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节孝集卷二十八宋徐积撰杂文
钦定四库全书节孝集卷二十八宋徐积撰杂文祸福戒呜呼!余尝考诸经,质诸人,善恶之报,实如影响,不在其身,必在其子孙。故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亦五世而斩。”然大恶自小过而积,大徳自小善而至。故君子常恐惧戒慎,不使纎芥之恶形于思虑,其于行事,一有谬于圣人,则其色赧然,恐惧戒慎而不敢复为,况至于不善者哉?小人则不然,以祸福为虗名,视仁义如故物。身未及害,而行恶不知止,殃遗子孙,而其心不知恤。侥一身之幸,而忘终身之患。其以一时之幸速,而终身之患缓欤?其亦逐兽者不见泰山乎?安叟训熊熊未生时,吾夜梦有一伏熊当门,两目有光,气貌清耸,与常熊不类。后三日而吾儿生,因呼曰熊熊。既三月,剪髪为鬌,孩而名之曰安叟。盖天下未尝无美才也,然希至于所谓安道者,养之弗安耳。养得其所安,则安于其义;义得其所安,则无所往而不安也。业到于古人,文章独见于天下,其法可传于后世。身居穷荒僻陋,日与幅巾短褐贱人为耦,而名出乎王公大人之上,天下莫不贵之,而以之自视,无有也。恶衣弊冠,糟糠不足以糊口,人视之以为戚,而巳之所乐,有余犹充足乎文绣,餍饫乎膏粱。进则其国尊光,退则其国卑辱。朝廷得之则治,不得则乱。盖其身为天下重轻如此。然必待礼至然后进,义可然后就也。起匹夫徒步草莱之中,解芒屦而朝,脱牛衣而相,其处偃然如寝弊庐,如乗故车也。其君欲治于上,民待治于下,朝之老成贤而有德,与夫天下良士大夫正而无邪者,同心而共讲曰:“是法可行,于是乎行之。”譬如一人歌而千万人和之也。若夫君未信于上,民未和于下,论议者未同其谋,时有未可,势有未便,弗为之可也。如必为之,是犹秔未熟而获,薪未析而防,羮未调而饮之,是饥渇人之事也,未安乎饮食之正也。为民如后稷,保君如伊尹,安天下如周公,视其色愈下,其体愈恭,于是乎先之以谦也。天下非之犹是也,天下是之犹非也。尊之如父师,卑之如奴虏,自若也。朝为上公,暮为逐客,吾方安于得失者也。刀锯在前,鼎镬在后,吾方安于死生者也。惟其安于死生,是以不变。士至于不变,然后尽乎义命者也。盖古之君子,其始也安于所养,其卒也所安如此。吾所以名汝,汝之穷逹贵贱,在乎命者,未知可也。盖父之命子,不得不然。汝既浸长,则浸有所知,思念吾所以名汝之意,奉以始终,无坠厥命。答舜问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况天下乎?事盖有不幸而有之者,舜为天子,臯陶为士,瞽瞍杀人为舜者,宜何如?安坐而视之乎?不可也。置之于法乎?不可也。枉天下之法乎?不可也。三者俱不可,为舜者宜如何?固将负而逃之也。岂舜之得巳哉?事盖有不幸而有之也。以父子言之,孝也;以天下言之,公也;以万世言之,教也。不得曰以一父之私而忘天下也。天下安有无父之人哉?其得天下以孝也,其失天下者亦以孝也。舜之所以为舜也,孟子之言是也。嗣孟言性者宜何法?法圣孟子,圣之徒与孟子之言性与孔子之言性一也?不信于孟子,是亦不信于孔子也。孔子之言性曰:「性相近也。」性固善也,善固相近也。顔子之性近于孔子者也,游夏之性近于顔子者也,众人之性近于游夏者也。性固相近也,又曰:「习相逺也。」习有善恶也,善恶固相逺也。习顔子则为顔子之徒也,习盗跖则为跖之徒也。习固相逺也。故性之必有源流,而为涧溪、为大壑,入于河,逹于海也。塞其源,求其流,则不可也。贼其性,求其善,亦不可也。贼者,自贼也。莫大乎知善而不为,知不善而复为也。爱其财,必大其垣墙,固其闗键,以为御捍之具,此诚善待贼者也。至于自贼其性,则不知御捍之计,是于财则用心,而于善则怠也。呜呼!性固善也,然而不得恃而善也。善养则善,不善养则恶矣。仁义礼智四者之性,有其端而巳矣。端其可恃乎?养之可也,充而大之可也,以其端贼害之,其可乎?则是物始萌于下,而积薪纵火于其上,其萌也可冀乎?甚矣,人之不知性也。复河说
译钦定《四库全书》。《节孝集》卷二十八,宋代徐积撰,杂文。《祸福戒》。唉!我曾经考察经书,向人求证,善恶的报应确实像影子和回声一样相随;如果不报在自身,也一定报在子孙身上。所以孟子说:“君子的恩泽,五代以后就会断绝;小人的恩泽,也五代以后就会断绝。”然而大的罪恶是从小的过错积累起来的,大的德行也是由微小的善行积累而成。因此君子常常恐惧戒慎,不让丝毫的恶念表现在思虑之中;在做事时,只要有一点违背圣人的地方,脸色便惭愧发红,因恐惧戒慎而不敢再做,更何况达到真正的不善呢?小人却不是这样,把祸福看作虚假的名目,把仁义看作旧有的物件。自身还没有受到祸害,作恶却不知道停止;祸殃遗留给子孙,内心也不知道忧虑。侥幸贪图一身的幸运,却忘记终身的祸患。难道是因为一时的幸运来得快,而终身的祸患来得慢吗?这不也像追逐野兽的人只看见野兽而看不见泰山吗?《安叟训》。熊熊还没有出生时,我夜里梦见一只伏在门前的熊,两眼有光,气度容貌清奇高峻,与普通的熊不同。三天以后我儿出生,因此给他取名叫熊熊。到了三个月,剪发成鬌,等他长大一些又给他取名安叟。天下从来不缺少美好的才质,然而很少能达到所谓“安道”的境界,是因为教养得不能安定。教养使他得到适宜的安处,他就会安于道义;道义得到适宜的安处,他到哪里都会安然。学业达到古人的境界,文章独步天下,其方法可以传给后世。身体居住在穷荒偏僻之地,每天同戴幅巾、穿短褐的卑贱人相处,而声名却超过王公大人,天下没有人不尊贵他;但他自己看待自己,却没有这种想法。穿着破衣,戴着破帽,糟糠都不足以糊口,别人看了替他忧愁,而他自己的快乐,即使有文绣衣服也觉得还不够,即使吃膏粱美味也觉得还未饱足。他进仕,国家就尊贵光荣;退处,国家就卑微受辱。朝廷得到他,国家就得到治理;得不到他,国家就会混乱。他的自身对天下的轻重,竟然达到如此地步。然而必须等到礼遇达到程度才出仕,义理认可之后才接受任用。他从平民徒步起于草野,脱下芒鞋入朝,脱掉牛衣而做宰相;处身其中安然自得,就像睡在破屋里、乘坐旧车一样。他的君主想在上面治理国家,百姓在下面等待治理;朝廷中老成贤能而有德之人,以及天下正直无邪的士大夫,同心共同讲论说:“这套方法可以实行,于是便实行它。” 这就好比一个人唱歌,千万人跟着应和。至于君主在上面还没有信任他,百姓在下面还没有和顺,议论政事的人还没有统一谋划,时机尚未成熟,形势还不便利,那么就不能实行。如果一定要实行,就好比稻谷还没有成熟便收割,柴薪还没有劈开便烧火,羹汤还没有调好便饮用,这是饥渴之人的做法,还没有安于饮食的正常规律。对待百姓像后稷一样,对君主的保卫像伊尹一样,使天下安定像周公一样;越是这样,神色越谦下,身体越恭敬,于是先以谦逊待人。天下非难他,他仍然如此;天下赞同他,他也仍然如此。尊崇他如同父亲和老师,卑视他如同奴仆和俘虏,他自己始终不变。早晨还被任命为上公,晚上便成为被驱逐的客人,我正安然面对得失。刀锯在前,鼎镬在后,我正安然面对死生。正因为安于死生,所以不会改变。士人达到不改变的境界,然后才完全明白义和命。古代君子开始时安于所受的教养,最终也安于这样的境界。我因此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你的穷达、贵贱在于天命,这一点我还不能预知。父亲给儿子命名,本来不得不如此。你渐渐长大以后,也渐渐有所知晓,要思考我给你取名的用意,始终奉行它,不要丧失我对你的命名。答舜问。自身不能实行道义,连妻子儿女都不会实行,何况天下呢?事情有时因不幸而发生:舜做天子,皋陶做士,瞽瞍杀了人,对于舜来说,应当怎么办?安坐着看他受刑吗?不可以。按照法律把他处置吗?不可以。枉曲天下的法律吗?也不可以。三者都不可以,那么舜应该怎么办?本来就会背着父亲逃走。难道这是舜能够自己停止的吗?事情有时实在是因不幸而发生。从父子关系说,这是孝;从天下角度说,这是公;从万世角度说,这是教化。不能说为了一个父亲的私情就忘记天下。天下哪里会有无父之人?舜得到天下,是因为孝;他失去天下,也同样是因为孝。这正是舜之所以成为舜的原因,孟子的话是对的。《嗣孟》。谈论人的本性,应当依据什么法则?应当以圣人孟子为法。圣人的门徒谈性,和孟子谈性、孔子谈性,是一回事吗?不相信孟子,也就是不相信孔子。孔子谈人的本性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本性本来就是善的,善性本来也是相近的。颜回的本性接近孔子,子游、子夏的本性接近颜回,众人的本性接近子游、子夏。本性本来相近;孔子又说:“习性使人彼此相距很远。”习有善恶,善恶本来就相距很远。学习颜回,就成为颜回一类的人;学习盗跖,就成为盗跖一类的人。习性本来就会使人相距很远。所以本性一定有源头和流向,可以成为涧溪,可以成为大壑,流入河中,通达大海。堵塞它的源头却想求得它的流向,是不可能的;损害自己的本性却想求得善,也是不可能的。所谓损害,是自己损害自己。没有比明知善却不去做、明知不善却又去做更大的自我损害了。爱惜自己的财物,就一定会扩大墙垣,牢固门闩,把它们作为防御抵挡的器具;这确实是善于防备盗贼。至于自己损害自己的本性,却不知道防御抵挡的方法;对财物用心,对善却懈怠。唉!本性本来是善的,然而不能依靠本性便自然为善。善于培养就成为善,不善于培养就成为恶。仁、义、礼、智这四种本性,不过是各有它的端绪罢了。仅有端绪可以依靠吗?应当培养它,可以充实并扩大它;如果反而用它的端绪去损害它,可以吗?这就像物种刚在地下萌芽,却在它上面堆积柴薪、纵火焚烧;它的萌芽还能有希望吗?人们不了解本性,实在太严重了。《复河说》。
河为中国之忧久矣。古之时,洪水泛滥于中国,而河之害为甚。故禹于河,其力冣劳,其功冣大。故导河自河闗,厯龙门,华阴,底柱,洛汭,至于大伾。又离二渠,以杀其溢。其一出贝丘西南,其一漯川是也。过济水至于大陆,乃播为九河,以分其势。导之北行至于海濵,然后合而为一,谓之逆河,注之于海。夫地势坤,倾于东北者也。河出于昆仑,经于中国,注于渤海,是其势所从来者髙矣。顾其势湍急猛悍,如此行之地中,则可行之地上,则是返水之性,张水之势,而肆其▯者也。从而为隄防堙塞之计,则筑垣而居水者也,徒迫限其势,而激其怒尔。故禹导河必于山足高地,或凿山,或穿地,使水行其中,乗高地而入于海,因高山以为之势,因大地以为之防,因渤海以为之壑。其所以顺水性,制水之势,其道何如?其道万世之道也。其法何如?其法万世之法也。故决溢之患息,而中国之忧去,功施乎三代,而无不頼其利矣。此非圣人之知乎?谨案禹之治水,疏河浚川,未尝有隄防堙塞之义。故鲧治而绩用不成,班固谓禹堙洪水,岂不谬哉?按隄防堙塞,盖起于战国。战国之时,不仁者苟于巳利,壅防众川,而遗害邻国。故齐与赵魏以河为境,赵魏濵山,齐地卑下,齐乃筑堤去河二十五里。又诸侯之国引河溉田,苟简一时之利,而禹之故道浸徙不复。汉兴三十余年,乃有河决之患。至武帝元光中,河决于瓠子,南注钜野,通于淮泗,数塞数壊。当此之时,去古未逺,承文景之盛,求九河之道,复先生之法,岂不易哉?乃以二十年之忧,二十年之劳,卒为隄防堙塞之计而已。虽复其渠,终不免决溢之患,遂令随其地势,东渐于海,使水行地上,而隄防竟作,遗害后世矣。呜呼!隄塞者何为乎哉?上塞则下决矣。南塞则北决矣。今日塞,明日复决矣。今年塞,明年复决矣。此岂水之性也哉?其势使然也。今濵河郡县,嵗治隄,其费不下万计。及其大决,则所残无数;其小决,亦不免伤人禾稼,壊人屋庐,杀人性命。故戍卒闻戍河之命,必与其家聚哭。及其行,则父母妻子送之于道路,以为生死之诀,岂不痛哉?战国时,隄防皆去国数十里,以两隄相去,则是不下五十里,其水势尚得往还而不至迫隘,不至大暴。今之隄防,近者数百步,逺者不过数里,故其势迫隘,不得息决矣。长河之滨,浩然之势,积斗筲之土,以为御捍之具,是何异于捧土而塞尾闾,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为今之计,莫若遵先王之法,求索九河故道而穿之。命通古今贤知之士,不以爵位高下而典领之;命善计强干之臣,以佐其事。召募天下通知水利及疏河浚川吏民之能者,以充其使令。乃过钜鹿,由平原至渤海,行视故道,计其道里与其年月,商其功徒与其财费,计定然后举事。此功一成,万世无患矣。难者将曰:「财费不便。」防对曰:「复故道亦费,不复故道亦费。复故道,其费大而有限;不复故道,其费少而无穷。与其就无穷之费,孰若就有限之费哉?与其就万世无穷之害,孰若就万世无穷之利哉?」亦可以道而图之尔。唐肃宗之初,安史之乱,两京、河东、河朔,其用兵一切之费,尽出于江淮。然而江淮之积,常有羡余,而民亡怨嗟者,用得其人尔。今天下,西有巴蜀之饶,南有江淮之富,中有帑藏之积,诚能任使得其人,明于利害而不为苛细者,使领其事,又使得自举其类而佐之,则事无不济矣。难者将曰:「民力不便。」防将对曰:「今濵河郡邑,苦于水患,甚于疾病。若闻朝廷兴利除害如此,孰不手舞足蹈而乐闻其事哉?所谓佚道使民,虽劳无怨者也。诚朝廷能设法,将有以偿其所劳,示信于民,民孰不从而信之?」禹非不爱其民也,然而以地之形势,必须屈九河。爱民者,孰大于是?诚朝廷爱民之意深,可先命温恭谨厚有古人之道者,使行郡邑,就其父老,明其利害而吿之,且慰安其意,然后人人相吿知朝廷爱民之本意也。难者将曰:“当水之冲,必徙其民,不便。”蒙将对曰:“朝廷固当设法资其所徙之民,其间伤民之田庐,朝廷固当设法以偿之。又干数郡河地,必得美田,且不下数十万顷,亦足以偿其民矣。民得无水患,其始既得所资,其卒又得美田,则所苦于民者,迁徙之劳尔。”商之时,自汤至于盘庚,凡五迁其都,民之劳又有甚于此矣。故圣人将有所为,不以小害妨大利,不以一时妨万世。
译黄河成为中原的忧患已经很久了。古代洪水泛滥中原时,黄河造成的灾害最为严重。因此大禹治理黄河,付出的力量最辛劳,功绩也最大。大禹疏导黄河,从河关开始,经过龙门、华阴、底柱、洛汭,直到大伾山。又分出两条渠道,以削减河水的泛滥:一条从贝丘西南流出,另一条就是漯川。经过济水到达大陆泽,便分流成九条河,以分散水势。疏导它向北流到海边,然后又合为一条,称为逆河,注入大海。大地的形势属坤,向东北倾斜。黄河发源于昆仑,流经中原,注入渤海,这正是因为它所顺从的地势本来就高。只是它的水势湍急、猛烈而强悍;如果让它在地下这样流行,便可以;若让它在地面上流行,就违背水的本性,助长水势,放纵它的暴烈。于是采用筑堤防、堵塞河道的办法,就像筑墙把水围在其中,只是徒然逼迫限制水势,激起它的怒气罢了。因此大禹疏导黄河,必定在山脚和高地进行,有时凿穿山岭,有时穿通地面,使水在其中流行;借着高地进入大海,依靠高山形成水势,依靠大地作为防护,依靠渤海作为容纳水流的深壑。他顺应水的本性、控制水的形势,所采用的道路究竟怎样呢?这条道路是万世的道路。这种方法是万世的方法。因此决口泛滥的祸患停止了,中原的忧患消除了;功绩施及夏、商、周三代,没有人不依赖它的好处。这难道不是圣人的智慧吗?谨按大禹治水,疏通黄河、疏浚河川,从来没有筑堤、堵塞的意义。因此鲧治理洪水而功绩不能成功,班固说大禹堵塞洪水,难道不是错误吗?考察筑堤堵塞,大概起于战国。战国时代,不仁的人只顾自己的利益,堵塞防护众多河川,给邻国留下祸害。因此齐国和赵、魏以黄河为边界;赵、魏靠近山地,齐地低洼,齐国于是筑堤,离黄河二十五里。诸侯各国又引黄河水灌溉田地,只图一时便利,禹时原有的河道逐渐迁移,不能恢复。汉朝兴起三十多年后,才有黄河决口的灾患。到武帝元光年间,黄河在瓠子决口,向南流入钜野,又与淮水、泗水相通,河道屡次堵塞又屡次毁坏。当时距离古代还不远,又承接文帝、景帝的盛世,寻求九河的故道,恢复先圣的方法,难道不是很容易吗?可是汉廷竟用二十年的忧患、二十年的劳作,最终只实行筑堤堵塞的办法罢了。即使恢复了旧河渠,终究也不能免除决口泛滥的灾害,于是任凭水势向东逐渐流入大海,使水在地面上流行,而堤防终于修成,给后世遗留下祸害。唉!筑堤堵塞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上游堵塞,下游就会决口;南面堵塞,北面就会决口。今天堵塞,明天又会决口;今年堵塞,明年又会决口。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是水势造成的。如今黄河沿岸的郡县,每年修治堤防,费用不少于万数;等到大决口时,造成的残害不计其数;即使是小决口,也免不了伤害人的庄稼,毁坏人的房屋,夺走人的性命。因此戍卒听到戍守黄河的命令,必定同家人聚在一起痛哭;等到出发,父母妻子又送到道路上,把它当作生死诀别,难道不痛苦吗?战国时期,堤防都离国都几十里;两道堤防相距,则不少于五十里,水势还可以往来,不至于逼迫狭窄,也不至于大规模暴涨。现在的堤防,近的相距几百步,远的也不过几里,因此水势逼迫狭窄,不能停止决口。长河岸边,以浩大的水势为对象,只堆积斗筲那么多的土作为抵御工具,这和捧土去堵塞尾闾、用一杯水去救一车柴薪的火灾有什么不同?如今的计策,不如遵循先王的方法,寻找九河的旧道,把它们疏通开来。命令通晓古今的贤能智者,不论爵位高低,主持办理此事;命令善于谋划、精明能干的臣子,来辅助这项工程。召募天下通晓水利、能够疏河浚川的官吏和百姓,充当使令。于是经过钜鹿,由平原到渤海,巡视考察旧河道,计算道路里程和所需年月,商议所需工役和财费,计划确定以后再举事开工。这项工程一旦成功,万世便没有忧患了。反对者将说:“财费不便利。”我准备回答说:“恢复旧河道要花费,不恢复旧河道也要花费。恢复旧河道,费用大却有止境;不恢复旧河道,费用少却没有穷尽。与其承担没有穷尽的费用,哪如承担有止境的费用?与其承受万世没有穷尽的灾害,哪如取得万世没有穷尽的利益?”也可以按照这些道理来谋划此事。唐肃宗初年,安史之乱发生,两京、河东、河朔一带用兵的各种费用,全都出自江淮。然而江淮的积储常常有余,百姓没有怨恨叹息,是因为使用了合适的人。如今天下,西边有巴蜀的富饶,南边有江淮的富足,中间有国库的积储;如果确实能够任用合适的人,使他明白利害而不拘泥琐碎,主持此事;又使他能够自行选拔同类人才来辅佐,那么事情没有办不成的。反对者将说:“民力不便利。”我准备回答说:“如今黄河沿岸的郡县,苦于水患,比疾病还严重。” 如果听说朝廷这样兴利除害,谁不会手舞足蹈,乐于听闻这件事呢?这正是所谓以安逸之道役使百姓,即使劳苦也不会怨恨。朝廷如果确实能设法,将来能够补偿他们的劳苦,向百姓表示信用,百姓谁不会因此服从并信任朝廷呢?禹并不是不爱护百姓,然而根据地势,必须使九河分流。爱护百姓,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件事呢?朝廷如果爱民之意深厚,可以先命令温和恭谨、谨慎厚道而有古人风范的人,巡视各郡县,接见当地父老,向他们说明利害并告知此事,同时安慰他们的心意;这样以后,人人都会相互告知,明白朝廷爱护百姓的本意。反对者将说:‘正当洪水冲击之处,必定要迁移百姓,这很不方便。’我将回答说:‘朝廷本来就应当设法资助迁移的百姓;其中毁坏百姓田地房屋的,朝廷本来就应当设法赔偿。况且河道将占用数郡之地,必定会得到肥美田地,而且不少于数十万顷,也足以补偿那些百姓了。百姓既可免除水患,开始时得到资助,最终又得到肥田,那么给百姓带来的苦处,只是迁徙的劳累罢了。商代时,从汤到盘庚,共迁都五次,百姓的劳苦又超过这次了。因此圣人将要有所作为时,不因小害而妨碍大利,不因一时之事而妨碍万世之利。
故将益之不能无损之,然而所损者小而所益者大也。昔商鞅小人壊先王之法,行暴君之政,以毒天下之民,而遗害万世,当时之人孰不苦其法沮其事哉?然而卒能行之者,以其必行之也。而况居天下之广居,履天下之正位,复先王之故法,兴天下之大利,去万世之大害,有何不可哉?然而必行之,则必行矣。是故蛊之义,贵乎刚,刚者必行之道也。幸今天下无兵革之劳,无刑戮之暴,内无强臣擅命,外无方镇之患,比于汉唐犹为无事。至于晋、宋、齐、梁、魏之间,何足数哉?故蒙尝以为今之天下,虽未可以视古,亦可谓之小康,不惟复九河而巳也,尽复先王之制,尽复先王之政,尽革厯代之弊,正在此时也。如其不足,不能复其九,复其六七,亦可也。黄河之势,亦可分其十六七,黄河之患,亦可去其十六七,戍河之卒,亦可去其十六七,治堤之费,亦可去其十六七,亦大禹之后治河之中策也。水之性,性于下者也。禹之治水,水之道也。诗不云乎:“不愆不忘,率由旧章。”孟子亦曰:“为政而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为政而因先王之道,智之事云耳。”呜呼!九河者,不可不复也。越乡铭彼防稽者,是为东越。土厚木肥,山明水洁。瞳瞳朦朦,如行镜中。人物俱秀,尘坌一空。云鸿冥冥,霜风棱棱。前有黄公,后有子陵,亦有谢敷。澄静寡欲,脚踏浮云,身卧空谷。曹娥可竒,老妇可哀。三风之野,孰吊枯骸?买臣、严助,考其心迹,可为高才,不足入德。是皆可述,非不足云。以公有道,可告郷人。
书郑綮传天下之所恃而为安危者谁乎?曰:宰相焉耳。故自朝廷百执事至于州县之吏,不幸而一非其人,不过败其一局之事耳。至于宰相者,其人一非,则天下殆矣。虽亡宗赤族,何益于败?盖天子之于天下也,得其术则其道甚易。宰相佐天子治天下,以一身而当天下之责,虽得其术,其道甚难。临之六五曰:「知临,大君之宜。」此岂非易乎?干之九三曰:「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此岂非难乎?然而人皆易之,何也?曰:不知量也。今有马于此,且其行不过百里也,驱而倍之,则马且病矣。龠合升斗之量,各有所受也。以龠合而加之防升之上,则溢矣。况防升之受一斛之量乎?故一邑之才,施之一郡则不可也。其以一郡之才而当天下之责,可乎?此黄霸之所以得令名于前而见讥于后也。况逺不逮霸者乎?甚矣,人之不知量也。坤之六五曰:「黄裳元吉。」盖君子之有诸中,形诸外如此则可也。大有之九二曰:「大车以载。」盖君子以盛德大烈当天下之责如此则可也。干之九三曰:「君子终日干干。」盖君子履天下之危,当天下之责,其忧劳如此则可也。忠烈如伊尹,勲劳如周公,而又终以谦。易曰:「劳谦,君子有终,吉。」呜呼,其难若此,而人皆易之,何也?曰:好之也。尊官重禄,固人之所好也。不如是,不足充其好,快其欲,彼安肯曰:「吾不才也,吾辱其位者耶?有祸败随之耶?取天下之笑耶?为万世之羞耶?」甚者亡人之国,危人之天下,不顾也。岂予所谓不知量者耶?安得知量者见之乎?予读陈平传,嘉平知其任;读郑君传,爱君知其量。呜呼,如君者,岂易得哉?岂易得哉?至和元年秋九月戊申,书《郑君传》。
译所以要增加某些利益,就不能没有相应的损失;然而所损失的很小,而所增加的利益很大。过去商鞅这个小人破坏先王的法度,施行暴君的政治,使天下百姓受到毒害,并把祸害遗留给万世;当时的人谁不以他的法令为苦、阻挠他的事业呢?然而最终能够推行,是因为他一定要推行它。何况处在天下最广大的居所,登上天下最正当的位置,恢复先王旧有的法度,兴办天下最大的利益,除去万世最大的祸害,又有什么不可呢?既然一定要推行,就一定能够推行。因此,《蛊》的意义贵在刚强,刚强就是一定实行的道理。幸而如今天下没有战争的劳苦,没有刑杀的暴虐,内无强臣擅自发号施令,外无藩镇割据之患,比起汉、唐来,仍可说是太平无事。至于晋、宋、齐、梁、魏之间的情形,又哪里值得一提呢?所以我曾认为,如今的天下虽然还不能与古代相比,也可以称作小康,并不只是恢复九河而已;全面恢复先王的制度,全面恢复先王的政教,彻底革除历代的弊病,正是时候。如果力量不足,不能恢复九河,恢复其中六七条,也可以。黄河的水势,也可以分去十六七成;黄河的水患,也可以除去十六七成;戍守黄河的士卒,也可以裁减十六七成;修治堤防的费用,也可以减少十六七成;这也算是大禹以后治理黄河的中等方案了。水的本性,是向下流的。禹治理水患,是顺应水的道路。《诗经》不是说过吗:‘不违误,也不忘记,一切遵循旧有的章法。’孟子也说:‘治理政事却不依据先王的道路,能说是明智吗?治理政事而依据先王的道路,不过是明智之人的事情罢了。’唉!九河是不能不恢复的。越乡铭 那会稽山,就是东越。土地肥厚,树木茂盛,山色明丽,水流清洁。光明朦胧,仿佛行走在镜子中。人物都秀美,尘垢仿佛一扫而空。云中鸿雁高远,霜风凛冽。前有黄公,后有严子陵,也有谢敷。他们清澄安静,少有欲望;脚踏浮云,身卧空谷。曹娥值得称奇,老妇人令人哀怜。在三风之野,谁来凭吊枯骨?朱买臣、严助,考察他们的内心和行迹,可以说是才华很高,却不足以列入德行之士。这些都值得记述,并不是没有可说的。因为您有道德,可以把这些告诉乡人。书写《郑綮传》天下所凭借而决定安危的,是谁呢?回答说:宰相罢了。因此从朝廷百官直到州县官吏,如果不幸有一个不是合适的人,不过是败坏他所掌管的一件事罢了。至于宰相,只要这个人不合适,天下就危险了。即使灭亡宗族、诛灭全族,对已经败坏的天下又有什么补救呢?天子治理天下,掌握了方法,道路就很容易。宰相辅佐天子治理天下,以一人之身承担天下的责任,即使掌握了方法,道路也非常艰难。《临卦》六五说:‘以智慧治理天下,是大君所应当做的。’这难道不是容易吗?《乾卦》九三说:‘君子整天勤勉不懈,到了晚上仍然警惕自省。’这难道不是困难吗?然而人们都把它看得容易,为什么呢?回答说:因为不知道自己的能力限度。如今这里有一匹马,它的行程不过百里,却驱赶它走两百里,那么马就要疲病了。龠、合、升、斗等容量,各有自己的容纳限度。若把龠、合的容量加到斗、升之上,就会溢出。何况斗、升所能容纳的,是一斛的数量吗?所以一个县的才能,施用于一个郡就不行;凭一个郡的才能承担天下的责任,可以吗?这就是黄霸前世获得美名、后世却受到讥讽的原因。何况远远不及黄霸的人呢?人不懂得衡量自己,实在太严重了。《坤卦》六五说:‘黄色的下衣,大吉。’大概君子内心具有的德行,能够如此显露于外,就可以了。《大有卦》九二说:‘用大车来装载。’大概君子凭借盛大的德行和功业承担天下的责任,也应当如此。《乾卦》九三说:‘君子整天勤勉不懈。’大概君子处在天下的危险之中,承担天下的责任,他的忧虑和劳苦应当如此。像伊尹那样忠贞刚烈,像周公那样功勋劳绩卓著,最后还以谦逊自处。《易经》说:‘有功劳而谦逊,君子能够善终,吉祥。’唉,事情艰难到这个地步,人们却都把它看得容易,为什么呢?回答说:因为他们喜爱尊贵的职位和丰厚的俸禄。高官厚禄,本来就是人们所喜爱的;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足以满足他们的爱好、使他们的欲望快意。他们哪里肯说:‘我没有才能,却玷污了这个职位;会有灾祸失败跟随我;会取得天下人的嘲笑;会成为万世的羞耻。’更严重的,甚至使别人的国家灭亡,使别人的天下陷入危难,也不顾惜。难道这就是我所说的不知限度吗?哪里才能让知晓自己限度的人看到呢?我读《陈平传》,赞美陈平知道自己所承担的责任;读《郑君传》,喜爱郑君知道自己的能力限度。唉,像郑君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得到呢?哪里容易得到呢?至和元年秋九月戊申,书写《郑君传》。
江宁府句容县防壁记县令之设,其本在乎教化,听讼决狱,盖其次也。给敛期会,簿书一切,又其次也。古者以年行选,民置为乡官,所以佐令教化也。乡官出入闾巷,朝夕与民从事,与其家人无殊,故能知其诚伪,察其疾苦也。汉髙祖入关,天下犹未定也,巳置乡官矣。如洛阳董公,壶闗湖城三老此辈,论议皆有益于人之天下,何况区区一县乎?其后贤有道者处之甚众,如爰延軰,教化之风皆其身之所自出,其益可知也。后世乡官虽存,而名实与古异矣。县令者孤立于上,而下无所辅,又其官劳事剧,竭尽一身之敏,而日力不给,则教化者固其有所不逮也。将欲教之,必先养之,使夫农者安于农,而商贾者安于商贾,是所谓养也。知夫农本,而不知夫商贾者,市井之本,则小民何依焉?故或依于农,或依于工,或依于商贾,行旅各得其所,依则各得其所养,然后教化可行,刑罚可省,患盗者可以息盗也。然不虞之戒不可不戒,盖民之所恃而为安危者,城郭也。若夫篱堑不施,闗键不设,戎事不讲,武备不修,岂可以言几乎?习于其故而巳矣,则令之方畧,威信其所蓄积而设施者,不可以无素也。虞翊之于朝歌,贺齐之于防稽,即其人也。则县令者不可不重,处之者不可不思,不可不勉也。句容者,因山为名,以其山形句曲而有容也,取其容,不取其曲,斯为正人矣。正人者,天下之福也,而况至于一县者乎?容者,非自容也,所以容物也。所恶夫自容者,为其患得患失之也。安有患得患失而弗为弗正者邪?安有弗正而弗阿弗随弗残弗害者邪?则正而容民者,真县令之事也。前代县令治行名迹见于吏民者,晋之刘超,宋之孙谦,齐之周洽之辈是也。景德中,我外父太常博士王公实绍厥后,其后相绍而处者,盖有人焉。越至于今,有慎大夫者,所居不苟,故取前人名氐,列于防。事之壁意者,近乎史也。覧其名氏,问诸父老,必有叹息而后言者,遗爱可知也。诸君子不泯矣,来者勉之。慎大夫,端人也,严而能恕。昔者彭泽令陶公,遣一力,给其子,戒之曰:「此亦人子也,宜善待之。」嗟乎!如陶公之用心,肯有暴人之亲、虐人之子、营巳之利者乎?如此,则上不负于朝廷,下不负于赤子,孽不积于其身,殃不遗乎其子孙。知利其身而不知恤其子孙者,岂不哀哉?故因大夫之恕,而及乎陶公之恕焉也。题山阳倪大夫北轩天下名山水,意有所思,卧以游之可也。予思浙江潮,卧游之不足,即乎二三子与语,又移简问吴中士大夫作为诗歌,又为之序曰:「钱塘江上有亭曰望潮。方中秋时,潮出海门,入于江口,犹未见也。潮势转进,隐隐有声,气▯凛然,如此须叟间,其势转大,望之如飞练,如风雨,声轰轰然,人语已不可辨矣。及其至也,声如战鼓,如雷霆,状如雪山,沫如飞霰,▯如大寒,如深山穷谷,龙嘘虎啸而风云暴至,如孤峰峭嵓堀起,壁立如决大河之源于千仞之上,如战胜之兵,连营百万,猛将劲骑并驱争先,追穷寇而赴勍敌,如蛟螭突起,鲸鲵盛怒,曵千寻之巨浪,鼓万叠之洪涛,势摇▯山,气吞白日,舟乗潮上下,若惊鸿之度絶岭,激矢之入穷堑。所以周万物之常,尽万物之变,未足穷其形势者也。此吴中之所以矜夸自负,以为天下竒观最乐也。盖壮者对之如大敌,踊跃奋怒,意色凛然,毛髪俱耸,扼腕称快。其次心目开张,刮去昏浊,如醉忽醒,如梦忽觉。懦者心神沮防,抱柱股栗,顾视左右,作儿女之状,失声怖悸。盖其可骇也如此。」余闻汲黯之劲直,周处之雄烈,陈蕃之义勇,诸葛之竒正,谢安之度量,李光弼之决战,汾阳王之大勲,思其人恨不得见,得见其人如见斯水,得见斯水如见其人,不亦快乎?
译江宁府句容县防壁记 设置县令,根本在于教化百姓;听讼断狱,大概居于其次;办理赋税征收、期限会计以及各种文书,又居于其次。古代根据年资选拔人才,把百姓任用为乡官,用来辅助县令施行教化。乡官出入街巷,早晚与百姓共事,同百姓家人没有什么不同,所以能知道他们的真伪,察觉他们的疾苦。汉高祖进入函谷关时,天下还没有安定,已经设置乡官了。像洛阳的董公、壶关和湖城的三老这一类人,他们的议论都对天下百姓有益,何况小小一个县呢?后来贤能有道德的人担任乡官的很多,像爰延一类人,教化的风气都出自他们自身,他们所起的作用可想而知。后世乡官虽仍存在,但名义和实际已经不同于古代。县令孤立在上面,下面没有人辅助;而且官务劳苦、事务繁多,即使竭尽自身的敏捷才干,每日的精力也不够用,那么教化百姓本来就会有所不能周全。想要教化百姓,必须先使他们得到养护,使农民安于务农,商人安于经商,这就叫作养护。只知道农业是根本,却不知道商贾是城市社会的根本,那么百姓将依靠什么呢?所以有的依靠农业,有的依靠手工业,有的依靠商业,行旅之人也各得其所;各有依靠、各得养活之后,教化才可以施行,刑罚才可以减少,忧虑盗贼的人才可以使盗贼之患平息。然而,对意外灾患的警戒不能不重视。百姓所凭借而决定安危的,是城郭。如果篱笆和壕沟不设置,关隘和门闩不安设,军事事务不讲习,武器装备不修整,怎么能说已经接近安全了呢?只是习惯于原有状态罢了。因此,县令所掌握的谋略,以及威望信用所积蓄和施行的措施,都不能没有平时的准备。虞翊治理朝歌,贺齐治理会稽,就是这样的人。这样看来,县令这一职位不可不重视,担任它的人不可不思考,也不可不努力。句容这个名称,因山而得名,是因为山势曲折而有容纳之形;取的是它的‘容’,而不是它的‘曲’,这样才是正直的人。正直的人,是天下的福分,何况对一个县来说呢?所谓容,不是自我宽容,而是用来容纳万物。人们所厌恶的自我宽容,是因为这种人患得患失。哪有患得患失却不做不正当之事的人呢?哪有不正直而不阿谀、不随从、不残害、不伤人的人呢?正直而能容纳百姓,这才是真正县令的职责。前代县令中,治理有方、事迹名声为官民所知的,晋代有刘超,宋代有孙谦,齐代有周洽等人。景德年间,我的岳父太常博士王公确实继承了他们的事业,此后相继担任此职的人,大概也有不少。到了今天,有一位慎大夫,任职处事不苟且,所以取前代人的姓名,排列在防壁上。把这些姓名写在壁上的用意,近似于史书。看到他们的姓名,向父老询问,必定有人叹息之后才开口说话;由此可以知道他们遗留下来的爱民之德。诸位君子不会泯灭,后来者应当努力。慎大夫是正直的人,严厉而又能宽恕。过去彭泽令陶公派一名差役去给他的儿子送东西,告诫他说:‘这也是别人的儿子,应当好好对待他。’唉!像陶公这样用心,难道肯有意欺凌别人的亲属、虐待别人的儿子、谋求自己的利益吗?这样一来,对上不辜负朝廷,对下不辜负百姓,自身不积累罪孽,灾祸也不会遗留给子孙。只知道谋利自身,却不知道体恤子孙的人,难道不可悲吗?所以我借慎大夫的宽恕,谈到陶公的宽恕。题写山阳倪大夫的北轩 天下的名山名水,心中有所思念,躺着游想它们也可以。我思念浙江的潮水,躺着想象还不够,就召来二三位朋友同他们交谈,又写信请吴中士大夫作诗歌,并为此写序说:‘钱塘江上有一座亭子,叫望潮亭。正当中秋时节,潮水从海门涌出,进入江口,还看不见。潮势继续推进,隐隐有声音,气候凛冽;过了片刻,潮势更加增大,远望像飞驰的白练,像风雨,声音轰轰然,人声已经无法听清。等到潮水到来,声音像战鼓,像雷霆;形状像雪山,水沫像飞散的霰粒;寒气像严冬,又像深山穷谷中龙在吐气、虎在长啸而风云突然来到;像孤峰陡峭的岩石突然拔起,像千仞高处决开大河之源;像战胜的军队,百万军营连绵,猛将劲骑并驾争先,追逐穷寇而奔赴强敌;像蛟龙突然腾起,鲸鲵盛怒,拖曳千寻巨浪,鼓动万重洪涛,气势撼动玄山,气概吞没白日。船只随着潮水上下,就像受惊的鸿雁飞越绝岭,像激射的箭进入深沟。因此,即使周遍观察万物的常态,穷尽万物的变化,也不足以穷尽它的形势。这就是吴中人引以自豪、自负,认为是天下最奇异、最快乐的景观的原因。’ 强壮勇敢的人面对它,就像面对强大的敌人,跳跃振奋,怒气勃发,神情凛然,毛发全都竖起,握腕称快。次一等的人心胸和眼界顿时开阔,昏暗污浊仿佛被刮去,如同醉后突然醒来,如同梦中突然觉醒。懦弱的人心神沮丧,抱着柱子双腿发抖,回头张望左右,作出小儿女的样子,失声惊恐战栗。它令人惊骇,竟然到了这种程度。’我听说汲黯刚劲正直,周处雄健勇烈,陈蕃义气勇敢,诸葛亮奇伟端正,谢安气度宽宏,李光弼决战果断,汾阳王功勋卓著;思念这些人物,遗憾不能见到他们。若能见到这些人物,就如同见到这潮水;能见到这潮水,就如同见到这些人物,不也是一件快事吗?
序未毕,崔尉汝弼曰:「山阳倪大夫敦复有义于子,子能以文遗大夫,书之北轩乎?」余曰:「北轩者,大夫燕居讲学之所也。今夫郡县吏事十倍于前,虽有余才,精神气力少缓则事不办矣。山阳名剧县,大夫坐防事至立决,顾左右问有无公事,于是退坐北轩,取书防读之,傍无私玩纸墨笔砚,实试于此。客至引入,与之笑语评文赋诗,月影在檐,风声在竹,对之坐卧如陶令之寝北窓也。日力有余,夜气既息,心形裕然,谋及所养,日充以大发而为政,何施不可?此邑人之所以悦也。今之下蔡,慎令叔良,才吏也。与余论大夫,至于叹息曰:「有如此之令崔尉!」汝弼实佐令事,其为人忠厚乐道,大夫之善最详,是为可述也。方余在西郭时,大夫数自屈相见;及余就馆于学,大夫礼义有加。前世达官贵臣,尊为将相,修乡里之敬,庭参县令,身衣白襴,用士礼也。以余不肖,黄绶下士,末命者也,而亲屈大夫如此,顾无以谢大夫。大夫吴人也,宜以潮説归之。则大夫感余文,浙江形势尽在目中,其心浩然能于是,遂赋《归去来》乎。题陈吏部诗后故吏部彭城陈公,在仁庙时,以御史奉使闗中。某以故人子见公,又见之于河内。其后五十年,见公孙于淮南,于是获其诗藁,伏而叹息。盖不敢少有述焉也。即幸有如平日,公父党教之读诗可也。如与之书诗,则未可也。元祐六年春二月十三日,山阳徐积谨书。节孝集卷二十八
译序言还没有写完,崔尉汝弼说:‘山阳倪大夫敦复对您有情义,您能否用文章赠给大夫,题写在北轩上呢?’ 我说:‘北轩,是大夫闲居和讲学的地方。如今郡县官吏的事务比从前多十倍,即使有多余的才力,精神气力稍有松弛,事务就办不成了。山阳是有名的繁剧县,大夫坐在防事中,事情送来便立即裁决;又回头询问左右还有没有公务,于是退下来坐在北轩,取出书籍防读,身旁没有私人的玩赏,纸墨笔砚都在这里实际使用。有客人来了,就请进来,同他们谈笑、评文、赋诗。月影映在屋檐上,风声传入竹林中,面对这些景物坐卧,就像陶令睡在北窗下一样。白天精力有余,夜间的劳气已经消散,身心宽裕从容,思考自己平日的涵养,使之日益充实,然后充分发挥出来治理政事,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施行呢?这就是邑中百姓喜悦他的原因。如今下蔡的慎令叔良,是有才干的官吏。他同我谈到大夫,甚至叹息说:‘有这样的大夫,崔尉!’汝弼确实辅佐县令办事,为人忠厚而乐于道义,对大夫的善行了解得最详细,这是值得记述的。我在西郭时,大夫多次屈尊来见我;等到我到学馆居住,大夫所行的礼义更加厚重。前代显达的官员和尊贵的大臣,地位尊为将相,仍修行乡里的敬意,到庭参见县令,亲自穿着白襕,使用对士人的礼节。凭我的无能,不过是身着黄绶的下等士人,是末等任命之人;大夫却亲自屈尊到这种地步,我只是没有办法报答大夫。’ 大夫是吴地人,应当用潮水来劝勉他归去。这样,大夫感受到我的文章,浙江潮水的形势便全都呈现在眼前;他的心胸如果因此浩然开阔,就可以作《归去来》了。题写陈吏部诗集之后 已故吏部彭城陈公,在仁宗皇帝时以御史身份出使关中。我凭故交之子的身份拜见陈公,后来又在河内见到他。此后五十年,我在淮南见到陈公的孙子,于是得到他的诗稿,伏案叹息。大概是不敢稍加评述罢了。若有幸像平日一样,作为陈公父亲一辈的故交来教导他读诗,倒是可以的;若要写信替他评说诗作,那就不可以了。元祐六年春二月十三日,山阳徐积谨慎题写。《节孝集》卷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