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文集卷四
皇帝至正二十有一年秋九月中书省臣奉诏命臣士瞻以户部尚书使闽中董理盐赋以进。明年夏五月分授官属治装戒航卜日将往。适会兵乱留城中竟弗果还。因周旋乱兵中间三阅月始得解内外之围城幸以全。至冬十月遇疾作几死。十一月辱承乏本省左丞俾专董前事。越三年春二月南阳王彦方以南台都事调江西佥宪过闽来与予会。一见倾冩欢若平生。因语及冦陷吴门时某与今晋宁总管王君仲沔俱陷城中几二年。诱胁百至终未尝以一屈丐百死。幸天活我今日得见诸君。语毕因呜咽不自胜。后数日佥宪君遣其吏王允章持承旨张君伸举为公所撰小传暨诸公论说若干篇。展诵累日于是益信彦方前日之说真能不降志不辱身毅然以正自持者岂小丈夫鄙陋者所为哉。予尝槩论今之士大夫当平居无事时皆能以道徳功业自负谓我处天下一绰绰无难。其论古今人长短得失悉如烛照数计貌无尺寸之失。横吐意气即凌轹诸物直视死无难色人亦多信之者。一遇不测临大难则心丧胆落魂魄俱褫声嘶嘶若弗续。遇贼迫胁则拜伏俛首感谢恐后日夜惟下涎乞喣喣常如刀剑加颈上臣妾狗焉顾为之而不辞。甚者又从而媒说其向导彼视其君父弗啻如冦仇然将极意而反噬之。此岂啻禽畜奴▯若哉。呜呼使其人闻吾彦方之风其不羞而死者几希矣。切惟本朝自立国以来仁义忠孝之道陶濡百年士大夫以名节自立者风满天下。兵兴十年余仗节死义之人固不为少。求其生不害于义死无益于事如吾彦方者屈指曽不千百之什一而已。间尝读史氏传记三代而下士大夫能以名节自全者多无如两汉。两汉名节之士又无如党锢为最盛。党锢之祸虽因诸君子有激而然然使刘氏得终四百年之运,卒曹贼之世,而不敢取禅者,实滂泰诸贤清议之力也。呜呼!清议之不闻也久矣。朝廷之上,使一日无清议存焉,则天下之人将贸贸焉,莫知所从矣。其何以为国乎?或曰:「王君之不降志辱身,固善矣,其如不能一死何?」予独怪之曰:「子恶知吾王君哉!昔者仲尼称殷有三仁,去者、死者、为奴者,皆得次第而并论之。使管仲必死,祗足以成匹夫之谅,其死果足云乎哉?」由是观之,士大夫不幸而处乎此者,惟当顾义理之当否,不当计生死之是非。若不察夫义理之如何,而徒以一死之为快,此浅夫亡命无知而妄作者之所为,君子无取焉。予来闽近两岁矣,凡此之类,尤所喜闻而愿采者。况职忝周爰之列,行将归矣。他日以吾彦方之事告诸太史氏云。
题济国张文忠公云庄卷后
大凡论圣贤君子之出处,当观其心,不当观其迹。心苟是,迹或不同,不害其为君子;心苟非,迹虽偶是,终不免为小人。济国文忠公张先生,禀天地正大之气,学圣贤正大之学,藴之而为道义,发之而为文章,推之而为政事,功业无一而非正大之寓也。故微而为一县,则一县蒙其福;达而为御史,则朝廷頼其尊;又大而登省台,秉钧赞化,执政事之柄,则治理以之而纲维。况其胷次开朗,志虑公忠,其见之设施注措者,冝乎其井然有条而弗紊。若先生者,果何如人乎?夫当至治间,英皇好以刚鋭神武御下,羣臣一忤旨,祸且弗测,在朝无小大皆侧足度日。适有建造灯山事者,其势方峻,先生独不避鼎镬,抗章极谏。宰臣大人皆以为危,先生则处之裕如也。故章疏一上,卒能回天之力,霁雷霆之怒,而事頼以寝。至是人始大服先生之忠义,先生之量。将周召而伊傅之先生,则弃官长去,坚卧云庄之谷,日相忘于山水间,遨逰咏歌,若将终身焉。吁!何其轻去就,急恬退,无一毫系累如此哉?盖其中心之烛理明,虑事逺不如此他日,必将有撄龙鳞以犯人主之怒者,复求如今日得乎?夫人臣不能炳几先,作卒使人主有一旦误杀直臣之名焉,不几于卖直以要人之誉乎?其心盖即孔子去鲁之意也。先生之于君,可谓忠爱之笃矣,岂真在乎山水之间耶?人知累诏不起,以为先生髙余则谓先生之用心,盖有不获已焉者。故大厯之间,既有西台中丞之诏,时陕西大旱已五年矣,民饥瘐死者不可枚举。先生一闻命,即幡然就道,了无难色。既至,乃大发食赈饥救,祷百全,汲汲焉若不足,且捐己之财以济,不及日夜仰天号泣,忧劳成疾,而卒以死。先生之于民,可谓忧虑之过矣。夫岂真有过髙絶俗之事耶?呜呼!人欲求圣贤君子之用心,观于先生,斯可己欲。求先生之用心,观于先生之出处,斯可已。余来闽解后,其子江东佥宪引示余《云庄记》暨诸公之说,得备考其本末之详,因题诸公卷后。
题跋吴溥泉所藏哈玛尔丞相书赠尚友二大字。
译皇帝至正二十一年秋九月,中书省大臣奉诏命我李士瞻以户部尚书的身份出使闽中,督理盐赋,运送朝廷。第二年夏五月,分别授予属官,整治行装,告诫水手,选择日期准备前往。恰好遇到兵乱,被留在城中,最终未能成行。于是我在乱兵之间周旋,经过三个月,才解除了城内外的围困,城池幸而得以保全。到冬十月又患病,几乎死去。十一月,承蒙任用本省左丞,使我专门督办前事。过了三年,春二月,南阳王彦方以南台都事调任江西佥宪,经过闽地,来同我会面。一见面便倾心相交,欢快得如同平生旧友。谈到吴门被寇军攻陷时,他说自己同如今的晋宁总管王君仲沔一起陷在城中将近两年,百般诱骗胁迫,始终没有丝毫屈服求生,宁愿死上一百次。幸亏上天使我活到今天,得以见到诸位。话说完后,他因悲咽而不能自持。几天以后,佥宪君派他的属吏王允章拿着承旨张君伸为公所撰的《小传》以及诸公的若干篇评论来给我看。我反复展读了多日,于是更加相信彦方先前所说,他确实能够不降志、不辱身,毅然守持正道,哪里是小丈夫和鄙陋之人所能做到的呢?我曾概括评论如今的士大夫:平日无事时,都能以道德功业自负,认为自己处天下之事从容有余、没有困难。他们评论古今人物的长处短处、得失成败,全都像烛照和数计一样清楚,容貌举止没有一点差错;纵情吐露意气,便凌驾轻视万物,直面死亡也毫无难色,别人也有很多相信他们。可是,一旦遭遇意外、面对大难,便心丧胆落,魂魄全都被夺去,声音嘶哑得仿佛不能接续;遇到贼人逼迫威胁,就跪拜伏地、低头感谢,唯恐落后,日夜只知流涎乞怜,时时像刀剑架在脖子上,像臣妾和狗一样,任人驱使也不推辞。更严重的,还替贼人充当说客,为他们指路,视自己的君父不亚于仇敌,竟然要尽力反过来咬噬他们。这难道只是禽兽和奴婢吗?唉,假使这些人听到我王彦方的风范,能够不羞愧而死的,大概没有几个了。我深切地认为,本朝自立国以来,仁义忠孝的道理陶冶浸润了一百多年,士大夫以名节自立的风气遍布天下。兵乱兴起十多年,手持符节、为义而死的人本来就不少;但要找像我王彦方这样,求生而不损害义理、求死又无益于事情的人,屈指可数,连一百人中的十分之一都不到。间或读史家的传记,三代以后,士大夫能够凭名节保全自己的,多没有超过两汉的。两汉的名节之士,又没有超过党锢时期最为盛大。党锢之祸虽然是因为诸君子过于激烈而发生,但假使刘氏能够终结四百年的国运,曹贼在世时仍不敢接受禅让,实在是依靠李膺、范滂等贤人的清议之力。唉!清正的舆论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朝廷之上,假使有一天没有清议存在,天下人就会茫然无所适从,不知道应当听从谁,那还凭什么治理国家呢?有人说:‘王君不降志、不辱身,固然很好,可是他不能以死相殉,又该怎么办呢?’我却奇怪地说:‘您哪里了解我的王君呢?从前孔子称说殷代有三位仁人:离去的人、死去的人、做奴隶的人,都可以依次并列评论。假使管仲一定要死,也不过成全了匹夫守小信的名声;他的死果真值得称道吗?’由此看来,士大夫不幸处于这种境地,只应顾念义理是否恰当,不应计较生死是否正确。若不察看义理究竟如何,只把一死为快作为追求,这是浅薄的亡命之徒、无知而妄为之人的做法,君子不取。我来到闽地将近两年了,凡是这类事情,尤其是我喜欢听闻并愿意采录的。何况我忝列巡行考察之职,马上就要回去了。将来我要把王彦方的事情告诉太史氏。题《济国张文忠公云庄卷》后 大凡评论圣贤君子的出仕与退处,应当观察他的内心,不应只看他的行迹。内心如果正确,行迹即使不同,也不妨碍他成为君子;内心如果不正,行迹即使偶然正确,最终也免不了成为小人。济国文忠公张先生,禀受天地间正大之气,学习圣贤正大的学问,把它蕴蓄为道义,发扬为文章,推行到政事之中,他的功业没有一件不是正大之道的体现。所以地位低微时做一个县令,一个县都蒙受他的福泽;显达后担任御史,朝廷依赖他的尊严;后来更登上省台,掌持权柄、辅佐教化,执掌政务大权,国家的治理也因而得到纲纪维系。何况他胸襟开朗,志向思虑公正忠诚,所以表现在施政措施上的,当然井然有条而不混乱。像先生这样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人呢?当至治年间,英皇喜欢凭刚锐神武来驾驭臣下,群臣只要有一人违背圣旨,灾祸就不可预测;朝廷内无论大小官员,都战战兢兢地度日。恰好有兴建灯山的事情,形势正十分严峻,先生却独自不避鼎镬,抗章极力进谏。宰臣大人都认为危险,先生却处之从容。因此奏章一呈上去,终于能够发挥回天的力量,使皇帝雷霆般的怒气平息下来,这件事也因此停止。到这时,人们才大为敬服先生的忠义和器量。如果把先生比作周公、召公、伊尹、傅说那样的人,他却弃官长去,坚决躺卧在云庄山谷之中,每天同山水相忘,游逛吟咏歌唱,仿佛要在那里终老。唉!他为什么这样轻视出仕和退处,急于恬静退隐,竟没有一丝一毫的牵累呢?大概是因为他内心明白事理,能够预见长远的祸患;如果不是这样,日后必定会有人触犯皇帝的逆鳞,冒犯人主的怒气,那时还能再求得像今天这样安然无事吗?做人臣子的不能明察先兆,终于使君主有一天留下误杀直臣的名声,岂不是近于出卖正直来求取别人赞誉吗?他的心意大概正合于孔子离开鲁国时的想法。先生对于君主,可以说是忠诚爱护深厚了,难道真的是留恋山水之间吗?人们只知道他多次奉诏而不起,以为先生清高自负;我却认为先生的用心,大概有不得已的地方。因此大历年间,既有征召他任西台中丞的诏书,当时陕西大旱已经五年,饥饿瘦弱而死的百姓数不胜数。先生一听到命令,立即毅然上路,完全没有难色。到任以后,便大量开仓赈济饥民,祈祷求福,急切地施救,仿佛总觉得还不够;还拿出自己的钱财来救济,不分日夜仰天号哭,忧劳成疾,最终因此而死。先生对于百姓,可以说是忧虑过度了。难道他真有什么过分高绝、超出世俗的行为吗?唉!人们想要探求圣贤君子的用心,看看先生,就可以了;想要探求先生的用心,看看先生的出仕与退处,就可以了。我来到闽地任职期满以后,他的儿子江东佥宪拿《云庄记》和诸公的评论给我看,使我得以详细考察事情的始末,于是题写在诸公卷后。题写跋语,跋吴溥泉所藏哈玛尔丞相书赠“尚友”二大字。
廉贞丞相未当国之先,尝侍宿卫,最号亲近,然已与士大夫相往来,日亲翰墨。一旦秉钧持衡,即专精治道,求贤审官,躬吐握之勤,讫无虚日。此书盖丞相未当国之前书也,笔法苍古,意态蔼然。溥泉郎中受知丞相最稔,故为书「尚友」二字以畀之。尚志不足而尚友,夫古之人焉?吁!丞相期公之意逺矣哉!
题安庆余阙廷心左丞死节说
唐经安史之乱,天下死事之臣固不为无人焉。然求其能为国家忧深思逺,不苟以死为快者,惟张巡、许逺为然耳。当时二人同守睢阳,以死自誓,需四方援兵以图后举者,诚以睢阳为江淮保障,脱无睢阳,是无江淮也。此其忠君爱国之意,奚啻青天白日若哉!本朝自迩时盗贼蜂起,兵连祸结,十有余年,而谋国驭兵之人,率皆昧于形胜,不能先事预图,是致窃据土崩之势,不数年而成。余公廷心以名卿硕儒,朝廷夺之哀,而俾镇安庆。公亦以国家多难,宁释亲之丧,毅然一起以从君上之命。到镇之日,凡可以保城池、佑兆姓以捍贼冦者,无不殚智力而乐为之。日与军士庶民相亲睦,一如父子,而人亦甘为之用。故公死之日,帐中一时士大夫无苟安以向贼者。盖公之用心,亦如巡逺之保睢阳,诚谓安庆实当九江之保障,若失兹郡,是失江右也。公之设心处虑,又岂尽出巡逺之下也哉!由是观之,忠臣志士当兹纷糺之际,屹然如中流砥柱,真足以回颓波而障狂澜,不然将滔滔不已,祇见其沦胥以亡耳。呜呼!巡逺死,责在进明;廷心死,将责何人乎?予以晚进,且适当治装之促,恨不得为公不一而书之。因观道夫说及泰父序,漫识于后。临楮感激,不觉潸然。
题闽宪佥索克济政续卷
福建隶八郡,汀为最逺且僻。我朝仁政之被,犹负固时不率教。部使者或一年不能一至。比因四方多垒,土冦曹栁顺遂窃据以叛,迄今十余年,诸属县邑悉为逆境。若汀人陈君有定,负忠贞果敢之气,崛起草莾,首提义旅以从征讨,誓不与贼曹俱生。于是保民励卒,阨其要害,卒能擒贼以奠厥土。时至正二十二年壬寅也。初,闽海佥宪索君克济尝嘉其劳,又以其地初当亲歴,率其曹属躬造其垒,面加劳勉,以其所罚金五百两为犒师之费。陈之部佐无小大,皆感激思奋,故卒成陈君平汀之功。呜呼!天下当多难之时,豪杰之士其忠君亲上之意,出于秉彛好徳之素,若固无待于劝奬而后能然。其任风纪之司者,舎是道何以哉?虽然,使为将校者人人能如陈君之向义,盗贼奚有不平哉?而职司风纪者亦人人能如索君之躬任其责,乌有将校之士不思感激立功树勲以报国家者哉?彼其逡巡畏缩,不啻如首鼠之遇人,或视国家之事一如秦人视越人之肥瘠,漫不知省者,果何如人哉?予适持节以使事至闽,目击其善政,故乐为之书,并为将来者劝。
跋福州儒学提举陈景忠所藏东坡公照太师墨帖。
坡翁以文章气节髙步一时,而书法之妙,当时无能尽识之者。独山谷老人谓其结束幽雅,意态髙妙,如山人处士,洒然有出尘之想。虽武夫暴客遇之,亦当敛衽加敬。视魏晋隋唐之善书者,殆未易以优劣论也。今观此帖,乃知山谷此言是谓得夫三昧,而具金刚眼者,下此则辟利果尔。呜呼!今距坡翁近四百余年,恨不得一望其颜彩,而仅获睹其手泽之存,尚惜其止千百之一二。而公照此帖,风神俊逸,逈超寻常之见,而为吾陈君忠收之,又安得不作君家之珎玩哉?夫景忠博学宗匠,文髙乎众人,而不得尽白于当时,将如坡翁之书,他日必有能识之者。景忠尚未老,必能有待,三复此帖为之永慨。
跋传西轩托克托大师所赠宣文阁本智永千文临本卷。
今上皇帝视政之初,即燕寝之左开宣文阁,日延学士大夫臣其中,读书讲道,缉熈圣学,精求治理。游息之暇,尤好近翰墨,日必命儒臣之善于书者,摘取秘府所藏古今图书及歴代名人法书,时赐评题。自是宸章大进,虽晋唐人善者有所不逮。一日取隋僧智永千文墨迹一本,上自临摹久之,遂命崇文太监至浙西,命太常臣周伯琦摹勒于石,寘之合内,谓之合本千文。毎有所赐,即于榻本识「宣文合寳」其上,而先太师丞相臣托克托首获与焉。临川傅君允中以布衣抱艺京师,受知丞相,最稔。他日允中辞归,丞相出此以赠。呜呼!当宣文侍直之时,载笔供职之臣,非无其人焉,乃独命臣伯琦而摹之,其眷顾之意至矣。当丞相持国枋时,羙官珠玉之资,非不可以富贵之焉,乃独取此以为赠,其嘉惠之念厚矣。今兵兴十年余,当时侍从之臣,或相继而逝,或身陷贼庭,与大夫士之辱在方镇及避迹江海者,又比比不能无焉。呜呼!亦尝有不忘我主上之恩者乎?亦尝有念及先太师之意者乎?
王仲弘卷
译廉贞丞相在掌管国政以前,曾经侍奉宿卫,最被称为亲近之臣,但已经同士大夫往来,每天亲近翰墨。一旦掌握权柄,便专心治理政道,寻求贤才、审慎任官,亲自勤劳求贤,始终没有空闲的日子。这封书大概是丞相未掌国政以前所写,笔法苍劲古朴,意态和蔼。溥泉郎中蒙丞相知遇最深,所以丞相写“尚友”二字送给他。重视志向还不足够而重视朋友,古人不就是这样吗?唉,丞相期望吴公的用意实在深远啊!题《安庆余阙廷心左丞死节说》唐朝经历安史之乱后,天下为国事而死的臣子本来并非没有。然而要找能够深切忧虑国家、长远谋划,不苟且把死亡当作快事的人,只有张巡、许远才是这样。当时二人共同守卫睢阳,以死自誓,等待四方援兵来谋划后续行动,实在是因为睢阳是江淮的屏障;如果没有睢阳,也就没有江淮。这种忠君爱国的心意,岂不是像青天白日一样明白吗?本朝自近年以来盗贼蜂起,战乱相连十多年,而谋划国事、统驭军队的人,大都不明白地形险要,不能在事前预作谋划,以致盗贼窃据、土崩之势,几年之内就形成。余公廷心是著名卿士和硕学大儒,朝廷失去他而悲痛,却让他镇守安庆。余公也因为国家多难,宁愿放下父母之丧,毅然起身听从君上的命令。到镇守之日,凡是能够保卫城池、保佑百姓、抵御贼寇的事情,没有不竭尽智力而乐意去做的。他每天同士兵和百姓亲近和睦,如同父子,百姓也甘愿听他使用。因此余公死的那天,帐中士大夫没有一个苟且偷安、转而向贼的。大概余公的用心,也同张巡、许远保卫睢阳一样,确实认为安庆是九江的屏障;如果失去这个郡,就是失去江右。余公的谋划和思虑,难道完全比不上张巡、许远吗?由此看来,忠臣志士在这种纷乱纠结的时期,应当像中流砥柱一样屹立不动,确实足以挽回颓败的潮流、挡住狂暴的巨澜;否则洪流将不断奔涌,只能看着人们相继沉沦灭亡罢了。唉!张巡、许远死去,责任在进明;廷心死去,又应当责问谁呢?我作为后进之人,又恰逢整装催促之时,遗憾不能为余公一写此文。于是看了道夫的说和泰父的序,随意记在后面。面对纸笔写作时感动激昂,不觉潸然泪下。题《闽宪佥索克济政绩续卷》福建隶属八郡,汀州最为偏远而僻陋。我朝仁政的恩泽所及,这里仍有凭险固守而不服教化的情况。部使者有时一年也不能来一次。近来因为四方多有战事,土寇曹栁顺等于是窃据作乱,直到现在已经十多年,各属县城都成了叛逆者的境地。像汀州人陈有定,具有忠贞果敢的气概,从草莽中崛起,首先招募义军参加征讨,发誓不与贼曹同生。于是保护百姓、激励士卒,扼守险要,终于能够擒获贼人,使这片土地安定下来。时间是至正二十二年壬寅。起初,闽海佥宪索克济曾赞许他的功劳,又因为该地刚好应当亲自巡视,便率领属官亲自到他的营垒,当面慰劳勉励他,并把罚没的五百两金作为犒赏军队的费用。陈有定部下的佐属,无论官职大小,都受到感动而奋发,因此最终成就了陈有定平定汀州的功绩。唉!天下处在多难之时,豪杰之士忠君尊上的心意,出自秉彝好德的本性,本来不必等待劝勉奖赏才会如此。担任风纪之司的人,舍弃这条道路还能怎么办呢?即使如此,假使将校人人都能像陈有定一样趋向正义,盗贼哪里有不能平定的呢?而掌管风纪的人也人人都能像索克济一样亲自承担责任,哪里会有将校之士不感奋图强、建立功勋来报效国家呢?那些人迟疑退缩、畏惧不前,简直像鼠首两端、遇人便躲一样;有的把国家的事情看得如同秦人看待越人的肥瘦,完全不知反省。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我正好持节奉使来到闽地,亲眼看到索克济的善政,所以乐意替他写下此文,也用来劝勉后来的人。跋福州儒学提举陈景忠所藏东坡公书写的《照太师墨帖》。坡翁凭文章和气节在一时之中卓然领先,而他的书法之妙,当时没有人能够完全认识。只有山谷老人说,他的笔势结构幽雅,意态高妙,像山人处士一样洒脱,有超脱尘俗的意趣;即使武夫暴客见到,也应当收敛衣襟加以敬意。拿他同魏晋隋唐善于书法的人相比,大概也很难简单地评论优劣。如今观看这幅墨帖,才知道山谷这句话是深得其中三昧、具有金刚眼光的人说的;在他之下的人,确实就显得锋芒逼人了。唉,如今距离坡翁已经四百多年,遗憾不能一睹他的容貌神采,只能有幸看到他遗存的手迹,还只是他全部遗墨的千百之一二,尚且如此珍惜。公照所藏这幅墨帖,风神俊逸,远远超出寻常所见;又被我陈君忠收藏,怎么能不成为君家的珍宝呢?景忠是博学的宗师,文章高出众人,却不能在当时完全显露他的才华,将来一定会有人像认识坡翁书法一样认识他。景忠还没有老,必定有所等待;我反复展读这幅墨帖,不禁为之长久感慨。跋传说为西轩托克托大师所赠的宣文阁本《智永千文临本》卷。今上皇帝刚开始处理政务,就在燕寝左边开设宣文阁,每天召集学士大夫之臣到其中,读书讲道,光大圣学,精心探求治理天下的方法。闲暇休息时,尤其喜欢接近翰墨,每天一定命令善于书法的儒臣,摘取秘府收藏的古今图书和历代名人的法书,时时赐予评题。从此皇帝亲笔书法大为精进,即使晋唐书法名家也有赶不上的地方。有一天,皇帝取出隋代僧人智永的《千文》墨迹一本,亲自临摹了很久,于是命崇文太监到浙西,命太常臣周伯琦摹刻在石碑上,放置在阁内,称为合本《千文》。每次有所赐予,便在摹本上题写“宣文合宝”四字,而先太师丞相托克托大臣首先获得此帖。临川傅君允中以布衣身份带着技艺来到京师,得到丞相的知遇,关系最为亲密。后来允中辞归,丞相拿这幅墨帖赠给他。唉!当宣文阁值班时,载笔供职的臣子并不是没有别人,却唯独命令伯琦来摹写,丞相眷顾之意已经极深。当丞相掌握国政权柄时,美官和珠玉般的资财并非不能用来使人富贵,但他唯独取此帖作为赠物,嘉惠厚待之意实在深厚。如今兵乱兴起十多年,当时侍从皇帝的臣子,有的相继去世,有的身陷贼庭;同样,士大夫受辱于方镇以及避迹江海之间的,也到处都是,不能没有。唉!难道也曾有人不忘记我主上的恩德吗?难道也曾有人想到先太师的心意吗?王仲弘卷
至正二十一年秋七月,余承乏地官尚书,叨奉明命,以航万里海,督闽中盐赋以输朝廷。来自其年七月至则十一月十日也。始至则即督省府,戒合属大选官曹,分局隶事,明示赏罚,严立考课成算。既授峻命,有程日久,自给书礼,播谕藩方,遣行人以布徳意。暇日,凡官府之宾客,与夫南北大夫士之往来干谒者,并得进延于庭,访究得失。由始至距今年三月,已五阅月,其所与接欵而交谈者,不知其几何人矣。有所谓王生仲弘者,足不履于公府之门,言不接于左右之耳。一日或有持生手卷,请予文视之,则生尝以儒生士子隐业于装潢,弗苟焉以食者也。今若诸公之论,则知生之为人,非古之所谓伐檀君子之流欤?甘隐贱艺为之不耻,又非古之所谓伶官贤者之俦欤?具是二者,贤于庸人逺甚。余既羙生之为人,而又嘉汀生晃之善于其喻,故即其事而为之说。
贡泰甫诗跋
贡泰甫先生以文章政事追踪先辈,当先生扬歴中朝间,搢绅之士识与不识,皆知其抱经济而为国家大用也。十年前,走落落京师,时知先生之名最久,自以属在下僚,无暴名显于士大夫间,徒负麄豪倔强之气,不肯往就。一见脱,若见时,又恐待以众人,则没身不能雪耻。癸巳科,走也例以在官得挍艺南城,适先生典文衡,院中发狂有难犯之势,竟迕公议,斥走弗省。自是益不敢托执事者为先容。去年冬,走叨使来闽中,乃得日奉言笑,即其论议之谆谆,颜色之温温,从容慷慨,若金石相宣,山谷相应,无丝毫之造饰,信乎其为大人君子也。所谓狎爱敬畏,欲舍之而不可得者,于是觉前时负气而弗肯就见者,追悔媿恨已无及矣。今观先生《晨起夜坐》二诗,若庾信所谓珠玉在侧,觉我形秽,丑妇效毛嫱、西子之颦,殆难取媚矣。敬疏短跋,姑赘卷末。
跋张子固都司诗轴后
走与子固忝同乡井,计十年前,子固为郎中书时,已巉巉树头角于众人之表,予今偶寄海峤,忽覩此轴,此赠益信其为人矣。噫!人生功名,尤在晚节,太平伊迩,耆英之会,尚期未晚,不知子固以为然否?
跋关西杨焕然先生画像赞
焕然先生当国初时,文章道徳为第一流人物。栁塘归隐,乃其素志,讵易以片言为先生増重哉?世之人乃或诬以晚节,托求神仙虚诞之谈,其亦误矣。今覩其孙,益知其祖。噫!源深流长,本固末茂,良有以哉。
经济文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经济文集卷五
(元)李士瞻 撰
○记
福建宪司题名记
国家之有宪台,犹天之有北斗。斗为天之喉舌,所以斡元气,平四时,而成岁功也。宪台为天子耳目,所以广聪明,旌淑慝,以清政本也。洪惟我世祖皇帝,文谟武烈,奄造区夏,立纲陈纪,九有攸同。于是天下立御史台三风纪之司,二十有二,而福建闽海道其一也。道有长,有副,有佐及宾属之置员,各有差。纲维之意至矣。闽海去朝廷几万里,其土风之浇厖,山川之险恶,海醝市舶之所集,官残吏蠧,胶固弥深。加以连年兵兴,道路修梗,强梁跋扈之人,依势而败度者,又比比。圣天子宵旰懐忧,无逺弗届,思得刚方端亮之臣,为斯道之长。既而廉访使恩宁普君,以累任宪台,由本省右丞首膺是选,増秩有加。制下之日,逺近竦庆。宪司旧有题名记二满,不可复纪。恩君谋诸僚佐,请更文诸别石。予惟公署题名,盖欲其彰既往,诏方来,俾人得指而议之,为劝戒之助,至公也。吁,可不慎哉!
○露布
平山东露布
译至正二十一年秋七月,我暂代地官尚书,承蒙奉行圣明的命令,乘船航行万里海路,督理闽中的盐赋,输送给朝廷。从当年七月出发,到达这里时已经是十一月十日。刚到任便督促省府,告诫所属各处大举选任官吏,分设机构办理事务,明确宣布赏罚,严格制定考核和成效标准。既已接受严峻的使命,规定的期限又很长,便自发书信、礼物,宣示告谕藩方,派遣行人传播德意。闲暇时,凡是官府的宾客,以及南北往来干谒的士大夫,都得以召入庭中,询问考察政务的得失。从初到这里到今年三月,已经历时五个月,我所接待交谈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了。有个叫王生仲弘的人,脚从未踏进官府的门,话也没有传到我近旁的耳朵里。一天,有人拿着王生的手卷,请我为他作文章;我才知道王生曾以儒生士子的身份把隐居的手艺用于装裱,不随便苟且求食。如今根据诸公的评论,才知道王生的为人,难道不是古代所谓伐檀君子一类吗?甘心隐藏身份从事卑贱的技艺而不以为耻,又难道不是古代所谓伶官贤者一类吗?具备这两点,比庸人贤能得多。我既赞美王生的为人,又嘉许汀生晃善于说明此事,所以就根据他的事迹写下这篇文章。贡泰甫诗跋 贡泰甫先生以文章和政事追步前辈。当先生在朝廷中历任官职时,缙绅之士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都知道他胸怀经国济世之才,将被国家大用。十年前,我孤零零地落脚京师,当时知道先生的名声已经很久;自认为身处低级官员之列,没有在士大夫间显露名声,只是徒然怀有粗豪倔强的意气,不肯前去拜访。若一见面就被疏远,仿佛见到了却又没有见到;又怕先生把我当作普通人,那我终身都不能洗刷耻辱。癸巳科时,我按惯例因在任官员身份得以在南城校阅文艺,恰逢先生主持考试,院中气势狂放,有难以冒犯之势;我最终违逆公议,被斥退而不再省察。从此更加不敢请执事之人替我先作引见。去年冬天,我承蒙出使来到闽中,才得以每天侍奉,听您谈笑;您议论时谆谆不倦,面色温和,从容慷慨,仿佛金石相互应和、山谷彼此回响,没有一丝虚饰,确实是大人君子。所谓亲近爱慕而又敬畏,想舍弃这种感情却做不到,我到这时才觉察,自己从前意气用事、不肯前去求见,追悔惭恨已经来不及了。如今观看先生《晨起夜坐》二诗,就像庾信所说身旁有珠玉,便觉得自己形貌丑陋;又像丑妇模仿毛嫱、西子皱眉,几乎难以讨人喜欢。恭敬地写下这篇简短跋语,姑且附在卷末。跋张子固都司诗轴后 我同子固有同乡之谊。算来十年前,子固任中书郎时,已经在众人之上显露出非凡才华;我如今偶然寄身海边,忽然看到这幅诗轴,这份赠诗更加使我相信他的为人。唉!人的功名尤其在晚节;太平之世已经临近,参加耆英之会还希望不算晚。不知子固认为是否如此?跋关西杨焕然先生画像赞 焕然先生在开国初年,是文章道德方面第一流的人物。归隐柳塘,本来就是他的志愿,哪里容易用片言只语替先生增加光彩呢?世上的人却有人诬蔑他晚年失节,托言追求神仙,谈些虚诞之说,那也是错误的。如今看见他的孙子,更加了解他的祖父。唉!源头深厚,水流长远;根本牢固,枝叶末梢自然茂盛,确实是有缘由的。《经济文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经济文集》卷五 (元)李士瞻撰 ○记 《福建宪司题名记》国家设立宪台,就像天上有北斗。北斗是上天的喉舌,用来转动元气、调和四时,从而成就一年的功业;宪台是天子的耳目,用来扩大听闻和明察,表彰善良、辨别邪恶,从而澄清政治根本。深思我世祖皇帝,以文治谋略和武功威烈,统一天下,建立纲常法纪,使九州归于一统。于是天下设置御史台三处,风纪之司二十二处,福建闽海道就是其中之一。本道设有长官、副职、佐官以及宾属,员额各有等级,纲纪法度的用意十分周全。闽海距离朝廷将近万里,当地风俗浇薄混杂,山川险恶,又是海盐和市舶货物汇集之地,官员残暴、吏役贪蠹,积弊胶固而且越来越深。加上连年兵乱,道路阻塞,强横跋扈、依仗势力破坏法度的人又到处都是。圣天子日夜怀忧,关怀没有远近之分,希望得到刚正方直、端庄明亮之臣来担任本道长官。不久,廉访使恩宁普君因多次任职宪台,由本省右丞首先接受这一任命,并增加品秩。诏令下达之日,远近都肃然庆贺。宪司旧有两块题名碑记,已经写满,不能再刻录。恩君同僚佐商议,请我另写文章刻在别的石碑上。我认为,官署题名,大概是要彰明过去、昭示将来,使人能够指点评论,用来帮助劝善戒恶,这是最公正的做法。唉,怎么能不谨慎呢!○露布 《平山东露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