔绝;我本来想替当世君子掌握升降黜陟的权柄,用来制定教育法则,寻找能够承担这种责任的人,却为他不能出仕而惋惜。闽地过去有很多受到尊崇的禅席,我没有亲自到那里,无法知道主持者贤能与否。虽然如此,以这位上人的耿介,难道会苟且容身于他人吗?如果不合他的道,即使有盛大的宾客礼膳和官秩,他也不会留恋一天。那么这次出行,难道只是观察他所选择的地方来窥见他的志向吗?也是要通过他离开此处、居止彼处来检验所遇主持者是否贤能。牧潜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牧潜集卷五 元代释圆至撰 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