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孝集卷三十
公读已,曰:『一言诚足以知人。』陈君书辞不俗,必贤者也。江君称其不羣于俗,某虽未见其人,敢以为信。然某未尝以诗书入京,故不能为谢。子幸致意谢之。」陈无已谓予曰:「徐公善论人物,试令评黄鲁直、张文潜之为人。」予问之,公曰:「鲁直诗极竒古可畏,进而未已也。张文潜有雄才而笔力甚徤,尤长于骚词,但恨不均耳。然人物亦难论。孟子尝以去就行止论孔子、伊尹、伯夷、柳下惠,盖此数人皆一世之所系,故行止可以定其人。然去就有大小轻重,其小者止可以见常材,而不足以见异人,其大者无出于死生。善观人者,必于死生之际。且孔子厄于桓魋,而曰「天生德于予」,孟子有为兵而受餽,然不闻孟子少莽也。若扬雄则云云,虽多及动时,遂有投阁之失,此圣贤所以分也。然人必有所养,然后临事而不惑。北宫黝匹夫之勇耳,亦以养而成,则浩然之气亦在养之而已。且谢安、王坦之在晋时,无以轻重其人,及桓温之召,谢安毅然不慑,而坦之惧倒执手板,此王谢之优劣所以定。且如王俭之文学政事,可视庾杲之为奴▯,然俭世受晋宋高爵,乃启齐簒逆之萌,及齐高祖即位,俭躬执玺绶,屏气而进,惟杲之不往贺,使者促之,亦不移疾。王俭所为如犬豕,而杲之之行章章不可掩,此人物所以难论,惟以死生方可定也。如亷范之竒才,在古亦少其比,而终附窦宪,此为可訾。然完节之士不可多得也。」公尝慕诸葛武侯之为人也,端礼问其何以取之。公曰:「深探武侯之所存,不可见其涯涘。且如荐马超于先主,云长恐其出已右,移书问之。武侯曰:『可与翼德并驱驰,衡然非髯将军比也。』闗闻而喜,既不掩马之美,复有以结闗之心。其深沉大畧,谁及之?又顿兵武功而数败衂,乃下教曰:『今非将不善,兵不众而败,盖亮未闻过耳。』诸君攻亮之过,则兵胜矣。且当时贤者与后世之士,忌人刺其失,而武侯乃愿闻其过,岂不诚大丈夫哉?然人有过,虽亲必诛;有功虽雠必赏。廖立辈乃其所黜,闻武侯死,至于感泣或呕血者,盖其用法平而得人心,士亦乐为之用。此七代以来辅佐之臣,有其才者甚多,惟少德耳。武侯诚竒人,谢安可比之。然士欲行其志,要须如此。」公曰:「人各有所长,慎勿轻废人也。」公闻蒋颖叔得广帅,曰:“广为雄藩,府座出先导,以门旗夹以银挝、屠刽人次之,它镇所无也。”初至,蛮酋必以琉璃瓶注蔷薇水,挥洒于太守,不及其它。公送颖叔诗,具道其事,曰:“颖叔老,闻之应喜。”公曰:「退之诗书记志,各有体,亦至今新竒也。若为顔子不贰过论,专欲入于规绳,故稍陈俗。
译信,命我送到您身边。”先生读完后说:“一句话确实足以了解一个人。陈君的书信文辞不俗,一定是贤者。江君说他不与世俗同流,我虽没有见过他本人,也敢相信这句话。然而我从来没有带着诗书入京,所以不能写信道谢。您幸好替我转达谢意。” 陈无己对我说:“徐公善于评论人物,试着让他评论黄鲁直、张文潜的为人。”我问他,先生说:“鲁直的诗极其奇崛古雅,令人敬畏,而且还在不断进步。张文潜有雄伟的才华,笔力非常健劲,尤其长于骚体辞章,只可惜各方面不够均衡。不过人物也是很难评论的。孟子曾经以离开或留下、出仕或退处来评论孔子、伊尹、伯夷、柳下惠,大概这几个人都是关系一代世道的人,所以他们的出处行止可以确定其为人。然而离开和留下有大小轻重,其中小的只能看出平常人的才能,不足以看出非凡的人;其中大的没有超出死生关头。善于观察人的,必须看他在死生关头的表现。比如孔子被桓魋困厄,却说‘上天把德赋予了我’;孟子曾经因为有战事而接受馈赠,却没有听说孟子因此稍有卑屈。至于扬雄,虽然平时说了许多涉及时事的话,后来却有投阁自杀的过失,这就是圣贤与普通人的区别。然而人必须有所修养,遇到事情才不会迷惑。北宫黝只是匹夫之勇,也因修养而成就;那么浩然之气也只在于不断修养它罢了。又如谢安、王坦之在晋代时,没有什么可以轻重评价他们的;等到桓温征召他们,谢安毅然不受惊惧,王坦之却害怕得倒握手板,这就是王、谢优劣由此确定的原因。” 再如王俭的文学和政事才能,可以把庾杲之看作他的奴仆;然而王俭世代承受晋、宋的高爵,后来却开启了齐代篡逆的萌芽。等到齐高祖即位,王俭亲自捧着玺绶,屏住气息上前,只有庾杲之不去祝贺;使者催促他,他也只是称病不动。王俭的所作所为像犬豕一样,而庾杲之的行为光明显著、不可掩饰。这就是人物难以评论的地方,只有用死生关头才能确定。像廉范那样的奇才,古代也少有可比的,然而最终依附窦宪,这是值得指责的。不过,能够保全气节的人是很难得到的。” 先生曾经仰慕诸葛武侯的为人,端礼问他为什么取法于武侯。先生说:“深入考察武侯的存心,无法看到他的边际。比如他向先主推荐马超,关云长担心马超地位超过自己,便写信询问。武侯说:‘马超可以和翼德并驾驰骋,但衡量起来,终究不能与髯将军相比。’关羽听见后很高兴;既没有掩盖马超的优点,又借此结交了关羽之心。他的深沉远略,有谁能比得上?又如他在武功屯兵而屡次败退,于是下教说:‘如今并不是将领不善,也不是军队不多而失败,大概是我诸葛亮没有听到自己的过错罢了。’诸位如果攻击我的过错,那么军队就能取胜了。当时的贤者和后世的士人,都忌讳别人指出自己的过失,而武侯却希望听到自己的过错,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然而人有过错,即使是亲近的人也一定诛罚;有功劳,即使是仇敌也一定奖赏。廖立一类人正是他所贬黜的,听到武侯去世,竟感动哭泣,有的甚至吐血,大概是因为他用法公平而得人心,士人也乐于为他效力。这七代以来辅佐之臣,有才干的很多,只是缺少德行罢了。武侯确实是奇异之人,谢安可以与他相比。然而士人若想施行自己的志向,就必须像这样。”先生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千万不要轻易废弃任何人。” 先生听说蒋颖叔取得广帅之职,说:“广州是雄强的藩镇,府署的座车出行时由先导开路,门旗两旁夹着银挝,后面依次是[原文作‘屠刽人’],这是其他镇所没有的。”蒋颖叔刚到任时,蛮族首领一定用琉璃瓶盛着蔷薇水,向太守挥洒,而不洒向其他人。先生送给颖叔一首诗,把这件事写得很详细,说:‘颖叔年老了,听到这件事应当会高兴。’ 先生说:“韩退之的诗、书、记、志,各有自己的体制,直到今天仍然新奇。至于写《颜子不贰过论》,一味想纳入规矩绳墨之中,所以稍显俗气
」公曰:「文字要多作,多作方思熟。某无日不为文,无时不吟哦,但苦无笔力,故不暇书耳。」
译。” 先生说:“文章一定要多写,多写才能思考成熟。我没有一天不写文章,没有一个时辰不吟咏,只是苦于笔力不足,所以没有工夫抄写罢了。”
问武侯之屯五丈原,其志欲战耳。武侯固知魏之不肯战,不幸而武侯死,使其不死,后当何为?岂可相守而巳乎?当是之时,循渭而东,以攻长安,则三辅震动,魏必奔命可战矣。武侯不知出此,此兵法所谓分不分为糜军也。公曰:此论甚大,且以坐江淮而料京师之事,有所不可必,况在千百年之后而论千百年前之事,而其人用心未易言也。然深攷武侯之用心,诚欲以大义服天下耳,其用兵之迹乃余事。传曰:威武者,文德之辅助。此武侯所以不得巳而用兵也。然自两汉而下,无必胜之将如武侯,真能必胜者也。以蜀之地狭土瘠,兵力孱弱,武侯将之,人人有勇,卒能强蜀而抗中原,殆节制仁义之师也。以武侯观韩信辈用兵,则皆庸将,以侥幸取胜者,亦如儿戱耳。然举兵一出,而三郡响应,马谡违令而遂败,岂非有必胜之防?当时善用兵者无如孙权,权谓司马仲达为变化若神,则仲达可谓能兵矣。然与武侯相拒,闭军固垒而不敢动,武侯死,曰:「吾不料死。」及观其营阵,叹曰:「天下竒材。」则仲达与武侯优劣可见矣。方是时,蜀之将关张已先死,而姜维马超又后出,方戮力以战,时所用惟魏延、马谡数子,又皆庸将,则蜀之所恃,一武侯而巳以一武侯自用,虽魏之强不能取胜,则武侯之才未易量也。然腹背受敌,兵家所忌,而武侯又不欲乘人之隙而幸胜,故不循渭而东,恐非不知出此防也。问管仲、萧何、武侯、王导、谢安、王猛、房杜、李德裕、王朴得失优劣如何?公曰:孔孟论管仲详矣,诚有功于国者。萧何、房杜则忠于社稷,然何轻信流言,买田以自污,非独立不惧之君子,此最谬者也。王导、谢安皆晋室之硕辅,然王导挟私忿而杀周伯仁,谢安有期服而不废乐,此皆所短。李德裕有将相之畧,王猛、王朴真一时之竒才,然猛不知以义自处而屡受困辱朴,亦有傅会妖祥之讥。此数君子,得失相半,无全能也。若武侯,则稽德论才,无可訾毁,其最优乎?昔崔浩尝非武侯矣,然浩非知武侯者,浩不足道也。又曰:王导固贤者,然欲用赵▯而为孔愉所沮;保芘注术,而为孔羣所牾;昵于桓景,而陶囘面折,亦少阙矣。问谢安之立诸桓是耶非耶?公曰:荆、江二州皆据上游用武之地,固不宜与诸桓。然传称其得诸桓之心,亦合时务矣【以桓石民为荆州,改桓伊于中流,石防为豫州;既以三桓据三州,彼此无怨,各得其任。其经逺无竞,类皆如此】又曰:谢安非不知人,如桓伊之贤,晋室亦不多得。诸桓分据一方,无不当处。若以桓温之迹言之,似于山东有可疑者。然坐论数十百年事,当时其势与心,亦有不可尽谈者。荆、江之寄如谢▯,非不可徃,但逺嫌保身,恐谢公意有所寄。公曰:「扬雄着《法言》,本欲刺王莽,其曰『学行之上也,言之次也』之类是也。然王莽之恶,愚夫愚妇皆知之,不待子云刺讥而恶自彰。如佛,不待韩愈排之,而后人知佛为非。若夫杨、墨,则迫近吾道,而能为吾儒害,则孟子曷可以不辟?」公曰:「孔子言其畧,孟子言其详,故曰孟子者,孔子之解也。」公曰:「尝见一俗书云:『作文用事,必用新意。如论友,若使管鲍,则不新矣。』昔卓王孙云:『人弃我取,人取我与,故能致富。』与俗书正合。此说学者宜取法焉。」公曰:「君子言欲孙,而行欲严。盖不孙则召祸,不严则受侮。」孔子曰:「吾执御乎?」又曰:「幸苟有过,人必知之。」此虽孙,何伤也?若言媚灶,则曰:「获罪于天,无所祷也。」盖恐伤乎行,不得不厉尔。后世君子言之不孙者多矣,于行则未尝严也。问萧望之如何人?公曰:萧望之,近世贤者也。以圣人槩之,不免为过刚者。盖圣人之于夬,必待一阴至弱,然后扬于王庭,则小人决可去矣。如孝元时小人方盛,而萧生排之,既无所济,亦以自毙也。至于不肯挟持,则已受侮矣。岂若见几而不徃耶?然大节已卓然矣。公自谓:“寻常作诗作书,美其人,皆以已所知所见而美之,又于数事取其尤长者美之,而未尝溢誉,亦未尝以传闻为虚美也。”近世士人好誉人,至言其人无所不能,有类乎圣者,岂不欺后世哉!公言:文字须浑成而不断续,滔滔如江河,斯为极妙。若退之,近之矣;然未及孟子之一二。公言人之为文,使古事如避犯众,葢有无意可以取祸者。如嵇康以一言而见杀,可不戒哉!
译有人问:武侯屯兵五丈原,难道他的志向是想交战吗?武侯本来知道魏军不肯交战,可惜武侯去世了;假如他没有死,后来应当怎样做?难道只能相持下去吗?在那个时候,沿着渭水向东进攻长安,那么三辅地区就会震动,魏军必然疲于奔命,便可以交战了。武侯没有想到这样做,这就是兵法所谓把兵力分散而不是分散敌军,因而使军队糜烂。先生说:这种议论很宏大,而且身在江淮之间来推测京师之事,本来就有不能确定的地方;何况是在千百年后评论千百年前的事情,而当时那个人的用心也不容易说清。然而深入考察武侯的用心,他确实是想用大义使天下归服,至于用兵的行动只是次要的事情。《传》说:威武是文德的辅助。这就是武侯不得已而用兵的原因。但自两汉以来,没有一定能够取胜的将领像武侯这样,真正是能够必胜的人。蜀地狭小而土地贫瘠,兵力孱弱;武侯统率他们,却使人人都有勇气,最终能够强盛蜀国、抗拒中原,大概是靠节制仁义的军队。以武侯的眼光看韩信一类人用兵,他们都只是庸将,靠侥幸取得胜利,也像儿童游戏一样。然而每次出兵,三郡就响应;马谡违背命令而终于失败,难道不是因为原本有必胜的防备吗?” 当时善于用兵的人没有谁超过孙权。孙权说司马仲达的变化神妙莫测,那么仲达可以说是善于用兵了。然而他与武侯相拒时,却闭军固守营垒,不敢行动;武侯死后,他说:“我没有料到他会死。”等到看到武侯的营垒阵势,又叹道:“天下奇才。”这样,仲达与武侯的优劣就可以看出来了。当时蜀国的将领关羽、张飞已经先死,姜维、马超又在后来才出现,正要竭力作战;当时所能使用的只有魏延、马谡几个人,而且又都是庸将,那么蜀国所依靠的只是一位武侯。凭一位武侯独自用兵,即使魏国强大也不能取胜,那么武侯的才能就不是容易估量的了。然而腹背受敌,是兵家所忌讳的;武侯又不愿乘人之隙而侥幸取胜,所以没有沿渭水向东进攻,恐怕并不是不知道这样做,或许另有防备。有人问:管仲、萧何、武侯、王导、谢安、王猛、房杜、李德裕、王朴的得失优劣怎样?先生说:孔子、孟子评论管仲已经很详细了,他确实对国家有功。萧何、房玄龄、杜如晦则忠于社稷;然而萧何轻信流言,买田来自我玷污,不是那种独立自守、无所畏惧的君子,这是其中最错误的地方。王导、谢安都是晋室的重臣;然而王导挟私怨杀死周伯仁,谢安身有期服却不停止音乐,这些都是他们的短处。” 李德裕有将相的谋略,王猛、王朴是真正一时的奇才;然而王猛不知道以义自处,屡屡受到困辱,王朴也有附会妖祥的讥议。这几位君子,得失各半,没有全能无缺的人。至于武侯,考察他的德行、评论他的才能,没有可以指责毁谤的地方,他大概是最优秀的吧?从前崔浩曾经非难武侯,然而崔浩并不了解武侯,崔浩的话不值得理会。先生又说:王导固然是贤者,然而他想任用赵胤,却被孔愉阻止;保护庇佑[原文作“芘注术”],又受到孔群的抵触;亲近桓景,又被陶回当面责备,也稍有缺失了。有人问:谢安拥立诸桓,是对还是不对?先生说:荆州、江州都占据上游的用武之地,本来不应当交给诸桓。然而史传称谢安取得了诸桓的心,也合乎当时的事务需要【让桓石民任荆州,改任桓伊于中流,任桓石虔为豫州;既然让三桓分据三州,彼此没有怨恨,各自都得到适当的任用。他们谋划长远而不争竞,大多都像这样】。先生又说:谢安并不是不识人,像桓伊这样的贤者,在晋室也不多见。诸桓分据一方,没有不处置得当的。如果从桓温的行迹来说,在山东似乎有值得怀疑的地方。然而坐在这里评论数十、上百年前的事情,当时的形势和用心,也有不能全部说尽的地方。把荆州、江州托付给谢玄,并不是不可以;只是为了避嫌保全自身,恐怕谢公另有寄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先生说:“扬雄撰写《法言》,本来想讥刺王莽,其中说‘学问和品行居首,言语排在其次’这一类话就是如此。然而王莽的罪恶,愚夫愚妇都知道,不必等子云来讥刺,罪恶自然就显露了。比如佛教,也不必等韩愈排斥之后,后人才知道佛教是错误的。至于杨朱、墨翟,他们逼近我们的道,而且能够危害儒道,那么孟子怎么可以不加以辟斥呢?” 先生说:“孔子说得简略,孟子说得详细,所以说孟子就是孔子的解释。” 先生说:“曾经见过一本俗书说:‘写文章用典,一定要用新意。比如评论朋友,如果用管仲、鲍叔牙的故事,就不新了。’从前卓王孙说:‘别人放弃的我来取,别人取用的我来给予,所以能够致富。’这正好与俗书的说法相合。这种说法,学习者应当取法。” 先生说:“君子说话想要谦逊,行为却想要严正。因为不谦逊就会招来祸患,不严正就会受到侮辱。”孔子说:“我来执御吗?”又说:“幸好如果有过错,人们一定会知道。”这些话虽然谦逊,又有什么妨碍呢?至于有人说“谄媚灶神”,孔子则说:“得罪了上天,就没有地方可以祈祷了。”大概是担心损害自己的操行,所以不得不严厉罢了。后世君子说话不谦逊的很多,但在行为上却从来不严正。有人问萧望之是怎样的人。先生说:萧望之是近世的贤者。用圣人的标准衡量他,不免显得过于刚强。大概圣人对于夬卦,一定要等到一阴爻极其衰弱之后,才把它扬于王庭,这样小人就可以决然除去了。像孝元帝时小人正盛,萧望之便排斥他们,既没有取得成效,自己也因此丧命。至于他不肯挟持权势求进,实际上已经受到侮辱了。难道不如见到事机而不前往吗?然而他的大节已经卓然可见了。” 先生自己说:“平常作诗作文,赞美一个人,都依据自己所知道、所见到的来赞美;又从几件事情中选取他最突出的长处来赞美,从来不夸大赞誉,也从来不把传闻当作虚假的美誉。近世士人喜欢称誉别人,甚至说某人没有什么不会,近乎圣人,难道不是欺骗后世吗?” 先生说:文章必须浑然一体而不断续,滔滔不绝像江河一样,这才是最妙的。像韩退之,已经接近这一境界了;然而还没有达到孟子的十分之一二。先生说:人写文章,如果使古代的事情像躲避触犯众人一样,往往会有无意间招来祸患的地方。比如嵇康因为一句话而被杀,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
公言人之为文,须无穷愁态,乃善。如杜甫则多穷愁,贾岛则尤甚,李白又近于放言,此皆贫贱之所忌。故退之欲人辍一飰之费以活巳,又感二鸟而作赋,甚不可也。若孟子,人不知亦嚣嚣,直能受贱贫而不枉道矣。公言“恭谨敬”三字,其义相近,而诗曰“敬天之怒”,则敬为不轻矣。然武帝云“敬举君之觞”,又陈国时两国交聘,谓敬为自上待下如此,则人与在上位者书,不当云敬矣。公言人当先养其气,气完则精神全,其为文则刚而敏,治事则有果断,所谓先立其大者也。故凡人之文,必如其气。班固之文,可谓新美,然体格和顺,无太史公之严。近世孙明复及徂徕公之文,虽不若欧阳之丰富新美,然自严毅可畏。公言:「人之同官,不可不和。和则事无乖逆,而下不能为奸。必欲和,莫若分过而不掠美。」问公治《春秋》之法,公曰:“《春秋》之学,其大要先求经旨,三传非所急也。后世必以赵、啖为善学者,大功正在此尔。至于论《春秋》所作,殊不求孟子之意,而反以为救弊为言,甚疎濶也。若乃立例求经,恐遂拘泥,不可攷合。例有变者,当须存之矣。”又曰:“治《春秋》必须存阙文,如‘夏五’之类是也。如不书即位,则诸家之说纷然矣。然某亦以为阙文而不论,盖传写既久,不能无脱误。若便立议论,恐非圣人之本意。若《易》言‘研诸侯之虑’,则‘明’多‘侯’字矣,何必曲说。”公曰:「西狩获麟,诸家但止论麟,不知论狩以讥非诸侯之事尔。」公曰:「治《春秋》当以孟子为折衷,盖知《春秋》者独孟子尔。如言无义战者,止讥其战无义者也。」经言侵伐征者,盖侵者小其敌也,直侵之耳。伐则大矣,不惟兵车多,亦所以声其罪也。故经言侵蔡,伐楚,是以知侵小伐大也。至于征,则又大矣,如周公东征,征有苗之类是也。公曰:「说者谓《春秋》无褒,非也。然方其时,书褒者少尔。如齐之遏强暴而强中国,孔子言一匡天下,而葵丘之防,孟子亦取之,岂非褒乎?如存衞国而有木▯之诗,岂得不为褒邪?」问乙亥尝说者曰:「先言御廪灾,是以火灾之余而尝不恭,甚矣。」公曰:「曾子问言:天子诸侯之祀,遇日食、火灾、丧服则皆废祀。今御廪灾则尝可废矣,而不废,是为不敬。何必曰以火灾之余而尝?」问秋师还,说者讥其逾时,而左氏云善之也。公曰:“一百四十二年用兵多矣,独此言师还,恐非讥也。且以清人之诗验之,则以丧师为弃民,而深讥其君,则师全而还,可以为褒矣。”问盗窃寳玉大弓而不书,人纪侯大去其国而不书其灭。公曰:“称盗,贱之也。如汉言盗高庙玉环,唐言盗杀武元衡,皆其意也。故不必书其人也。”然此讥有司慢藏也。讥有司慢藏,则时政可知也。纪侯事有二说:一云讥其不死社稷,其灭之者齐也。言纪侯之大去其国,则齐之恶亦可知矣。一云“大”者,纪侯名也。讥其不能死社稷,故名以贬之。有以纪侯比去邠之事者,失之矣。正如以王莽比尧舜之禅让也。公言:“王令之文,少所许可。如以房、杜为刀笔吏,非也。”且如庭议事,房乔谋之矣,必曰:“非如晦莫筹之。”及如晦至,卒用房防。以此观之,则其不掩善而交用其所长,固足以为贤相,所以能成天下之务。夫为相者,能不蔽人之谋,以一身而行天下人之善,岂不大哉?而后世之人,耻谋不自我出,而谓人献言为犯分,是以人受其蔽而巳,不知事亦多不济也。昔魏相集贾、董所言而行之,则其知识甚髙矣。然为政者,必有术,然后能立,事故王导衣练布,谢安用蒲葵扇,不言而人从之,盖以术也。后世宰相之行事,乃欲以势力而刼制天下,又怨人之不从已,岂不愚哉?公曰:欲求圣人之道,必于其变。所谓变者,何也?盖尽中道者,圣人也,而中道不足以尽圣人。欲求圣人之道者,必观于变。盖变则纵横反覆,不主故常,而皆合道,非贤人之所能。故孔子曰:「未可与权。」孟子恶其执一也。然善论圣人者,必观其世。且如孔子处周之季,天下如何哉?所以车辙马迹徧于天下,而不自以为劳,岂好为哉?冀一得用,以行其道,而济斯人尔。至于见佛肹、南子,而不自以为污也。然圣人之变,疑卓尔不可及,有志者跂而学之,亦何难哉?此孟子所以学而至之,荀、杨则不及也。且在书,则如尧、如舜、如汤、如武、如平、康、如彊弗友、如爕友,其世不同也。在《易》,则如泰、如否、如丰、如剥、如小过、如大过,其世亦不同也。若以汤、武之时而行尧、舜之事,如以治丰、治泰之道而行于剥、于否,岂不倾覆无功乎?
译先生说:人写文章,必须没有无穷的愁苦姿态,才是好的。杜甫的作品愁苦很多,贾岛尤其严重,李白又近于放纵直言,这些都是贫贱者所应当忌讳的。因此韩退之想让人省下一顿饭的钱来养活自己,又因感念两只鸟而作赋,实在很不应该。至于孟子,即使别人不了解他,他也能安然自得,正是能够承受贫贱而不使道义受屈。先生说:“恭、谨、敬”三个字,意义相近;但《诗经》说“敬畏上天的震怒”,这里的“敬”就是不轻慢。然而汉武帝说“敬举君之觞”,又如陈国时期两国互相聘问,把“敬”解释为居上位者如此对待下位者,那么人在给居上位者写信时,就不应当说“敬”了。先生说:人应当先培养自己的气,气充足,精神就完备;写文章就刚健而敏捷,处理事务就有果断力,这就是所谓先树立根本。凡人的文章,一定如同他的气质。班固的文章可以说新颖优美,但体格平和顺畅,没有太史公文章的严峻。近世孙明复以及徂徕公的文章,虽然不如欧阳修的丰富新美,却自然严肃刚毅,令人敬畏。先生说:“人们同在一个官署任职,不可以不和睦。和睦,事情就没有乖违冲突,下属也不能作奸。一定想要和睦,没有比彼此分担过失而不掠夺别人的功劳更好的了。” 有人问先生研究《春秋》的方法。先生说:“《春秋》之学,最重要的是先探求经文的旨意,三传并不是最急切的。后世一定把赵、啖看作善于治《春秋》的人,他们的最大功劳正在这里。至于评论《春秋》的创作,却特别不探求孟子的意思,反而说是为了挽救时弊,实在疏远空泛。至于设立条例来寻求经义,恐怕最终会拘泥于成例,不能考核会通。条例有变化的,应当保存这种变化。”又说:“研究《春秋》必须保留阙文,像‘夏五’之类就是这样。如果不记载即位之事,各家的说法就纷纷不一了。然而我也认为这是阙文,不加以论说,大概因为传写时间久远,不能没有脱漏错误。如果就此建立一套议论,恐怕不是圣人的本意。至于《易》中说‘研诸侯之虑’,其中的‘明’字多半是‘侯’字,何必牵强地加以解释呢?” 先生说:“诸家只评论西狩获麟中的麟,却不知道评论‘狩’字,是为了讥刺非诸侯所能做的事情。” 先生说:“研究《春秋》应当以孟子为折中标准,因为真正懂得《春秋》的只有孟子。比如说‘没有合乎义的战争’,只是讥刺那些战争没有正义罢了。” 经文说侵、伐、征,大概“侵”是贬低敌人的力量,只是侵犯他罢了;“伐”就严重了,不仅出动的兵车多,也是为了声讨他的罪过。所以经文说侵蔡、伐楚,由此可知“侵”是对较小的敌人,“伐”是对较大的敌人。至于“征”,就更严重了,如周公东征、征伐有苗之类就是如此。先生说:“解释者说《春秋》没有褒扬,不对。但在当时,记载褒扬的事情只是少罢了。比如齐国遏制强暴、使中国强盛,孔子说它‘一匡天下’,而葵丘之会孟子也予以肯定,难道不是褒扬吗?又如保存卫国而有《木瓜》诗,难道能不算褒扬吗?” 有人问乙亥年所说的事情:“先说御廪遭灾,所以认为在火灾余烬之上举行尝祭,是非常不恭敬的。”先生说:“《曾子问》说,天子、诸侯的祭祀,遇到日食、火灾、服丧,就都停止祭祀。现在御廪遭火灾,尝祭本来可以停止却没有停止,这才是不敬。何必说是在火灾余烬之上举行尝祭呢?” 有人问秋季军队回师的事,解释者讥刺它超过时令,而左氏却认为这是善事。先生说:“一百四十二年中用兵很多,唯独这里说军队回师,恐怕不是讥刺。况且用《清人》诗来验证,就可以知道它把丧失军队看作抛弃百姓,深深讥刺他的国君;那么军队完整地回来,就可以算作褒扬了。” 有人问:盗窃宝玉、大弓却不记载盗者姓名,纪侯大举离开他的国家,却不记载齐国灭亡纪国。先生说:“称作盗,是为了贬低他。汉代说‘盗取高庙玉环’,唐代说‘盗杀武元衡’,都是这个意思。所以不必记载盗者的姓名。”不过,这也是讥刺主管官员疏于收藏。讥刺主管官员疏于收藏,那么当时的政事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关于纪侯的事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讥刺他不能为社稷而死,灭亡纪国的是齐国;说纪侯大举离开他的国家,那么齐国的罪恶也可以看出来了。另一种说法是“大”字是纪侯的名字。因为讥刺他不能为社稷而死,所以直呼其名来贬低他。有人把纪侯比作去邠之事,这是错误的,正如把王莽比作尧、舜的禅让一样。” 先生说:“王令的文章,很少有他认可的。比如把房玄龄、杜如晦说成刀笔吏,就是不对的。比如朝廷议事时,房乔已经谋划好了,一定说:‘没有如晦就不能筹划。’等如晦来了,最终却采用房乔的意见。由此看来,他们不掩盖别人的善处,交相采用各自的长处,本来足以称为贤相,所以能够成就天下的事务。做宰相的,能够不遮蔽别人的谋略,凭一己之身施行天下人的善策,难道不是伟大的吗?后世的人却以谋略不是自己提出为耻,认为别人进言是侵犯自己的职分,因此只是使别人受到他的遮蔽,却不知道事情也往往因此不能成功。从前魏相汇集贾谊、董仲舒所说的话而加以施行,那么他的见识就很高了。然而治理政事的人必须有方法,然后才能站得住脚。因此王导穿着粗布衣,谢安使用蒲葵扇,不用说话而人们就跟从他们,大概是因为有方法。后世宰相办事,却想用权势来劫制天下,又怨恨别人不服从自己,难道不是愚蠢吗?” 先生说:想要探求圣人的道,必须从圣人的权变中去看。所谓权变,是什么呢?大概完全合乎中道的是圣人,而中道还不足以穷尽圣人。想探求圣人的道,必须观察他的权变。权变就是纵横反复,不拘守旧常,却都合乎道理,这不是贤人所能做到的。所以孔子说:“还不能同他谈权变。”孟子厌恶固执于一端。然而善于评论圣人的人,必须观察他所处的时代。比如孔子处在周朝末世,天下是什么样子?所以他的车轮和马迹遍布天下,却不认为劳苦,难道是喜欢这样做吗?只是希望一旦得到任用,就施行自己的道,以救济这些百姓罢了。至于拜见佛肹、南子,也不认为这是污辱自己。然而圣人的权变,似乎高卓得不可企及;有志之士仰望学习,又有什么困难呢?这就是孟子能够通过学习达到圣人境界,而荀子、扬雄却不能达到的原因。再如《尚书》中,尧、舜、汤、武,以及平、康,强硬对待不友善者、和悦对待友善者,各自所处的时代不同。在《易》中,泰、否、丰、剥、小过、大过,各卦所处的时势也不同。如果在汤、武的时代实行尧、舜的事情,或者把治理丰、泰的办法用在剥、否之时,难道不会倾覆而毫无功效吗?”
此尧所以禅,而舜所以受,汤所以革夏,而武所以造周,伊、周所以摄也。盖皆用大过之道,而适于变者也。学者不知此,乃妄生议论,非也。《诗》曰:「棠棣之华,偏其反而【偏当音徧,以言开徧而复合也】岂不尔思?室是逺而言,权之逺而不可及。故孔子曰:「未之思也。」盖讥其言不合道也【此乃逸诗,着此以见孔子删诗之法,务去其不合道者也】善乎鼂错云:「能明其世者,谓之天子【此言出《六韬】后世学者,其言其学,俱有可取,至其临事制宜,则或悖乱或拘泥者,以其不通乎世变也。苟不通乎世变,则利不可兴,害不可除,事虽至于隳败,而不能救者,以此耳。公曰:扬子投阁,后人乃为扬子讳,云无此事,则是汉史所书,皆不足信也。况此事甚明,然扬子实未至于圣人,而不适乎变,虽有此,亦何妨为大贤乎?且如孟子曰:「尧以天下与舜,则是禅也。」明矣。韩退之对禹问,乃反此说,而后世学者又为退之讳,云此非退之文,何其迂论以自欺也?就如为退之之文,亦不害为退之矣。此皆好竒,而不适于简易之过也。公曰:「治河诚大事,然利害有可以坐而言决者。尝因大禹治水之法而亲观其势,且自陜以西,登髙东望,左丘陵,右冈阜,河乃行于其中。所以自古以来,河未尝决于陜同之间也。行而至于河北京东之界,则地形益下,而悉平原,山足复软,不足以为之固,所以酿为二渠,又为九河,以杀其怒势而决泄之,河所以趋于海,而三代之时无水害也。而今之言河者,必归之于天,胡不折之曰:周之时,王与列国之君未尝无失道者,而不闻河为患者,何也?盖有禹之遗迹也。若必欲以人力治,亦恐无功。盖今之河身既狭,又地软,无丘陵冈阜为之固,又无二渠,复无九河以分泄其怒势,独行乎一道。以孟子言之,乃掘地而注之海,今则以人所筑堤为之扞,乃水行乎地上,则安得不决也?其不决者,幸而巳然,不可保万全,不决于今年,必决于明年,或二三年,断然矣。莫若畧依古法,分为数道,随其所趋而利导之,寛为河身,纵其游波而不壅塞,则河之患庶乎少矣。」屈平自沉于江,虽曰褊心,亦可谓不幸。然圣人亦有不幸,而有以处不幸;亦有不得已,而有以处不得已,必不至于自戕。故如屈平、孔孟不为也。作诗切不可斥言事,至于美人亦不可斥言。试观诗之风、雅、颂,所美所刺,未尝不婉顺而归之于正。问象以典刑。孔安国曰:「象,法也。法用常刑也。」汉儒则曰:「唐虞画象,又曰画衣冠为戮,何也?」公曰:「有曰象魏,有曰两观。观言其高大可观,法也。象则自然高大,魏则有巍巍之意,皆有可观可法也。则象所以言其法,犹天之垂象。唐虞之刑虽不经见,如萧何之律,轻重大小各有定式。然恐古自有定式也。观其放四防而人以为宜,则是刑有常式,故民听不惑。所谓象以典刑者,盖法用其常刑而无过差也。」问诸言明堂者曰:「布政之宫,又曰在国之阳七里。」蔡邕以为天子之太庙也,其说不同。公曰:「明堂者,布政之宫,则是矣。葢取其向明而治之意,故孟子曰『王者之堂也』。其曰『在国之阳七里』,则固谬矣。」然歴代诸儒之论纷纷无定。汉武则牵于方士之言,以茅葢通水。惟隋宇文恺之论为当然,必欲兴作,则请用魏郑公所谓「自我作古,可也。断而行之,在我而巳众说不能改也。问鼂错、张敞请入粟以赎罪,无乃刑失有罪乎?公曰:「书有金作赎刑,则所犯有诖误可恕者,使赎之,则刑不失有罪矣。」错等葢取此意而作此说。况权时定宜,以济其急,与其重敛于民,不若为此,犹成无费之利也。且今之富人,有入赀而为祠郎、室长者矣,意亦求庇其身,而朝廷实无奬进之道,故仕则竭力奉公,不敢为过失,有加于儒生、世胄而仕者也。然上之人避嫌而不敢举,朝廷亦无升进之法,所以多有才力可称者,而卒阨以死也。且张释之以入赀为郎,则是人材不可决定于所取也。况汉帝之诏曰:「使久立于庭下,宜旌异之。」问:汉武帝筑朔方,而公孙▯谏曰:“不可。”及朱买臣发十说难之,而▯不得一,亦终筑之,何也?公曰:“汉武好兴作,而▯谏之者,欲以静正之也。然买臣、严助辈方欲自鬻其说,又挟武帝之威以压之,则▯何敢不从?所以曰‘鄙人不知’也。然武帝疲弊中国,而失民心,几丧天下,其本葢买臣导之也。吁!为天下者,可不审其所用乎?”
译这就是尧所以禅让、舜所以接受,汤所以革除夏朝、武王所以建立周朝,伊尹、周公所以摄政的原因。大概都是运用大过卦所代表的权变之道,适应时势变化。学习者不懂这个道理,竟妄自产生议论,是不对的。《诗经》说:“棠棣的花,偏偏开放又合拢【‘偏’应读作‘徧’,是说花遍开而又复合】;难道我不思念你吗?只是房屋太遥远。”这里说的是权变相距太远而不可达到。所以孔子说:“并不是没有思念。”大概是讥刺他说的话不合于道【这是逸诗,记载它是为了说明孔子删诗的方法,务必删去不合于道的诗】。晁错说得好:“能够明察自己时代的人,称为天子【这句话出自《六韬》】。”后世学者,他们的言论和学问都各有可取之处;到了临事而应变的时候,却有的悖乱,有的拘泥,是因为他们不能通晓时代的变化。如果不能通晓时代变化,那么利益不能兴起,祸害不能除去,事情即使到了毁败的地步也不能挽救,原因就在这里。先生说:扬雄投阁,后人竟替扬雄讳饰,说没有这件事;这样一来,汉史所记载的事情就都不值得相信了。何况这件事十分明白。不过扬雄确实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不能适应变化;即使有这件事,又何妨他成为大贤呢?” 再如孟子说:“尧把天下让给舜,这就是禅让。”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韩退之回答禹的问题,却反而违背这一说法,后世学者又替韩退之讳饰,说这不是韩退之的文章,为什么要提出这种迂曲的议论来欺骗自己呢?即使确实是韩退之的文章,也不妨碍他成为韩退之。这些都是喜好奇异、不能适应简易之道的过失。先生说:“治理黄河确实是大事,但其中有些利害关系可以坐下来谈论并决定。我曾经依据大禹治水的方法,亲自观察地势。况且从陕州以西登高向东望,左边是丘陵,右边是冈阜,黄河就在其中流行。所以自古以来,黄河从未在陕、同之间决口。向前流到河北、京东的边界,地势更加低下,全是平原,山脚又柔软,不能牢固约束河水,所以形成二渠,又形成九河,来削弱它的怒势,使水分流宣泄;黄河因此流向大海,三代时期没有水灾。如今谈论黄河的人,必定把灾害归给天意,为什么不反问说:周代时,周王和列国国君并非没有失道之处,却没有听说黄河成为祸患,为什么呢?因为有大禹留下的遗迹。若一定想依靠人力治理,恐怕也难有成效。现在的河道既狭窄,地势又松软,没有丘陵冈阜来牢固约束,也没有二渠,更没有九河来分流泄去它的怒势,只在一道河道中流行。按孟子所说,这是掘开土地让水流入海;如今却用人筑的堤坝来抵挡它,于是水在地面上流行,怎么能不决口呢?现在没有决口,只是侥幸罢了,不能保证万全;今年不决口,明年一定决口,或者过两三年,必然会决口。” 不如大略依照古法,把河水分成几道,顺着它流向的趋势加以疏导;把河身拓宽,放任它的水流回旋而不使其壅塞,那么黄河的灾患或许就会少一些。” 屈平投江自沉,虽然可以说是心胸偏狭,也可以说是不幸。然而圣人也有不幸,却有办法处理不幸;也有不得已的时候,却有办法处理不得已,必定不会走到自我伤害的地步。所以像屈平这样的事,孔子、孟子不会做。作诗绝不可以直斥时事,至于赞美美人,也不可以直截说出。试看《诗经》的风、雅、颂,其中所赞美、所讥刺的事情,没有不是委婉顺当而归于正道的。有人问“象以典刑”是什么意思。孔安国说:“象,就是法;法是采用通常的刑罚。”汉代儒者则说:“唐虞时代画出刑象,又说画衣冠来行戮,为什么呢?”先生说:“有的称为象魏,有的称为两观。‘观’是说它高大而值得观看,也是法则;‘象’表示自然高大,‘魏’有巍巍的意思,都是有可观、可取法之处。那么‘象’之所以用来说明法,就像上天垂示各种征象。唐虞的刑罚虽然没有经典明确记载,如同萧何制定的律令一样,刑罚的轻重大小各有固定的式样。不过恐怕古代本来就有固定的式样。看他们流放四凶而人们都认为适宜,就知道刑罚有通常的制度,所以百姓听从而不迷惑。所谓‘象以典刑’,大概就是法令采用通常的刑罚而没有过差。” 有人问各种关于明堂的说法:“有人说是发布政令的宫殿,又说在国都南面七里。蔡邕认为是天子的太庙,各种说法不同。”先生说:“明堂是发布政令的宫殿,这就对了。大概取的是面向光明而治理天下的意思,所以孟子说‘是王者的堂’。至于说在国都南面七里,那当然是错误的。”然而历代各位儒者的议论纷纷,没有定论。汉武帝被方士的话牵引,用茅草覆盖屋顶并沟通水道。只有隋代宇文恺的说法是正确的。如果一定要兴建,就应采用魏郑公所说的“由我创制古制,也可以;果断决定而实行,只在我自己,众说不能改变”的办法。有人问:晁错、张敞请求让人缴纳粮食来赎罪,这岂不是使刑罚失去对有罪之人的惩罚吗?先生说:“《尚书》有‘用金赎刑’的话,是说所犯的罪属于因牵连或误失而可以宽恕的,就让他用财物赎罪,这样刑罚并没有失去对有罪者的惩罚。晁错等人大概取用的就是这个意思而提出这种说法。况且根据时势权宜地制定适当办法,以解决紧急情况,与其向百姓加重征敛,不如采用这个办法,仍然可以取得不费财力的利益。况且如今的富人,有缴纳资财而成为祠郎、室长的人,他们的意思也是想求得庇护自身;而朝廷实际上没有奖进他们的办法,所以他们一旦做官,就竭力奉公,不敢犯过失,反而比儒生、世家子弟出仕的人更加有益。然而上面的人为了避嫌而不敢举荐,朝廷也没有升迁进用的办法,因此有许多才力值得称道的人,最终困厄而死。况且张释之也是通过缴纳资财成为郎官的,这说明人的才能不能只由入仕的途径来决定。何况汉帝的诏书说:‘如果能长久站立在庭下,就应当特别表彰他。’” 有人问:汉武帝修筑朔方,公孙弘进谏说“不可以”;等到朱买臣提出十条理由驳难他,公孙弘一条也答不上来,最终还是修筑了朔方,这是为什么?先生说:“汉武帝喜欢兴建功业,公孙弘进谏,是想用安静守正来匡正他。然而朱买臣、严助一类人正想推销自己的主张,又借助汉武帝的威势来压制公孙弘,那么公孙弘怎么敢不听从?所以他说‘鄙人不知道’。但是汉武帝使中原疲敝,失去民心,几乎丧失天下,这件事的根源大概就是朱买臣引导的。唉!治理天下的人,怎么能不审慎选择所任用的人呢?”
治诗者必论其大体,其章句细碎不足道也。且诗何必分二南为国风,而雅有大小,又为颂也?葢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故二南言文王之化,正于闺房祍席之间,以至乎人化之。葢风为治家之始,而小雅者治国政之始,大雅者治天下之始,颂者成功之始,是谓四始也。其余刺恶之诗,乃删诗时分附于诸篇,其恶之大小,自可各见,别无意也。故惟箴刺之诗不专立名也。且十五国风者,乃谓车同轨,书同文,孟子所谓地丑德齐者也,故无所分别先后。且季札谓小雅周之衰,而王通乃谓周之盛,其防异矣。葢当时乐歌适闻所刺之诗,所以谓衰;而王通原鹿鸣以下之大旨,所以谓周之盛,各以所见云尔,非不同也。人必有威,然后不为人之所慢侮,而事可立,亦可以应猝然之变。且如子路,片言折狱,以其有威,所以能得人之情,而下不能欺。且易于丰于噬嗑,有雷电之威明,故皆能折狱。若贲,则小明不足以立事,所以曰「无敢折狱」,葢无雷之威也。问刘歆:郑康成谓《周礼》者,周公致太平之迹,而何休、林孝存毁之,何也?公曰:惟《春秋》、《诗》、《易》、《书》、《语》、《孟》为圣人完书,而无后人増益者,其余经籍皆有可疑。如《王制》,乃汉时博士为之;《月令》,亦吕不韦所纂;而《中庸》,则子思语也。其余杂汉儒者甚众。孟子曰:「诸侯恶其害巳也,而皆去其籍,则制度灭亡矣。」此《周礼》所以为疑也。然又不可全以为非要,须攷其所言,合于圣人而不悖者取之,其不合者勿强为之说,斯可矣。问季札见舞象箾,曰:“美哉,犹有憾也。”服防曰:“憾,恨也。恨不及巳诛纣也。”
译研究《诗经》的人一定要论述它的大体,章句的琐碎细节不值得谈。况且《诗经》为什么一定要把二南分为国风,把雅分为大雅、小雅,又另列为颂呢?大概天下的根本在国,国的根本在家,家的根本在自身。所以二南说文王的教化,从闺房衽席之间开始,直到使人受到感化。大概风是治理家庭的开始,小雅是治理国政的开始,大雅是治理天下的开始,颂是功业成就的开始,这叫作四始。其余讥刺恶事的诗,是删诗时分别附在各篇之中,恶事大小自然可以分别看出来,另没有其他意思。所以只有箴规讥刺的诗不专门立名。十五国风,是说车轮相同、文字相同,也就是孟子所说的土地相近、德行相等,所以没有分别先后。季札说小雅是周朝衰微的表现,王通却说是周朝强盛的表现,他们的说法似乎不同。大概当时季札恰好听到讥刺的诗,所以说周衰;王通推究《鹿鸣》以下诗篇的大旨,所以说周盛,都是依据各自所见,并不是根本不同。” 人一定要有威严,然后才不会被别人轻慢侮辱,事情也才能建立,还可以应对突然发生的变化。比如子路能够凭一句话断狱,是因为他有威严,所以能够得到人的实情,下属也不能欺骗他。《易经》丰卦、噬嗑卦都有雷电般的威严和光明,所以都能够断狱。至于贲卦,小小的光明不足以建立事情,所以说“不敢断狱”,大概是因为没有雷电般的威严。有人问刘歆的问题:郑康成说《周礼》是周公造成太平的遗迹,为什么何休、林孝存却诋毁它?先生说:“只有《春秋》《诗》《易》《书》《论语》《孟子》是圣人留下的完整著作,没有后人增益;其余经籍都有可疑之处。如《王制》,是汉代博士编写的;《月令》,也是吕不韦编纂的;《中庸》,则是子思的话。其余夹杂汉儒之说的很多。孟子说:‘诸侯憎恨它损害自己,于是都毁去那些典籍,制度便灭亡了。’这就是《周礼》令人怀疑的原因。然而也不能完全认为它都是错误的,应当考察其中所说的话,符合圣人而不相违背的就取用,不合的就不要强行替它解释,这样就可以了。” 有人问季札观看舞《象箾》时说:“美啊,只是还有遗憾。”服虔说:“遗憾,就是悔恨;悔恨不能赶上亲自诛杀纣王。”
书言四岳举舜,孔安国曰:“四岳知舜之圣,不得巳而举之。”夫二子之言,固为妄,然何为而言之?公曰:“憾可曰惭也。言文王不能正纣,已有惭德可也,何必曰恨也?”四岳之所举用,悉以丹朱、共工为言,尧屡却之,然后举舜,岂非安国便据此而生文乎?问司马迁作《史记》以孔子列于世家,而豫让名为刺客,可乎?齐鲁大国也,而首书太伯,叙传则尊道术而薄六经,何也?公曰:士要须所养者醇,所学者醇,所师者醇,所友者醇,然后所言所行皆醇也。如马迁所养、所学皆不能醇,其所师、所友亦或如之,故其言多驳杂,无足怪也。以《春秋》攷之,尝讥世卿,则世禄可矣。葢惟诸侯方得世,而卿大夫皆不可以。孔子乃曰世家,可乎?豫让天下义士也,其节凛凛可畏。以齐、晋、周、陈之臣观之,其祖、其父、其身皆食其国之禄而享其位,至其易主、迁代,则又泰然就它主之防,而无惭色,甚者赞成其簒夺之祸,如王俭辈是也。以此观豫让所以报德者,岂非为义士乎?列于刺客,非也。泰伯三以天下让,则齐鲁开国固在其后,然亦马迁之意重其让而取于道也。其尊道术而薄六经,乃其所学所见之不醇也。问三代称用肉刑而治,后世用行之则病于伤民,今可行乎?公曰:肉刑之法,前人论之详矣,徒为纷纷。尝观唐太宗曰:“不行井田、肉刑,不可致治,大非也。”葢前世之法,有不可以下行于今世;今世之法,有不可上通乎古者。正欲观时变尔。且孝文以仁心废肉刑,是也。纵云有轻刑之名,而其实杀之,亦非本意也。不幸而巳故人疑孝文以严致平,然法无病民者,要须得良吏乃可行。必欲行肉刑,须得臯陶者乃可行。臯陶不可得,得有臯陶之用心者,亦可矣。此人不可得,则肉刑未可轻行也。左氏云:“十六相尧不能用,四防尧不能去。”宜云“不用不去”,不当云“不能”也。葢尧若用之、去之,则无以成舜功。此孔子所言:“惟天为大,惟尧则之也。”君子无所争,于文则不可不求胜人。凡作文,必须自立,令前不见古人,后不容来者,乃善。不善其立意,自戕礼文,残阙甚可闵伤。仪礼粗为完书,然决非尽出乎圣人。何以知之?且礼者,出乎人情也。而仪礼有曰:“父在,母不可以为三年之服。”又曰:“嫂叔无服,所以辟嫌也。”又曰:“师无服。”此岂人情哉?可以决知非圣人所为也。葢多出于汉儒,喜行其私意,或欲用其师说,或利其购金,而妄言耳,甚可闵也。问:“今兵冗矣,欲复民兵如何?军储乏矣,欲复屯田如何?”公曰:“今兵势患乎一定而不得动,如一路中复置如汉之奔命者数百人,使徃来赴急,不可如驻泊者,则盗贼不敢作矣。屯田诚难复,葢古者兵取于农,而其势顺,故耕者皆兵也。后世兵民既判,名已不同,况今之兵骄惰不可使,岂可令耕乎?必不肯矣。且兵患不精,不患少,昔李勣以三千而平定襄,古人有以少击众者,是兵虽冗,无益也。”问衞青不斩裨将,王猛弃军迎苻坚,与穰苴、亚夫异矣。公曰:“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是也。若衞青不斩裨将,可为保功名者,非将法也。王猛弃军迎付坚,坚责之,是矣。”问:“人固难知,然孔子谓由不得其死,孟子谓盆成括必见杀,后果如其言,何也?若萧何谓韩信国士无双,武侯谓蒋琬非百里之才,后亦果成功,何也?”公曰:“子路、盆成括有取死之道,孔孟观其所行而知之,纵使幸而免,孔孟之言犹信也。萧何知韩信之为可用,而不能知其终,武侯之明,固能知蒋琬为可用,然人亦难知,武侯不免失于马谡也。”问:国之本在兵,兵之本在将,则将才难矣。必欲选将,当以何术?使将能静,则折奸谋而不作;动则破大敌而制其命。其用何术?古人谁能之?公曰:将诚难事,不可易言之。古之名将,各有所长。所谓静能折奸谋者,所谓上兵伐谋,伐谋者能破敌之谋,不得用是也。不必见于用兵,然亦无迹。如李牧在雁门二十年,而匈奴不敢加兵;王覇在上谷亦二十年,而敌人不敢窥边。近之矣。然以数子之才,犹须久任然后有功,则将不可遽移易也。所谓动则制其命者,必胜之将也。自古必胜之将,惟武侯一人,以其兵有节制而不妄动。其余皆幸胜尔。以李光弼犹战,则纳短刀于鞾,知其不能必胜也。夫以马隆之才,武立标,募卒得骁勇者三千五百人,又请自至武库选仗。有此三者,所以能多克胜。昔高崇文伐蜀,卯时受诏,辰时出师,兵仗器物皆不假借而毕集,以其有素备也。所以解剑门之围,平刘辟之乱。吴时有将【缺三字】无事时常作出兵计,故敌人畏之而不敢妄动。此正用兵者当法此也。然用兵必有骁将,必有敢死士。故古人去敌百步犹选敢死士,葢敢死士则能壮兵威,而骁将则能夺敌之气。
译《尚书》说四岳举荐舜,孔安国说:“四岳知道舜的圣德,是不得已才举荐他。” 这两个人的说法固然荒诞,然而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先生说:“‘遗憾’可以解释为惭愧。说文王不能匡正纣王,已经有惭德,可以;何必说成悔恨呢?四岳举荐舜时,都是拿丹朱、共工来说,尧多次推却,然后才举荐舜,难道不是孔安国根据这些事情增饰文辞而形成这种说法吗?” 有人问:司马迁作《史记》,把孔子列入世家,却把豫让列为刺客,可以吗?齐国、鲁国是大国,为什么开头却记载太伯?叙述列传时尊崇道术而轻视六经,又是为什么?先生说:“士人必须所养成的品性醇厚,所学习的学问醇厚,所师从的人醇厚,所结交的朋友醇厚,然后他说的话、做的事才都醇厚。像司马迁,他所养成的品性、所学习的东西都不醇厚,他的老师、朋友也有类似之处,所以他的言论多驳杂,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按照《春秋》考察,过去曾经讥刺世代相传的卿,说明世代享禄是可以的;大概只有诸侯才能世代相传,卿大夫都不可以。孔子却称为世家,可以吗?豫让是天下的义士,他的气节凛然可畏。从齐、晋、周、陈的臣子来看,他们的祖父、父亲以及自身都享受本国的俸禄和职位;等到君主更换、朝代变迁,他们又安然去侍奉别的君主,没有惭愧的脸色,更严重的还帮助成就篡夺的祸乱,像王俭一类人就是这样。由此看豫让报答知遇之恩,难道不是义士吗?把他列在刺客中,是不对的。太伯三次把天下让出,那么齐、鲁开国本来就在其后;但这也是司马迁重视他的谦让而取其合乎道义。至于他尊崇道术而轻视六经,就是因为他的学问和见识不醇厚。” 问:三代称用肉刑来治理天下,后世实行肉刑却忧虑伤害百姓,现在可以实行吗?先生说:肉刑的法制,前人已经论述得很详尽了,只是徒然纷纷争论罢了。我曾看到唐太宗说:“不实行井田制、肉刑,就不能达到治理,这是大错。”大概前代的制度,有些不可以施行于今世;今世的制度,也有些不能上通于古代。关键只是要观察时代的变化罢了。况且孝文帝因为仁爱之心而废除肉刑,这是正确的。即使说有减轻刑罚的名义,实际却是杀人,也不是他的本意。不幸的是后人因此怀疑孝文帝以严刑达到太平。然而,只要刑法不伤害百姓,就必须得到良吏才可以施行。一定要实行肉刑,必须得到像皋陶那样的人才可以施行。皋陶不可得到,若能得到具有皋陶之心的人,也可以。若这样的人也不可得,那么肉刑就不能轻易实行。左氏说:“十六族的贤人,尧不能任用;四方的贤人,尧不能罢黜。”应当说“没有任用、没有罢黜”,不应说“不能”。因为尧如果任用了他们、罢黜了他们,就无法成就舜的功业。这正是孔子所说的:“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效法天道。” 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但在文章方面却不能不力求胜过别人。凡是作文,必须自立一格,使前面看不到古人,后面也容不下后来者,这才好。如果不能自立意旨,反而伤害礼法和文辞,残缺不全,实在令人怜悯。 《仪礼》大致算是完整的书,但绝不可能全部出自圣人。怎么知道呢?礼本来出于人情,可是《仪礼》说:“父亲在世,母亲不能服三年之丧。”又说:“嫂嫂和小叔之间没有丧服,是为了避嫌。”又说:“老师没有丧服。”这些难道是人情吗?由此可以断定不是圣人所作。大概多出于汉代儒生,他们喜欢推行自己的私意,有的想采用自己老师的学说,有的贪图购买金钱,因而妄自发言,实在令人怜悯。问:现在军队冗多了,想恢复民兵,怎么办?军队储备又不足,想恢复屯田,怎么办?先生说:现在军队的弊病在于固定驻扎而不能调动。如果像汉代那样,在一路之中重新设置几百名负责奔命的士卒,使他们往来奔赴紧急事务,而不能像驻泊兵那样固定驻守,那么盗贼就不敢作乱了。屯田确实难以恢复,大概古代兵源取自农民,形势顺理,所以耕田的人都是士兵。后世兵民已经分开,名称也不同了,何况现在的士兵骄傲懒惰,不能役使,难道还能让他们耕田吗?他们一定不肯。况且军队的问题在于不精锐,不在于人数少。过去李勣凭三千人平定襄,古人也有以少击众的,所以军队虽然冗多,却没有益处。问:卫青不斩副将,王猛弃军迎接苻坚,这与穰苴、亚夫不同。先生说:将领在军中,可以有不接受君命的时候,这是正确的。如果卫青不斩副将,只能说是保全功名的人,不是将帅之法。王猛弃军迎接苻坚,苻坚责备他,这是正确的。又问:人的确很难预知,但孔子说子路不得善终,孟子说盆成括一定会被杀,后来果然如他们所说,这是为什么?又如萧何说韩信是国士无双,武侯说蒋琬有非凡才能,后来也果然成就功业,这是为什么?先生说:子路、盆成括有招致死亡的行为,孔子、孟子观察他们的行为便能知道;即使他们侥幸免死,孔孟的话也仍然可信。萧何知道韩信可以任用,却不能知道他的结局;武侯的明察,本来能知道蒋琬可以任用,但人的确难以完全预知,武侯也不免在马谡身上判断失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问:国家的根本在军队,军队的根本在将领,那么将才就很难得了。如果一定要选拔将领,应当用什么方法?怎样才能使将领静守时就能挫败奸谋,使奸谋不能发生;行动时就能击破强敌,掌握敌人的命运?应当用什么方法?古人中谁能做到?先生说:将领确实是难办的事,不能轻易谈论。古代名将各有所长。所谓静守时能挫败奸谋,就是所谓“上等的用兵是攻伐谋略”;攻伐谋略,是能够破坏敌人的谋划,不必等到真正用兵时才表现出来,也没有明显的形迹。比如李牧在雁门二十年,匈奴不敢进兵;王霸在上谷也二十年,敌人不敢窥伺边境,已经接近这种境界了。然而凭这几人的才能,尚且必须长期任用,然后才能建立功业,可见将领不能仓促调换。所谓行动时便能掌握敌人命运,是说必胜的将领。自古以来必胜的将领,只有武侯一人,因为他用兵有节制,不轻举妄动。其余人都只是侥幸取胜罢了。即使李光弼还要出战,也把短刀藏在靴中,可知他知道自己未必能取胜。凭马隆的才能,先树立标志,招募骁勇士卒三千五百人,又请求亲自到武库挑选兵器。有这三点,所以能够多次取胜。过去高崇文讨伐蜀地,卯时接受诏令,辰时出兵,兵器装备全都不靠临时借取而迅速齐备,因为他平时已有充分准备。因此他解除了剑门之围,平定了刘辟之乱。吴国时有一位将领【缺三字】,在无事时常常制定出兵计划,所以敌人畏惧他而不敢妄动。这正是用兵者应当效法的。可是用兵一定要有骁勇的将领,也一定要有敢死的士卒。所以古人距离敌人一百步时还要选拔敢死士,因为敢死士能够壮大军威,而骁勇的将领能够夺去敌人的气势。
传曰:「智、信、仁、勇、严,将之事也。」则为将,必须严。严则有威,有威则号令明,而人畏之。然威必素立,乃可猝然办事。李晟之卒,有折人之匕箸者,斩之。而李光弼欲斩贵臣,虽天子欲增秩使免死,而光弼亦斩之,所以威立而人畏之也。然郭子仪仁厚,得士心,而卒伍少懈。及李光弼领其兵,皆股栗。此可见有威者,人乃畏也。易》言忠信所以进德,又曰果行育德,则信与果皆入德之本,士君子所不可须臾忘也。而《论语》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而自汉以来说者皆以为小人之事,无乃害德乎?盖孔子以子贡之所问者愈卑,而又问其次,故曰:“言必信,行必果”,恐再问其次,故特举其最下者曰:“硁硁然小人哉。”硁硁,空虚之谓也。则是“言必信,行必果”与“硁硁然小人哉”皆义不相续,各是一叚也。或曰:孟子言“言不必信,行不必果”者为大人,故此以“言必信,行必果”为小人也。殊不思,大人者,成德之称,其“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则如从心之谓,惟大人能之。而《论语》所言者士也,曷可比大人哉?浩然之气与北宫黝之勇,孟施舍之勇,皆以所养而致之。然孟施舍养成匹夫之勇,故不动心而无惧,所以视不胜犹胜也。孟子曰:「若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则必经于思虑而动其心矣。」故其文势宜自犹胜。以上言孟施舍,其量敌以下,孟子言施舍不能如此,非一叚事也。书者,天子之事也,终于文侯之命也。费、秦二誓,何以与焉?盖书之文乃旧史之文,其篇章之次第乃孔子删而定之,故断自唐虞,所以明治世教化之本。然尧典亦谓之虞书者,以尧所以治天下之道,非舜以成之,则其仁民爱物,经纶世变之道,不得而显也。然尧舜之时道隆也,故大禹、臯陶之谟皆谓之虞书。夏书以往有戒之深防焉,故夏书之末继之以商书,以商警夏也。商书之末继以周者,以周警商也。周之末继以文侯之命,所以警周也。其意以为周德既衰,而晋强盛矣,宜知所以杜絶簒乱也。又继以费,所以见鲁公之僭;又继以秦,以见秦之强大,皆以警于周而周不悟,所以卒为秦所灭。故曰:费、秦二誓,所以戒周,亦所以警后世也。春秋鲁史,也是诸侯之事也。而书曰「西狩获麟」,何也?葢孔子所以删《春秋》者,用意深微,故用一字有重轻。其言「获麟」,诸家止说麟,而不论「狩」,非孔子意也。葢「狩」乃天子之事,而诸侯云「西狩」,所以讥僭也。诗之有颂,所以明盛德而告成功。虽有文王之业,武王之功,微成王、周公则不作矣。是太平之事也,而继之鲁颂,又附之商颂,何也?盖自《二南》言治家之始,《小雅》言治国之始,《大雅》言治天下之始,颂言成功之始,所以见周家终始之道,一隆也。其终有鲁颂、商颂者,何也?葢鲁实僭天子。今观鲁颂之事,岂是为盛德而岂可吿于神明?故言季孙行父请命于周而作是颂,则以周室既微,明鲁之强而僭也。其商颂散亡,特附之而巳。故曰得商颂十二篇,以此知孔子不欲絶一代之事,因其所得而附之,非有所褒贬也。易》之书,未尝不戒,故以未济终焉。而说者以为既济,岂圣人之意乎?葢关朗、子明以六变之说解《易》,故其言曰:「《易》以既济终焉。」然子明所论六变,上不见乾坤,下不见未济,又疑其法止论终于既济,非谓不可终于未济也。二《礼》所载终始不同,何也?夫礼学不明,良可惜也。惟《仪礼》稍为完书,然皆说士礼,故知论礼者以士礼升而上之至于天子也。然《仪礼》始于冠昏,其法是也,终于有司,葢以为追逺乃人之大事,所以丧葬而继之以祭之礼也。至于《戴礼》之所记,驳杂讹舛,不可胜道,葢多出于汉儒之私见,其首不以冠昏,而以《曲礼》,其终乃以《丧服四制》,而制度又多舛杂,而不近于人情,极可怪也。然《诗》首于《闗雎》,《书》首于厘降,《春秋》首于聘娶,《易》下经首于《咸》《恒》,故于礼宜首于冠昏,乃惟相近,而《礼记》无叙,恐未可为确论也。艮言:思不出其位,正以戒在位者也。言岂特见于事者,各有所止而不可出,虽心思之运,亦不可出矣。若夫学者,则无所不思,无所不言,以其无责,可以行其志也。若云思不出其位,是自弃于浅陋之学也。扬子称孟子之不动心曰:「贫贱富贵不能动其心」,大非也。夫古之山林长徃之士,岂不能以贫贱富贵不动其心?而世之匹夫之勇者,岂非所以死生不动其心也?如此,则孟子之不动心乃常人尔。盖本谓孟子充养之至,万物皆备于我,而万变悉昭于胸中,故虽以齐国卿相之重位,亦不动心。思之经营而可治,故言曰「不动心」,以其养之至也。犹之北宫黝之辈,虽不足道,亦以其养之至也。
译《传》说:“智慧、诚信、仁爱、勇敢、严明,是将领的职责。” 因此做将领,必须严明。严明就有威势,有威势,号令就清楚,士卒也就畏惧他。但威势必须平时建立起来,才可以在突然遇事时办成事情。李晟的士卒中,有人折断别人的匕首和筷子,李晟便杀了他。李光弼想杀贵臣,即使天子想增加他的官秩来使他免死,李光弼也仍然把他杀了,所以威势得以建立,众人都畏惧他。然而郭子仪仁厚,得到士卒的心,军队最终稍有松懈。等到李光弼统领他的军队,士卒全都两腿发抖。由此可见,有威势的人,众人才会畏惧。《易经》说诚信是用来增进德行的,又说果断实行可以培育德行,那么诚信和果断都是德行的根本,是士人君子片刻也不能忘记的。但《论语》说:“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坚决,这只是拘泥小节的小人啊。”自汉代以来,解释者都认为这是小人的行为,岂不是损害德行吗?大概孔子因为子贡所问的内容越来越低下,便又问他次一等的境界,所以说“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坚决”;担心他再问更次一等的,于是特意举出最低下的说法:“拘拘于小节的小人啊。”所谓“硁硁”,是空虚浅薄的意思。这样看来,“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坚决”和“拘拘于小节的小人啊”两句意义并不相承接,而是各自为一段。有人说:孟子说“说话不一定守信,做事不一定坚决”的是大人,所以这里把“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坚决”说成小人。却完全没有想到,大人是德行成熟者的称号;“说话不一定守信,做事不一定坚决”,是随心而行的意思,只有大人才能做到。《论语》这里说的是士人,怎么能拿来和大人相比呢?浩然之气与北宫黝的勇敢、孟施舍的勇敢,都是凭借修养而达到的。不过孟施舍养成的是匹夫之勇,所以内心不动摇而无所畏惧,把不能取胜看作仍然能够取胜。孟子说:“如果估量敌人之后才前进,考虑能够取胜之后才交战,那么一定要经过思虑,这就会扰动他的内心。”所以文势应当从“仍然看作取胜”说起。以上是说孟施舍;从“估量敌人”以下,是孟子说施舍不能做到这样,并不是同一段意思。《尚书》这部书,是天子的政事,最后结束于《文侯之命》。那么《费誓》《秦誓》两篇为什么也列在其中呢?大概《尚书》的文字是旧史官的文字,篇章次序则是孔子删定的,所以从唐虞开始,以此说明治理时代教化的根本。不过《尧典》也称作《虞书》,因为尧治理天下的方法,如果不是舜完成它,那么尧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经营处理世事的道理,就无法显现出来。尧舜时代道德兴盛,所以大禹、皋陶的谋议也都称作《虞书》。《夏书》以后有深切的警戒和防范,所以《夏书》末尾接着是《商书》,用商来警戒夏;《商书》末尾接着是《周书》,用周来警戒商;《周书》末尾接着是《文侯之命》,用它来警戒周。其意是说,周的德行已经衰落,而晋国强盛起来了,应当知道如何杜绝篡夺和祸乱。后面又接着《费誓》,以显示鲁公僭越天子的行为;又接着《秦誓》,以显示秦国的强大。这些都是用来警戒周,而周却没有醒悟,所以最终被秦国灭亡。因此说,《费誓》《秦誓》两篇,是用来告诫周的,也同样是用来警戒后世的。《春秋》是鲁国的史书,也是诸侯的事情。那么《春秋》却说“西狩获麟”,这是为什么?大概孔子删定《春秋》时,用意深远微妙,所以用一个字也有轻重之别。它说“获麟”,各家只解释“麟”,却不论“狩”,这不是孔子的意思。因为“狩猎”是天子的事情,而诸侯却说“西狩”,正是用来讥刺其僭越。《诗经》中有“颂”,是为了彰明盛德、宣告功业成就。即使有文王的事业、武王的功劳,如果没有成王、周公,也不会创作颂诗。这是太平时代的事情。可是后面接着《鲁颂》,又附上《商颂》,这是为什么?大概从《二南》说治理家庭的开始,《小雅》说治理国家的开始,《大雅》说治理天下的开始,“颂”说功业成就的开始,是为了显现周王室从始至终的治理之道,都是由兴盛而来。末尾有《鲁颂》《商颂》,又是为什么?大概鲁国实际上僭越天子。现在看《鲁颂》所写的事情,哪里是彰明盛德,哪里可以告于神明?所以说季孙行父向周王请求命令而作此颂,正是因为周王室已经衰微,借以彰明鲁国的强大和僭越。它的《商颂》已经散佚,只是特意附在这里罢了。因此说,得到《商颂》十二篇,由此可知孔子不愿断绝一个朝代的事迹,只是因所得而附列其中,并不是有所褒贬。《易经》这部书,没有不包含警戒的,所以以《未济》作为结尾。可是解释者却认为以《既济》结尾,难道是圣人的意思吗?大概关朗、子明用六变之说解释《易经》,所以他们说:“《易经》以《既济》结束。”然而子明所论的六变,上面看不见乾坤,下面看不见未济;又怀疑他的方法只是论述终于《既济》,并不是说不可以终于《未济》。《二礼》所记载的开头和结尾不同,这是为什么?礼学不明白,实在可惜。只有《仪礼》稍微算是完整的书,但它都讲士礼,所以可知论礼的人是把士礼提升而推广到天子的礼制。《仪礼》以冠礼、婚礼开始,这种安排是正确的;以有司结束,大概是认为追念先祖是人的大事,所以丧葬之后接着是祭祀之礼。至于《戴礼》所记,驳杂错乱,数不胜数,大多出于汉代儒生的私见。它开头不以冠礼、婚礼,而以《曲礼》;结尾又以《丧服四制》,制度也多错杂,且不合人情,实在非常奇怪。然而《诗经》以《关雎》开头,《尚书》以《厘降》开头,《春秋》以聘问婚娶开头,《易经》下经以《咸》《恒》开头,所以礼书理应以冠礼、婚礼开头,只是《礼记》与此略微相近,却没有篇章次序,恐怕还不能作为确定的论断。《艮》卦说:“思虑不超出自己的职位范围。”这是专门用来告诫在位者的。它说的哪里只是做事时各有界限、不能越出呢?即使心中思虑的运行,也不能越出自己的职位范围。至于求学的人,则没有什么不能思考、不能谈论的,因为他没有在位者的责任,可以实行自己的志向。如果说思虑不能超出自己的职位范围,那就是自己把自己抛弃在浅陋的学问之中了。扬雄称赞孟子不动心,说:“贫贱、富贵都不能动摇他的心。”这是大错。古代隐居山林、长期远离仕途的人,难道不能做到贫贱、富贵不动心吗?世上那些具有匹夫之勇的人,难道不是因为生死也不能动摇他的心吗?如果这样,那么孟子的不动心也不过是普通人罢了。原意是说孟子的修养充实到了极点,万物都完备于我,万般变化都清楚地呈现在胸中,所以即使处在齐国卿相这样的显要职位上,也不动心。事情经过思考谋划便可以治理,所以说“不动心”,是因为他的修养达到了极点。像北宫黝之类的人,虽然不值得称道,也同样是由于他们的修养达到了极点。
孔子言山梁雌雉,谓梁高也,如屋之有梁,桥之有梁,以其山之髙者而雌处其上,可谓得所,亦犹小人居乎髙位也。子路多言者,忽于此能黙而识之,共以致敬,三叹其事焉。嗅当作叹,葢字之误也。扬子亦不详孔子之旨,而其论雌雉极不稽,后之学者信以为然,良可怪也。问歆向言仲舒是非孰当,公曰:伊吕圣人之佐,不得则不兴,管晏特一时之豪杰尔。以仲舒所学醇正,而其三防该通,当世之务,非俗儒也。其答江都易王曰:「伐国不问仁人」,此论又几于孟子矣,殆贤者也。谓如伊吕则过之,其曰未及游夏似少贬矣,然但称其所长,自足为一时之贤,何必逺拟古人也。问丙、魏、姚、宋孰优?公曰:“丙得宰相之体,魏有宰相之量,姚有经纶之才,宋有操持之节,皆贤相也。然宣帝雄杰明达,力能自致中兴,虽无丙、魏,亦可矣。若明皇则中才之君,可与为善,可与为恶者也。故姚、宋在而成开元之治,姚、宋亡而致天寳之乱也。然宋则刚者也,刚故无私无邪,能断能明矣。姚喜任数,兹少贬焉。”贤人不可多得,葢天地亦自爱惜,况于朋友,况于同类,况于用人者,可不惜之乎?且天地若不爱惜人材,何以孔子后无孔子,孟子后无孟子也?陈力就列,不能者止。而近世拜官,徒为饰词,已足耻矣。而朝廷又为之法,曰:“至某官乃得辞免。”是教人为伪也。其两府有除命,未受命,必先押入其名,自不正。葢贤者当以礼进,以义退。既可押入,必可押出也。近世讲辨之学废,夫讲辨所以发明义趣,而起已之志虑。如陈平之智,固宜料天下事无疑。方吕氏未诛,而平之沉思未决,闻陆贾之言,然后志思焕然,得与周勃交驩。则士之智虑未及陈平者,曷可废讲辨乎?问肆大▯何也?公曰:▯灾之名也。五行传曰:青▯赤▯是也。据书言:▯灾肆赦,则是不可常行也。故蜀先主言:“吾游于郑康成、陈元方之间,未尝言赦。”而武侯治蜀十年不赦,所以刑平而下无幸免之民。此言肆者,赦之别名。又曰:“肆大▯”,言非其事也。然赦过宥罪,天子之事,而诸侯行之,可知非礼矣。其三年因郊而有赦有赏,惟王彪之传论之,别不见所起。问吕后欲王诸吕,陈平以为可,而王陵以为不可,孰是?公曰:陈平有包天下之量,自秦汉以来,一人而已。问人之治身,何者为先?人之所戒,何者为急?公言:《易》曰「闲邪存其诚」,孔子曰「思无邪」,则是人之治身,以诚为本,而所戒者,以邪为急。葢正心诚意而行乎正,则动容举措无非正也。正之气充于四体,发于面目,可以望而知其为正人也。苟不正心诚意而存乎邪,则形容动作亦皆不正,充于四体,发于面目,可以望而知其为邪人也。至于国之兴亡,亦以正与不正,况于人乎?然孟子云「志气之帅,气体之充」,此言精微,学者宜思之。葢以为志则在心,而心为有知,有知则所好亦有节,而所恶不过分,纵过而逾节,亦知自反也。若气则冥然无知,特可以充养四体,纵之而不巳,则喜怒为气之所使,必至于过分逾节矣,此小人之事也。若君子则学而能正能诚,所以志能帅气,而喜怒不过,惟小人为气所鼓,方其喜怒之际,不知形色之变,至于不闻人之声音,不觉巳之忤物,或报仇复怨,辱人以自快,或至于受辱而不惭,或至于杀人,或至于杀身者,皆为气之所使,而不能帅气也。故孟子曰「持其志,无暴其气」,学者可不知此乎?然自孔子以来,非孟子,诚不知此。问公尝言贾谊笃好管子,几为管子所误,何以见之?公曰:管仲诚竒才,所言所行皆适于时宜,其言防官则非也。贾谊亦一时之豪士,其法于管子者非一。且如言色用黄,数用五,殆为防官所误也。读谊之文,则汉儒之文皆不足观。及读仲舒之三防,然后见谊学未至,非醇儒也。仲舒之言,几如孟子矣。然孔子之为政于衞,止欲正名而巳子路不能如顔子黙而识之,至于发问,其所答亦不过数事。而管仲所以说其君者,累数万言。而王通一见隋文帝,陈十七防,弟子编为三巻。文帝不用,退而作皇极之歌,此自取亡宗赤族有余。拟法论语,何足道哉?传言信而后谏,岂有一旦遽为人陈十七防?何其多也!有异于孔子矣。人之德有诸中,必形诸外。而盛德者,犹且容貌若愚,况无诸中者乎?语曰:「有若无,实若虚。」则学者不可不知此也。让不可以苟为之。若伊尹三聘而后起,此以礼而让也。孟子于齐餽而不受,此以名而让也。后世让官不合于礼义,又非避名而朝廷又立为格,使至某官而让,皆非也。黄宪闻召即起,受官即拜,此皆有以过人也。安定先生居湖,其倅不甚加礼。一日,公欲往见之,问先生宜何以答之。先生曰:「若思而后往,便是不诚;直已而往可也。」公闻此语,遂大开悟。
译孔子说“山梁雌雉”,意思是说山梁很高,如同房屋有栋梁、桥有桥梁;雌雉处在山的高处,可以说找到了合适的位置,也就像小人处在高位一样。子路平时多言,在这里却忽然能够沉默并领会其中的意思,大家因此表示敬意,反复赞叹这件事。“嗅”应当作“叹”,大概是字写错了。扬雄也没有详细了解孔子的旨意,而他论说雌雉极不考察事实,后来的学者竟相信以为正确,实在令人奇怪。问:歆、向谈仲舒,是谁的是非判断正确?先生说:伊尹、吕尚是圣人的辅佐,没有他们就不能兴盛;管仲、晏婴只是一个时代的豪杰罢了。以董仲舒所学的醇正,以及他的三篇对策通达时务来看,他不是庸俗的儒生。他回答江都易王说:“讨伐国家不必询问仁人。”这个论断又几乎接近孟子了,大概是贤者。说他像伊尹、吕尚,就超过实际了;说他不及子游、子夏,似乎稍有贬低。然而只称说他的长处,已经足以使他成为一时的贤人,何必远远拿他去比拟古人呢?问:丙、魏、姚、宋四人谁更优秀?先生说:丙吉有宰相的体度,魏相有宰相的器量,姚崇有经营治理的才能,宋璟有操守和节义,他们都是贤相。然而汉宣帝雄伟杰出、明达有为,凭自己的力量就能达到中兴,即使没有丙吉、魏相也可以。至于唐明皇,是中等才能的君主,可以和他一起行善,也可以和他一起作恶。因此姚崇、宋璟在位,就成就了开元之治;姚、宋去世,就导致了天宝之乱。不过宋璟是刚直的人,刚直所以无私无邪,能够果断而明察。姚崇喜欢运用权术,这一点稍微降低了他的评价。贤人不可多得,大概天地也自会爱惜,何况朋友、同类以及任用人才的人,难道可以不珍惜他们吗?况且天地如果不爱惜人才,为什么孔子之后没有孔子,孟子之后没有孟子呢?有能力就应当出来任职,不能胜任就应当退下。而近世授官时,只把这句话当作装饰性的辞令,已经足够可耻了。朝廷又为此制定法令,说:“到了某一官职才可以辞免。”这是教人作伪。两府有任命时,还没有接受任命,就必须先把自己的名字押入候选名册,这本身就不正当。大概贤人应当按照礼法出仕,依据义理退处。既然可以押入名册,就也应该可以押出名册。近世讲学辨析的学问废弃了。讲学辨析,是为了阐明义理旨趣,激发自己的志向和思虑。像陈平那样的智慧,本来应当能够毫无疑惑地谋划天下大事。吕氏尚未被诛杀时,陈平沉思而未能决定,听到陆贾的话以后,思想顿时明朗,于是能够同周勃交好。那么士人的智慧谋略还不如陈平,怎么能废弃讲学辨析呢?问:“肆大▯”是什么意思?先生说:“▯”是灾害的名称。《五行传》中说青▯、赤▯就是这种情况。根据《尚书》的说法,“▯灾肆赦”,可知赦免不能经常实行。所以蜀先主说:“我处在郑康成、陈元方之间,从来没有谈过赦免。”武侯治理蜀地十年不赦免罪人,所以刑罚公平,下面没有侥幸免罪的百姓。这里说的“肆”,是赦免的别称。又说“肆大▯”,可见这句话并不合乎其事。然而赦过宥罪,是天子的事情,诸侯却实行它,可知不合礼制。至于三年一次因郊祀而有赦免和赏赐,只有王彪之在传论中谈到,其他地方看不到它的起源。问:吕后想封吕氏诸人为王,陈平认为可以,王陵认为不可以,谁正确?先生说:陈平有包容天下的器量,自秦汉以来,只有他一人。又问:人修养自身,什么应当放在第一位?人所应戒备的,什么最紧要?先生说:《易经》说“防止邪念而保存诚心”,孔子说“思想不邪”,这就是说人修养自身,以诚为根本;所戒备的,以邪念为最急迫。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而行于正道,那么举止仪容无不正。正气充满四肢,显现在面容上,可以一望而知他是正人。假如不能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而反而存有邪念,那么容貌动作也都不正,邪气充满四肢,显现在面容上,也可以一望而知他是邪人。至于国家的兴亡,也取决于正与不正,何况人的修养呢?不过孟子说“志是气的统帅,气充盈身体”,这话含义精微,求学者应当思考。所谓志,是存在于心中的;心有知觉,有知觉就会有所节制地喜爱,所厌恶的也不过分;即使偶然超过限度,也知道自我反省。至于气,昏昧而没有知觉,只能充养四肢;如果任由它不停发展,那么喜怒就会被气驱使,必然超过分寸和限度,这是小人的事情。君子则通过学习而能够端正、真诚,所以志能够统帅气,喜怒不会过分。只有小人才会被气鼓动,正当喜怒发作时,不知道面色神态已经发生变化,甚至听不见别人的声音,也觉察不到自己冒犯了别人;有的报仇雪恨,以侮辱别人来使自己快意;有的甚至受辱也不惭愧;有的甚至杀人;有的甚至因此自杀,都是被气所驱使,不能用志统帅气。所以孟子说:“守持自己的志,不要使自己的气暴烈。”求学者难道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吗?不过自孔子以来,如果没有孟子,确实没有人懂得这一点。问:先生曾说贾谊特别喜好管子,几乎被管子误导,这从哪里可以看出?先生说:管仲确实是奇才,他所说所做都适合当时的形势,唯独他谈到阴阳五行等方面时不是这样。贾谊也是一时的豪杰,他取法管仲的地方不止一处。比如他说颜色使用黄色,数目使用五,几乎就是被阴阳五行之说误导了。读贾谊的文章,就会觉得汉代儒生的文章都不值得观览。等读了董仲舒的三篇对策,才看出贾谊的学问还没有达到成熟境界,不是醇正的儒者。董仲舒的话,几乎像孟子一样。然而孔子在卫国执政,只想纠正名分罢了;子路不能像颜子那样默默领会,到了发问时,孔子的回答也不过涉及几件事。管仲用来劝说他的君主的话,却累计有几万字。王通一见隋文帝,就陈述十七条对策,弟子把它编成三卷。文帝没有采用,他退下来作《皇极之歌》,这真是自取灭亡、使宗族赤裸受戮还不够。模仿《论语》来议论,哪里值得称道?《传》说取得信任以后才进谏,哪有一见面就突然向人陈述十七条对策的?太多了!这与孔子不同。人的德行存在于内心,一定会表现于外在。可是具有盛大德行的人,容貌尚且好像愚钝,何况内心没有德行的人呢?古语说:“好像没有,又好像有;好像空虚,实际上充实。”求学者不能不知道这一点。谦让不能苟且去做。伊尹被聘请三次以后才出仕,这是按照礼节而谦让。孟子在齐国接受馈赠却不接受任用,这是为了名义而谦让。后世辞让官职既不合礼义,又不是为了避开名声,而朝廷还制定标准,规定到了某一官职才能辞让,这些都不对。黄宪听到征召便立即起身,接受官职便立即拜受,这些都说明他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安定先生住在湖州,他的副职官员对他不很礼敬。一天,先生想去拜访他,便问应当怎样答复。安定先生说:“如果思考之后才去,就不是真诚;直接去就是了。”先生听了这话,顿时大为醒悟。
安定说:中庸始于情性。葢情有正与不正,若欲亦有正与不正,德有防有吉,道有君子有小人也。若天地之情可见,圣人之情见乎辞,岂得为情之不正乎?若我欲仁,斯仁至矣,岂为不正之欲乎?若枨也欲,凡言寡欲皆不正也。故以凡言情为不正者非也,言圣人无情者又非也。圣人岂若土木哉?强哉矫!葢矫者强之甚,大木之曲者性也,能矫而为正,岂不强乎?道,自道也。者,且以道路之道言之。凡穷天下,周八极,霜露所坠,人迹所及,皆可至焉。则道岂不六通四辟乎?然有径,有支,皆道也。故必在人之所择而行之。中庸所以独取舜顔渊者,所以为中庸之法也。盖自诚明者,圣人也。舜顔渊积勤不巳而至,非至诚不能也。舜自匹夫积仁累义,至于圣人,使其父母为圣人之父母,使其父母为天子之父母,至于以天下养其父母,其积德可知。孔子曰:「吾见其进,则顔子之至诚亦可知矣【此叚恐非先生本语】人之大事,不可以不谨者,祭祀是也。葢鬼神不可知尔,然奉鬼神者,安可不以至诚奉之乎?上丁释奠,皆荐熟是也。葢事天神,则当用生;若孔子,则宜以人鬼之礼事之,而荐熟。州郡牵于微末之胙,而不肯变。又朝廷以令文拘之,不知议礼者何不知其非也。安定先生不令诸生学字,曰:「字若稍可观,便为人役。」观魏韦诞题凌云殿额,岂不谓之人役乎?王献之之对谢安,可谓大丈夫矣。公常教其子曰:「若在贵人之前,堆黄金,积白璧,呼之使来,不可往也。况以艺易之乎?」故孟子自欲见齐王,可也。及使人要之,则称病不往,其不可屈须如此。台諌之任甚重,不可以苟然居之。非德业蚤著名誉素闻,则君未见知,而言不尽听近于未信而谏矣。说者以为阳城居谏职与屠沽出没果然则岂能使其君听其言哉?若杨绾用而人至损音乐减驺御则人岂可不素有养素自重耶?孔子云:“三年之丧,自天子达。”而汉文行以日易月之制,甚非也。后世因循,无人议之,亦可惜也。然汉以三十六日,而后世以二十七日而释,尤非也。宜称时制,为衣服以软巾、墨缞,以临便坐,见羣臣亦可也。凡评论人材,必以不得巳处之,则近于孔孟所谓恕。若其人得巳而不巳者,乃可罪也。如仲尼见阳虎微服而过宋,皆不得巳矣。孟子言五人者无献子之家,则不与之友,亦不得巳者,且以居丧不可以出也。墨缞惟军旅宜用之,然其人无田园衣食之奉,岂特守礼拘拘,与其亲戚坐以饥冻,则其出不得已也。公论赵盾之事曰:“孔子言之矣。后人虽累千万言,岂足垂信?若信后人而不信孔子,其人可知矣。”然杀髙贵乡公者,成济也;其使之者,司马氏也。晋山阳公死,书曰:“宋志也。”此推本而诛之耳。王导曰:“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以死。”则其事亦可见矣。然王导、禇遂良皆贤者,导以疑杀伯仁,而遂良谮死刘洎,皆可惜也。问:「依世违俗,如何论?」公曰:「不必言依与违,但论正与不正,而顾其义如何耳。」论经义要寛裕而不迫,正如折狱须先定其大情,然后求其微情,则无不得矣。然大情未正而先求微情,则纷乱不决矣。天下之事,有可以悬论而利害可定者,有必待行之而后利害可见者。故自古以来,创法之初,非不深思熟讲,及其施之,而有不可行者,葢有利害不可以悬料者也。郑云叟,罗隐之真隐者也。种放文章极严,其诗文未尝不在云山,是可髙也。然真宗禄之以尚书,与之握手,登龙图阁,其待之可谓厚矣,亦可畱而行其所言。然终不可畱,其志又何也?韩退之与故人书,忧其米盐不给,恳恳有情,真义士也。老杜诗多称人名,非也。葢孔子惟弟子乃称名耳。董仲舒不惟道学深醇,亦精于论议。所谓下髙其行而从其教,民化其亷而不贪鄙者,真厉世之法也。裴行俭言:「士之致逺,先器识,后文艺。」与卢毓之论同,此诚取人之法也。安定,云头,容直,此所以检其外也。礼云:葬欲其速朽,欲体魄早归于土也。故棺不贵厚,近世用厚木,使体魄隔絶,数十年不朽,非礼也。古人悬棺而葬,不为隧道。又记曰:「封之崇四尺,则古之四尺,今之一尺有余尔。」近世用坠道,兴墓务髙广,使后人妄意其中,往往启盗之心,于死者殊无益也。
译安定先生说:《中庸》从情性说起。情有正当和不正当,欲望也有正当和不正当;德有凶险和吉祥,道有君子和小人。如果天地的情性可以看见,圣人的情性表现在言辞中,难道能说是不正当的情吗?如果说“我想要仁”,仁就到来了,难道这是不正当的欲望吗?如果说“枨也有欲望”,那么凡是说减少欲望,都是不正当的。由此可知,把一切情感都说成不正当,是错误的;说圣人没有情感,也是错误的。圣人难道像土木一样吗?“强哉矫!”大概“矫”是强的极致。大木弯曲是它的本性,能够矫正弯曲而成为正直,难道不强吗?道,就是人所自行的道路。这里姑且从道路的“道”来解释。凡是走遍天下、周行八方,霜露所降之处、人迹所到之处,都可以到达。那么道路难道不是四通八达吗?然而道路有正路,也有支路,都是道路。所以关键在于人选择哪一条而行。《中庸》特别选取舜和颜渊,是因为他们可以作为实行中庸的典范。所谓由真诚而明达,是圣人的境界。舜和颜渊不断勤勉努力而达到这种境界,不是极其真诚就不能做到。舜从一个普通人开始,积累仁德和义行,最终成为圣人,使他的父母成为圣人的父母、天子的父母,直到能够用天下来奉养父母;由此可以知道他积累的德行有多深。孔子说:“我看见他不断进步。”由此也可以知道颜渊的至诚。【此段恐怕不是先生的原话】人的大事中不能不谨慎的,是祭祀。鬼神固然不可知,但奉事鬼神的人,怎么能不以最大的诚意奉祀呢?上丁日举行释奠,都进献熟食,这正是如此。侍奉天神,应当使用生牲;至于孔子,则应当按照侍奉人鬼的礼仪来侍奉,所以进献熟食。州郡拘泥于微末的祭肉,不肯改变;朝廷又被法令条文束缚。真不知议论礼制的人为什么不知道其中的错误。安定先生不让学生学习书法,说:“字一旦稍微写得好看,就会被人役使。”看魏国韦诞题写凌云殿匾额,难道不可以说他被人役使吗?王献之回答谢安的话,可以说是大丈夫的言论。先生常常教导他的儿子说:“即使在贵人面前堆放黄金、积聚白璧,叫你过去,也不可以前往。何况用技艺去换取这种待遇呢?”所以孟子自己想见齐王,可以;等齐王派人来邀请他,他就称病不去。他不能被屈服,必须如此。台谏官的职责非常重大,不能苟且居任。如果德行功业没有早早显著,声誉也一向没有听闻,那么君主还没有了解他,他的言论也不会被充分听取,这就近于还没有取得信任便进谏了。有人认为阳城担任谏官时,竟然和屠夫、商贩混杂来往;这样的话,难道能使他的君主听从他的言论吗?像杨绾被任用后,人们甚至减少音乐、削减车马侍从,那么做人难道不应该平素有所修养、平素自重吗?孔子说:“三年的丧期,从天子一直通行到庶人。”汉文帝实行以日代月的制度,实在错误。后世因循沿袭,没有人议论它,也很可惜。然而汉代三十六日之后便除服,后世二十七日便除服,就更加错误。应当称为当时的制度:穿用柔软的巾帽和黑色丧服,在便坐处理事务,接见群臣也可以这样做。凡是评论人才,必须按照不得已的情形来处置,这就接近孔子、孟子所说的“恕”。如果那个人本来可以不做却偏要做,才可以责罪。例如孔子见阳虎时改穿便服经过宋国,这都是不得已。孟子说那五个人,如果没有公孙丑所说的卿大夫之家,就不与他们交朋友,也是不得已,而且当时正在服丧,不能出门。黑色丧服只有军旅中适宜使用;然而如果那个人没有田园和衣食供给,难道只是拘拘守礼,宁可和亲戚一起坐着挨饿受冻吗?所以他外出是不得已。先生评论赵盾的事情说:“孔子已经说过了。后人即使累积千万句话,哪里足以让人长久信从?如果相信后人而不相信孔子,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就可想而知了。”然而杀害高贵乡公的是成济,指使他这样做的是司马氏。晋朝山阳公死时,史书写道:“这是宋代史官的意志。”这是追溯根本而加以诛责。王导说:“我虽然没有杀伯仁,伯仁却因为我而死。”那么事情的真相也可以看出来了。不过王导、褚遂良都是贤人,王导因疑心而导致伯仁被杀,褚遂良又诬陷使刘洎被杀,都令人惋惜。问:“顺从世俗和违背世俗,应当怎样评论?”先生说:“不必说顺从还是违背,只须评论是正还是不正,再看它合乎什么义理。” 讲论经义,关键在于宽缓从容而不急迫,正如审理案件必须先确定大体情节,然后再追究细微情节,这样就没有不能解决的。如果大体情节还没有判定,便先追究细节,就会纷乱而不能决断。天下的事情,有些可以悬空推论而确定利害,有些必须等实行以后才能看见利害。所以自古以来,创制法令之初,并不是没有深思熟虑、反复讲论;等到施行之后,却有不能实行的,大概是因为有些利害无法凭空预料。郑云叟,是罗隐那样真正的隐士。种放的文章极其严谨,他的诗文没有不是写云山的,这一点值得尊重。然而真宗给他尚书的俸禄,同他握手,登临龙图阁,对待他可以说很厚重了,也可以留下他而实行他的主张。可是他最终不能留下来,他的志向又是什么呢?韩退之给故友写信,担忧朋友连米盐等日常生活用品都供应不足,情意恳切,真是义士。老杜的诗常常直呼人的姓名,这是不对的。大概孔子只有对弟子才直呼姓名。董仲舒不但道学深厚醇正,也精于议论。他所说的“降低高位者的身份而尊崇其德行,遵从他的教诲;百姓受到他的廉洁感化而不贪婪鄙陋”,确实是砥砺世人的准则。裴行俭说:“士人要成就长远事业,先看器量见识,后看文章技艺。”这与卢毓的论说相同,确实是选取人才的方法。安定先生要求头部姿态端正、仪容端直,这是用来检点外在表现的。礼书说:下葬希望尸体迅速腐朽,是希望形体和魂魄早日归于土地。因此棺材不以厚重为贵。近世使用厚木,使形体和魂魄与土地隔绝,几十年不腐朽,不合礼制。古人悬棺而葬,不修墓道。又有记载说:“封土高度四尺,那么古代的四尺,放到今天只有一尺多。”近世使用墓道,营造坟墓务求高大宽广,使后人误以为其中有财物,往往生出盗掘之心,对死者却没有丝毫益处。
谏诤,大事也。孟子言:“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则非一朝一夕之故。昔汉武,暴君也。见严助诸人,恨得之晚,而其余皆以诛死。任公孙霍光,可谓笃矣,亦未尝以礼遇之。惟见汲黯,则不冠,不见,可知汲黯所立如何。尔黯尝毁儒,面触。如汲黯所行,旷世絶代,未见其比。惟失之少褊,葢非圣人不能无弊。伯夷、伊尹之徒,皆有弊。要之,不可以圣人责之,不失为贤人也。若黯,真谏争之臣也。或论阳城之不言,以为养其勇,大非也。孟子曰:“未有枉巳而能正人。”城居谏职,与屠沽出没,而日沉于酒,言不闻于人,行未信于上,一旦悻然而强谏,特一醉人语尔。宜乎其君不听。董仲舒言:“下髙其行而从其教,民化其亷而不贪鄙,则士必贵于素有所树立,况諌争乎?曷可暴也。”公问崔子方秀才何如人?端礼曰:“与人不苟合,议论亦如此。”公喜曰:“不必论其他,只‘不苟合’三字,可知其所守之正。正者,大本也。”昔杨绾以清俭在位,天下之士多以敝衣为俭,以求合于绾。惟武元衡素好鲜美,不改所为,至其论议则未尝苟从。葢恶衣食未足以为贤,至其不苟合,乃可以见其人。问:“率性之谓道,何也?”公曰:“孟子曰:‘志者,气之帅也。’率其气者,是在其所志也。率其性者,岂不然乎?率其性而行之,足以为道矣。《易》曰:‘成性存存,道义之门。’”问:“名世何如?”公曰:“名世者,自名也。非特自名而巳也。能言之类,莫不名之也。名之如何?方斯之世,而有斯人焉。济斯世者,必斯人而巳也。是以其人而名乎其世也。是以天下之重,而任乎斯人者也。为斯人者,如何其自任以斯世之重也?方斯之时,济斯世者,舎我其谁乎?是以其身而名乎其世也。以身而名乎其世者,谓之知天。知天之所以命我而出乎斯世,则我之所以为斯世者,其敢废天之命乎?”问《公》《谷》三传何如?公曰:「子心之所自得,必已多矣。此其大本也。至于古今论议,择而取之,辅其所自得者也。」啖、赵二氏有大功于《春秋》,但未能全尽尔。攷其所学,葢不止于《春秋》,贯穿经义,穷极是非,所论不苟。若斯人者,岂易得哉!所谓有志于圣人之道者也。公惠书云:「毁誉不可防,至于操心虑患而防之者,要在于几微也。」临别一说,千万秘之。吕氏童防训曰:「徐积仲车先生,山阳人,小许榜登科。初从安定胡先生学,潜心力行,不复仕进。其学以至诚为本,积思六经,而喜为文词,老而不衰。先生自言:初见安定先生,退头容少偏,安定忽厉声云:『头容直。』某因自思,不独头容,心亦要直也。自此不敢有邪心。后因具公裳以见贵官,又自思云:『见贵官尚必用公裳,岂有朝夕见母而不具公裳者乎?』遂晨夕具公裳揖母。先生事母至孝,山阳人化之。」又云:「先生尝为文训励学者云:『仲车先生一日升堂训诸生曰:『诸君欲为君子,而使劳巳之力,费巳之财,如此而不为君子,犹可也。不劳巳之力,不费已之财,诸君何不为君子?乡人贱之,父母恶之,如此而不为君子,犹可也。父母欲之,郷人荣之,诸君何不为君子?』又曰:『言其所善,行其所善,思其所善,如此而不为君子,未之有也。言其不善,行其不善,思其不善,如此而不为小人,未之有也。』』」又云元符三年荥阳公【名希哲字原明】自和州谪居起知单州道过山阳因出过市桥桥壊堕水而不伤焉仲车先生年几七十矣作《我敬诗》赠公云:「我敬吕公以其德齿敬之爱之何时巳巳美哉吕公文在其中见乎外者古人之风惟贤有德神相其祉何以祝公勿药有喜」后批云:「前日之事桥梁腐败人乘蹉跌而公晏然无伤固有神明阴相其德愿为本朝自重生民自重」右节孝先生语一巻,得之畨阳洪公紫微手抄。旧以东坡先生志林语冠于首,因以吕氏童防训语附其后。琹之临汝郡庠,嘉禾巳。琹先生文集,兹録虽燕闲咳唾余,一话一言足为后学警防。如云:「治身以诚为本」,先生所得于安定胡公者,葢终其身而无愧。至极论诸葛武侯之平生,与汲直之素立,又先生所忻慕而自处者,用否虽异,君子谓其志则同。其因读货殖传而悟为文之法,若有异者,攷其说以简易浑成为主,学者毋以异求之。乾道已丑季冬望日,教授永嘉许及之书。
节孝集巻三十一
译进谏诤言,是大事。孟子说:“只有大人才有能力纠正君主内心的错误。”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过去的汉武帝,是暴虐的君主。他见到严助等人,遗憾得到他们太晚,而其余人都因被诛杀而死。他任用公孙弘、霍光,可以说很信任他们,但也不曾以礼相待。只有见到汲黯时,他不戴冠便接见;由此可知汲黯的操守建立得多么坚定。汲黯还曾诋毁儒生,当面触犯皇帝。像汲黯这样行事的,跨越时代也没有可与他相比的人。只是他失于稍微偏狭,大概不是圣人就不能没有缺点。伯夷、伊尹一类的人,也都有缺点。总之,不能拿圣人的标准要求他,他不失为贤人。像汲黯,确实是敢于进谏诤言的臣子。有人议论阳城不进谏,说他是在蓄养勇气,这是大错。孟子说:“从来没有委屈自己却能够端正别人的人。”阳城担任谏官,却和屠夫、商贩混杂来往,每天沉溺于饮酒,言论不被人听到,行为也没有得到君主信任,忽然有一天愤然强行进谏,不过是一个醉汉说的话罢了。君主不听他,正是应当的。董仲舒说:“降低高位者的身份而尊崇其德行,遵从他的教诲;百姓受到他的廉洁感化而不贪婪鄙陋。”这样看来,士人必须平素有所树立,何况进谏诤言呢?怎么可以突然强行进谏?” 先生问崔子方秀才是什么样的人。端礼说:“他不随便与人苟同,议论也是这样。”先生高兴地说:“不必谈论其他方面,只凭‘不苟合’三个字,就可以知道他的操守是正的。正,是根本。”过去杨绾以清廉节俭居官,天下士人多穿破旧衣服来表示节俭,以求迎合杨绾。只有武元衡一向喜欢鲜美华丽的衣食,不改变自己的作为;至于议论,也从不苟且附和。穿破衣、吃粗食还不足以成为贤人;到不苟同别人,才可以看出这个人的品格。问:“顺着本性而行称为道,是什么意思?”先生说:“孟子说:‘志是气的统帅。’统率自己的气,关键就在于自己的志向。顺着自己的本性而行,难道不是这样吗?顺着本性而行,足以成为道。《易经》说:‘成就本性并不断保存它,是道义的门户。’” 问:“名世是什么意思?”先生说:“名世,就是以自身来名显一世。不只是自己名显而已,能够说话的人,没有不为他命名的。怎样命名呢?正当这个时代,有这样一个人。能够救济这个时代的,必定只有这个人。因此以这个人来命名这个时代,也因此把天下的重任交给这个人。作为这样的人,应当怎样亲自承担这个时代的重任呢?正当这个时代,能够救济这个时代的人,除了我还有谁呢?因此又以自身来名显这个时代。以自身来名显时代,称为知天。知道上天为什么命我出生在这个时代,那么我为这个时代所承担的责任,难道敢违背上天的使命吗?” 问:《公羊传》《谷梁传》这两部传怎么样?先生说:“你自己心中所得,必定已经很多了。这是根本。至于古今的议论,选择其中可取的,来辅助自己所领会的道理。啖助、赵匡两人在《春秋》方面有很大的功劳,只是还不能完全穷尽其中的义理。考察他们所学,大概不止于《春秋》,而是贯通经义,穷究是非,所论也不苟且。像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得到?这就是所谓有志于圣人之道的人。” 先生寄来书信说:“毁谤和赞誉无法防止;至于操持心志、思虑祸患而加以防范,关键在于细微的征兆。”临别时说的这句话,千万要秘密保守。吕氏《童蒙训》说:“徐积,字仲车,先生是山阳人,在小许榜登科。起初跟随安定胡先生学习,专心致志、努力践行,不再求取仕进。他的学问以至诚为根本,积聚心力研习六经,并且喜欢写文章,年老而兴致不衰。先生自己说:初次拜见安定先生时,退下时头部姿态稍微偏斜,安定先生忽然厉声说:‘头部姿态要端直。’我于是自己思考,不只是头部姿态,内心也要端直。从此不敢有邪念。后来因为穿着官服去拜见贵官,又自己思考说:‘拜见贵官尚且一定要穿官服,难道早晚拜见母亲却可以不穿官服吗?’于是早晚穿着官服向母亲行礼。先生侍奉母亲极其孝顺,山阳人都受他感化。” 又说:“先生曾经写文章训导勉励求学者:‘仲车先生一天登堂训诫学生说:诸位想成为君子,即使因此要劳费自己的力量、耗费自己的钱财,仍然不愿做君子,这还可以理解。不劳费自己的力量,不耗费自己的钱财,诸位为什么不做君子?乡里人轻视你,父母厌恶你,即使这样仍然不做君子,这还可以理解。父母希望你做君子,乡里人以你为荣,诸位为什么不做君子?’又说:‘说自己认为善的,做自己认为善的,思考自己认为善的,这样还不能成为君子,从来没有这种事。说自己认为不善的,做自己认为不善的,思考自己认为不善的,这样还不能成为小人,也从来没有这种事。’” 又说:元符三年,荥阳公吕希哲,字原明,从和州贬所起身,任单州知州,路过山阳,于是从市桥经过。桥坏了,他跌入水中却没有受伤。当时仲车先生年近七十,作《我敬诗》赠给荥阳公说:“我敬重吕公,是因为敬重他的德行和年齿;敬重他、爱护他,什么时候才会停止?美好啊,吕公的文章蕴含其中;显现在外的,是古人的风范。只有贤德之人,才有神明暗中扶助他的福祉。用什么来祝愿您?愿您不服药而有喜庆。”诗后批语说:“前些日子的事情,是桥梁腐朽,人乘桥失足跌倒,而您安然无恙,确实有神明暗中扶助您的德行。愿您为本朝珍重自己,为百姓珍重自己而重新出仕。” 以上是节孝先生的语录一卷,得自番阳洪公紫微的手抄本。旧本把东坡先生《志林》的语录冠于篇首,因此又把吕氏《童蒙训》的语录附在后面。我在临汝郡学整理此书,嘉禾年间完成。琴先生的文集,这份抄录虽然只是闲暇时的咳唾余论,但一言一语都足以警戒后学。比如说“修养自身以诚为根本”,先生从安定胡公那里得到的学问,大概终身都没有辜负。至于极力评论诸葛武侯一生,以及汲黯平素的操守,也正是先生所敬慕并用来要求自己的地方;二人的遭际虽不同,君子认为他们的志向相同。他因读《货殖传》而悟得作文的方法,如果与他处有所不同,考察他的学说,仍以简易浑成为主,求学者不要因为差异而求异。乾道己丑年季冬望日,教授永嘉许及之书。” 《节孝集》第三十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节孝集巻三十二【附録】事实臣寮奏乞以判官充教授臣伏见楚州勑同进士出身徐积,经明行修,事亲至孝。家虽贫窭,必以甘防养其母。及居母防,徒跣庐墓,日自执防具膳,如生三年,无违仅不灭性。无田可耕,无屋可居,而收养孤甥,教之养之,甚于已子。一方之人,服其道义节行。自为布衣时,巳延致州学,相与师事。后既登第,监司郡守屡徇人之请,优令在学。自元丰推行学制,以郡官兼领教授,自此引避,无复廪禄之頼矣。今年过五十,其穷益甚,而清苦自守,终不妄干于人。但不幸有瞆疾,以此不可出仕。然其安贫好学,训导诸生,应酬士大夫问难质正,虽贫不▯也。朝廷近下两省臣寮举中外学官,如积之贤,固不易得。伏望圣慈,置其疾苦,録其所长,特除以判司官,差充楚州教授,仍实三年理为一任,使积遂霑俸给。伏望勅防。四月十八日,三省同奉圣防,徐积除扬州司户叅军,特差充楚州州学教授。吏部符充楚州教授凖尚书吏部符,今月二十五日夘时受勅。中书省臣僚上言:「窃以古之圣帝明王,必崇奨幽素盛徳之士者,以其风化之所系也。臣伏见椘州进士及第徐积,养亲以孝着,居乡以防闻。其道义文学,显于东南者,垂三十年。乆处鄊校,以教育为事,秉徳纯一,士民归仰。今安贫好古之志,老而益坚。臣愚以为,积虽不从仕,若朝廷特与改官,优加廪俸,使天下之人知朝廷贵徳奨善之意,足以敦厚风俗,实有补于圣化。伏望圣慈详酌施行。」内黄贴子:「今风俗偷薄,民未劝善。如积之贤,若防旌别,庶几四方之人知所矜式。伏▯勅防。」四月十八日,三省同奉圣防,徐积特与除楚州州学教授。发运蒋公奏乞改官臣窃见楚州同进士出身徐积,少孤,事母至孝,得于天性。初以进士贡,有司不忍去其母,遂徒步携载,羇旅以入京师。母死,水浆不入口者十日,庐于墓侧,食粥三年,瘠毁之貌见于形色。逮终防,至今犹设几筵,温凊告面,如事其生。按自治平中登科,以耳疾不仕,寓居佛寺,闭门不出。一布袍二十余年,饘粥不继,而不改其乐。有所馈遗,皆却而弗受。今居本州,州学见充教授,月得俸给,自奉甚薄,而斥其余以周亲旧之不给者。臣乆在本州,察其所为,出于至诚。古之所谓孝防者,未能逺过。至于读书为文,长于理趣,辩论慷慨,壮而不屈。椘俗本薄,今乃近厚。实积化之近楚州,尝据众状敷奏,以应赦书之求。伏防圣慈,怜其节行,加赐粟帛,然犹未尽旌贲之义。况积已系进士出身,偶以病废,其学行足以为四方表率。欲望朝廷特赐攷察,与改官充本州州学教授,使得微禄以终其身。如此,庶几下以助四方敦风砺俗之方,上以见朝廷表贤显善之意。知楚州蹇公奏乞改官伏见楚州州学教授徐积,孝友之行发于诚心,义理之文资以学术。其居鄊则安,防穷约虽弊衣粝食,一介不取。其事亲则躬执劳苦,虽严霜烈日,终身不渝。交游托以死生,宗族均其俸廪,洁已刻意逾四十年。平居杜门,未尝求闻于人,故学士大夫知其人者常少。或称其文,或道其行。至于究知物情,推见天变,通政之体,识兵之机,练习古今,而智足以知当世取舍,慨然有尊主庇民之心。虽素所从学者有不知也。积始举进士,以治平四年赐出身。始赴举时,不忍一日离其亲,推车载母,暴露道涂,有重听之疾,由是不肯从仕。元祐元年縁近臣荐举,即就除为学官。一方之人知所矜式,庠序学者彬彬加多,至有革顽立懦,勇于为义。序辰窃谓,爵禄庆赏所以助治,然不必徧加于天下,而民自劝。天下之真贤实防盖鲜矣。果得一二而序诸位褒异宠奨,以风四方,则人怀慕心,众乐迁善。今积赐第已二十有六年,在任将书七考。国子祭酒、司业及监司守贰荐者十数人,其行实资望殆难与比。自布衣擢居学校者,分较锱铢,同议轻重。若必论年理任事应格法始与之改一官,是以众人遇积,恐非朝廷褒徳进贤、养防耻息贪竞之意。向使积早自贬损,与俗浮沉,甘屈首于势利之域,宜已自致显位,其下犹不失为郎。乃能用心刚明,以义胜欲,仕不苟进,黙与道游。既未防超拔佐时,宜有以旌别励世。伏望圣慈更赐攷积经行,优加録用,勿限资格,特与改官,依旧充本州教授,仍许不理任数,以优养其身而宠异之,庶防显示中外,敦厚风俗。已具録奏闻外,谨具申转运衙。伏乞更赐敷奏施行。谨状元祐七年十二月一十七日诸司公举奏乞异宠
译钦定《四库全书》。《节孝集》第三十二卷【附录】。事迹。臣僚上奏,请求以判官充任教授。臣恭敬地看到,楚州敕同进士出身徐积,经学明达,品行修养,侍奉父母极其孝顺。家里虽然贫困,一定要用甘美的食物奉养母亲。等到母亲去世服丧,他赤脚住在墓旁的庐舍中,每天亲自准备丧具和膳食,像母亲在世一样守丧三年,始终没有违礼,几乎没有损伤自己的性命。没有田地可以耕种,没有房屋可以居住,却收养孤独的外甥,教导他、抚养他,比对自己的儿子还要深厚。一方百姓都敬服他的道义和节行。他还是平民时,已经被州学延请,众人共同拜他为师。后来考中进士,监司、郡守多次顺从众人的请求,优厚地让他留在学校。自元丰年间推行学制,以郡官兼任教授,从此他便引退避让,不再有廪禄可以依靠。今年已经超过五十岁,贫困更加严重,但他清贫自守,始终不妄自求取于人。只是遗憾患有眼疾,因此不能出仕。然而他安于贫困、喜好学习,教导诸生,回答士大夫的询问,辨正学理,即使贫穷也不懈怠。朝廷近来下令两省臣僚举荐内外学官,像徐积这样的贤人,确实很难得到。希望圣上慈悲,体察他的疾病困苦,记录他的长处,特意授予判司官,差遣充任楚州教授,并仍以实际三年资历计算为一任,使徐积得以获得俸禄供给。恭请下诏施行。四月十八日,三省共同奉行圣旨:徐积授扬州司户参军,特意差遣充任楚州州学教授。吏部符文:充任楚州教授。准据尚书省吏部符文,本月二十五日卯时接受诏令。中书省臣僚上言:‘臣私下认为,古代圣帝明王必定尊崇、奖赏隐居而有盛德的人,是因为风俗教化所系。臣恭敬地看到,楚州进士及第徐积,奉养亲人以孝闻名,居住乡里以操守著称。他的道义和文学,在东南地区显著,至今将近三十年。长久居于乡校,以教育为职事,品德纯一,士人和百姓都归附仰慕。如今他安于贫困、爱好古道的志向,年老而更加坚定。臣愚昧地认为,徐积虽然没有出仕,如果朝廷特意为他改授官职,优厚增加廪禄,使天下人知道朝廷尊重德行、奖赏善人的用意,足以敦厚风俗,实在有助于圣明教化。恭请圣上慈悲,详细斟酌施行。’内黄贴子说:‘如今风俗偷薄,百姓尚未受到劝善教化。像徐积这样的贤人,如果加以表彰区别,或许四方百姓便知道应当敬仰效法。恭候诏命。’四月十八日,三省共同奉行圣旨:徐积特意授任楚州州学教授。发运使蒋公上奏,请求改授官职。臣私下见楚州同进士出身徐积,幼年丧父,侍奉母亲极其孝顺,这是出于天性。他起初以进士身份贡入礼部,有司不忍使他离开母亲,于是他徒步带着母亲,跋涉寄居来到京师。母亲去世后,他十天不进水浆,在墓旁结庐守墓,吃粥三年,因哀毁而形容憔悴,神色显露出来。服丧期满至今,他仍然设置几筵,早晚向母亲问安寒暖,像侍奉活着时一样。考察他自治平年间登科后,因为耳疾没有做官,寄居佛寺,闭门不出。一件布袍穿了二十多年,连粥也常常接济不上,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有人馈赠东西,他都推辞不接受。如今居住在本州,州学中任教授,每月得到俸禄,供养自己非常菲薄,却把多余的财物拿出来周济亲友中生活无着的人。臣长期在本州,观察他的作为,确实出于至诚。古人所说的孝子孝行,没有谁能远远超过他。至于读书作文,他长于义理情趣,辩论慷慨激昂,刚壮而不可屈服。楚地风俗本来浅薄,如今竟渐近于淳厚,实在是徐积教化楚州的结果。臣曾依据众人的陈状上奏,以响应赦书所要求的举荐。伏望圣上慈悲,怜悯他的节操品行,加赐粮食丝帛,但这仍未完全体现褒扬奖饰的意义。况且徐积已经具有进士出身,只是偶因疾病废弃仕进,他的学问品行足以作为四方的表率。希望朝廷特意赐予考察,改授官职,让他充任本州州学教授,使他得到微薄俸禄来终其一生。这样,或许下可以帮助四方敦厚风俗、磨砺品行,上可以显示朝廷表彰贤能、显扬善行的用意。知楚州蹇公上奏请求为徐积改官。我恭敬地看到楚州州学教授徐积,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的行为出自真诚之心,讲义理的文章以学术为根本。他居住乡里时安贫守分,即使困穷到穿破衣、吃粗食,也不接受一丝一毫的财物。他侍奉双亲,亲自承担劳苦,即使严霜烈日,终身也不改变。朋友把生死托付给他,宗族中人由他均分俸禄,洁身自守、刻意修行超过四十年。平日闭门不出,从未向别人求取声名,所以士大夫中了解他的人常常很少。有人称赞他的文章,有人称道他的品行。至于探究万物的情状、推知上天的变化、通晓治理政事的体要、认识用兵的机宜、熟悉古今之事,以及凭智慧知道当世应当取舍什么,他都具备;并且慨然怀有尊奉君主、庇护百姓的心志,即使一向跟随他学习的人也未必知道这些。徐积起初考中进士,治平四年赐予出身。他开始赴试时,不忍一日离开母亲,推车载着母亲,冒着风露行走在道路上;又有重听的疾病,因此不肯出仕。元祐元年因近臣荐举,才接受任命,担任学官。一方之人知道应当以他为矜式,学校里的学生文质彬彬,日益增多,甚至有人因此革除顽劣、扶立懦弱,勇于行义。序辰私下认为,爵禄、庆赏是用来辅助治理的,但不必普遍施加于天下,百姓自然会自我勉励。天下真正贤能而实际有德的人,实在太少了。如果果真能得到一两个这样的人,把他们列在官位之中,加以褒奖、优待和鼓励,以此影响四方,那么人人都会怀有仰慕之心,众人都乐于改过向善。如今徐积赐进士出身已经二十六年,在任将满七考。国子祭酒、司业以及监司、郡守副职等荐举他的人有十多人,他的品行、实际才望,几乎难以找到可以相比的人。由平民提拔到学校任职的人,若斤斤计较资历,反复议论轻重,必定要按照年资和任期逐项符合法令,然后才给他改官,那么这样对待徐积,恐怕不是朝廷褒扬德行、进用贤能、培养廉耻、消除贪竞的本意。假使徐积早早自我贬损,随俗浮沉,甘心在势利场中低头,那么他本来早已可以取得显贵职位,至少也不会失去郎官之职。然而他能够意志刚正明达,以义战胜欲望,做官不苟且求进,默默与道相游。既然还没有机会破格提拔他来辅佐时政,就应当有所表彰,以激励世人。伏望圣上慈悲,再赐考察徐积的品行学业,优厚地录用他,不受资格限制,特意为他改官,仍旧充任本州教授,并允许不计算任职年数,以便优厚养护他的身体并特别宠异他,或许可以使他的事迹显明于朝廷内外,敦厚社会风俗。除已详细记录上奏之外,谨此具文申报转运衙门。伏乞再次赐令上奏施行。谨状。元祐七年十二月十七日。各司共同举荐,上奏请求特别宠异。
具位臣王宗望等伏见扬州司户叅军充楚州州学教授徐积事母至孝,卓异之行,逺追古人,其余事读书,着文愽赡清奥,足以为学者宗师。不幸以耳疾▯居里闬,教导生徒,取给而止。盖其名节暴着,尤见于幽闲穷约之间。陛下即位之初,宗望以从官论荐,起除州学教授,嵗满复留,迨书八考。前后从官、国子长贰、监司、守臣列其行而闻于朝者非一,而积行年六十有七,分老教官而秩卑禄薄,不离掾属,未副朝廷所以褒表徳行、砥砺风俗之意,论者惜之。臣等伏见昨者朝廷以福州教授陈烈年老就任,改宣徳郎,俾食其禄而久其任,以终其身。今徐积年已庶几,重以疾▯,而宜在所礼,况盛徳髙行不在陈烈之下。使积万一无疾幸▯圣世,不知朝廷处以何官为称?公义而退居鄊校,已可恻然,况复限以资格与众无异。臣等窃怀区区,不敢苟黙,欲望朝廷特赐异宠,使善类兴起其劝,必速。臣等无任屛营激切之至,谨録奏闻。伏▯勅防。元祐【阙】年正月一日状左朝散郎权发遣淮南东路提防刑狱公事臣徐君平,左朝奉郎权发遣淮南路转运副使公事臣黄隠,左朝请郎权发遣淮南路转运副使公事臣张商英,左朝奉大夫权发遣江淮荆浙等路发运使兼制置盐矾茶臣彭次云,左朝请大夫充江淮荆浙等路发运使兼制置盐矾茶事臣王宗望。运使章公再奏乞异宠臣近于月日内与本路监司连衔论列楚州教授徐积,至今未防朝廷指挥。臣再详徐积道徳文学之实,髙于古人,徒以微疾▯居里巷,非独当世有识之士所共嗟惜,后世论事者据人考官,必使圣时有遗贤之议,实非细故。此臣所以不敢避冒昧之诛,而再献前言拳拳之诚也。伏望圣慈检防前奏施行。知江宁府曽公奏乞处以太学官。臣待罪从官,职在荐士,有所闻见,不敢以中外为间。臣伏覩楚州州学教授徐积,居今之世,行古之道,安贫守约,垂四十年。其称于天下,不止一善,而于事亲最为笃至。力行之外,读书为文,虽处闾阎,有志世务,察其所存,盖非山林之士沉溺枯槁者之所为也。不幸耳疾,不能出仕朝廷,昨用举者处以学官。一州之人頼其矜式。然臣窃谓如积之贤,不独可教一州,宜置之太学,使太学诸生朝夕亲炙而则效之,自然四方承风,逺近知劝。其于补助教化,成就人材,得积一人,所补多矣。伏望圣慈,因臣之言,询访近臣,如臣言不妄,乞优加官秩,授以太学职事。然尚恐积安于鄊里,未易轻致,乞勅本路监司守长敦遣就道,量装钱及具人船送至阙下。如此则朝廷待遇之礼已周,积自无名辞避者。昔唐用阳城为国子司业,而诸生归养者一日至二十余人。得一何蕃为太学生,而六馆之士不从乱。盖贤之所在,必有宏益。况今风俗陵迟,士节不励,如此等人,尤在崇奨。此臣所以惓惓恳恳为朝廷言之,忘其身之疎逺也。臣与积皆治平四年进士,虽知其名,初未识靣。昨过楚州,入境称积之贤者,众口一辞。既见其貌,听其言,与众之所称者同。惜乎尚滞一州掾。如太学风化之地,最其所宜,而未有以上闻者,輙冒昧以言,仰凟天听。臣无任战汗陨越之至,伏▯勑防。元祐八年九月初三日改官告词勑:和州防御推官、知夀州夀春县事、新差充椘州州学教授徐积,无常产而有常心。惟士为能,古之为士者,好徳自脩,岂待爵禄而后劝哉?然先王以此鼓舞天下,为劝沮之术,则亦未尝▯也。尔行洁而徳茂,学愽而志恬,晦迹无求,乡闾之子弟以为矜式。近臣交荐,名逹予闻,特迁文阶,俾视京秩。疏恩不次,非独息奔竞之风,亦以劝无求之士。往承异宠,益懋逺猷。可特授宣徳郎,差遣如故。开封尹王公奏请赐諡革伏覩故楚州教授徐积孝行之美,比迹古人,经术之醇,见推学者。自顷擢第,不复进仕,操守坚正,始末不逾。昨崇宁初,朝廷方兴学校之制,革以本路提举学事蔡观之命,委以计议,首至楚州,与徐积讨论究观条画,皆有法度。既而有司大比,淮南一路之学,楚为选首。今积不幸没,故不获亲见圣朝学制之大成。窃闻本州士人具以昨来兴学勤事之功,请于部使者,援张壆体例,乞赐追諡。部使者旣以闻于朝矣。按积行义不在张壆之下,如防朝廷特赐考察节恵易名贲及泉壤,不独慰积之平生,风于四方,足以表劝。革待罪辇毂,不当僭越,縁往者推行学政,与积共事,今淮人之情,寔借以为言,故敢妄冒干恳朝聼,不胜下情惶恐之甚。赐諡告词
译具位臣王宗望等恭敬地看到,扬州司户参军、充任楚州州学教授的徐积,侍奉母亲极其孝顺,卓异的品行远远追及古人;其他方面如读书、作文,博大丰富而清醇深奥,足以成为求学者的宗师。不幸因耳疾而居于乡里,教导学生,只求取得生活所需而已。他的名节显著,尤其表现在幽静闲处和贫穷困约之中。陛下即位之初,宗望曾以从官身份议论荐举,起用他任州学教授;任期届满又留任,至今已经八考。前后从官、国子监长贰、监司、郡守把他的品行列举上报朝廷的,不止一次;而徐积年已六十七岁,分明已老,却只是教官,官秩低、俸禄薄,仍未脱离属官之列,不能符合朝廷所以褒表德行、砥砺风俗的本意,议论者都替他惋惜。臣等恭敬地看到,近来朝廷因为福州教授陈烈年老仍赴任,改授宣德郎,使他享有俸禄并长期任职,以终其身。如今徐积的年龄已经差不多,又加上疾病[原文“▯”字疑误],更应当受到礼遇,何况他的盛德高行并不在陈烈之下。假如徐积万一没有疾病,幸逢圣明之世,不知朝廷应当把他安排在什么官职才相称?他为了公义而退居乡校,已经足以令人悲悯,何况还要用资格限制,使他与众人没有区别。臣等私下怀着这番诚意,不敢苟且沉默,希望朝廷特意给予特别宠异,使善类受到振奋并起而效法,这种劝勉一定很快见效。臣等惶恐不安、激切恳至到了极点,谨此记录上奏。伏候敕旨。元祐【阙】年正月一日状。左朝散郎、权发遣淮南东路提点刑狱公事臣徐君平,左朝奉郎、权发遣淮南路转运副使公事臣黄隐,左朝请郎、权发遣淮南路转运副使公事臣张商英,左朝奉大夫、权发遣江淮荆浙等路发运使兼制置盐矾茶臣彭次云,左朝请大夫、充江淮荆浙等路发运使兼制置盐矾茶事臣王宗望。运使章公再次上奏请求特别宠异。臣近来在某月某日以内,和本路监司联名上奏陈述楚州教授徐积的事情,至今还没有得到朝廷的指示。臣再次详察徐积道德、文学的实际成就,高于古人,只是因为小小的疾病而居住乡巷;这不仅是当世有识之士共同叹惜的事,后世评论时事的人考察人物、依据官员事迹,也必定会使圣明时代留下遗漏贤才的议论,实在不是小事。这就是臣不敢躲避冒昧获罪的责罚,再次献上前言和拳拳诚意的原因。伏望圣上慈悲,查阅前次奏章并施行。知江宁府曾公上奏,请求让徐积担任太学官。臣忝居从官,职责在于荐举士人,凡有所听闻和见到的,不敢因朝廷内外而有所区别。臣恭敬地看到楚州州学教授徐积,身处当今时代,却实行古人的道义,安于贫穷、谨守节约,近四十年不改。他闻名天下,不只凭一种善行,其中侍奉双亲尤其笃厚至诚。除努力实践外,他读书作文,即使身处民间,也有志于世间事务;考察他的志趣,绝不是隐居山林、沉溺于枯槁之学的人所能做到的。不幸患耳疾,不能出仕朝廷,近来因荐举被任为学官。一州之人依赖他作为榜样。然而臣私下认为,像徐积这样的贤人,不仅可以教化一州,应当把他安置在太学,使太学生早晚亲近受教并仿效他;这样四方自然会承受他的教化,远近都会知道奋勉。他对于补助教化、成就人才的作用,得到徐积这样一个人,所补益的就很多了。伏望圣上慈悲,因臣所言,询问近臣;如果臣所说不虚,请求优厚地增加他的官秩,授予太学职事。但还担心徐积安于乡里,不容易轻易征召,请下诏令本路监司、郡守敦促遣送他上路,酌量给备装钱,并准备人力船只送到宫阙之下。这样朝廷待人的礼数已经周全,徐积自己也就没有借口推辞了。从前唐朝任用阳城为国子司业,太学生归家奉养父母的,一天就有二十多人。得到一个何蕃做太学生,六馆的学生便不跟从作乱。大概贤人所在的地方,必定有宏大的益处。何况如今风俗衰败,士人的节操没有受到激励,像这样的人尤其应当尊崇奖赏。这就是臣恳切诚恳地替朝廷进言、忘记自己疏远身份的原因。臣和徐积都是治平四年的进士,虽知道他的名声,起初却没有见过面。近来臣经过楚州,进入境内后,称道徐积贤能的人众口一词。见到他的相貌,听到他的言谈,也同众人所称说的一样。可惜他还滞留在一州属官的位置上。太学是教化之地,最适合他,而此事还没有人上报朝廷,臣冒昧进言,仰望触犯天听。臣惶恐战栗、失礼冒犯到了极点,伏候敕旨。元祐八年九月初三日。改官告词。敕令:和州防御推官、知寿州寿春县事、新差充任楚州州学教授徐积,没有固定的产业,却有坚定不移的心志。只有士人才能做到的事,古代的士人喜好德行、自我修养,难道要等到获得爵禄之后才会受到勉励吗?然而先王用这种方式鼓舞天下,作为劝善惩恶的手段,也从未废弃过。你品行清白而德行茂盛,学问广博而志趣恬淡,隐藏行迹而无所求取,乡里的子弟都把你当作榜样。近臣交相荐举,你的名声传到我这里,特意提升文阶,使你享受京官的秩次。这种破格的恩典,不只是为了止息奔竞之风,也是为了勉励无所求取的士人。你去承受这份特别的宠遇,更加努力谋划长远之事。特授宣德郎,差遣仍旧。开封尹王公上奏请求赐予谥号。臣革恭敬地看到,已故楚州教授徐积孝行美好,足以比肩古人;他的经术醇正,为学者所推重。近来他登第以后,不再求取仕进,操守坚定正直,始终没有改变。崇宁初年,朝廷正兴办学校制度,臣革奉本路提举学事蔡观之命,接受委任负责筹划议论;第一次到楚州时,和徐积讨论、详察各项条文制度,都很有法度。后来有司举行大规模考试,淮南一路的学校中,楚州名列选拔首位。如今徐积不幸去世,没能亲眼看到圣朝学校制度大成。臣私下听说,本州士人把他近来兴学尽职的功劳详细告诉部使者,请求援照张壆的先例,追赐谥号。部使者已经把此事上报朝廷了。考察徐积的品行道义并不在张壆之下,如果朝廷特意赐予考察,以节孝为谥,易名褒饰,使恩泽及于泉壤,不仅可以安慰徐积一生,也能用来影响四方,足以作为表彰和劝勉。臣革身在京城任职,本不应越职冒进;但因为从前推行学校政务时曾与徐积共事,如今淮地百姓的情意,实在借此作为进言的理由,所以冒昧干冒圣听,恳切请求,内心惶恐不安至极。赐谥告词。
勅宣教郎徐积:天下有道士知所守,进则功业见于世,退而节义信于人,其趋一也。尔学求诸已,仕弗竞荣,操履得古人之纯孝弟,为缙绅之表。使者言状,朕甚嘉之。夫生有封秩之崇,则殁有节恵之典。傥克修于天爵,亦无吝于徳名。庶防有知,尚克歆受。可特授节孝处士左朝散郎徽猷阁待制提举杭州洞霄宫,赐紫金鱼袋。王资深撰行状。先生讳积,字仲车,姓徐氏,世为楚州山阳人。曽祖崇,祖爽,皆不仕。父石神童,出身知融州罗城县事。先生自为儿童,不为嬉戏,寡言笑,荘毅如成人。罗城君卒,先生始三歳,晨昬匍匐求其父,甚哀。太夫人一日使读《孝经》,辄流涕不能止。是时太夫人擕先生育于陜右外家,事其母笃孝,朝夕冠带问起居。一日幞头晨省,外氏诸妇大笑之。翌日复如是,笑不已被笑旬日,弥恪。自是至老不废。居家必冠带,当暑絺绤必重。少喜鼓琴奕碁,皆絶人。射百歩外,发必中。能驰恶马,尝乗醉入华山,逢巨寇,视之若无人,寇不敢害。十五嵗奉母自陜右归楚,昼治生,夜读书逹旦。太夫人忧其疲,夜戒使休,乃就枕。伺太夫人寐,读书如故。治六经,喜难注疏,有不合者輙加防窜。尝恨康成不同时,与之对辨。诸子百家,诵一过不忘。既冠,徒歩从安定先生学。安定门下逾千人,独以别室处之。遣婢视饮食澣濯,盛寒惟一衲裘。以米饭投浆瓮中,日食数块而已。安定使其徒餽之食,不受。将还,受一饭而行,曰:“先生之命终不可违。”尝曰:“吾于安定之门所得多矣,言之在耳,一字不违也。”归侍太夫人,与二叔父居。无何,二叔父议析居,先生涕泣止之,不可。于是请二叔父先取所欲,余书十箧,敝屋数间而已。先生怡然受之。二叔父殁,家事替,先生事叔母送死无不备。先生事母谨严,非有大故未尝去其侧。日具太夫人所嗜,或不获即奔走阛市,若有所亡。或慕其纯孝,损直以售之亲戚故人,致甘毳诚不至,礼不恭弗受也。所奉馔皆手自调味。太夫人饮食时,先生率家人在左右,为儿戏或讴歌以悦之。故太夫人虽在穷巷而奉养与富贵家等,无湏臾不快也。应举贡礼部,不忍一日去其亲,遂徒步载母西入京师。一日借书册经夕还之,人知其必不校,乃诬曰“册中有金叶”,先生逊谢。卖衣偿金,闻者皆不平。强使归金,叶先生终不受。平居日未尝事声律,及试有司,亦以赋中第。同榜第一人许安世率同年数十人拜太夫人于堂上,仍以百千为太夫人夀。数往反,先生终拒之。一时儒宗巨人与先生文字相应答,不敢以其学行加公,若有所畏焉。时先生年过壮,未娶,或勉之,荅曰:“娶非其人,必为母病。予非敢忘嗣,固有待也。”先生以罗城君讳石,平生不用石器,遇石则避而不践。或谓先生曰:“天下用石多矣,必避之然后为孝欤?”他日山行奈何?先生曰:“此吾私迹则然,吾岂固避之哉?吾遇之怵然伤吾心,乃思吾亲,不忍加足其上。他日若有君命,敢从私乎?”山阳太守蔡交慕其髙行,躬致酒肴粟帛奉太夫人,使者日踵门问起居,又勒石纪先生行事于州序。太夫人既以疾终,先生号恸呕血,絶而复苏,哭不辍声,水浆不入口十日,庐墓三年,卧苫枕块,缞绖不去身。至雪夜哀号伏墓,呼太夫人问寒否,如平生。困委僵仆,手足皆裂,不顾也。翰林吕溱尝造庐下,见其饮食,闻其号哭,垂涕曰:“想见鬼神,中夜闻此声亦湏为公泣。”所居茅舍不蔽风雨,而农夫樵妇瞻仰如神。有争讼者必造之,先生以义裁决,皆恱服而去,不敢复造。有司每嵗甘露降于坟域,必逾月,郡县吏民无长少日至东郭焚香致恭,竞献粟帛药剂,悉无受。邻邑之人环庐拥道,移市就之,逾月乃止。太守迎先生入学,嵗四月降甘露于所舍。太夫人坟左有杏一本两枝,数年矣。一日两枝之端忽渐相向,逾时遂合,今尚存也。先生自郊外居州学教授舍,尚设考妣几筵,晨昬起居,执爨涤器馈食如生。冬以火温衾席,夏挥扇去蚊蚋,思母平时所甘,日以供祀,未尝一日不奉酒也。先生尝患乡饮之礼,世久不见,率郡守举行其仪,闾巷乡老皆使与饮,又着文劝谕其子弟室家。是日士民在泮者,盖千人。其后,公卿部使者荐之滋多。朝廷命以官,就除州学教授。教学者以治心养气四字为先。曰修身务学,为文之要,莫大于此。其效甚明,其术甚易。晩乃著书,未成而病。尝曰:吾之书,大要以正治心,以直养气而已。四方士大夫上谒请见,无虚日。先生酬答不倦,忘寝与食。或问立朝之要,则必曰:以正辅乎君。或问修身之要,则必曰:以正修其身。自逺方寄巨轴请教者,大书一正字与之。诸生有逾年不省侍者,以私财遣之,使归。天文之学,尤造其妙。
译敕令宣教郎徐积:天下有道时,士人知道自己应当守持什么;进仕则功业显现于世,退处则节义取信于人,所趋向的是同一条道路。你求学在于修养自身,做官不争逐荣利,操守行为具有古人纯厚的孝悌,成为士大夫的表率。使者把你的事迹上报,朕对此十分嘉许。活着有尊崇的封秩,死后就有表彰节义的典礼。假使能够修养成就上天所赋予的爵位,朝廷也不会吝惜给你德行的名号。希望你若有知,尚能欣然接受。特授节孝处士、左朝散郎、徽猷阁待制、提举杭州洞霄宫,赐紫金鱼袋。王资深撰写行状。先生名积,字仲车,姓徐,世代都是楚州山阳人。曾祖父徐崇、祖父徐爽,都没有做官。父亲徐石以神童出身,任融州罗城县事。先生还是儿童时,就不嬉戏,少言少笑,庄重刚毅如同成年人。罗城君去世时,先生才三岁,早晚匍匐着寻找父亲,十分悲哀。太夫人有一天让他读《孝经》,他便流泪不止。当时太夫人带着先生在陕右外家抚养,侍奉她的母亲非常孝顺,早晚穿戴冠带问候起居。有一天,他戴着幞头早晨省问,外祖家的妇女们都大笑。第二天他仍然这样做,众人笑个不停;被笑了十天,他反而更加谨慎。从此直到老年都没有废止。在家中一定戴冠束带,暑天穿葛衣,也一定重叠穿着。他年轻时喜爱弹琴、下棋,技艺都超过常人。能射中百步以外的目标,发箭必定命中。能驾驭烈马,曾经醉后骑马进入华山,遇到大盗,视若无人,大盗也不敢伤害他。十五岁时侍奉母亲从陕右回到楚州,白天经营生计,夜里读书直到天亮。太夫人担心他疲劳,夜里告诫他休息,他才上床;等太夫人睡着后,仍照常读书。他研治六经,喜欢考察艰难的注疏,遇到不合之处便加以校正删改。曾经遗憾郑康成不能与自己同时代,要同他当面辩论。诸子百家的书,他读过一遍就不会忘记。成年以后,他徒步跟随安定先生学习。安定门下有一千多人,唯独把他安排在另一间屋子里,派婢女照料他的饮食和洗涤。严寒时他只有一件缀补的皮衣,把米饭投入浆瓮中,每天只吃几块而已。安定先生让弟子送食物给他,他不接受。将要回去时,他接受了一顿饭才走,说:“先生的命令终究不能违背。”他曾说:“我在安定先生门下所得很多,先生的话还在耳边,一个字也没有违背。”回家侍奉太夫人,和两位叔父共同居住。不久,二叔父提出分家,先生哭泣劝止,但没有成功。于是请二叔父先拿走他想要的东西,自己只留下十箱书和几间破屋,却安然接受。二叔父去世后,家业衰败,先生侍奉叔母,为她办理丧事没有不周备的。先生侍奉母亲谨慎严肃,除非有重大事情,从未离开她身边。每天准备太夫人所喜欢的食物,有时买不到,便奔走于集市,好像丢失了什么东西。有人仰慕他的纯孝,便减价把东西卖给他;亲戚故人送来美味精细的食物,如果诚意不足、礼数不恭敬,他就不接受。他所奉上的饭菜,都是亲手调味。太夫人饮食时,先生总带着家人在身边,陪她做儿童游戏,或唱歌使她高兴。因此太夫人虽住在穷巷中,奉养却和富贵人家一样,没有片刻不快乐。他应礼部贡举时,不忍一日离开母亲,于是徒步推车载着母亲向西进入京师。有一天,他借来书册,经过一夜便归还。借书的人知道他一定不会核对,便诬赖说“书册中有金叶”。先生谦逊道歉,卖掉衣服赔偿金钱,听说此事的人都替他不平。人们强行让对方退还金钱,但先生始终不肯接受。平日里他从未专门学习声律,到了参加有司考试时,仍凭赋文考中。同榜第一人许安世带领同年数十人到堂上拜见太夫人,又拿出百千钱为太夫人祝寿。他们多次往返,先生始终拒绝。那时儒学宗师、名望很高的人与先生以文章相互应答,也不敢凭自己的学问品行凌驾于徐公之上,仿佛有所畏惧。他当时年过壮年,还没有娶妻,有人勉励他,他回答说:“娶了不合适的人,一定会使母亲忧病。我并非敢忘记后嗣之事,只是本来有所等待。”先生因为罗城君名讳为石,平生不用石制器物,遇到石头便避开不踩。有人对他说:“天下使用石头的地方很多,必须避开它才算孝吗?将来上山行走怎么办?”先生说:“这是我个人的行为习惯,难道我是故意处处躲避它吗?我遇到石头便惕然伤心,于是想到我的父亲,不忍把脚踩在它上面。将来如果有君主的命令,难道我敢听从个人的习惯吗?” 山阳太守蔡交仰慕他的高尚品行,亲自送来酒肴、粮食和丝帛供养太夫人,派来的使者每天接连登门问候起居,又刻石把先生的事迹记录在州学中。太夫人因病去世后,先生号哭悲恸,吐血,昏厥后又苏醒,哭声不断,十天不进水浆,在墓旁结庐三年,睡在草垫上、以土块作枕,丧服麻带不离身。到了下雪的夜晚,他悲号着伏在墓上,呼唤太夫人问她冷不冷,像母亲在世时一样。他困顿得倒下僵卧,手脚都裂开了,也不顾惜。翰林吕溱曾到庐舍下,看见他的饮食,听见他的哭号,流泪说:“想来鬼神听见这哭声,半夜里也一定会替您哭泣。”他居住的茅舍不能遮蔽风雨,但农夫、樵妇都像敬仰神明一样仰望他。有争讼的人一定来找他,先生依据义理裁决,众人都心悦诚服地离去,不敢再去官府。有关官府每年在坟地降甘露时,必定要过一个多月,郡县官吏百姓无论老少,每天都到东郭焚香致敬,争相献上粮食、丝帛和药物,他全部不接受。邻县的人环绕庐舍、拥塞道路,把集市迁来靠近他,过了一个多月才停止。太守迎先生进入学校后,每年四月甘露便降在他的住所。太夫人坟左有一株杏树,分成两枝,已经好几年了。有一天,两枝的顶端忽然逐渐相对,过了一会儿便合在一起,至今还存在。先生自郊外迁居州学教授的住所,仍然设置考妣的几筵,早晚问候起居,亲自烧火、洗涤器具、奉送食物,像父母活着时一样。冬天用火温暖被褥床席,夏天挥扇驱除蚊虫,想到母亲平时所喜爱的食物,每天拿来祭祀,从未有一天不奉上酒。他曾经忧虑乡饮酒礼在世间已经很久没有举行,便率领郡守举行这种仪式,又撰写文章劝告教谕乡里的子弟和家人。这一天,士人百姓在泮宫的有一千人左右。后来,公卿和部使者越来越多地荐举他。朝廷命他任官,立即任命为州学教授。他教导学生,把“治心养气”四个字放在首位,说:“修养自身、努力学习,是作文的根本,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它的效果很明显,方法也很容易。晚年才著书,尚未完成便生病了。他曾说:“我的书大要只是用正直来治理内心,用刚直来涵养气质罢了。”四方士大夫前来拜谒求见,没有一天空闲。先生应答不知疲倦,连睡觉和吃饭都忘了。有人问立身朝廷的要领,他一定说:“用正道辅佐君主。”有人问修养自身的要领,他一定说:“用正道修养自身。”远方寄来长幅文字请求教诲的人,他便给他们大书一个“正”字。学生中有超过一年没有回家省视侍奉父母的,他拿出私财派人送他们回去。天文学方面,他尤其达到了精妙的境界。
星辰躔度,若辨白黒。门人问之,答曰:昔人有学天文于谯周者,周曰:天下事可学者甚多,何独天文?处鄊校三十年,事先圣如一日。笾豆器皿,必自盥濯。春秋释奠,朔旦释菜,必数日斋戒。诸生无家者,每嵗时置酒与之饮。其殁于学者,皆▯徐氏地中。无人奉烝尝者,数百人设广坐祭之。自少戒杀,见聚螘惕然,惟恐践之。未尝诵佛书,而每论佛,必得其要。平日黙处一室,几若与世相忘。至其论天下事,则衮衮不倦。有客自广东奉使归,见先生,因论二广山川险易,堡塞疎宻,番禺枪手利害,口诵手画,若数一二。使者叹曰:不出户而知天下者,徐公是也。先生于前代名将,酷慕诸葛武侯,以其所学之广,所养之厚也。尝谓兵者,实大贤盛徳之事,非小才小智所能用。不独用之难也,言之亦难。若其所养不至,而易言之,鲜不败事。先生自少及老,日作一诗,为文率用腹藁口占。其子书之作,大河诗二百余韵,一夕乗兴自书,不改一字。尝曰:文字在胸中,出之未暇者,不可胜记。晩年益好观书,目力视小字不衰。自得耳疾,不发逺书。其欲答者,率以小诗报之。然诗亦不至。京师居官得禄,奉祭祀外,悉付家人,未尝问有无。至亲旧急难,则罄所有赴其急,或脱衣衣之,率以为常。故居州序三十年,未尝一日絶禄。而家徒四壁,先生始受知神宗皇帝,数召对,而先生以耳疾不能从仕,故元丰七年屡有粟帛之赐,元祐元年朝廷就除扬州司户叅军,楚州教授,绍圣三年特改和州防御推官,今上即位特改宣徳郎,皆非常制,累乞致仕,皆不报,至崇宁二年朝廷特除西京嵩山中岳庙,逾月终于舍,实五月一日也,享年七十有六,临终门人至卧内问起居,遽以衣覆其首曰「不巾不敢延坐」,又谓其子曰「君子命在湏臾,恍惚之间,然而不敢少忘礼义,并举曽子易箦之事」,因诵《檀弓》一篇,诵毕而化。大观二年五月,内哲宗实録院取索文集数十巻,并行状载之国史。政和六年縁内外臣僚荐请,赐諡节孝处士。前此二十年间,一日枕书卧,既觉忽册间大书曰「五月榴花不肯开,直▯徐郎来」,笔踪竒异,不类人世。书临终之日,所居震动,移时若百余人曵车以往,钟鼓之音喧然闾巷。一愚妇人死而复苏,曰「适道旁见大宅扄髙门榜曰徐先生宅」,后数日先生卒,以六月十三日▯于东郊,是日门人防▯者盖千人,夹道拥观,无不流涕。道人徐神翁在泰州,每寄声问先生,呼先生为兄。先生既殁,长女与其夫王仲頴诣海陵见翁,问先生何之,翁遽答曰「仙去也」。先生先娶李氏,尚书郎绅之女,再娶亦李氏,越州新昌令景先之女子四人,女四人,有歌诗杂文训解数十巻,藏于家。资深于先生实为姻家,故见闻亲炙之详且旧者莫如资深,谨摭其行事之实,不敢少文其辞也,谨状。名臣言行録先生名积,字仲车,楚州山阳人。中进士第,神宗朝数召对,以耳疾不能至。元祐年就除扬州司户叅军,楚州教授。徽宗即位,特改宣徳郎。累乞致仕,不报。崇宁二年,特除西京嵩山中岳庙,逾月卒,年七十六。政和六年,赐諡节孝处士。先生自儿童不为嬉戏,寡言笑,荘毅如成人。父罗城君卒,先生始三嵗,晨昬匍匐牀下,求其父甚哀。太夫人一日使读《孝经》,輙流涕不能止。是时太夫人擕先生育于陜右外家,事母笃孝,朝夕冠带问起居。一日幞头晨省,外氏诸妇大笑之。翌日复如是,笑不已被笑旬日,弥恪。自是至老不废。居家必冠带,当暑絺绤必重【王资深撰行状又童防训云:先生因具公裳见贵官,忽自思云:见贵官尚必用公裳,岂有朝夕见母而不具公裳者乎?遂晨夕具公裳揖其母】既冠,徒步从安定先生学。安定门下逾千人,以别室处之,遣婢视饮食澣濯。盛寒惟一衲裘,以米投浆瓮中,日食数块而已。安定使其徒餽之食,不受。将还,受一饭而行,曰:「先生之命不可终违。」尝曰:「吾于安定之门所得多矣,言之在耳,一字不违也【行状又童防训云:仲车先生初从安防胡先生学,潜心力行,不复仕进。其学以至诚为本,积思六经而喜为文词,老而不衰。先生自言:初见安定先生,退头容少偏,安定厉声云:「头容直。」积因自思,不独头容直,心亦要直也。自此不敢有邪心。又安定言行録云:了翁尝问先生:「佛氏有悟门,儒者有之否?」先生曰:「有之。」问先生之悟门云何?曰:「积昔从安定先生学,先生晚畜二侍姬,诸弟子莫见。一日因延食中堂,二女子侍侧,食已,积请于安定曰:『门人或问见侍子否,何以告之?』
译他观察星辰运行的度数,清楚得如同分辨黑白。门人问他,他回答说:“从前有人向谯周学习天文,谯周说:天下可以学习的事情很多,为什么偏偏学习天文?”他居住在乡校三十年,侍奉先圣如同一日之始终。笾豆等器皿,一定亲自洗濯。春秋释奠、朔日释菜,一定斋戒数日。没有家室的学生,每逢年节便置办酒食和他们共饮。死在学校中的学生,都埋葬在徐氏的土地中。没有人奉行祭祀、供奉蒸尝的,有几百人,他就设大席祭祀他们。先生从年轻时便戒除杀生,看见聚集的蚂蚁就警惕,唯恐踩到它们。他从未诵读佛书,但每当谈论佛教,总能抓住它的要旨。平日默默独处一室,几乎像与世俗相忘;但谈论天下事情时,滔滔不绝而不知疲倦。有客人从广东奉使回来,拜见先生,因而谈到两广山川的险易、堡塞的疏密、番禺枪手的利弊,他口中诵说、手上描画,仿佛在数一二般清楚。使者感叹说:“不出门户而知天下事的人,徐公就是这样的人。”先生对于前代名将,特别仰慕诸葛武侯,因为他学识广博、涵养深厚。他曾说:“用兵,实际上是大贤大德之人的事情,不是小才小智的人所能运用的。不只是运用它困难,说它也困难。如果自身修养不到而轻易谈论它,很少有不败坏事情的。” 先生从年轻直到老年,每天作一首诗,作文大多用腹稿口头吟成,再让儿子记录。他作《大河诗》二百多韵,有一夜乘兴亲自书写,连一个字也没有改过。他曾说:“文字存在胸中,来不及写出的,数也数不清。”晚年更加喜爱读书,眼力看小字也不衰退。自从患耳疾后,不再发送远方的书信;想要答复的人,大多用小诗回复,但诗也往往送不到。先生在京师做官取得俸禄,除供奉祭祀外,全部交给家人,从不询问家中有无。亲友有急难时,便用尽所有财物去救急,有时脱下衣服给他们穿,向来如此。因此他住在州学三十年,从未有一天断绝俸禄,但家中却只有四壁。先生起初受到神宗皇帝的知遇,曾多次被召见应对;因耳疾不能出仕,所以元丰七年多次得到粮食、丝帛的赏赐。元祐元年,朝廷任命他为扬州司户参军、楚州教授;绍圣三年,特意改授和州防御推官;今上即位后,特意改授宣德郎,这些都不是通常制度。他多次请求致仕,都没有得到答复。到崇宁二年,朝廷特意授予他西京嵩山中岳庙的职衔,过了一个多月便在住所去世,确实是五月一日,享年七十六岁。临终时,门人来到卧室问候起居,他突然用衣服盖住头说:“没有戴巾帽,不敢请你们入坐。”又对儿子说:“君子的生命只在须臾之间,虽在恍惚之中,却不敢稍稍忘记礼义。”并举曾子易箦的事情为例,于是诵读《檀弓》一篇,诵毕便去世了。大观二年五月,内侍哲宗实录院取索文集数十卷,并把行状载入国史。政和六年,因为内外臣僚荐举请求,赐谥节孝处士。此前二十年间,有一天他枕着书睡卧,醒来后忽然看见书册之间大书着:“五月榴花不肯开,直候徐郎来。”笔迹奇异,不像人间所有。先生临终那天,住所发生震动,过了一会儿,仿佛有一百多人拉着车离去,钟鼓声在街巷中喧响。一个愚昧妇人死而复苏,说:“刚才我在道路旁看见一座大宅,关着高门,门榜写着‘徐先生宅’。”几天后先生去世,于六月十三日葬在东郊。这一天,门人前来送葬的约有一千人,夹道拥挤观看,没有不流泪的。道士徐神翁在泰州时,常常寄声问候先生,称先生为兄。先生死后,长女和她的丈夫王仲颍到海陵拜见徐神翁,问先生去了哪里,徐神翁立即回答说:“成仙去了。”先生先娶李氏,是尚书郎绅的女儿;再娶也是李氏,是越州新昌县令景先的女儿。先生有四个儿子、四个女儿,著有歌诗、杂文、训解数十卷,收藏在家中。资深和先生实际上是姻亲,所以见闻先生、亲自受其熏陶而且时间最久最详细的人,没有谁比得上资深。我谨慎地选取他的事迹实录,不敢稍稍文饰言辞,谨此作状。《名臣言行录》。先生名积,字仲车,楚州山阳人。考中进士,神宗朝多次被召见应对,但因耳疾不能前往。元祐年间任命为扬州司户参军、楚州教授。徽宗即位,特意改授宣德郎。多次请求致仕,没有得到答复。崇宁二年,特意授予西京嵩山中岳庙职衔,过了一个多月去世,享年七十六岁。政和六年,赐谥节孝处士。先生从儿童时起就不嬉戏,少言少笑,庄重刚毅如同成年人。父亲罗城君去世时,先生才三岁,早晚匍匐在床下寻找父亲,十分悲哀。太夫人有一天让他读《孝经》,他便流泪不止。当时太夫人带着先生在陕右外家抚养,侍奉母亲非常孝顺,早晚穿戴整齐问候起居。有一天,他戴着幞头早晨省问,外祖家的妇女们都大笑。第二天仍然这样做,被笑了十天,反而更加谨慎。从此直到老年都没有废止。在家中一定戴冠束带,暑天穿葛衣,也一定重叠穿着。【王资深所撰行状又有童蒙训说:先生因为穿着公服去见贵官,忽然想到:见贵官尚且一定要穿公服,哪里有早晚见母亲却不穿公服的道理?于是早晚都穿公服向母亲作揖。】成年后,徒步跟随安定先生学习。安定门下有一千多人,却把他安排在另一间屋子里,派婢女照料饮食和洗涤。严寒时只有一件缀补的皮衣,把米投入浆瓮中,每天只吃几块而已。安定先生让弟子送食物给他,他不接受。将要回去时,他接受一顿饭才走,说:“先生的命令终究不能违背。”他曾说:“我在安定先生门下所得很多,先生的话还在耳边,一个字也没有违背。”【行状又有《童蒙训》说:仲车先生起初跟随安定胡先生学习,专心用力实践,不再求取仕进。他的学问以至诚为根本,积年思考六经,喜欢写作文章,年老也不衰退。先生自己说:初次拜见安定先生时,退下时头的姿态稍稍偏斜,安定先生严厉地说:“头要正直。”徐积于是想到,不只是头的姿态要正直,内心也要正直。从此不敢有邪念。又有《安定言行录》说:了翁曾问先生:“佛教有悟入之门,儒者有没有?”先生说:“有。”问先生的悟入之门是什么,先生说:“徐积从前跟随安定先生学习,先生晚年蓄养两个侍姬,弟子们都没有见过。有一天,安定先生在中堂设宴,两个女子侍立身旁,吃完后,徐积请问安定先生:‘门人如果问有没有见过侍姬,我该怎样回答?’
安定曰:『莫安排。』积由是有得,此积之悟门也】二叔父议析居,先生涕泣止之,不可。于是请二叔父先取所欲,余书十箧,弊屋数间而已。先生怡然受。之二,叔父殁,家事替。先生事叔母如母,送死无不备。先生事母谨严,非有大故未尝去其侧。日具太夫人所嗜,或不获,即奔走阛市,若有所亡。人或慕其纯孝,损直以售之。亲戚故人致甘毳,诚不至,礼不恭,弗受也。所奉馔,皆手自调味。太夫人饮食时,先生率家人在左右,为儿嬉,或讴歌以恱之。故太夫人虽在穷巷,而奉养与富贵家等,无湏臾不快也。应举贡礼部,不忍一日去其亲,遂徒歩载母西入京师。一日借人书册,经夕还之。人知其必不校,乃诬曰册中有金叶。先生逊谢,卖衣偿金。闻者皆不平,强使归金,先生终不受。平居日未尝事声律,及试有司,亦以赋中第。同榜第一人许安世率同年数十人拜太夫人于堂上,仍以百千为太夫人夀。数往返,先生终拒之。先生年过壮,未娶,或勉之,答曰:「娶非其人,必为母病。予非敢忘嗣,固有待也。」先生以罗城君讳石,平生不用石器,遇石则避而不践。或谓先生曰:「天下用石多矣,必避之然后为孝欤?」他日山行奈何?先生曰:「此吾私迹则然,吾岂固避之哉?吾遇之怵然伤吾心,乃思吾亲,不忍加足其上。他日若有君命,敢从私乎【行状】太夫人既以疾终,先生号恸呕血,絶而复苏,哭不辍声,水浆不入口七日。庐墓三年,卧苫枕块,缞绖不去身。至雪夜哀号,伏墓呼太夫人问寒否,如平生。困委僵仆,手足皆裂,不顾也。翰林吕溱尝造庐下,见其饮食,闻其号哭,垂涕曰:「想见鬼神,中夜闻此声,亦湏为公泣。」所居茅舍不蔽风雨,而农夫樵父瞻仰如神。有争讼者必造之,先生以义裁决,皆悦服而去,不复造有司。每嵗甘露降于坟域,必逾月,郡县吏民无长少日至东郭焚香致恭。城中为虚,竞献粟帛药剂,悉无所受。邻邑之人环庐拥道,移市就之,逾月乃止。太守迎先生入学嵗四月,降甘露于所舍。太夫人坟左有杏一。本两枝数年矣。一日,两枝之端忽渐相向,逾时遂合,今尚存也。先生居州学教授舍,尚设考妣几筵,晨昬起居,执爨涤器,馈食如生。冬以火温衾席,夏挥扇去蚊蚋,思母平时所甘,日以供祀,未尝一日不奉酒也【行状】先生尝患乡饮之礼,世久不见,率郡守举行其仪,闾巷乡老皆使与饮,又着文劝谕其子弟室家。是曰士民在泮者,盖千人【行状】先生平日教学者,每以治心养气四字为先,曰修身务学为文之要,莫大于此,其效甚明,其术甚易。晩乃著书未成而病,尝曰吾之书大要以正治心,以直养气而已。四方士大夫谒请见者,无虚日,先生酬答不倦,忘寝与食。或问立朝之要,则必曰以正辅乎君;或问修身之要,则必曰以正修其身。自逺方寄巨轴请教者,乃大书一正字与之。诸生有逾年不省侍者,以私财遣之使归【行状】先生天文之学,尤造其妙,门人问之,则曰昔有学天文于谯周者,周曰天下事可学者甚多,何独天文【行状】先生居山阳乡校,几三十年,事先圣如一日,笾豆器皿必自盥濯,春秋释菜必数日斋戒。诸生无家者,每嵗时置酒与之饮,其殁于学者,皆▯徐氏地中,无人奉烝尝者数百人,设广坐祭之【行状】先生自少戒杀,见聚螘惕然,惟恐践之,未尝诵佛书,而每论佛必得其要。平日黙处一室,几若与世相忘,至其论天下事则衮衮不倦。有客自广东奉使归,见先生语邉事,先生因论二广山川险易,堡塞疎宻,畨禺枪手利害,口诵手画若数一二,使者叹曰:不出户而知天下者,徐公是也【行状】先生于前代名将,酷爱诸葛武侯,以其所学之广,所养之厚也。尝谓兵者实大贤盛徳之事,非小才小智所能用,不独用之难也,言之亦难。若有所养不至而易言之,鲜不败事【行状】先生自少及老,日作一诗为文。率用腹藁,口占其子书之作《大河诗》二百余韵。一夕乗兴自书,不改一字。尝曰:「文字在胸中,出之未暇者不可胜记。」晩年益好观书,目力视小字不衰。自得耳疾,不发逺书。其欲荅者,率以小诗报之。然诗亦不至。京师【行状】先生居官得禄,奉祭祀外,悉付家人,未尝问有无。至亲旧急难,则罄所有赴其急,或脱衣衣之,率以为常。故居州序三十年,未尝一日絶禄,而家徒四壁立【行状】先生一日升堂训诸生曰:「诸君欲为君子,而使劳已之力,费已之财,如此而不为,犹之可也。不劳已之力,不费巳之财,何不为君子?乡人贱之,父母恶之,如此而不为,犹之可也。
译安定先生说:“不要刻意安排。”徐积由此有所领悟,这就是徐积的悟入之门。】二叔父提出分家,先生哭泣劝止,但没有成功。于是请二叔父先拿走他想要的东西,自己只留下十箱书和几间破屋,先生却安然接受。二叔父去世后,家业衰败。先生侍奉叔母像侍奉母亲一样,办理丧事没有不周备的。先生侍奉母亲谨慎严肃,除非有重大事情,从未离开她身边。每天准备太夫人所喜欢的东西,有时买不到,便奔走于集市,好像丢失了什么。有人仰慕他的纯孝,便减价把东西卖给他。亲戚故人送来美味精细的食物,如果诚意不足、礼数不恭敬,他就不接受。他所奉上的饭菜,都是亲手调味。太夫人饮食时,先生总带着家人在身边,陪她做儿童游戏,或唱歌使她高兴。因此太夫人虽住在穷巷中,奉养却与富贵人家相同,没有片刻不快乐。应礼部贡举时,他不忍一日离开母亲,于是徒步推车载母亲向西进入京师。有一天,他借来别人的书册,经过一夜便归还。借书人知道他一定不核对,便诬赖说书册中有金叶。先生谦逊道歉,卖衣服赔偿金钱。听说此事的人都替他不平,强行让对方退还金钱,先生始终不肯接受。平日里他从未专门学习声律,到了有司考试时,仍凭赋文考中。同榜第一人许安世带领同年数十人到堂上拜见太夫人,又拿出百千钱为太夫人祝寿。他们多次往返,先生始终拒绝。先生年过壮年,还没有娶妻,有人勉励他,他回答说:“娶了不合适的人,一定会使母亲忧病。我并非敢忘记后嗣,只是本来有所等待。”先生因为罗城君名讳为石,平生不用石制器物,遇到石头便避开不踩。有人对他说:“天下使用石头的地方很多,必须避开它才算孝吗?将来上山行走怎么办?”先生说:“这是我个人的行为习惯,难道我是故意处处躲避它吗?我遇到石头便惕然伤心,于是想到我的亲人,不忍把脚踩在它上面。将来如果有君主的命令,难道我敢听从个人的习惯吗?”【行状】太夫人因病去世后,先生号哭悲恸,吐血,昏厥后又苏醒,哭声不断,七天不进水浆。在墓旁结庐三年,睡草垫、枕土块,丧服麻带不离身。到了下雪的夜晚,他悲号着伏在墓上,呼唤太夫人问她冷不冷,像母亲在世时一样。他困顿得倒下僵卧,手脚都裂开了,也不顾惜。翰林吕溱曾到庐舍下,看见他的饮食,听见他的哭号,流泪说:“想来鬼神听见这哭声,半夜里也一定会替您哭泣。”他居住的茅舍不能遮蔽风雨,但农夫、樵夫都像敬仰神明一样仰望他。有争讼的人一定来找他,先生依据义理裁决,众人都心悦诚服地离去,不再去官府。每年甘露降在坟地,必定持续一个多月,郡县官吏百姓无论老少,每天都到东郭焚香致敬。城中几乎空了,众人争相献上粮食、丝帛和药物,他全部不接受。邻县的人环绕庐舍、拥塞道路,把集市迁来靠近他,过了一个多月才停止。太守迎先生进入学校后,每年四月甘露便降在他的住所。太夫人坟左有一株杏树,原本分为两枝,已经好几年了。有一天,两枝的顶端忽然逐渐相对,过了一会儿便合在一起,至今还存在。先生居住在州学教授的住所,仍然设置考妣的几筵,早晚问候起居,亲自烧火、洗涤器具、奉送食物,像父母活着时一样。冬天用火温暖被褥床席,夏天挥扇驱除蚊虫,想到母亲平时所喜爱的食物,每天拿来祭祀,从未有一天不奉上酒。【行状】先生曾经忧虑乡饮酒礼在世间已经很久没有举行,便率领郡守举行这种仪式,乡巷中的老人都让他们参加饮酒,又撰文劝告教谕他们的子弟和家人。这一天,士人百姓在泮宫的约有一千人。【行状】先生平日教学生,总是把“治心养气”四个字放在首位,说修养自身、努力学习是作文的根本,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它的效果很明显,方法很容易。晚年才著书,尚未完成便生病了。他曾说:“我的书大要只是用正直来治理内心,用刚直来涵养气质罢了。” 四方士大夫前来拜谒求见,没有一天空闲,先生应答不知疲倦,忘记睡觉和吃饭。有人问立身朝廷的要领,他一定说:“用正道辅佐君主。”有人问修养自身的要领,他一定说:“用正道修养自身。”远方寄来长幅文字请求教诲的人,他便大书一个“正”字送给他们。学生中有超过一年没有回家省视侍奉父母的,他用私财派人送他们回去。【行状】先生的天文学尤其精妙,门人问他,他便说:“从前有人向谯周学习天文,谯周说:天下可以学习的事情很多,为什么偏偏学习天文?”【行状】先生居住在山阳乡校,几乎三十年,侍奉先圣如同一日之始终;笾豆器皿一定亲自洗濯,春秋释菜一定斋戒数日。没有家室的学生,每逢年节便置酒和他们共饮;死在学校中的学生,都埋葬在徐氏土地中。没有人奉行蒸尝祭祀的,有几百人,他便设大席祭祀他们。【行状】先生从年轻时便戒除杀生,看见聚集的蚂蚁就警惕,唯恐踩到它们。他从未诵读佛书,但每当谈论佛教,总能抓住要旨。平日默默独处一室,几乎像与世相忘;但谈论天下事情时,滔滔不绝而不知疲倦。有客人从广东奉使回来,拜见先生,谈到边事,先生于是谈论两广山川的险易、堡塞的疏密、番禺枪手的利弊,口中诵说、手上描画,仿佛在数一二般清楚。使者感叹说:“不出门户而知天下事的人,徐公就是这样的人。”【行状】先生对于前代名将,特别喜爱诸葛武侯,因为他学识广博、涵养深厚。他曾说:“用兵,实际上是大贤大德之人的事情,不是小才小智的人所能运用的;不只是运用它困难,说它也困难。如果自身修养不到而轻易谈论它,很少有不败坏事情的。”【行状】先生从年轻直到老年,每天作一首诗作文,大多用腹稿,口头吟成,再让儿子记录。他作《大河诗》二百多韵,有一夜乘兴亲自书写,连一个字也没有改过。他曾说:“文字存在胸中,来不及写出的,数也数不清。”晚年更加喜爱读书,眼力看小字也不衰退。自从患耳疾后,不再发送远方的书信;想要答复的人,大多用小诗回复,但诗也往往送不到。京师【行状】先生做官取得俸禄,除供奉祭祀外,全部交给家人,从不询问家中有无。亲友有急难时,便用尽所有财物去救急,有时脱下衣服给他们穿,向来如此。因此住在州学三十年,从未有一天断绝俸禄,而家中只是空立四壁。【行状】先生有一天登堂训诫学生说:“诸位想做君子,如果要耗费自己的力气、花费自己的钱财,像这样却不做君子,还可以说得过去。不劳费自己的力气,不花费自己的钱财,为什么不做君子呢?乡人鄙视他,父母厌恶他,像这样却不做君子,还可以说得过去。
父母欲之,乡人荣之,何不为君子?」又曰:「言其所善,行其所善,思其所善,如此而不为君子者,未之有也。言其不善,行其不善,思其不善,如此而不为小人者,未之有也。」先生以病▯人事,惟里闾故旧亲戚之防,遣吊祭亲治办如平日,涤罂釭贮酒,拜而后遣之【安定言行録】先生病革,门人问之。先生遽以衣覆首曰:「不巾不敢延坐。」又谓其子曰:「君子命在湏防,恍惚之间,然而不敢少忘礼义,并举曽子易箦之事,因诵《檀弓》一篇。诵毕而化【行状】傅尚书墨卿,初尉江都,往来山阳,深为节孝先生所知。或问先生所为知墨卿者,先生曰:「方钦圣升遐,楚之郡县官若寓若客皆集服临郡庭下,惟傅尉容称其服,吾是以贤之【安定言行録】
东都事略卓行传序士之所贵于天下者,以有君子之行焉。陈烈以学业教其乡,朱夀昌以孝感致其母,刘庭式以雍睦宜其妻,郑侠以敢言事其君,巢谷以诚信行其义,徐积以笃实蓄其徳卓絶之行,足以表仪一世。呜呼,斯可谓之士矣。徐积字仲车,楚州山阳人也。少孤,事母尽孝。年四十不婚,不仕,不昬者,恐异姓不能尽心于母也;不仕者,恐一日去其亲也。乡人勉之就举,遂偕母之京师。既登第,未调官而母亡,遂不复仕。其后监司上其行,以为郡教授。一时陈瓘、邹浩皆礼之。乆之致仕归山阳,于是始娶,而操履弥笃矣。积为文,怪而放,耳聩甚。画地为字,乃始通语。终日面壁坐,不与人接,而四方事无不周知其详。虽新且宻无不先知也。积尝与苏轼曰:“自古皆有功,独称大禹之功;自古皆有才,独称周公之才。以其有徳以将之,故尔。”轼然其言。始三嵗时,防父哭之甚哀。及居母防,尤尽礼。庐墓侧十余年,晨昬奉几筵如事生。每嵗甘露降于坟域,必逾月木为连理。郡守迎入学,甘露又降其舍。乡闾化之,州具以闻,赐绢三十匹,米三十石。后以夀终。政和三年,部使者言积蕴徳丘园,声名显著,諡曰节孝处士,官其一子。苏东坡帖昨日见仲车先生,耳疾虽未甚痊,而神气已一真。得道者防恵佳篇,輙次韵奉答。轼上恶衣恶食诗愈好,恰似霜松啭春鸟。苍蝇莫乱逺,鸡声世上谁如公觉早?八年看我走三州【元丰八年予赴登州,元祐四年赴杭州,今赴扬州皆见先生】月自当空,水自流。人间扰扰真蝼蚁,应笑人间作鬭牛。轼啓:适辱竒篇,伏读惊叹,愧何以当之?以太守防上,不即裁谢,继枉手教,益深感怍。晩来起居佳胜。公穷约至老,居甚卑而节独髙。轼忝冐过分,实内自愧,相见不免踧踖。来示何谦损之过也?迫行不再诣,惟厚自爱。入夜草草,不宣。轼再拜仲车先生防下,六月三日。
译父母希望他这样做,乡人也以此为荣,为什么不做君子呢?”又说:“说他所认为善的,做他所认为善的,思考他所认为善的,像这样还不能成为君子的人,从来没有。说他所认为不善的,做他所认为不善的,思考他所认为不善的,像这样还不能成为小人的人,也从来没有。”先生因病而疏于人事,只有乡里故旧亲戚有丧亡时,才派人吊祭,亲自料理准备,洗涤酒器,贮酒后拜祭再送去。【安定言行录】先生病重时,门人来问候。先生突然用衣服盖住头说:“没有戴巾帽,不敢请你们入坐。”又对儿子说:“君子的生命只在须臾之间,虽在恍惚之中,却不敢稍稍忘记礼义。”并举曾子易箦之事为例,于是诵读《檀弓》一篇,诵毕便去世。【行状】傅尚书墨卿起初任江都县尉,往来山阳,深受节孝先生的知遇。有人问先生为什么了解墨卿,先生说:“钦圣去世时,楚州郡县官员以及寄居、客居的人都聚集在郡庭下服丧哭临,只有傅县尉能够容貌庄重、服饰合礼,因此我认为他贤能。”【安定言行录】《东都事略·卓行传序》。士人之所以受到天下尊贵,是因为具有君子的品行。陈烈以学业教化乡里,朱寿昌以孝行感动母亲,刘庭式以和睦善待妻子,郑侠以敢于进言侍奉君主,巢谷以诚信实行道义,徐积以笃实积蓄德行;他们卓绝的行为,足以成为一世的表率。唉,这才可以称为士人。徐积字仲车,是楚州山阳人。幼年丧父,侍奉母亲竭尽孝道。四十岁还没有结婚、没有做官、没有昏昧,是因为担心异姓之人不能尽心侍奉母亲;不做官,是担心一日离开母亲。乡人勉励他参加科举,于是他带着母亲一同前往京师。登第以后,还没有调任官职,母亲便去世了,于是他不再出仕。后来监司上报他的品行,任命他为郡教授。当时陈瓘、邹浩都以礼相待。过了很久,他致仕回到山阳,这才开始娶妻,而操守行为更加笃厚了。徐积作文奇特而奔放,耳朵聋得很厉害,写字在地上,这才开始能够与人交谈。他整天面壁而坐,不与人接触,但四方事务没有一件不知道详细情况,即使是新近发生而又隐秘的事情,也没有不知道的。徐积曾对苏轼说:“自古以来人人都有功劳,唯独称说大禹的功劳;自古以来人人都有才干,唯独称说周公的才干。是因为有德行来驾驭它,所以才这样。” 苏轼认为他说得对。他三岁时,丧父,哭得十分悲哀;等到为母亲服丧,更是完全遵守礼制。他在墓旁结庐守墓十多年,早晚都陈设几筵,像侍奉活着的人一样。每年甘露降在墓地,必定过一个月,树木便连成理致。郡守迎请他入学,甘露又降在他的居舍。乡里受到感化,州府把这件事具文上报,赐给他绢三十匹、米三十石。后来他以长寿终老。政和三年,部使者上言说,他在乡野积累深厚德行,声名显著,谥号为“节孝处士”,并授予他的一个儿子官职。苏东坡帖 昨天见到仲车先生,您的耳疾虽然还没有完全痊愈,但精神气色已经焕然一新。承蒙您惠赐佳篇,便依韵作诗奉答。您的诗说:“穿恶衣、吃粗食,诗却越写越好,恰似霜中的松树和春日的啼鸟。苍蝇不要来扰乱远方,世上的鸡鸣声,有谁像您这样醒觉得早呢?”八年来看着我奔走于三州【元丰八年我赴登州,元祐四年赴杭州,如今赴扬州,都见到了先生】,月亮自当空照,水自流淌。人世间纷纷扰扰,实在像蝼蚁一样,想来您应当笑看世人把小事争斗得如斗牛一般。苏轼启禀:刚才承蒙您赐下奇妙的诗篇,我恭敬拜读,惊叹不已,惭愧不知凭什么承受这样的厚意。因为要把太守的事情禀报上去,没有立即写信致谢,随后又承蒙您屈尊赐教,更加感到惭愧。晚来您的起居想必很好。您一生贫困俭约,居处十分卑微,而气节却独自高尚。我过分地受到您的抬爱,内心实在惭愧,因此相见时不免局促不安。来信为什么谦让得过分呢?因即将动身,不能再登门拜访,只愿您多多保重自己。入夜匆忙草草写成,不再详述。苏轼再拜仲车先生座下,六月三日。黄山谷帖 依仲车同年兄所作之诗的韵,因娄望江寄来的诗而作。虽然写得晚了,不能及时相应,但既然承蒙您相属相惠,就不能不作诗答谢。庭坚再拜。前朝的老诸生,大半
黄山谷帖次韵仲车同年兄,因娄望江见寄之诗,虽后时不相及,而见属之恵不可不报。庭坚再拜,前朝老诸生,太半正丘首,投荒万里归。烦公问健否?往时望江宰,今为夏津吏,它日可教之。玉音幸无弃。次韵仲车同年兄喜董元逹访之作南郭篇一首。庭坚再拜。董侯从军来,意望名不朽。欵门拜徐公,在徳不在酒。徐公虽避俗,对客輙粲然。耳不闻世事,时诵陶令篇。秦淮海帖观再拜,昨日幸获叅晤,极慰夙昔久企之怀。伏惟尊▯万福。观本欲诣门下请辞,适乡人乔吏部约同行,小宦迎亲,逺渉畏途,且欲借其徒御之众,遂挽舟出关,以此不遑前诣。先生素见知爱,必不以为责也。日逺言侍,敢乞为道自重,千万千万,不宣。观再拜上仲车教授先生座前,九月二日谨空。张宛丘帖耒拜上,季春极暄。恭惟仲车教授先生尊体起居万福。耒向罢宣州,到京防除管勾明道宫,寻便居陈,仅半年余,卭颇优游。今年闰月初,忽捧告命,谪监黄州酒税,仍落职。遂出陆自陈入蔡,自蔡入光,遂至贬所。黄在大江上,风土食物却相得。太守乃杨怀寳,与之亲旧。通守山阳人也,真长者。谪官之幸。耒卑体亦顽健,新妇以次各无恙,职事亦不絶冗。公私既无事,事中亦泰然。其他外物,应自有命,非人能与也。先生以为如何?有以见教,乃卑诚所愿也。末由叅省,伏乞顺时保重。邹道乡帖浩惶恐再拜。浩鄙人,师仰道徳之重,乆矣。官守广陵,虽宻迩绛帐,顾未尝望履,不敢輙上问。日者幸甚,奸叩典谒先生,辱而见之,获闻至言,岂直慰素愿哉?永以矜式,庶防自脱于苟贱不防之地也。感激感激,浩惶恐再拜。浩惶恐再拜。昨崔砺宣徳赴官江东,经由广陵,出先生诗一编示浩。自惟坐井观天,曽不足以窥秋毫万分之一,輙忘鄙陋,尝书编末。先生既有意收而教之矣,敢以上呈,亦以表素存之诚也。若其浼凟,赐罪与否,敬俟尊命。浩惶恐再拜,书先生诗编之后。古人往矣,名空存。尔来冠带,谁其伦?语言渊骞,行跖蹻。俛仰不愧,何缤纷?先生道义完且洁,去彼取此,非今人。事亲岂但防衣戏刻木?定省长悲辛。抛官却扫,醉经史,胸中无复留纎尘。履穿袍敝,突不墨,辞币与粟,甘清贫。自从秀发到白首,造次于是如一晨。当知有昊悯浇散,先生故出援斯民。嗟余禀赋虽不敏,管窥偶幸知所因。讲闻先生亦已久,云为輙以书诸绅。朅来广陵,两阅嵗,所得比旧尤加亲。此篇雅什,盈数百,覃思成诵,惊余神,恍如聼乐周太庙,黄钟大吕皦且纯。又如典瑞出圭璧,璀璨溢目,非玞珉。伟哉,固是信万一髣髴,想见容彬彬。吾皇图治急遗逸,空谷相望推蒲轮。
译已经归于丘墓;我被投置荒远之地,行程万里才归来。烦劳您问候我是否安好。往日您是望江县令,如今做夏津县的属吏,将来还可以教导他。愿您不要嫌弃这首诗。依仲车同年兄所作诗的韵,因他欢喜董元达来访而作《南郭篇》一首。庭坚再拜。董侯从军归来,心中希望声名永垂不朽。他敲门拜访徐公,重在德行而不在酒。徐公虽然避开世俗,面对客人总是粲然一笑。他耳朵听不见世间的事情,时常吟诵陶令的诗篇。秦淮海帖 观再拜。昨天有幸得到与您会面,极大地慰藉了我往日长久仰慕您的心愿。恭敬地希望您的身体和起居万福。我本想登门向您辞行,恰好同乡乔吏部约我同行;他的小官要迎接亲人,远途跋涉又畏惧险路,而且我也想借用他众多的随从车马,于是便牵舟出关,因此来不及先登门拜见。先生一向了解并爱护我,必定不会因此责怪我。此去路远,不能常在您身边侍奉,冒昧恳请您保重自身,千万千万。其余不再宣说。观再拜奉上仲车教授先生座前,九月二日谨空。张宛丘帖 耒拜上。暮春时节天气极为暖和。恭敬地祝愿仲车教授先生身体起居万福。耒先前刚离开宣州,到京城后被授为管勾明道宫,不久便借机居住在陈州,前后只有半年多,过得颇为优游。今年闰月初,忽然接到诏命,贬为黄州监酒税,并且削去原有职务。于是从陆路由陈州进入蔡州,又从蔡州进入光州,最终到达贬所。黄州在大江之上,当地风土和食物倒也相宜。太守是杨怀宝,和我有旧交;通判是山阳人,也是真正的厚道人。这算是谪官中的幸运。耒的身体也还健壮,新妇以及家人各自都平安,职事也并非总是繁忙。公事私事既然都没有什么,身处其中也很安泰。至于其他身外之物,自然各有命数,不是人力能够强求的。先生认为如何?若有教诲指示,正是我诚心所愿。只是没有机会前往拜见,恭敬地请求您顺应时令保重身体。邹道乡帖 浩惶恐再拜。我是一个鄙陋之人,仰慕先生崇高的道德,已经很久了。我任职广陵时,虽然离您的讲席很近,却从未能拜望您的足迹,不敢轻易上门问候。前些日子十分幸运,冒昧叩见先生,承蒙您屈尊接见,使我得以听到至理名言,哪里只是慰藉了平素的愿望呢?我将永远以您为榜样,希望借此使自己从苟且卑贱、不知所为的境地中脱身。感激,感激。浩惶恐再拜。浩惶恐再拜。昨天崔砺宣德赴任江东,经过广陵,拿出先生的一编诗给我看。我自知自己坐在井中看天,曾经连秋毫的万分之一都不足以窥见,于是姑且忘掉自己的鄙陋,在诗编末尾试着题写。先生既然有意收纳并教导我,我斗胆把这首诗呈上,也借此表达我一向存有的诚意。若有冒犯亵渎之处,是否赐罪,恭敬地等候您的命令。浩惶恐再拜,题写在先生诗编之后。古人已经逝去,只空留下名声。近来身穿冠带的人,谁能与他们相比?言语如渊骞,行为却像跖、蹻。俯仰之间都无愧于心,为什么还要纷纷扰扰?先生的道义完整而纯洁,舍弃那些而取此道,绝非今人所能相比。侍奉双亲,难道只是穿彩衣、刻木像那样吗?早晚省视双亲,长久承受悲辛。抛弃官职,闭门扫除,沉醉于经史之中,胸中再没有留下一丝尘垢。鞋子穿破,袍子破旧,灶突上也不涂墨,辞却财帛和粮粟,甘愿守着清贫。从头发秀美直到白头,自始至终,即使在仓促之间,也始终如一。应当知道上天怜悯世道浇薄离散,所以先生特意出仕来援助这些百姓。可叹我禀赋虽然不敏锐,所见如从竹管窥天,却偶然有幸知道其中缘由。讲论、听闻先生的道德学问,已经很久了,您的言行,我总想把它写在衣带上铭记。自从来到广陵,已经两次经过年岁,所得见闻比过去更加亲切。这篇高雅的诗作共有数百篇,我深思熟诵,令我心神惊异,恍惚如同在周太庙听音乐,黄钟大吕明亮而纯正;又如掌管典瑞的人拿出圭璧,璀璨光彩充满眼目,绝不是粗劣的玉石。伟大啊,这实在只是从万分之一中略见端倪,想象中也能看见先生仪容的文雅。我们的皇帝急于谋求治道,正要征召遗逸之士,空谷之中遥遥相望,推举蒲轮来迎接您。先生高卧不出,哪里能够得到您的细札呢?何况每日还要颁布诏令、
先生髙卧,焉得遂细札?匪日颁严闉,重惭缰鎻。脱无计洒扫,犹阻致此身。愿言师法不少懈,异日有立逃湮沦。蒋颖叔帖【之竒】
译进入宫门,更加惭愧于被官场的缰绳锁链束缚。即使没有办法前来洒扫侍奉,仍然被阻隔而不能亲自来到这里。愿您效法圣贤之道,丝毫不要懈怠,将来有所建树,逃脱被埋没沉沦的命运。蒋颖叔帖【之奇】
次韵仲车见示之作,闻道▯州掾,新承雨露恩,青衿典乡校,华衮被王言,践履躬无玷,持循论有根,只应来学者,从此造渊源【元祜元年七月二十五日】
节孝集卷三十二
译依仲车所示诗作的韵写成。听说您做了扬州属官,刚刚承受皇上的恩泽;身穿青衿,主持乡校;身披华衮,承受王言。亲自履行职责而无所玷污,持守操行而议论有根有据。想来前来求学的人,从此都能找到学问的渊源【元祐元年七月二十五日】。《节孝集》卷三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