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经楼集卷之六 【 杂着类】
问六经语孟论道者莫详于易中庸二书而诸说同异为甚岂道体难言欤姑举一二易有太极语自浑成也或曰无极又曰无形或曰道又曰心何耶一阴一阳之谓道意本完足也或谓推其所以或以理气分何耶于乎不显不显惟德一文王也或曰显或曰不显有二耶不覩不闻人所不见同此独也或指人或指己有别耶夫道有本体学有工夫圣人但言工夫不贵本体故性与天道不可得闻然则易中庸非欤无声无臭不见不闻非本体欤儒者之说有道体有性体有仁体有心体或以求放心为求心或以立大为立心要之本体之意不知圣人果好以本体示人耶抑别有解也其悉以对学以明道也而非以道明道也以道明道而道愈不可明其必有寄道者乎天地万物寄道之物也人生天地间为万物中之一物寄道之人也有是人则天地万物在我天地万物在我而道将焉之乎是故近言之而远也约言之而广也杂言之而一也即默无一语而其意自传也何也道固如是也不然而索之过立愈玄则愈晦拆之过精愈精则愈粗将以明道而道愈难言矣故曰人能明道非道明人此明道之辨也六经语孟言道之详者莫如易与中庸姑就明问所及而言其一二易有太极赞易也易者变也太极者至善之名中之谓也易有太极变而中也变则无 而中不可变周子曰无极而太极是也而或以无极为无形或以道为太极又以心为太极夫太极即道也谓心即道可也太极之无形固也以无形赞太极可也葢不知大传之语自浑成也一阴一阳之谓道言道也独阴不生独阳不成在地为刚柔在人为仁义故一阴一阳而道立焉程子曰中之理至矣是也即太极也或谓道非阴阳而所以阴阳者为道或谓阴阳亦气而其理为道将理气为二乎为一乎孰先乎孰后乎葢不知大传之意自完足也不显惟德诗人颂德也与不显之德之纯一也观史称西伯阴行善夫子赞文王至德而其义可征矣或以不显为显者不知天载即文王也非诗中之本旨也不覩不闻中庸言独也与人之所不见一也观君子不愧屋漏小人为不善于闲居而独处可想矣或以不见属已者是求工夫于渺茫也非体道之实功也合而观之太极也道也似言本体也不显也谨独也似言合本体者也然道以阴阳言阴阳气也非本体也太极以易言易亦阴阳也非本体也道与太极尚无本体之可言况不显谨独而可以言本体乎易也阴阳也寄道之物也不显也谨独也寄道之人也皆不可以本体言也然则无声无臭不见不闻非本体欤子曰无声无臭天也不见不闻鬼神也天与鬼神形而下者也道形而上者也言天以无声无臭可也道之无声臭也岂待言哉天者道之官而天不足以尽道故无声无臭非本体也言鬼神以不见不闻可也道之不见闻也又岂待言哉鬼神者道之用而鬼神不足以尽道故不见不闻非本体也非本体而以为本体圣人不道也六经微言莫过乎易然必即天地鬼神人事象数卜筮反复以推明之而要归于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圣人固未尝以本体示人也故曰性与天道不可得闻何圣人言之之难而后人言之之易也毋亦说者之未深者也是故逝者如斯夫不舍尽夜则以为道体矣然孟子不云乎有本者如是是之取耳是本解也言学贵有本也有本故不息而道可几也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则以为性体矣然程子不云乎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意同是本解也言学贵有事也有事故勿忘而道不离也立人达人言仁体矣然则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将无同乎程子所谓言仁之方而非便以为仁是已仁人心也言心体矣然则以仁存心非仁无为何顿异乎李延平谓孟子不是以心名仁是已求已放心似求心而放之义当明也知受无礼义之谓失其本心则知由乎正路之为求其放心矣立大似立心而大之义当识也知仁义忠信之为天爵则知饱乎仁义之为立大矣凡此皆自解也而非别有解之谓也皆以经解经也而非以我解经之谓也然则圣人果言本体乎不言本体乎圣人非不欲言本体也本体不可言虽圣人而不能言也大匠能与人规矩而不能与人巧良医能授人方书而不能授人神六经之设教也学者之规矩而圣人之方书也自巧也何必规矩自神也何必方书自上远者何必下学喜谈本体者意葢如是默则圣真神解一切皆空文字六经尽为疣赘矣又何必索之过玄而拆之至精也噫亦惑甚矣是故不患道不明而患道无寄不患无寄道之物而患无寄道之人仁义之人寄道之人也推所欲为仁由正路为义勿放焉为心既饱焉为大出而为源泉混混动而为鱼跃鸢飞合德而为阴阳为太极其近如地其远如天其约在一身其广在六合其变化万有而不离乎中与世为蓍龟为山斗可宪而不可乞言可乞言而不可尽必如是而后道明然要之谨独至矣所谓独不显是也人所不见是也不求人知独求天知独行视影独枕视衾独往视鬼神独居视师保昼验妻子夜验梦寐如是而已非必求之无何有之乡而以为本体者也本体之说葢自有说而非吾儒之说也援而入之翼而高之其流必至于去四大逃伦类裂冠裳尽毁中国之教而后已韩子曰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生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此执事未发之意而愚生之所不
译问:六经、《语》《孟》中谈论道,没有比《易》和《中庸》更详细的了,但各家说法为什么差异很大?难道是道体难以言说吗?姑且举一两个例子:《易》说“易有太极”,这句话本来浑然完整;有人说是“无极”,又说是“无形”,有人说是“道”,又说是“心”,为什么?“一阴一阳之谓道”,本意本来完足;有人推究它所以然,有人把理与气分开,为什么?唉,“不显,不显,惟德”,说的是文王;有人说应当显,有人说是不显,难道有两个意思吗?“不睹不闻”,是人所不能见闻的同一境界;有人指人,有人指自己,有什么区别吗?道有本体,学有工夫;圣人只说工夫,不重视本体,所以性与天道不可得闻。那么《易》和《中庸》难道不是这样吗?无声无臭、不见不闻,难道不是本体吗?儒者的学说有道体、性体、仁体、心体;有人把求放心说成求心,有人把立大说成立心。总之,本体的意义还不清楚,不知道圣人究竟喜欢把本体显示给人,还是另有解释。请全部根据学问来回答,以说明道,而不是拿道本身来解释道;若拿道本身来解释道,道反而更加不能明白。难道其中一定寄托着道吗?天地万物是寄托道的事物,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是万物中的一种,也是寄托道的人。有了这个人,天地万物就在我这里;天地万物在我这里,道又将归向哪里?因此,近处说它,意义反而深远;简约说它,范围反而广大;杂取各方面来说,反而归于一;即使默然不说一句话,意义也自然传达。这是为什么?道本来就是如此。否则,探求过度、树立得过分玄妙,就越发昏暗;分析得过分精细,越精细反而越粗陋。原想说明道,道却更加难以言说。所以说,是人能够明白道,而不是道来使人明白。这就是“明道”的辨析。六经、《语》《孟》中谈道最详细的,没有超过《易》和《中庸》的;姑且就问题所涉及的内容说一二。《易》有太极,是赞美《易》。《易》就是变化,太极是至善的名称,也就是中。《易》有太极,意思是变化而合于中;变化本来没有固定形态,而中却不可改变,周子所说“无极而太极”就是这个意思。有人把无极解释为无形,把道解释为太极,又把心解释为太极。太极就是道,说心就是道也可以。太极本来无形,以无形赞美太极也可以;只是他们不知道《大传》的话本来浑然完整。“一阴一阳之谓道”是在说,道不是独阴便能生,也不是独阳便能成;在地上表现为刚柔,在人身上表现为仁义,所以一阴一阳,道便由此确立。程子说“中的道理达到极点”,就是这个意思,也就是太极。有人说,道不是阴阳,而是使阴阳如此的东西;有人说,阴阳也是气,而阴阳之理才是道。那么,究竟要把理、气看成二者,还是一体?谁在先,谁在后?其实是不知道《大传》的意思本来已经完足。“不显,惟德”,是诗人赞美德行;“不显之德”说的是德行纯一。考察史书称西伯暗中行善,孔子赞美文王至高的德行,其中意义便可验证。有人把“不显”解释为“显”,是因为不知道上天的运行正是文王,并非《诗经》原意。“不睹不闻”,《中庸》说的是独处,也就是人所不能看见的境况。由“君子不愧于屋漏”“小人在闲居独处时做不善之事”,便可以想见其意。有人把“不见”归于自己,这是在渺茫处求工夫,并非体道的真实功夫。合起来看,太极就是道,似乎是在说本体;“不显”和谨慎独处,似乎是在说合于本体的工夫。然而,道是通过阴阳来说的,阴阳属于气,并不是本体;太极是通过《易》来说的,《易》也是阴阳,也不是本体。道和太极尚且不能说有一个本体,何况“不显”和谨独,难道可以说是本体吗?《易》是阴阳,阴阳是寄托道的事物;“不显”和谨独,是寄托道的人,都不能拿本体来解释。可是,“无声无臭、不见不闻”难道不是本体吗?孔子说,无声无臭是天,不见不闻是鬼神。天和鬼神属于形而下者,道属于形而上者。说天具有无声无臭可以,说道无声无臭,哪里还用得着说?天是道的职能,却不足以完全穷尽道,所以无声无臭不是本体。说鬼神具有不见不闻可以,说道不见不闻,又哪里用得着说?鬼神是道的作用,却不足以完全穷尽道,所以不见不闻也不是本体。不是本体却把它当作本体,圣人不会这样说。六经中隐微的言语,没有超过《易》的;但《易》一定要依托天地、鬼神、人事、象数、卜筮,反复推明,最后归结于不言而令人信服,存乎德行。圣人本来从未把本体直接显示给人,所以说“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为什么圣人说得如此困难,后人说起来却如此容易?恐怕也是解释者体会得不深。因此,孔子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后人便把它当作道体;但孟子不是说过“有本者如是”吗?他取的只是这个意思,这是本义的解释,即说学习贵在有根本。有了根本,所以不停止,道就可以接近。至于“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后人便把它当作性体;但程子不是说过,这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的意思相同吗?这也是本义的解释,即说学习贵在有事可做;有了实践,所以不忘记,道便不会离开。至于“立人达人”,说的是仁体;那么,自己所不愿意的不要施加给别人,难道不是…… 施加于人,终究会没有不同吗?这就是程子所说的“说仁的方法”,而不是径直把它当作仁。仁是人的本心,这是说心的本体。那么,以仁存心,不就是“仁无为何”的意思吗?为什么与李延平所说的“孟子不是以心命名仁”大不相同?这就说明,求其放心,似乎是求回那被放失的心,其意义应当明白;知道接受没有礼义就叫作失去本心,便知道由正路而行就是求回放心。把“大”立起来,似乎是立心而使之广大,其意义也应当认识;知道仁义忠信是天爵,便知道充满仁义就是立大。这些全都是自行解释,并不是另有一种解释;都是以经解释经,并不是用我的意思解释经。既然如此,圣人究竟说不说本体呢?圣人并非不想说本体,而是本体不可言说,即使圣人也不能说出来。大匠能够把规矩给人,却不能把巧妙的技艺给人;良医能够把方书传授给人,却不能把神妙的医术传授给人。六经所设立的教法,就是学者的规矩,也是圣人的方书。若自己已经巧妙,何必还要规矩;若自己已经神妙,何必还要方书?既然高远,何必还要从低近处学习?喜好谈论本体的人,大概就是这种意思:一旦沉默,便以为圣人真能神解,一切都空无所有,文字和六经全成了赘疣;那又何必把它探求得过于玄妙、剖析得过于精微呢?唉,这也太迷惑了!所以,不应忧虑道理不能彰明,而应忧虑道理没有寄托;不应忧虑没有寄托道理的事物,而应忧虑没有寄托道理的人。仁义之人,就是寄托道理的人。把自己想做的事推广开来就是仁,沿着正路去做就是义,不要放弃它,这就是心;内心充满仁义,这就是大。它发出来,就是混混不断的源泉;发动起来,就是鱼跃鸢飞;合于德,就是阴阳,就是太极。它近如大地,远如苍天;约束在一身之内,广大则遍及六合;变化成万物而不离其中。它对世间如同蓍龟,受到尊崇如同山斗;可以作为法则,却不能向它乞求言语;即使能够向它乞求言语,也不能穷尽。必须这样,道理才会彰明。然而归根到底,不过是谨慎独处到了极点,也就是所谓“独处而不显”,即在人所看不见的地方谨慎。不是求之于无何有之乡,把那当成本体。本体之说大概自有其说,却不是我们儒家的学说。把它牵引进来、辅助它并把它抬高,流弊必定发展到抛弃四大、逃离人伦类别、撕裂冠裳,直到完全毁掉中国的教化才停止。韩子说:“如果把夷狄的法度置于先生的教化之上,那么离彼此都变成夷狄还远吗?”这是执事尚未发明的意思,也是我不敢说出来的。
敢道者也
问周子中兴吾道而楚之乡大贤也每教二程必令寻孔颜乐处所乐何事则寻乐当为学者第一义矣顾当时程子既引而不发解者犹谓当自慱约竭才来然后庶几得之则乐何时可寻耶周子葢尝自解矣曰见其大则心泰夫大可见则乐亦可寻然则所谓大者何物耶又其语学圣之要曰无欲不知无欲亦见大寻乐之意即近代儒者动称曾点谓其乐已见大然则点之大且乐亦颜子耶夫士而居长戚戚者固卑卑无足道彼漆园之逍遥竹林之旷荡亦可谓大与乐否果必于大与乐则孟子所谓君子有终身之忧又何其相戾也诸士固生长是乡而愿学孔颜者其寻乐已久幸着于篇乐不可强而生也亦不可急而求也圣人之言学也不曰乐而曰无怨不曰无怨而曰反已夫及反已者道之源而乐之所由生也能反已而后能推已能推已而后能诚诚无事矣乐在其中矣夫乐何易言必也无怨乎无怨何易言必也反已乎子曰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曰在邦无怨在家无怨则乐之谓也曰正已而不求于人则无怨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则其所以乐之谓也无怨非乐而无怨近乎乐也不反已求而求乐是乐其所乐而非圣人之乐也知此则孔颜之乐周程之寻乐有可得而言者矣尝闻之孔铸颜也言则不违语则不惰居陋巷而簟瓢自如当绝粮而弦歌不辍非孔乐颜也而颜亦乐孔非孔颜相乐也而孔颜亦自乐其乐此何以哉以为乐贫耶则圣贤非不近人情者彼其浮云富贵以不义也如其义则奚必贫以为高以为乐道耶则发愤悱忘寝食至晚岁而犹三绝韦编亦步亦趋苦其绝尘而恨其卓尔也又何有道之可乐然则必见大而后乐乎曰天下惟道为大大不贵见也望道未见所以为文王见之为仁为知故君子之道鲜凡有见者非已有也非己有者不能乐也圣人不言而周子有为言之也然则必无欲而后乐乎曰惟天生民有欲欲不必无也在我有当欲可审而安在人有同欲可公而其共夫所谓至人无欲者中之谓也中者中节也无欲而乐不加有欲而乐不损圣人不言而周子有为言之也圣人不言防贤智之奇而慎也周子之言引中人之进而高也贤者常高而圣人常慎此立言所以不同而圣贤之分也其意一也虽然乐非为贫也而安贫者近之知命则乐天矣乐非为道也而忧道者近之忧道不忧贫矣乐不贵见大也而立大者近之饱乎仁义则不愿膏梁文绣矣乐不必无欲也而欲仁者近之欲仁而得仁又何怨矣程子曰仁者在己何忧之有凡不在己而逐外皆忧也若颜子不忧而独乐者仁也夫知颜子之乐以仁则仁固难言也乐固难言也知仁者在己则知反己反己则无怨而乐常存焉执事谓程子引而不发愚谓善发颜子之蕴者程子也执事谓必慱约竭才之后而乐可寻倘所谓为仁由己非欤亦愚所未解也且夫乐与忧相反也则有以忧为乐者惧禽兽草木同归朽也义与利贞胜也则有以义为利者知良贵天爵吾性命也人与己相形也则有以人为己者知天地万物莫非己也知忧之乐知义之利则知人之己矣知人之己则于乐也几矣虽然有人有已有人己有已已知人易知已难知人之已易知已之已难彼得利则跃跃以喜失利则戚戚若不可生者乐在外者也非已也入闻吾道而悦出见纷华而悦者乐在内外之间者也非已也此以人对已而言也夫人而易辨也知在已也而不能责已是谓弃已弃已非已也知责己也而不能推己是谓尽己尽己非己也此以己对己而言也夫人而难知也是故吾之所谓乐者己之谓也吾之所谓己者反与推之谓也推扩得去天地变化草木蕃推扩不去不足以事父母保妻子如之何易言乐也何敢以不推也我施受爱敬而不答必其爱敬未至也我怀忠信而见疑必其忠信有歉也如之何易言推也何敢以不反也是故推要矣反先 惟能反故能推推不己故反亦不己反之不为不忍而推之所为所忍反之不食嘑蹴而推之无礼万锺反之怵愓恻隐而推之火燃泉达反之庸言庸行而推之博高厚明反之暗室屋漏而推之中和位育谓君子乐乎则有终身之忧谓君子不乐乎则无一朝之患呜呼焉知忧之非乐而乐之不在忧中也善乎孟子之言曰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反者反己也强者推己也诚者实有诺诸己也仁亦诚也乐者足乎已而无待于外也反则可贤推则可大诚则可圣乐则可天诚矣仁矣何如其乐反之强之何如其忧夫其忧也乃其所以乐也儒者不察但知乐之乐而不知忧之乐遂谓春风沂水见孔颜之大得孔颜之乐而夫子与之使夫子果以大且乐与点毋乃愈益其狂而非欲裁而中行之意乎自是一变而为漆园之逍遥再变而为竹林之旷荡高明之士或有慕焉孔颜之乐遂不可复寻而为千古不传之秘则岂非徒见乐其所乐之易而不知吾圣贤之所以乐之难哉是故学莫贵乎无怨道莫大于反己一反己而乐可寻矣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孟子曰仁者如射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己又曰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程子曰在止于至善反己守约是也皆凡寻乐之旨而儒者不察也嗟夫此乃韩子所谓孔子传之孟轲而伊川所谓孟子之后一人者也
○杂说五条
译这是我不敢说出来的。有人问:周子中兴了我们的道,而且是楚地的乡里大贤。他每次教导二程,必定让他们探寻孔子、颜回所乐的境界,问他们所乐的是什么事;那么,探寻快乐就应当是学者的第一要务了。只是当时程子引而不发,解释的人还说,必须先从博学、约取、竭尽才力做起,然后才有希望得到它;这样一来,快乐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呢?周子大概曾经自己解释过,说:“看见它的广大,心就安泰。”既然广大可以看见,快乐也就可以寻找。那么,所谓“广大”究竟是什么呢?他又谈到学圣人的要旨,说:“没有欲望。”知道无欲,也就是看见广大、寻找快乐的意思。近代儒者动辄称道曾点,说他的快乐已经体现了广大;那么,曾点的广大和快乐也是颜子那样的吗?士人如果长期忧愁不乐,固然卑陋而没有什么可说;那么,漆园的逍遥、竹林的旷达,也可以称为广大和快乐吗?如果一定要说广大和快乐,那么孟子所说君子有终身的忧患,又为什么与此相反呢?诸位士人本来就生长在这个乡里,又愿意学习孔子、颜回,他们寻找快乐已经很久了,幸好把这些写在篇中。快乐不能勉强产生,也不能急于求取。圣人谈学习,不说“快乐”,而说“无怨”;不说“无怨”,而说“反求诸己”。能够反求自己,是道的源头,也是快乐由此产生的地方。能够反求自己,然后才能推及自己;能够推及自己,然后才能达到诚;达到诚便无须再做什么,快乐就在其中了。快乐哪里容易说?一定要先无怨;无怨哪里容易说?一定要先反求自己。孔子说:“上不怨天,下不尤人。”“在国家没有怨,在家中没有怨”,说的就是快乐。又说:“端正自己而不要求别人”,这样就没有怨;“自己多承担,少责备别人”,这样就远离怨。这些说的就是快乐的缘由。无怨并不就是快乐,但无怨接近快乐。不反求自己,却专门追求快乐,是以自己所喜欢的为快乐,并不是圣人的快乐。懂得这一点,就可以谈孔子、颜回的快乐和周子探寻快乐的道理了。我曾听说,孔子陶铸颜子,颜子言语不违背道,行动不懈怠;居住在陋巷,簟食瓢饮仍能自如;即使断了粮,弦歌也不停。这不是孔子的快乐、颜子的快乐,也不是颜子以孔子为快乐、孔子以颜子为快乐,而是孔子、颜子各自享有自己的快乐。这是为什么呢?如果说是以贫穷为快乐,那么圣贤并非不近人情;他们把富贵看作浮云,是因为富贵不合义,如果合乎义,又何必要以贫穷为高尚?如果说是以道为快乐,那么他们发愤学习,废寝忘食,到了晚年还在反复研读《易经》,既亦步亦趋地追赶圣人,又苦于圣人已经远远超越自己、遗憾自己还不能达到卓越之境;如此,又有什么现成的道可以快乐呢?那么,是否一定要看见广大之后才快乐呢?回答说:天下只有道最广大,但广大并不以看见为可贵。仰望大道而还没有见到它,这就是文王;见到它,就是仁,就是知。所以,君子的道很少有人真正做到。凡是有所见的人,所得并不属于自己;不属于自己,就不能快乐。圣人没有明说,而周子特意把它说出来了。那么,是否一定要没有欲望之后才能快乐呢?回答说:上天生育民众,本来就使人有欲望,欲望不一定要消除。对自己来说,有应当追求的欲望,可以审察后安然接受;对别人来说,人人共有的欲望,可以公正地对待并与人共同享有。所谓“至人无欲”,说的是合乎中;中,就是合乎节度。无欲时快乐不增加,有欲时快乐也不减少。圣人没有明说,而周子特意把它说出来了。圣人不说,是防止贤者、智者追求奇异,也是谨慎;周子说出来,是引导中等资质的人进步并提高。贤者往往显得高明,圣人却常常谨慎;这就是立言不同、圣贤有别的地方,但用意是相同的。虽然如此,快乐并不是为了贫穷,但能够安于贫穷的人接近这种快乐;知道天命,就能乐天。快乐也不是为了道,但忧虑道的人接近这种快乐;忧虑道,就不会忧虑贫穷。快乐不以看见广大为可贵,但能够立大的人接近这种快乐;仁义充实,就不再羡慕肥肉精粮、华美衣服。快乐不一定要没有欲望,但有志于仁的人接近这种快乐;想要仁而得到仁,又有什么怨呢?程子说:“仁在自己,哪里还有什么忧患?凡是不在自己而向外追逐的,都是忧患。”颜子不忧愁而独自快乐,正是因为有仁。知道颜子的快乐在于仁,就知道仁本来难以言说,快乐也难以言说;知道仁在自己,就知道要反求自己;反求自己,就没有怨,而快乐常在。执事说程子引而不发,我认为,善于发明颜子蕴含之意的,正是程子。执事说必须经过博学、约取、竭尽才力之后,才可以找到快乐;难道这不就是“仁由己”的意思吗?这也是我尚未能理解的地方。况且快乐与忧患相反,却有人把忧患当作快乐,因为害怕同禽兽草木一起归于腐朽;义与利相反,却有人把义当作利,因为知道良贵、天爵就是自己的性命;人与己相对,却有人把别人当作自己,因为知道天地万物无不属于自己。知道把忧患当作快乐,把义当作利,知道把别人当作自己,就接近快乐了。不过,有别人,有自己;有“别人自己”,也有“自己自己”。知道别人容易,知道自己困难;知道别人的自己容易,知道自己的自己困难。别人得到利益便欢喜雀跃,失去利益便忧愁得像活不下去一样,这是把快乐放在外面,并不是自己。入门听到我的道便喜悦,出门看见纷华便喜悦,这是把快乐放在内外之间,也不是自己。这是把别人和自己相对而言。别人还容易辨别,知道快乐在自己,却不能责求自己,叫作抛弃自己;抛弃自己的,不是真正的自己。知道责求自己,却不能推及自己,叫作穷尽自己;穷尽自己的,也不是真正的自己。这是把自己与自己相对而言,而自己最难认识。所以,我所说的快乐,是指自己的快乐;我所说的自己,是指反求自己并推及自己。推展开来能够达到天地变化、草木繁茂的境界;如果推展不开,连侍奉父母、保全妻子儿女都做不到,怎么能轻易谈快乐呢?怎么敢不推及自己?我施以爱敬却得不到回应,必定是我的爱敬还不够;我怀有忠信却受到怀疑,必定是我的忠信还有不足。怎么能轻易谈推己及人呢?怎么敢不反求自己?所以,推己及人是关键,反求自己是先导。只有能反求自己,才能推己及人;推己及人没有止境,所以反求自己也没有止境。反求自己,是不忍之心的根源;推己及人,是把这种不忍推广到自己愿意做的事情上。反求自己,是不食嗟来之食;推己及人,是不受无礼的万钟厚禄。反求自己,是戒惧和恻隐;推己及人,是如火燃烧、泉水涌出一般通达。反求自己,是从日常言语、日常行为做起;推己及人,是达到广大、高明、深厚、光明。反求自己,是在暗室屋漏之处谨慎;推己及人,是达到中和,使天地各安其位、万物自然化育。如果说君子快乐,那么他有终身的忧患;如果说君子不快乐,那么他又没有一朝的忧患。唉,哪里知道忧患不是快乐,快乐不在忧患之中呢?孟子说得好:“反求自身而真实无妄,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勉力推恕而实行,求仁没有比这更近的。”反,就是反求自己;强,就是推及自己;诚,就是实实在在地把诺言兑现于自己;仁也就是诚。快乐,是自己充足而不依待外物。反求自己,就可以成为贤者;推己及人,就可以成为大人;真实无妄,就可以成为圣人;快乐,就可以与天同德。既诚且仁,为什么还会不快乐?反求自己、勉力推己,为什么还会有忧患?他的忧患,正是他快乐的原因。儒者没有察觉,只知道快乐的快乐,不知道忧患的快乐,于是说春风沂水之间看见了孔子、颜回的广大,孔子便赞许曾点,让他得到孔子、颜回的快乐。假如孔子真把广大和快乐归给曾点,岂不是更加助长他的狂妄,而不是想要裁抑他、使他走中道的意思吗?从此一变而成为漆园的逍遥,再变而成为竹林的旷荡。高明之士或许有所仰慕,孔子、颜回的快乐于是再也无法寻得,成为千古不传的秘密。这岂不是只看见追求自己所喜欢的快乐很容易,却不知道我圣贤所说的快乐很难吗?所以,学习没有比无怨更可贵,道没有比反求自己更广大;一反求自己,快乐就可以找到了。孔子说:“射箭类似君子,失去正鹄,就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孟子说:“仁者如同射箭,发出却没有射中,不怨恨胜过自己的人,而是反求自己。”又说:“行为如果没有达到预期,一切都要反求自己。”程子说:“在止于至善上反求自己、守住简约。”这些全都是寻找快乐的宗旨,只是儒者没有察觉。唉,这正是韩子所说的孔子传给孟轲的道,也是伊川所说的孟子以后唯一传人所承继的道。○杂说五条
惟贤者能爱人能恶人能贵人能贱人是故有右之尊有父之亲望之山斗畏之神明其道在故其权亦在也苟非其人虽以王公大人之位爱人而未必亲也恶人而祗自绝也贵人而或逃之也贱人而反成其贵也
惟不求人知也而后人知之惟不求人信也而后人信之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望重朝绅不若信于寒微之友生徒满天下不若使闺门之内与我同心
以古礼待时人失己以俗礼待君子失人以不古不俗之间待人失道
善养名者不谐俗善养福者不近利善养德者不贬礼推此义也可与造物者游
○家训四条
道理所贵者贤圣可学而能也世俗所贵者科名可动而取也上无志贤圣下无志科名徒聘心目之娱以危父母曾守钱虏之不如
衣帛食肉以优老也锦衣肉食以旌贵也若分为子弟自当布衣蔬食即生长富贵之家其御有时其施有礼不为惟明志亦以惜福
吾之身至贵也以供物之至贱吾之生有涯也以从物之无涯小欲而大惑已有能求吾所大欲者浑万物为一体超万物而长存此之谓大智
凡事先求已过圣功也不求已过而求人过大恶也日月薄蚀何损太虚可畏者恶耳凡过无心而恶有心人鬼之分上帝临汝
○大学中庸四解
大学中庸皆子思作也世人未信石本特为言卿书之以足贾逵经纬之义
惟天为大惟学则天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大学也惟中故大惟庸故大易曰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中庸也夫大学中庸易教也
惟天之命于穆不已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不显也不显者独也十目所视十手所指潜虽伏矣亦孔之昭独也独者不显也夫大学中庸诗教也
小人间居为不善见君子而后厌然则何益矣闲居独也君子之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见乎人所不见独也故独非无何有之乡大学中庸原无二独
物有本末知所先后是谓物格知至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好学力行知耻则知所以修身是谓明善诚身故修身要且难大学中庸原无二本
○为令四说
信当路易信同官难信巨室易信小民难民乎民乎果能视如伤保如子然而巨室不慕者未之有也是谓信友获上之道
任宦者当以权要为氷山以士民为泰山然不可媚下不可亢上各有以处之君子正已以先人亲贤而容众行有不得惟在反己
自上官而乡贵而过客而细民一一责望于我岂能使之无怨我无怨焉可也我洁己爱人尽分而已矣其实分未易尽
钱粮词讼最是难清火耗罚赎最是易染难清者勿厌细心自就条理易染者必令分明人人共见
○爱贤堂书贤不肖等
贤之等忠诚好善第一廉以惠第二能而守法第三守法得官廉惠得己好善得天不肖之等阴险第一欺诈第二苞苴第三苞苴害身欺诈害政阴险害国
○格物修身讲草
物有本末身其本也家国天下皆末也未有本乱而末治者格物者知修身为本而已非修身为本是谓知本是谓知本是谓知止是谓知所先后是谓格物格知至故务其本则意诚不然皆伪也守其本则心正不然悉邪也意诚心正即可以语修身乎未也心虽己正而身未易修故无私而不当理者有之克已而不复礼者有之知及仁守庄以莅而动不以礼者有之定静且安不虑则不得者有之故格物者近道而已即虑且得犹难至善故曰好学力行知耻则知所以修身又曰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葢至于礼然后修身之能事毕矣虽然齐家治国平天下岂都无事莫知其子之恶是纵子莫知其苗之硕是贪财未有贪财纵子而能齐家者未有以暴帅人而兴仁让于国者未有嫉彦圣举不肖蓄聚敛好恶拂人性而能平天下者故节节有次第节节有工夫然皆必自修身始欲修其身必自格物始物格而身不修者有矣未有不格物而能修身者也格物者知本也修身者立本也知本智也立本仁也仁智勇者勇也此格物与修身始终之条理也然则格物如何在家而家在国而国在天下而天下无巨细无精粗将有行将有为凡有行凡有为或为而不得或行而不通一一反已省已责已舍已不敢一毫求人责人不敢一毫求人责人然后可以求人责人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又曰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已又曰仁者如射反求诸已而已矣是谓格物能知此义然后宇宙在手万化生身
○立后说
译只有贤者能够爱人、憎人、尊重人、鄙视人。因此,人们尊奉他如同右师,亲近他如同父亲,仰望他如同山斗,敬畏他如同神明;因为他的道存在,所以他的权威也存在。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即使处在王公大人的地位上,爱人也未必能使人亲近,憎人只会使自己与人断绝,尊重人有时反而使人逃避他,鄙视人反而成全了那人的尊贵。正因为不求别人知道自己,后来人们才知道他;正因为不求别人信任自己,后来人们才信任他。桃李不会说话,树下自然踏出小路。在朝廷士绅中享有声望,不如得到贫寒卑微朋友的信任;门生遍天下,不如使闺门之内的家人同我一条心。用古礼对待当时的人,是失去自己;用世俗礼法对待君子,是失去别人;用既不古也不俗的方式待人,是失去道。善于培养名声的人,不迎合世俗;善于培养福分的人,不亲近利益;善于培养德行的人,不降低礼法。把这个道理推广开来,就可以与造物者同游。○家训四条 道理所看重的,是贤圣之道可以学习并做到;世俗所看重的,是科举功名可以活动钻营而取得。上面不立志于贤圣之道,下面又不立志于科举功名,只是放纵心目、追求娱乐,甚至危害父母,还不如做一个只知道守钱的吝啬鬼。穿丝绸、吃肉,是为了优待老人;穿锦衣、吃精美食物,是为了彰显尊贵。如果分给子弟,就应当让他们穿布衣、吃蔬食;即使生长在富贵之家,也应当有所节制,施用财物合乎礼法。这样做不只是为了使他们明白志向,也是为了珍惜福分。我的身体是最尊贵的,却用来供给外物中最卑贱的东西;我的生命是有限的,却用来追随外物无穷的追逐。欲望小而迷惑大,已经有人能够求取我最大的欲望,那就是把万物融为一体,超越万物而长存,这叫作大智慧。凡事先寻找自己的过错,是圣人的功夫;不寻找自己的过错,却寻找别人的过错,是大恶。日月被遮蔽亏蚀,对浩瀚太虚有什么损害?真正可怕的只是恶。过错可能是无心的,而恶却是有心的;这是人与鬼神的分别。上帝正在注视着你。○《大学》《中庸》四解 《大学》《中庸》都是子思所作。世人还没有相信石本,我特意这样说,请卿把它写下,以补足贾逵关于经纬的意义。只有天最广大,只有学习才能效法天。《易》说:“天体运行刚健,君子因此自强不息。”这就是《大学》。只有合乎中,所以广大;只有平常,所以广大。《易》说:“龙的德性正处于中位。”平常的言语要守信,平常的行为要谨慎,这就是《中庸》。所以,《大学》《中庸》都是《易》的教化。只有上天的命令深远美盛、永不止息;上天的事业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不显露。所谓“不显露”,就是独处。众多眼睛注视,众多手指指着,即使隐藏起来,也非常昭著;这就是独处。独处,就是不显露。所以,《大学》《中庸》也是《诗》的教化。小人独处时做坏事,见到君子之后才羞惭掩饰,那又有什么用呢?“闲居”就是独处。君子之所以难以赶上,大概正在于他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谨慎吧?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就是独处。所以,独处并不是无何有之乡。《大学》《中庸》原本没有两个“独”。万物都有本有末,知道事情的先后次序,这就叫格物。端正、明洁,穿戴整齐;不合礼的事不做,这就是修身。喜好学习、努力实行、知道羞耻,就知道修身的方法;这叫明白善而使自身真实。所以修身是关键,也是困难的。《大学》《中庸》原本没有两个“本”。○做县令的四说 相信掌权的上官容易,相信同僚困难;相信豪门大族容易,相信平民百姓困难。百姓啊,百姓啊,如果真能把他们看作受伤的人来体恤、像子女一样来保护,那么豪门大族还不仰慕你的,从来没有。这就是取得朋友信任、获得上级赏识的方法。担任官职的人,应当把有权势的要人看作冰山,把士人百姓看作泰山;但不可谄媚下属,也不可抗拒上级,各有合宜的处置。君子端正自己以引导别人,亲近贤者而容纳众人;行为若有不得当之处,只在自己身上反求原因。从上级官员到乡里显贵,再到过往行人和普通百姓,每个人都把要求寄托在我身上,哪里能使他们全都不怨我?只要我自己没有怨恨就可以了。我不过是洁身自持、爱护别人、尽自己的职责罢了;其实,职责并不容易尽完。钱粮和诉讼最难清理,火耗和罚赎最容易沾染。难清理的,不要厌烦,要细心处理,自然会形成条理;容易沾染的,必须让账目和处置分明,使人人都能看见。○《爱贤堂书》:评定贤者与不肖者的等级 贤者分为几等:忠诚好善为第一,廉洁而惠民为第二,有才能而守法为第三。守法可以得到官位,廉惠可以得到自身安宁,好善可以得到上天护佑。不肖者分为几等:阴险为第一,欺诈为第二,行贿为第三。行贿危害自身,欺诈危害政事,阴险危害国家。○《格物修身讲草》万物有本有末,身就是本,家、国、天下都是末。没有本乱了而末还能治理的。格物,就是知道修身是根本罢了;不是以修身为本,就叫作不知道根本;知道根本,就是知道止;知道止,就是知道先后次序;知道先后次序,就是格物。格物而知至,所以致力于根本,意念就会诚实;否则一切都是虚伪。守住根本,心就会端正;否则全都是邪曲。意念诚实、内心端正,就可以谈修身了吗?还不行。心虽然已经端正,身体和行为却不容易修治;有人没有私心却不合乎道理,有人能够克制自己却不能恢复礼,有人知识已经达到、仁德能够守持、庄重地临事,却行动不合礼,有人心志安定、宁静而且安适,却不能思虑周全,因而不得其道。所以格物只是接近道,即使思虑而有所获得,仍然很难达到至善。因此说,喜好学习、努力实行、知道羞耻,才知道修身的方法;又说,端正明洁、穿戴整齐,不合礼的事不做,这才是修身。大概到了合乎礼,修身的功夫才算完成。虽然如此,齐家、治国、平天下难道全都没有事情吗?不知道自己孩子的坏处,是放纵孩子;不知道自己禾苗的硕大,是贪图财物。没有贪财、纵子却能齐家的;没有用暴虐率领人,却能使国家兴起仁让的;没有嫉妒贤能、任用不肖、蓄积聚敛、好恶违背人性,却能平天下的。所以每一环都有次序,每一环都有功夫,但全都必须从修身开始。想修身,必须从格物开始。有格物而不修身的人是有的,但没有不格物而能修身的人。格物,就是知道根本;修身,就是树立根本。知道根本是智,树立根本是仁;仁、智、勇,勇就是实行。这就是格物与修身始终的条理。那么格物应当怎样做?在家就从家做起,家推及国,国推及天下,天下推及天下;无论大小、精粗,凡将要实行、将要作为的事情,凡有所作为、凡有所行动,或作为而不能成功,或行动而不能通达,都一一反省自己、检查自己、责求自己,舍弃自己以外的求取,不敢有一丝一毫去求别人、责别人;做到这样以后,才可以要求别人、责备别人。孟子说:“万物都具备于我。”又说:“行为没有达到预期,都要反求诸己。”又说:“仁者如同射箭,只是反求自己罢了。”这就叫格物。能够懂得这个道理,然后才能把宇宙掌握在手中,使万物的变化从自身生发出来。○《立后说》
友人萧曰阶有弟妇以守节终而议后者不果为着此说礼为人后者为所后父斩衰三年传曰何以三年也受重者必以尊服服之何如而可以为人后同宗支子可也又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服期传曰何以期也不贰斩也为人后者孰后后大宗也大宗者尊之统也收族者也不可以绝故族人以支子后大宗也适子不得后大宗夫惟大宗乃后惟支子乃后大宗古礼之不轻后者如此何后代言后者之纷纷也得无与古礼悖与夫子与门人习射令司马出为人后者得无曰悖礼之夫不可与观德与葢必有说矣按记礼者曰大夫之庶子为大夫则为其父母服大夫服其位与未为大夫者齿士之子为大夫则其父母弗能主也使其子主之无子则为之置后解曰父贵可以及子故大夫之子得用大夫之礼子贵不可以及父其父士则不得主也信斯言也则置后者以尊父也然非大夫则不必后又以尊君也在君而君在父而父其义一也一置后而忠孝兼焉者也记礼者又曰丈夫冠而不为殇妇人笄而不为殇为殇后者以其服服之解曰不言男子女子而曰丈夫妇人则以冠而宜有丈夫之道笄而有妇德故也自童汪踦观之苟无其道与德虽殇可也信斯言也其人诚贤虽殇勿殇仲尼之所与也妇人许嫁方笄诚坚妇守贤者之尤难也生为女妇身系纲常何啻执干戈以卫社稷之为烈勿殇可也殇而犹可以勿殇其不殇者又可知也是故非大宗不后礼也贵而后贤而后义也礼以义起者也自周公仲尼以来未之有改也非后代之谓也然则凡贵与贤皆必后与曰贵有大小而贵贵者差贤有大小而贤贤者等礼所生也贤而无关于世教虽贤抑未也而况乎不贤也贵而不足以重轻虽大犹小也而况乎不贵也不贵而贵之者犹之乎不贵贵不贤而贤之者犹之乎不贤贤于义何居则利而已矣利则争争则乱乱则夷狄禽兽而已矣是尚可与观德乎执斯罪礼是尚可与议礼乎有能知夫子命司马之意又能知夫子进童汪踦之意然后通于立后之说然后知礼之不可一日不明于世也
○生母服说
生王制礼首重大纲妇人从夫夫死从子女子之嫁也父命之无违夫子从手饮义也丈夫之冠也见于母母拜之从子之义也从夫者贵不敢以敌夫从子者贱不得以施子故礼父在为母期父没然后斋衰亖年凡言母者嫡母生母也继母如母尊父之匹也慈母如母贵父之命也曰继母则嫡母已不待言曰慈母则生母又不待言也然则孟子谓王子母丧其傅为之请数月何也诸侯礼也而王在也请者请于王也礼曰公子为其母练冠麻衣縓缘既葬除之诸侯在则礼然也又曰大夫之庶子为母大功大夫在则礼然也公子除乎既葬大夫庶子大功贵贱之等也然则诸侯大夫不在皆得三年欤吾未之闻也礼有余尊所压之文为诸侯也诸侯君也尊也大夫之庶子不言得拟于士也若公子与庶子皆继世而为诸侯大夫则礼所谓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何者礼有压父无压母律之以从子之义虽嫡母不得以其尊临诸侯大夫也然则曰礼礼曰庶子为父后者为其母缌何也诸侯礼也何以知其诸侯也有死于宫中者则为之三月不举察祭故服缌是以知其诸侯也不为后则公子而已犹不得缌也诸侯在以为后而缌则诸侯不在不止于缌又可知也然而诸侯之礼先王不议葢慎之也然非所以论于大夫士也大夫以上渐贵贵则尊尊大夫以下渐贱贱则亲亲贵贵亲亲其义一也然则祔可乎吾闻之矣士大夫不得祔于诸侯祔于诸祖父之为士大夫者其妻祔于诸祖姑妾祔于诸祖姑亡则中一以上而祔祔必以其昭穆又曰妾无妾祖姑者易牲而祔于女君可也祔则仁至易牲则义尽仁人孝子之至情也言士与大夫礼可通也然则今世士大夫礼宜如何曰今之上卿视古诸侯其次视大夫然非世爵也即簪缨累代不失为士庶人之家约畧而用士礼可也然则适子在宜如何礼士为庶母缌为有子之妾缌大夫为贵臣贵妾缌在夫且然而况于子适子有服何疑于祭夫礼古今共之者也今之祭也以别室如何曰似也父在可也上卿可也不然非易牲之意而僭拟国君且使子为母压也压则无父僭则无君无父无君不敢以训
○灏溪先生墓志铭
译我的朋友萧曰阶有一位弟媳,守节终身而死;后来议论为她立后,却没有办成,因此写下这篇说。按礼制,给别人作后嗣的人,要为所承继的父亲服斩衰三年。《传》说:“为什么是三年?承受重任的人,必须用尊贵的服制来服丧。”怎样才可以给别人作后嗣?同宗的支子可以。又说:“给别人作后嗣的人,要为自己的父母服期服。”《传》说:“为什么是一年?因为不能重复服斩衰。”给别人作后嗣,是给谁作后嗣?是给大宗作后嗣。大宗,是尊贵宗统的承继者,是收合族人的,不能让它断绝,所以族人用支子给大宗作后嗣;嫡子不得给大宗作后嗣。只有大宗才需要立后,只有支子才可以给大宗立后。古礼不轻易立后,就是这样。为什么后代谈到立后却纷纷不一?难道不是与古礼相违背吗?孔子与弟子练习射箭,让司马出来主持;为别人作后嗣的人,难道可以说这是违背礼制的吗?如果违背礼制的人不能与他观察德行,那么孔子这样做大概一定另有道理。考察《礼记》说:大夫的庶子如果成为大夫,就为自己的父母服大夫之服;他的位次与尚未成为大夫的人按年齿排列。士的儿子如果成为大夫,那么他的父母不能为他主持丧事,要让他的儿子主持;没有儿子,就为他置立后嗣。解释说:父亲尊贵,可以恩及儿子,所以大夫的儿子可以使用大夫的礼;儿子尊贵,却不能恩及父亲,父亲原为士,便不能主持丧事。果真如此,那么置立后嗣,是为了尊崇父亲;但不是大夫,就不必立后,又是为了尊崇君主。在君位上就是君,在父位上就是父,意义是相同的;置立一个后嗣,同时兼顾忠与孝。记礼的人又说:男子加冠后,不再作为殇者;女子加笄后,也不再作为殇者。为殇者作后嗣,就用成年人的丧服为他服丧。解释说:不说男子、女子,而说丈夫、妇人,是因为加冠便应有丈夫之道,加笄便已有妇德。从童汪踦的事看,如果没有道和德,即使是殇者也可以这样对待。果真如此,那个人如果确实贤能,即使夭折也不当作殇者看待,这正是仲尼所赞许的。妇人已经许嫁,才加笄;确实坚守妇道的贤者,尤其难得。活着时作为女子、妇人,身系纲常,哪里只是手执干戈、保卫社稷的功烈而已?即使夭折,也可以不作殇者看待;夭折尚且可以不作殇者看待,那么没有夭折的人就更可知了。因此,不是大宗便不立后,这是礼制;地位尊贵而后贤能,贤能而后合义,这是由礼所产生的。礼是根据义而制定的,从周公、仲尼以来,没有改变过,不是后代才有的说法。既然如此,凡是尊贵和贤能的人都必须立后吗?回答说:尊贵有大小,越尊贵者等级越高;贤能有大小,越贤能者等级越高,这是礼所产生的区别。贤能却与世教无关,即使贤能也还不够,何况不贤呢?尊贵却不足以改变轻贱的地位,即使地位很大也仍然如同小者,何况本来不尊贵呢?不尊贵却尊重他,等同于没有尊重;不贤能却把他当作贤能,等同于没有贤能。对于义来说,这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追逐利益罢了。追逐利益就会争夺,争夺就会混乱,混乱就会变成夷狄、禽兽而已。这样还可以同他观察德行吗?执意这样做而玷污礼制,还可以同他讨论礼吗?如果有人能够知道孔子命司马主持此事的用意,又能够知道孔子进用童汪踦的用意,然后才算通晓立后的道理;这样才知道,礼制一天也不能不向世人讲明。○《生母服说》《生王制礼》首先看重大的纲领:妇人随从丈夫,丈夫死后随从儿子;女子出嫁,父亲命令她,她不得违背,丈夫死后随从儿子,这是合乎义的。男子加冠,要拜见母亲,母亲向他行礼,这是随从儿子的意义。随从丈夫,是因为地位尊贵者不敢与丈夫抗衡;随从儿子,是因为地位卑下者不得把自己的礼施加于儿子。所以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期服;父亲去世后,才服齐衰三年。凡是说“母亲”,包括嫡母和生母;继母如同母亲,是尊重父亲的配偶;慈母如同母亲,是尊重父亲的命令。说继母,嫡母便不必再说;说慈母,生母也不必再说。那么,孟子说王子的母亲去世,他的老师为此请求服丧数月,为什么呢?那是诸侯的礼,而且君王还在世。请求,是向君王请求。礼制说,公子为自己的母亲服练冠麻衣,衣边用浅绛色镶饰,葬后便除去;诸侯在世时,就是这样行礼。又说,大夫的庶子为母亲服大功;大夫在世时,就是这样行礼。公子葬后便除服,大夫的庶子服大功,这是贵贱等级的区别。那么,诸侯、大夫不在世时,都可以服三年吗?我没有听说过。礼中有因余尊压低服制的条文,这是针对诸侯而言的;诸侯是君,是尊贵者。对于大夫的庶子,礼文没有说可以比照士。假如公子和庶子后来都继承世袭而成为诸侯、大夫,那么礼所谓父母之丧,无论贵贱都是一样的。为什么呢?礼有压制父亲服制的规定,却没有压制母亲的规定;按照随从儿子的道理,即使是嫡母,也不能凭借她的尊贵地位临制诸侯、大夫。那么,为什么礼文又说“庶子为父亲的后嗣者,为他的母亲服缌麻”呢?这是诸侯的礼。怎么知道是诸侯的礼?因为宫中有人死了,就要三个月不举行尝祭,以此考察祭礼,所以知道这是诸侯的礼。不是父亲后嗣的,不过是公子,仍然不得服缌麻。诸侯在世时,作为后嗣而服缌麻,那么诸侯不在世时,当然不止于缌麻,也可以知道了。然而,先王对于诸侯之礼不加议论,是因为慎重;但这不能拿来讨论大夫、士的礼。大夫以上逐渐尊贵,便尊重尊贵者;大夫以下逐渐卑贱,便亲近亲属。尊贵尊贵者,亲近亲属,意义是相同的。那么,附祭可以吗?我听说过:士、大夫不得附祭于诸侯,应当附祭于各位祖父中身为士、大夫的人;他们的妻子附祭于各位祖姑,妾附祭于各位祖姑;如果祖姑亡失,就隔一代向上附祭。附祭必须按照昭穆次序。又说,没有妾祖姑的妾,可以更换祭牲,附祭于女君,这是可以的。附祭体现仁至,更换祭牲体现义尽,是仁人孝子的至情。由此可见,士和大夫的礼可以相通。那么,今世士大夫应当怎样行礼?回答说:如今的上卿相当于古代诸侯,其次相当于大夫;但他们并非世袭爵位,即使簪缨世代相传,也仍不失为士、庶人之家,大体可以采用士礼。那么嫡子在世时应当怎样做?礼制规定,士为庶母服缌麻,为有儿子的妾服缌麻;大夫为贵臣、贵妾服缌麻。丈夫尚且如此,何况儿子?嫡子有服,还有什么可疑的?礼,古今共同遵守。如今祭祀时把神位另设一室,怎样呢?回答说:似乎可以。父亲在世时可以,上卿也可以;否则就不是更换祭牲的本意,而是僭越比拟国君,并且使儿子受到母亲的服制压制。受到压制,就等于没有父亲;僭越,就等于没有君主。没有父亲、没有君主,不敢拿来教训人。(本句承上文,原文为残句) ○《灏溪先生墓志铭》
国朝迨宣德间制科始重吾乡先进王公彰以东广解元登进士第是岁两广惟公一人王氏之闻于岭南自公始未几公之子若孙曰隆曰冕者与诸子姓联名桂籍又若干人而隆以孝友著称载郡邑人物志嘉靖辛卯郡中乡举二十三人成进士者九人而林公大钦以弱冠及第为名状元潮之人文于是为盛维时灏溪先生在二十三人中犹少状元一岁而学行老成卓然为同辈所推人之期先生也远而先生不知也再屈于春官即谒选授浙之建德令令事瘁又值倭警当道倚辨急甚先生以古道持之不得请于上官得改杭州教授杭州为浙首郡先生造士礼士必出古人士子得先生大喜声名藉甚建德时而建德去思之碑适至杭人士又大喜谓先生古道既效矣会有津要子弟者以故尝先生不应其人怒坐迁教授周府先生咲曰吾道如是而分如是而愿不如是乎即日东归归不数岁其子文明又荐于乡及见其官至潞南州太守太守以终养归未抵舍而先生之讣闻矣葢万历丙子二月也距其生六十有五王氏自解元公父子祖孙以来世崇礼让敦修陋朴里有三代为官不识穿衣吃饭之谣族蕃且秀不闻向人出一语自矜门第郡中巨姓称长厚无踰王氏者至先生愈自贬抑里居萧然如寒生与村夫语如不能出人有欺之虽胷中了了受之怡然客至举觞倾倒都若不省其家有无者太守年未强仕即命之仕太守为政方有声即促之归太守俱奉命惟谨太守归自潞南家落殆尽而太守当之若固然者意其于消息盈虚之理耳熟在庭训不令闻诸世人耳先生有弟格早世子惟太守一人孙逄其庠生一人葢零丁者凡四世而令孙曾则已四人矣天其大王氏乎何其勤施而啬飨也先生警敏殊绝读书一目数行下为文章雅隽不类经生语忆元儿时诸父辈从先生游归语其师多异其人比长以女?回属得侍先生而于太守尤友密乃叹所闻特先生之细耳其大者不易知先生亦不欲人知也先生讳树字端立学者称灏溪先生祖鉴庠生父汝玉俱有隐德母卢氏配杜氏继陈氏又继郑氏三配随先生合葬在管垄之西山有女一适余生槐与太守俱陈出先生处世无不逊以厚其于孝婉尤笃铭曰
举世竞荣不量我生举世有智不虞神忌我何求人敢不敬人我未知天敢不畏天呜呼先生得我固然其中有物象帝之光
○赠安人李氏墓铭
徐安人李氏者赠主事客部公燧之妻而余友今祠部员外郎即登君之母也幼稍读书能通孝经大义即归客部公会大母李褊心好督过人而客部父又刚急不可近时谓两难安人一以和柔承之未尝敢有纤毫怨詈见于颜说相客部公左右大母劳楚备至?之竟得其欢心每进大母甘旨必预遣诸儿令安飨稍不乐即长跪请罪以为常大母病值客部公谒选出安人视汤药掖起卧除脓秽一一身为之不以令侍婢大母忘其子之不在侧也大母且殁祝曰吾无以报若愿耒世为若妇安人恐惧谢不敢客部公好儒术志在教子顾十九在外安人则自督课之数数为祠部诵身体发肤立身行道之句祠部既壮从李中丞先生游为格物修身之学安人喜安人雅不喜佛惟乐施与而于奉先隆重岁时供庙祭具必整必洁肃诸子姓无敢不虔平居遇族戚妯娌下至婢仆皆有恩惠安人卒无不哀且念者嗟夫方姑之严安人且惧不成为妇也方夫之刚安人且惧不成为妻也卒之为孝妇为顺妻成教于家以显徐氏人皆诵安人德而安人不敢知也难其天性之美而夔夔小心如一日有自耒矣易曰无收遂在中馈贞吉安人以之家人嗃嗃悔厉吉大母客部公以之安人子四长为祠部由癸未进士累今官次即用仕为石城县典史次即元次即享早殇女一适邑人万綘孙凡四男三女安人卒年五十九以祠部贵赠安人葬在角里之南铭曰
惟姑严惟妇孝惟夫刚惟妻良惟孝惟良惟教则然惟夫子光惟安人贤安人之贤岂一朝夕我仪图之负罪引慝能知此者是谓物格温温安人惟学之则
○合奠顾安人
维万历十八年岁次庚寅冬十二月己巳朔越十有七日乙酉廵抚湖广赞理军务右佥都御使李祯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唐伯元谨以清酌庶馐之奠致祭于 诰封太安人顾母 氏之灵曰呜呼皇风既远醇气日漓豪杰之士生于其间即当代不能数人千里难遇同声况于一门之内乎有文章足以惊世有节概足以振俗亦足贤矣况于卓然以绝学自命者乎自吾友顾氏叔季者崛起东吴人知顾氏有二难而不知凡为其昆仲者皆犹二顾也人见其文章节义之高则以为二顾贤而二顾之贤不在兹也闻昔赠公之存也虽业儒而薄富贵虽课子而陋功名得隐者高蹈而世未有能知之者赠公既殁而安人之督成其子不敢有加焉故其朝蓬荜而夕庙廊也安人不色喜朝拜官而夕抗疏也安人不色愠或赴谪从君或坚卧依毋趣舍不同也而安人各遂其志当新学之盛行澹然无所顾慕而悠然寻邹鲁伊洛之渊源也而安人能成其高则二顾之贤葢有所自而安人之后赠公而殁也独发其潜德之光其功在顾氏亦伟矣天其有意于顾氏也乎安人其有关于斯世也乎寥寥千载吾道如丝寄奠陈词可胜感慨尚飨
○祭王藩甫文
译本朝到了宣德年间,制科才开始受到重视。我乡先贤王公彰以东广解元的身份考中进士,这一年两广只有王公一人。王氏在岭南闻名,从王公开始。不久,王公的儿子、孙子王隆、王冕以及其他子弟联名登上桂籍,又有若干人;王隆还以孝友著称,载入郡邑人物志。嘉靖辛卯年,郡中乡试中举二十三人,考中进士的有九人;林公大钦以弱冠之年及第,成为著名状元。潮州的人文,于是盛极一时。当时灏溪先生也在这二十三人之中,只比状元年长一岁;他的学问和品行老成卓异,受到同辈推重。人们对先生的期望很高,而先生自己并不知道。两次在春官考试中受挫后,他参加选官,授任浙江建德县令。县令事务劳苦,又遇倭寇警报,当道官员倚重他处理事务,催逼得十分急迫;先生坚持古道,不能向上官请示,于是改授杭州教授。杭州是浙江首郡,先生造就士人、以礼待士,必定遵循古代贤者的方式;士子们得到先生,都十分欢喜,声名因此极盛。建德任职时,建德百姓思念他的碑刚好送到杭州,杭州人士又大为高兴,说先生的古道已经见效了。正逢有权势者的子弟,因为过去曾请托先生而先生没有答应,那人恼怒,借故把先生降调为教授,任职于周府。先生笑着说:“我的道既然如此,我的命分既然如此,难道愿望不应当如此吗?”当天就向东归去。回乡没有几年,他的儿子王文明又在乡试中举;后来还见到他做官做到潞南州太守。太守因奉养母亲而辞官回乡,还没有到家,就听到了先生的讣告,大概是万历丙子年二月。先生享年六十五岁。王氏自解元公父子、祖孙以来,世代崇尚礼让,敦厚朴实。乡里有“三代为官,不知穿衣吃饭”的谣言,意思是他们家族繁盛而贤秀,却从不听说有人向别人夸耀一句门第。郡中巨姓都称赞王氏最为长厚。到了先生,更加自我贬抑;居住乡里时萧然如寒士,与村夫交谈,好像自己什么也不会说;有人欺负他,即使胸中明白,也怡然承受;客人到来,他举杯尽情相待,似乎全然不顾家中有无。太守还未到壮年,就奉命做官;刚在政事上有声望,就被催促回乡。太守都恭谨地奉行父亲的命令。太守从潞南回来,家产几乎耗尽,而太守承担这一切,好像本来就理所当然;想来他对于消息盈虚的道理,早已熟习于庭训,只是不让它被世人听见。先生有弟弟王格,早年去世;儿子只有太守一人;孙子王逄,是一名庠生。大概连续四代都很孤单,而贤孙、贤曾孙已经有四人了。上天难道要大大兴盛王氏吗?为什么施予这样勤厚,却让他们享受得这样吝啬呢?先生警敏异常,读书一眼就能看下数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一岁〕 他写文章雅正俊逸,不像一般经生的言语。我回忆自己年幼时,诸位父辈跟随先生交游,回来后把先生的事告诉他们的老师,老师多半惊异于先生。等我长大,因为(原文有疑字)而得以侍奉先生,与太守尤其交情亲密,这才感叹:以前听到的,只是先生细小的一面;他伟大的一面,不容易被人知道,先生自己也不愿让人知道。先生讳树,字端立,学者称为灏溪先生。祖父王鉴,是庠生;父亲王汝玉,都有隐德。母亲卢氏,正妻杜氏,继妻陈氏,又继妻郑氏。三位夫人都随先生合葬在管垄西山。有一个女儿,嫁给我;儿子王槐与太守,都是陈氏所生。先生处世无不谦逊厚道,对于孝顺和友爱尤其笃实。铭文说:世人都争相追逐荣耀,却不估量自己的生命;世人都自以为有智慧,却不知道上天的忌讳。我何必求别人?怎敢不敬重人?我还不知道上天,又怎敢不敬畏上天?唉,先生所得的,固然如此,其中自有实在的道理,是上帝光明的体现。○《赠安人李氏墓铭》徐安人李氏,是赠主事、客部公徐燧的妻子,也是我的朋友、现任祠部员外郎徐即登的母亲。她年幼时稍稍读书,能够通晓《孝经》的大义;嫁给客部公后,恰逢婆母李氏心胸偏狭,喜欢督责过失,而客部公的父亲又刚烈急躁,使人难以亲近。当时人说这是两重困难。安人始终以和顺柔婉承受这一切,从不敢有丝毫怨恨辱骂显露在脸上。她侍奉客部公的母亲,劳苦周到,终于得到婆母的欢心。每当要进献婆母甘美的食物,她总先派几个孩子让婆母安心享用;婆母稍有不高兴,她就长跪请罪,把这当作常事。婆母生病,客部公外出参加选官,安人照料汤药,扶她起卧,清除脓秽,一件件亲自做,不让侍女代劳,使婆母忘记儿子不在身边。婆母将死时祷告说:“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只愿来世做你的儿媳。”安人恐惧推辞,不敢接受。客部公喜好儒术,志在教育儿子,但大约十九岁时常在外;安人便亲自督促教导他,多次为祠部诵读“身体发肤”“立身行道”等语。祠部长大后,跟随李中丞先生学习格物修身之学,安人很高兴。安人平素不喜欢佛教,只乐于施舍;对于奉祀祖先极为郑重,每年时节供奉庙祭,器具必定整洁清肃,并严肃告诫诸子孙,不许有谁不虔敬。平日遇到族亲、妯娌,甚至婢仆,她都施以恩惠。安人去世,没有不悲哀而思念她的。唉,面对严厉的婆母,安人还担心自己不能成为好媳妇;面对刚烈的丈夫,安人还担心自己不能成为好妻子。最终她成为孝妇、顺妻,在家中成就教化,使徐氏显耀;人人都称颂安人的德行,而安人自己却不敢自知。她天性美善,却始终小心谨慎,一日如一日。她大概自幼便如此。《易》说:“没有收获,安心料理家中饮食,守正则吉。”又说:“家人严厉,虽有悔恨和危险,终究吉祥。”婆母和客部公都是这样对待安人的。安人有四个儿子:长子为祠部,由癸未进士累升至今官;次子即用仕,任石城县典史;次子即元;次子即享,早年夭折。有一个女儿,嫁给本县人万绛。共计四男三女。安人五十九岁去世,因祠部显贵而获赠安人称号,葬在角里以南。铭文说:婆母严厉,媳妇孝顺;丈夫刚强,妻子贤良;因为孝顺,因为贤良,因为教化,才有这样的结果;因为丈夫显耀,安人才获得贤名。安人的贤德,哪里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我将她作为典范来描画;能够背负罪责、引咎自责,知道这一点,就叫作格物。温和的安人,是学习的榜样。○合祭顾安人 万历十八年,岁次庚寅,冬十二月己巳朔后的第十七日乙酉,巡抚湖广、赞理军务、右佥都御史李祯,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唐伯元,谨以清酒和众多祭品,祭奠诰封太安人顾母某氏的英灵,说:唉,皇风已经远去,淳厚之气日益衰薄,豪杰之士生在其中,当代也数不出几人,千里之内难以遇到同声相应的人,更何况是在同一个家门之内呢?有文章足以惊动世人,有节操气概足以振作风俗,也已经足够贤能了;何况有卓然自立、以绝学自命的人呢?我的朋友顾氏叔季在东吴崛起,世人只知道顾氏有二难,却不知道凡是作为他们兄弟的人,都同样具有二顾的品格。人们看见他们文章、节义的高尚,便认为二顾贤能;其实二顾的贤能不在这些地方。听说从前赠公在世时,虽然学习儒业,却轻视富贵;虽然督促儿子,却鄙薄功名;他具有隐士的高尚操守而远离尘世,却没有人能真正了解。赠公去世后,安人督促成就她的儿子,也不敢有所增加。因此,他们早晨还住在蓬门荜户,晚上便身处朝廷庙堂;安人并不面露喜色;早晨接受官职,晚上便上疏抗辩;安人并不面露愠色。有的赴贬谪之地随从君主,有的坚定地闲居奉养母亲,志趣取舍虽然不同,安人却都使他们实现自己的志向。当新学盛行时,他们淡然无所顾恋,悠然追寻邹鲁、伊洛的学术源流;安人能够成就他们的高尚志向,那么二顾的贤能大概是有来由的。安人在赠公之后去世,却独自发扬了赠公潜藏的德光,她对顾氏的功劳也很大。上天难道是有意兴盛顾氏吗?安人难道对这个世道没有关系吗?漫长千年之中,我的道统如同一缕丝线。今天寄托祭品,陈述祭文,怎能尽诉感慨!尚飨。○《祭王藩甫文》
维万历十九年岁次辛卯春二月戊辰朔越有二十日丁亥友人范涞唐伯元孟化鲤等谨以清酌庶馐之奠致祭于 故中顺大夫大名府知府藩甫王先生之灵曰呜呼人生有尽吾道无穷无穷者不待生而存与天地相终始有尽者必随物而化虽贤圣不能留故颜子短而何憾彭日?冉寿而同归知死生为昼夜者可以语道矣吾友藩甫貌肃而气和质直而行方望之知其学道人也起家司理晋拜曹郎出守畿辅之间真定大名二雄郡所至廉声振而惠泽流赫奕汪深显有儒者之效殁之日大名人士如哀考妣藩甫为不死而吾党为有光矣独怪庞如藩甫仁如蒲甫近岁又学养生如藩甫而寿仅五十则数不可诘而理有难推者岂养生之说悞之也大名人传言方士无状杀我仁侯是耶非耶夫养生固亦有道而非吾所谓道也吾道非不养生而非彼所谓养也即藩甫所为不死已足当乎吾道杂养生而以为道又何益于藩甫涞等或生而同里或举而同年或学而同师或官而同舍不可谓不知藩甫藩甫平生于得失穷通之际一切不动念矣何独斯之未能信乎藉不能养生而反致伤生乎或者传之之言过也或者思藩甫而不得见悲愤而为之辞也就藩甫自名世者可以为吾党之劝就或人悲藩甫者可以为吾党之师呜呼藩甫其能听斯言乎尚飨
○祭邓编修文
天地之气始于西北而盛于东南惟兹岭海应当其会葢运有必至而理有固然古今记载不可诬者惟太史家雷阳称世德在嘉靖末太史之父若诸父号双凤者蜚声五岭之间未获大显于世而太史崛起人皆曰大邓氏者必太史也而岂知太史之年止是也吾乡迩耒甲第稀少衣冠零落惟是翰苑未称乏人隆万之际有刘检翰苑庶吉者皆以清才负时望如太史而皆不寿比太史出人又皆曰二君不能当当之者必太史也而岂知太史之寿亦仅仅如二君也太史生而容貌魁梧应为大器生而宇度谦和应享遐龄生而英隽警敏应早闻道人方望之以当吾乡气运而天限之年是不足为太史惜而实足为吾乡惜然太史有二子可望成立矣有诸父兄弟能读书世其家声矣吾乡气运方至而太史家多厚积而未尽发不在太史安知不在其后之人乎太史之寿未及颜子太史之遇过于颜子然则太史未为可惜而吾之所以惜太史者亦不系乎年也嗟夫科名贵显贤不在斯穷达殀寿又何足论吾不暇为太史惜而恐后之荀太史者不知太史之所以可惜则虽寿如彭日?冉亦何能有加史而况太史之不如也尚飨
○祭李铜陵
呜呼自科举兴而贤科重而甲科尤重其在吾党近而望于岭表远而望于中原出其途者亦多如北文庄梁文康霍文敏翁襄敏庞中丞诸君子皆树勋王家声称华夏与前代张文献崔清献二公者并映青史则诚哉其重矣乃有陈征君海忠介者举世震而仰之以为天人尤称殊绝而不必尽出于科甲科何哉由斯而推布衣果能自贵岂必青云王公而靡特操同归草木此道之常无足为怪今岁吾潮忽亡其二人焉其一怀集崇君其一铜陵李君怀集贤科铜陵甲科皆初仕令尹而年方壮也皆能使吾潮学士大夫咨嗟洟涕老者如失其子弟朋友如失其羽翼少者如失其依归嗟夫怀集为清评所畏似不假于甲科若铜陵者众方因世之所重重之望之以前辈诸君子休光罔极而均之不得竟其至也嗟夫志愿未了能不伤悲白云悠悠绿水凄凄万古如斯宁有尽期飘飘长往罗浮武夷怀集属纩之言几于道矣铜陵之意倘亦如斯乎尚飨
○题养蒙诗后
善教者渐人而不知不善者强人以速化夫渐而不化者有矣未有不渐而化者虽天地圣人不能违也可以化不化可以速不速吾必以天地圣人为不仁诗歌先王教人而渐之之术也古法不传而近代之声时得其遗意是亦可以兴乎呜呼诗难言其旨远也惟旨远故讽咏而动深长之思讽咏而动深长之思故能渐恶其远也而暴之彼其意在化不知于以渐人何如耳余友新安范原易氏辑儒先诗五七律绝共一卷题曰养蒙凡在编皆教也其间至与未至则愿观者以此求之乃为题于末简
○读炎徼纪闻
译万历十九年,岁次辛卯,春二月戊辰朔后的第二十日丁亥,朋友范涞、唐伯元、孟化鲤等,谨以清酒和众多祭品,祭奠故中顺大夫、大名府知府藩甫王先生的英灵,说:唉,人的生命有尽头,我的道却没有穷尽;无穷尽的道,不等到人出生便已存在,并且与天地相终始;有尽的生命必定随万物变化,即使贤人圣人也不能留住它。所以颜子寿命短暂,又有什么遗憾?彭祖(原文“彭日?冉”有疑)长寿,最终也同样归于死亡。知道死生如同昼夜交替,才可以谈论道。我的朋友藩甫,容貌严肃而气质和顺,性情质朴正直而行为方正;一望便知是求学于道的人。他从司理起家,升任曹郎,出任畿辅之间的太守;真定、大名两个雄郡,他所到之处廉洁的声誉振动四方,仁惠的恩泽流布广远,显著地体现了儒者的成效。他去世那天,大名人士像失去父母一样哀痛。藩甫虽死犹生,而我们同道也因他而有光。只是奇怪,像藩甫这样宽厚仁慈的人,近年又像藩甫一样学习养生之术,寿命却只有五十岁;那么命数实在难以追问,道理也难以推究。难道养生之说反而误了他吗?大名人传说,方士行为无状,害死了我们的仁侯,是这样吗,还是不是呢?养生本来确实有道,但不是我所说的道;我的道并非不养生,却不是他们所谓的养生。即使藩甫所做的已经足以使他在我道中不死,把养生杂入道中而以为道,对藩甫又有什么益处呢?我等有人与藩甫同乡,有人同年中举,有人同师学习,有人与他同官署共事,不能说不了解藩甫。藩甫一生在得失、穷通之间,始终不动念,为什么唯独这件事还不能使人信服?难道他没有能够养生,反而因此伤害了生命吗?也许传闻者的话过分了;也许有人思念藩甫而不能再见,悲愤之下写成了这样的言辞。就藩甫自身足以名闻当世这一点说,可以作为我们同道的劝勉;就有人悲悼藩甫这一点说,也可以作为我们同道的老师。唉,藩甫能够听到这些话吗?尚飨。○《祭邓编修文》天地之气起于西北而盛于东南,岭海正处在它交会之处;大概气运必有到来的时候,道理也本来如此。古今记载不可欺骗:太史家在雷阳以世代德行著称于嘉靖末年;太史的父亲和几位伯叔号称“双凤”,声名飞扬于五岭之间,只是没有来得及在世上大显。太史突然崛起,人人都说,大邓氏家族的成就,必定在太史;哪里知道太史的寿命也只有这样呢?近来我乡考中甲第的人很少,衣冠人物零落;只是翰苑还不能说无人。隆庆、万历年间,有刘检等进入翰苑、任庶吉士的人,他们都以清正才华负有时望,像太史一样;但都不长寿。等太史出仕后,人们又都说,前面二位不能承担此任,能够承担的必定是太史;哪里知道太史的寿命也只和二位相仿呢?太史生来容貌魁梧,应当成为大器;生来气度谦和,应当享有长寿;生来英俊警敏,应当早早闻道。人们正指望他承当我乡的气运,上天却限制了他的年寿。这不足以替太史惋惜,却实在足以替我乡惋惜。然而太史有两个儿子可以期望成材,有伯叔兄弟能够读书,继承家声。我乡气运正在到来,而太史家积累深厚、尚未完全发扬,难道不在太史身上,便不会在后代身上吗?太史的寿命没有颜子长,太史的际遇却超过颜子;这样看来,太史并不值得为寿命短而惋惜,而我之所以惋惜太史,也不在于他的寿命。唉,科举功名和显贵,贤能并不在于此;穷困、显达、夭折、长寿,又有什么值得谈论的?我无暇替太史惋惜,只怕后世羡慕太史的人不知道太史真正值得惋惜的地方;即使寿命像彭祖(原文“彭日?冉”有疑)那样长,又怎能比史才更有所增加,何况太史还没有达到那样的寿命呢?尚飨。○《祭李铜陵》唉,自从科举兴起,贤科受到重视,而甲科尤其受到重视。在我们同道中,近则仰望岭表,远则仰望中原,从这条道路出身的人很多,如北文庄梁文康、霍文敏、翁襄敏、庞中丞等诸位君子,都为王室建立功勋,声名传遍华夏,与前代张文献、崔清献二公一同辉映青史;那么,科举确实是很重要的。又有陈征君海忠介,举世震惊并仰望他,认为他是天人,尤其称为卓异绝伦;但这样的贤者未必都出于科举,科举又算什么呢?由此推论,平民如果真能自我尊贵,哪里一定要靠青云之路?王公贵人如果没有特殊操守,也同样归于草木,这是道理的常态,不足为怪。今年我们潮州忽然失去了两个人:一个是怀集崇君,一个是铜陵李君。怀集出于贤科,铜陵出于甲科;两人最初都任县令,年纪正当壮年。他们都能使我们潮州的士大夫长吁短叹、流泪悲泣;老人像失去了自己的子弟,朋友像失去了自己的羽翼,年轻人像失去了依归。唉,怀集受清议所敬畏,似乎不必借助甲科;至于铜陵,众人正因世俗所重而重视他、仰望他,把他同前辈诸君子的余光联系在一起,却都没有能够让他走完应有的道路。唉,志愿没有完成,怎能不悲伤?白云悠悠,绿水凄凄,万古以来都是如此,难道有尽头吗?飘飘然长往于罗浮、武夷之间。怀集临终的话几乎接近道了,铜陵的心意或许也是这样吗?尚飨。○《题养蒙诗后》善于教化人的人,逐渐熏陶他们,却使他们自己不知道;不善于教化人的人,强迫他们,想使他们迅速改变。逐渐教化而没有变化的,确实有这种情况;但从未有不经过逐渐教化却能改变的。即使天地和圣人,也不能违背这个规律。可以教化而不教化,可以求速成而不求速成,我一定认为天地和圣人是不仁的。《诗经》歌咏先王教人的道理,是逐渐熏陶人的方法。古代的作法已经失传,而近代的乐章有时还能得到它的遗意,这也可以使人振作起来吗?唉,《诗经》难以说明,因为它的旨意深远。正因为旨意深远,所以吟咏它便会发动深长的思考;吟咏它而发动深长的思考,所以能够逐渐厌恶邪恶。它的深远之处在于公开显明它的意旨,只是不知这样对于逐渐教化人究竟怎样罢了。我的朋友新安范原易辑录儒学先贤的五言、七言律诗和绝句,共一卷,题名《养蒙》。凡是编入其中的诗,都是教化人的。至于其中有的已经达到、有的还没有达到,希望读者以这个标准去寻求,于是在卷末写下这些话。○读《炎徼纪闻》
今读炎徼纪闻而叹田副宪史才即司马子长不足多也田为王新建里人叙田州事失策曲护新建而归悞于桂学士已甚所不能讳者但曰岑猛实伏诛而疏言病死苏受大憝漏网而盛称其功此不可解二语而已而世之谀新建者尚以田为臆诋恨不火其书吁亦过矣田州自新建后兵戈枕藉者十余年夷人归咎官家至翁襄敏以蓝军讨安南之故乃次第削平诸夷而两广始靖田与监军同年同官同事记载详核一一如画今按其事新建有大失三而纵嬖幸纳贿不与焉一曰负友西广自韩襄毅公后土官岑猛雄梗一方都御使史潘蕃陈金共养其骄盛应期陶谐争啖其赀独姚镆抗疏征猛枭首军门即欲乘破竹之势郡县田州何其壮也乃御使史谢汝仪石金拾小憾阴坏其事而监司严弦张邦信辈曲阿御使史遂以守仁代镆为守仁者藉灭其功而可甚其罪乎今疏岑猛病死而猛之土目卢苏王受挟其子邦相反反贷而官之将为猛报复乎为谢石严张报复乎何以见镆于九原之下也二曰酿乱苏受拥兵降不欲受杖兵哗守仁几于不免赖方伯林富下庭慰止苏受乃带甲受杖杖者又田州人也夷人骇莫测意指己又盛称其功卢苏遂号布伯弒其主邦相而潘旦蔡经相继督府大率效尤守仁反诬邦相当杀于西江土官咸抚膺叹曰杀人不抵弒主无刑吾辈手足肾肠皆悬仆妾矣断藤峡之役卢苏命在翁监军目中而径逸之倘非断藤之为烈于烁仁夫剪削祸本不知西广至今作何状也三曰欺君镆友可负而君不可负苏受杖可假而功不可假张桂二学士可欺而 肃皇帝英明不可欺守仁平生大率类此当守仁之垂没也语翁曰田州事非我本心后世谁谅我者即守仁已自度其不容于清议而田之记与其徒尚责张桂何其悞也乃疵守仁者輙以幸客王佐岑伯高索贿一节疑守仁抑又过矣谓守仁之智失之幸客可也谓守仁掩耳于幸客则守仁何至于是惟伯高征苏受万全丐命苏受力不暇给仓卒间几致大变有十四岁侍儿者夜告守仁守仁大惊达旦不寐为守仁者即斩伯高以殉众岂不琅琅不然逐之已晚顾未几而土目赵楷谋弒主如苏受然者伯高又纳楷贿从谀守仁竟遂其弒复官楷一方大乱州人恚恨曰祸我家者天官也凡弒主者皆得官凡与官者皆索贿此则尤不可解岂夷人耳目尽可涂乎会安南莫登庸篡主自立朝议征之登庸咲曰中国土官比比弒逆数十年无能正法者而独虑及吾何哉则守仁经畧田州之明效也守仁畏苏受如虎嬖伯高如儿不武莫甚奈何盛谈武事由兹而观宸濠之功或谓赏当亚于伍文定信矣余考翁监军定安南事时仇咸宁鸾麾下王洪王??颖文通三人者索登庸贿翁发其奸竟不得逞咸宁以故衔翁翁晋本兵几为咸宁所中赖 肃皇帝之明得免嗟夫一监军而能发主帅之奸为督府而隐忍以悦嬖幸孰刚孰怯孰忠孰回必有能辨之者
○题薛文清杪易学启蒙卷
易学启蒙与太极图解皆数万言乃朱夫子平生极力之书其尊信周邵已甚然易与太极至周邵之说一变学者因训诂详用工深入焉而不可返亦不无时有得失焉顾以启蒙视图解则图解可省而启蒙不可缺何也理不可详愈详则愈晦衍数而存之其可也文清公之抄录玉车君之珍重其意皆在斯乎
●奏疏附刻
澄邑唐伯元着
从祀疏
石经疏
古石经大学序
古石经大学
宫人疏
请告疏
再请告疏
○从祀疏
译如今读《炎徼纪闻》,不禁感叹:田副宪的史才,即使司马子长也不必过分推重。田是王新建的同乡,他叙述田州之事,失于偏颇地曲意袒护新建,反而归罪于桂学士,实在严重。不能隐讳的,只是他说岑猛确实伏法而死,可奏疏却说是病死;苏受犯下大罪而漏网,他却极力称赞苏受的功劳。这两句话实在无法理解罢了。然而世上那些谄媚新建的人,尚且把田的记载说成是凭空诋毁,恨不得烧掉他的书,唉,这也太过分了!田州自新建之后,兵戈相接达十多年,夷人把罪过归于官府。直到翁襄敏因为蓝军征讨安南之事,才逐步平定各夷,两广才开始安定。田与监军同年中举、同为官、共同办事,记载详细而核实,件件都像画出来一样。现在考察这件事,新建有三大过失,放纵宠幸之人、接受贿赂的事情还不算在内。第一,是辜负朋友。西广自韩襄毅公以后,土官岑猛在一方强横跋扈;都御史史潘蕃、陈金共同助长他的骄横,盛应期、陶谐争相啖食他的财货,唯独姚镆上疏抗争,征讨岑猛,并把他的首级悬挂在军门。正想乘破竹之势,郡县田州,这是多么壮盛的局面啊!可是御史史谢汝仪、石金因细小嫌隙暗中破坏此事,监司严弦、张邦信等人又曲意阿附御史史,于是以守仁取代姚镆。守仁既凭借此事消灭姚镆的功劳,又可以加重姚镆的罪名吗?如今奏称岑猛病死,而岑猛的土目卢苏、王受挟持他的儿子邦相反叛,反而赦免他们并授予官职,难道是要替岑猛报仇吗?还是要替谢汝仪、石金、严弦、张邦信报仇?将来在九泉之下如何面对姚镆?第二,是酿成祸乱。苏受带兵投降,本来不愿接受杖刑,士兵喧哗,守仁几乎不能免祸;幸亏方伯林富把苏受召到庭下安抚制止,苏受才披甲受杖,而行刑的人又是田州人。夷人惊骇,无法揣测其中意图,以为自己也会遭受此事,又大力称扬苏受的功劳。卢苏于是号称布伯,杀死他的主人邦相;潘旦、蔡经相继统领军府,大体都仿效守仁。守仁反而诬称邦相应当在西江被杀,土官们全都捶胸叹息说:杀人尚且不抵罪,弑主却没有刑罚,我们这些人的性命,岂不都要悬在奴仆婢妾手中了吗?在断藤峡之战中,卢苏的性命掌握在翁监军眼中,翁却径直放走了他。如果不是断藤峡之战声势猛烈,足以震慑人心,那么剪除祸乱根源的办法不知会使西广至今成为怎样的情状。第三,是欺骗君主。可以辜负朋友姚镆,却不能辜负君主;苏受受杖可以假造,功劳却不能假造;张、桂二位学士可以欺骗,但肃皇帝的英明却不能欺骗。守仁一生大多就是如此。守仁将死时,对翁说:田州之事不是我的本心,后世有谁能谅解我?既然守仁自己已经料到不能容于清议,田州的记载及其门徒却还责怪张、桂二人,这是多么错误啊!至于指责守仁的人,往往拿宠幸门客王佐、岑伯高索取贿赂的一节来怀疑守仁,这又太过分了。说守仁的智谋败在宠幸门客上,可以;说守仁对宠幸门客装聋作哑,那守仁何至于此?只有伯高征讨苏受时,苏受以全家性命求情,力量不支,仓促之间几乎酿成大变。有一个十四岁的侍儿,夜里把情况告诉守仁,守仁大惊,直到天亮都没有睡觉。假如守仁当时斩杀伯高以向众人示警,难道不是明白有力吗?即使不这样做,驱逐他也已经晚了。可是没过多久,土目赵楷就像苏受一样谋杀主人,伯高又接受赵楷的贿赂,顺着守仁的话说,守仁竟让赵楷完成弑主并恢复官职,于是一方大乱。州人愤恨地说:祸害我家的人就是天官!凡是弑主的人都能得到官职,凡是授予官职的人都索取贿赂。这就更加无法解释了,难道夷人的耳目都可以任意蒙蔽吗?正好安南莫登庸篡夺君位自立,朝廷议论征讨他。莫登庸笑着说:中国土官中,接连几十年都有弑逆之事,却没有人能够依法惩治,为什么偏偏担忧到我呢?这正是守仁经营田州的明证。守仁畏惧苏受如同畏惧猛虎,宠爱伯高如同宠爱幼儿,没有比这更不勇武的了,为什么还要大肆谈论武事?由此看来,宸濠之功,有人说赏赐应当次于伍文定,是可信的。我考察翁监军平定安南之事时,仇咸宁麾下的王洪、王颖、文通三人向莫登庸索贿,翁揭发了他们的奸行,终于没有让他们得逞。咸宁因此怀恨翁,翁晋升为本兵时,几乎被咸宁陷害,幸亏肃皇帝明察才得以免罪。唉,一个监军能够揭发主帅的奸行,做督府的却隐忍不发,只为讨好宠幸之人,谁刚强,谁怯懦,谁忠诚,谁邪曲,一定会有人能够辨明。○题《薛文清杪易学启蒙》卷 《易学启蒙》和《太极图解》都写了数万字,是朱夫子一生极力撰述的书。他对周敦颐、邵雍的尊信已经非常深厚。然而,《易》和《太极图》到了周敦颐、邵雍那里,学说已经发生了一次变化;学者因详尽训诂而用力钻研,深入其中便不能回头,这其中也不免时时有得有失。若把《易学启蒙》和《太极图解》相比,《太极图解》可以省略,而《易学启蒙》却不可缺少,为什么呢?道理不能过分详说,越详细反而越昏暗;演绎筮数而保存它,这样做是可以的。文清公抄录它,玉车君珍重它,他们的用意都在这里吗?●奏疏附刻 澄邑唐伯元著 从祀疏 石经疏 《古石经大学序》《古石经大学》宫人疏 请告疏 再请告疏 ○从祀疏
南京户部云南清吏褚郎中事主事臣唐伯元谨奏为祀方新羣情未定恳乞圣明仍采诸臣原议通行天下学宫以遵祖制以安人心以崇正事臣惟 国家之气运系乎士风人心之邪正关乎学术洪惟我国家 【 重道崇儒右文锡极】 诏天下郡县各祀孔子于学宫所以垂帝王之道于万世如揭日月而行天也颁行六经孔孟之书一以宋儒朱熹所注为据所以明孔子之教于来学如??公江河而会海也熹之批注诸书虽不必一一尽令圣人要其力学任道与圣人异者绝鲜宋儒程颐有言曰学者要一文字所梏放故文字虽解错而道理可通行者无害也二百年来道术有宗教化有纪人材辈出皇风穆畅非三代以下可及熹之功为多、间有一二任道君子、解经释传、时或同异则有之、然未闻有以熹之学为非是者。迨正德嘉靖间、乃有新建伯王守仁者、始倡为致良知之说、行于江南、而其旨顿异。彼其初意。非欲有异于熹也。但以识太敏。才太高。任道太勇。立言太易。当其谈锋溢出。前无人古人故往往不觉其抵牾于熹。而为之徒者。推波助澜。争高门户。益以疑天下之心。而遂为敌国。往该浙江抚臣题请祠额伏蒙皇上锡以勋贤之号夫守仁以道学自名矣不与儒者之称。而只曰勋贤天下之人有以知我皇上厚恤勋臣之意、而惟恐其学之有戾于道、或以骇见闻也、又近该台省诸臣先后先疏请从祀、经时累月、而不遽定、乃者虽蒙俞允、然伏读御批有曰、操修经济、都是学问、夫祀典之所重可知已、必以经济与操修并言者、天下之人、又有以知我皇上念守仁有殊功、则当有殊报、不必其学问之有异同也、大哉皇言、一以劝功、一以正学、所以立天一世臣民之极者、至矣、但祀典既新人情观望、学术岐路。从此遂分。故酒张位。拳拳以今准从祀布衣胡居仁为言、而洗马陈于陛、少詹事沈一贯、又欲并祀祭酒蔡清、无非欲全朱熹以安守仁、皆委曲以明其不得已之意、观其言曰、恐学者过于信守仁、而轻于诋朱子、则守仁岂能一日安于庙庑之间哉、又曰、恐学者谓朝廷尊宠王氏、此重彼轻、则今之进王、乃所以斥朱而道术将从此裂、祖宗表章朱学、以为制考之意、亦从此坏、甚矣诸臣之忧深而虑远也、不知我皇上以诸臣之见是耶非耶、夫察之也未详、则其虑之也不周、见之也未审、则其防之也不预、当此祀典初颁之时正观听移易之始、如其虑之不周、防之不预、使诸臣之忧、验于异时、是我皇上崇贤报功之殊典、以违正学明道之盛心、岂惟诸臣之忧、亦皇上他日之所必悔也、何也、其察之也未详、而见之者未审也、皇上深居九重、万几之暇、所稽者祖宗训典、所对者圣贤诗书、所探讨者古今帝王治乱兴衰之迹、若欲考真儒、上自鲁邹、下迨濂洛、关闽止矣、何暇详于守仁之学、而辨其是与非、及天下之疑守仁者、皇上亦何从而闻且见也、臣是以不避烦琐、敬为皇上陈之、世之訾守仁者有六、而守仁之可疑者不与焉、訾守仁者、一曰道不行于闺门也、臣以为守仁少负不羁、长多机谲、一旦去而学道、遽难见信于妻子、亦事之常、人见其妻朱氏抗颜而揖门生诟守仁也、遂执以葢其生平、此未足为守仁病也、一曰乡人不信也、臣以为乡曲之誉、必其人无子弟之过者、而守仁固不能也、夫老而无述、圣人羞称士能闻道、一日千里、况以守仁之才之识、
译南京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臣唐伯元谨奏:孔子从祀之礼刚刚更新,众人的意见尚未确定,恳请圣明仍然采纳诸臣原来的议论,通行天下学校,以遵循祖制,安定人心,尊崇正道。臣认为,国家的气运系于士人的风气,人心的邪正关乎学术。伟大的我朝崇尚道统、尊重儒学、重视文教,恩赐极高,诏令天下郡县都在学校祭祀孔子,是为了把帝王之道传给万世,如同举着日月行走在天下。颁行六经和《论语》《孟子》,一概以宋儒朱熹的注解为依据,是为了向后来的学者阐明孔子的教诲,如同江河汇入大海。朱熹注解各书,虽不必件件都认为完全合于圣人,但总的说来,他努力求学、担当道义,与圣人不同的地方极少。宋儒程颐说过:学者最要紧的是不要被一篇文字拘束。因此,即使文字解释有错误,只要道理可以贯通并且能够实行,也没有妨害。二百年来,道术有了宗主,教化有了纲纪,人才不断涌现,皇上的教化和风气和美畅达,不是三代以下所能比的,朱熹的功劳很多。其间偶尔有一两个担当道义的君子,解释经书、阐释传文,时有相同或不同,这是有的;但从未听说有人认为朱熹的学说不正确。到了正德、嘉靖年间,才有新建伯王守仁,开始倡导致良知的学说,在江南流行,而他的宗旨顿时与朱熹不同。他当初的本意,并不是要与朱熹不同,只是见识太敏锐,才智太高,担当道义太勇敢,立论下笔太容易。当他谈论时锋芒外溢,前无古人,往往不知不觉就与朱熹相抵触。他的门徒又推波助澜,争竞门户高下,更加使天下人产生疑惑,终于形成了敌对的局面。过去浙江巡抚请求赐予祠额,承蒙皇上赐给他“勋贤”的称号。守仁以道学自命,却不使用儒者的称号,只称为勋贤。天下人由此知道皇上厚待、抚恤功勋之臣的意思,也唯恐他的学说有违背正道之处,或许会使人惊骇耳闻目见。近来台省诸臣先后上疏请求让守仁从祀,历时数月而没有立即决定。现在虽承蒙皇上允准,但臣恭读御批,其中说:操守修养和经世济民,都是学问。可见祀典所重的是什么。皇上必定要把经世济民和操守修养并提,天下人又由此知道皇上念及守仁有特殊功劳,就应当给他特殊报答,并不一定要求他的学问没有异同。皇上的话伟大啊:一方面用来劝勉功臣,一方面用来端正学术,这样为天下万世臣民树立准则,真是完备了。只是祀典既然更新,人情便会观望,学术的分歧从此也会更加显著。因此张位恳切地以如今准许从祀的布衣胡居仁为例提出意见。洗马陈于陛、少詹事沈一贯,又想把祭酒蔡清一并列入从祀,无非是想保全朱熹的地位,以安抚守仁,都是委婉曲折地说明这样做实在不得已。他们说:恐怕学者过分信奉守仁,轻率诋毁朱子,那么守仁难道能有一天安然处在孔庙廊庑之间吗?又说:恐怕学者认为朝廷尊宠王氏,是厚此薄彼;如今进用王守仁,正是排斥朱熹,道术将从此分裂,祖宗表彰朱学、以此作为法制准则的意旨,也将从此败坏。诸臣的忧虑多么深,考虑多么长远啊!只是不知道皇上对诸臣的见解是否已经详察。考察得不详尽,忧虑就不周全;见解得不审慎,防范就不能预先。当此从祀典礼刚刚颁行、舆论观听正开始改变之时,如果考虑不周、防范不先,使诸臣的忧虑后来成为事实,那么皇上崇贤报功的特殊典礼,就会违背端正学术、阐明正道的盛大心意。这岂只是诸臣的忧虑,也一定会成为皇上日后的悔恨。为什么呢?因为考察得不详,见解也不审慎。皇上深居九重,在处理万机之余,所考察的是祖宗的训诫典章,所面对的是圣贤的诗书,所探究的是古今帝王治乱兴衰的事迹。若要考察真正的儒者,上自鲁国的孔子、邹国的孟子,下至濂洛诸儒、关中与闽中诸儒,也就到此为止了,哪里有时间详细考察守仁的学说,辨析它的是非?至于天下怀疑守仁的人,皇上又从哪里能够听到并看见他们的意见呢?臣因此不避烦琐,恭敬地为皇上陈述。世上诋毁守仁的有六条,守仁本身可疑之处还不算在内。诋毁守仁的第一条,是说他的道德不能施行于闺门之内。臣认为,守仁年少时不受拘束,成年后又多机诈权变,一旦离开旧习而学习道学,很难立即取得妻子儿女的信任,这也是常情。人们看见他的妻子朱氏正色作揖、迎拒门生,责骂守仁,便抓住此事来概括他一生,这还不足以成为守仁的过失。第二条,是说乡里人不信任他。臣认为,乡里的声誉,必定属于没有子弟过失的人,而守仁本来就做不到这一点。人老了却没有值得述说的成就,是圣人都感到羞耻的;士人能够听闻大道,一天就能前进千里,何况守仁这样的才智见识,哪里能够估量?
而可量乎人见其议论过高、而言动气象未见有异于常人其一二为之徒者、又多豪不洁、以冒天下之大不韪也、益以暴其短也、而臣以为抑未也、一曰宸濠之功状疑似也、臣以为宸濠之不能有为也不待守仁而辨办也说者谓其未发既无先事之防、既发又有张皇之状、踪迹诡秘、行止支吾、使非吉州忠义、伍守方畧、江藩之变、未可知也道路讹传、至今不解、其徒又呶呶而为之辨、故令听者愈疑、夫朝廷之劝功也、但考其成、君子之论人也、贵成其美、如守仁之功、报之以伯爵、城诚当、即进而配享于功臣之庙、亦无不可、故曰宸濠之功状不必疑也、一曰守仁之学禅学也、臣以为守仁非禅也、夫禅者泊然一空寂于内、澹然绝慕嗜于其外、彼其道、亦有可以治心养性者、使能不屏伦理、而自为一家、君子犹有取焉、若守仁者、机多而智巧、神劳而形疾、傥所谓禅、亦呵佛骂祖之流、窃无修无证之糟粕耳者耳而守仁非禅也、一曰守仁之儒霸儒也、臣以为圣人之道、得王而信、得霸而尊、夫圣人未尝不与霸也、一匡九合、春秋着之特详、何者、彼固窃圣人形迹之似、而非敢曰我圣人也、若守仁之自处则已断然自为圣人、其徒亦推崇之跻之颜曾思孟之上矣、是故守仁非霸也、一曰守仁良知之旨弄精神也夫六经无心学之说、孔门无心学之教、凡言心学者、皆后儒之误也、是故大学言诚意正心矣、而必以修身为本、孟子言存心尽心矣、而归于修身以俟、君子引而不发、但言工夫、不说本体、故冐必有事焉而勿正心、此则臣平日之论也、虽然、弊也久矣、苟不至陆九渊六经皆我脚注之猖狂、皆有可恕者、此不宜以独疵守仁、而守仁之可疑、亦不在于弄精神之失也、夫立于不禅不霸之间、而习为多疑多似之行、功已成而议者不休、骨已朽而忿者愈炽、吁可以观守仁矣、臣未暇论其良知是否、且就其说之自相矛盾者论之、守仁之言曰、心即性也心即理也、心即道也、心之良知是谓圣也、心之良知即天理也、学者学此心也、求者求此心也、灵丹一粒点铁成金、可谓自奇其言矣、然又曰致其良知以精察此心之天理、又曰、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本然之良知然则良知与天理为一乎为二乎、曰佛氏本来面目即圣门良知曰良知即是道曰至善者心之本体、似夫知性矣、又曰无善无恶者心之体、又曰无善无不善、性原是如此、然则人之有性、果善即果恶耶、曰良知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矣、曰天地无良知、不可以为天地、草木瓦石无良知、不可以为昔未瓦石矣、然又曰、良知本体、原来无有人心本体、亦复如是然则良知之在人果无耶、果有耶、驳朱朱注曰、格物者穷至事物之理也功夫在穷、实落在理若上截穷字、下截理字、但曰至事则其通是矣、彼其自为解则曰、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各得其理、致良知者致知也、事物得其理者格物也、然则致知与格物孰先乎、孰后乎、守仁之言、先后先矛盾而不顾、大率类此又有间为奇险之论以反经者、如谓曾孟非孔颜之传、则是颜曾异学也、谓知即为行、则是目足齐到也、谓明德在于亲民、则是本末先 后倒施也、谓冬可以为春则是阴阳昼夜易位也、又有故为互混之论以遁藏者、如曰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不知心体本无则善恶之名从何从生也、曰不覩不闻是本体、戒慎恐惧是工夫、又曰戒慎恐惧、是本体不覩不闻是工夫、不知本体工夫从何别也、曰有心是无心是幻又曰无心是实、有心是幻、不知实与幻有与无从何定也、苏秦张仪、缙绅之所不道也、守仁则曰、秦仪窃得良知妙用、圣人之资也、孔子之圣、生民之所未有也、守仁则曰、圣人犹金、尧舜万镒、孔子九千镒也、又曰、求之吾心而非、虽其言之出于孔子、不敢以为是也、大发千古所无之异欲论、欲为千古所无之异人、彼谓不忍操戈而入朱熹之室、不知其操戈而入孔氏之室也、彼谓朱熹之学为洪水猛兽、不知其自陷于洪水猛兽也、当时尚书湛若水、与守仁至契、亦尝答吕怀曰、迩来横议、汤沸火燎、眼中已无尧舜禹汤文武周孔矣、尚书张邦奇答唐顺之曰、今之讲学者、至于狎侮天地、秤停诸大圣人两分两轻重之类、开辟以来、未有无忌惮□若比者、本常卿魏校答崔铣曰、守仁说行、而杨简逆天侮圣人之书出祸天下、其邪说甚于无父无君、提学林希元作四书存疑曰、天地间自来有此妖怪、如许行邪说、至为无谓、犹有从之者、无怪良知之说惑人也、夫此四人者、皆世所谓贤人君子、且素重守仁者也、而力诋之若此、是必有大不得已者夺其情也、且自国朝以来、真儒如薛瑄、已从祀无议矣、从祀之道自任者、莫如今准从祀检讨陈献章、守仁之徒所推服、亦莫如献章、今献章之书具存也、有无忌惮如此者乎、彼为之徒者、
译人们看见他的议论过于高远,而言行气象却没有显出异于常人;他的少数门徒又多半豪横而不洁身自好,竟敢冒犯天下人都认为最不可违背的大义,更加暴露了他的短处。但臣认为,事情还不止这些。第三条,是说宸濠之功的情状可疑。臣认为,即使没有守仁,宸濠不能有所作为,也是无需等到守仁来辨明的。有人说,宸濠尚未发动时,没有事先防备;既已发动,又有张皇失措的情状;行踪诡秘,行动言语支吾。如果不是吉州人的忠义、伍守方的谋略和江藩之变,结果就很难预料。道路上的讹传至今仍未澄清,他的门徒又喋喋不休地替他辩解,所以听见的人反而更加怀疑。朝廷劝勉功臣,只考察事情的结果;君子评论人物,贵在成全他的美处。像守仁这样的功劳,报答他以伯爵,确实相称;即使进一步让他配享功臣庙,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所以说,宸濠之功的情状不必怀疑。第四条,是说守仁的学说属于禅学。臣认为守仁不是禅学。禅学之人,内心淡泊空寂,外在清淡而断绝贪慕嗜好。他们的道理也有可以用来治心养性的地方;假使不排斥伦理而自成一家,君子尚且有可取之处。像守仁这样,机巧很多,智慧多变,精神劳苦而形体多病,即使所谓禅学,也不过是呵佛骂祖一流、窃取无修无证的糟粕罢了,而守仁并不是禅学。第五条,是说守仁的儒学属于霸儒。臣认为,圣人的道,得到王道便可信,得到霸道便显尊;圣人并不是从来不肯承认霸道。一匡天下、九合诸侯,《春秋》记载得特别详细。为什么呢?因为霸者本来只是窃取圣人形迹的相似之处,却不敢说自己就是圣人。像守仁那样自处,已经断然把自己当作圣人;他的门徒也把他推崇到颜回、曾参、子思、孟子之上。因此守仁不是霸儒。第六条,是说守仁以良知为旨归,不过是在玩弄精神。六经没有心学的说法,孔门也没有心学的教法。凡是说心学的,都是后儒的错误。因此《大学》说诚意、正心,却必定以修身为根本;孟子说存心、尽心,最后归结为修身以等待。君子引导而不强行揭示,只谈功夫,不说本体,所以只说‘必有事焉而勿正’,而不正面说明心体。这是臣平日的论断。不过,这种弊病已经存在很久了。只要还没有达到陆九渊那种把六经都当作自己脚注的狂妄程度,就都有可以宽恕之处。因此不应只责怪守仁,而守仁可疑的地方,也不在于玩弄精神这一过失。守仁处在不属于禅、不属于霸的位置上,却习惯于采取多疑多似的言行;功业已经成就,议论者仍不停止;尸骨已经腐朽,愤恨者反而更加炽烈。唉,从这些事情就可以看出守仁了。臣还没有时间讨论他的良知学说究竟是否正确,姑且只谈他的说法自相矛盾之处。守仁说:心就是性,心就是理,心就是道;心的良知就是圣,心的良知就是天理;学者所学的是这个心,求取的也是这个心。一粒灵丹可以点铁成金,这可以说是把自己的说法说得非常奇特了。然而他又说,要致其良知,以精细省察这个心中的天理;又说,要精细省察这个心中的天理,以达到本然的良知。那么,良知和天理究竟是一还是二?他又说,佛氏的本来面目就是孔门的良知,良知就是道,至善是心的本体,这似乎是知道性了;但又说,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又说,无善也无不善,性原本就是如此。那么人的本性究竟是善,还是恶?他说,良知产生天地,成就鬼神和帝王;又说,天地若没有良知,就不能成为天地,草木瓦石没有良知,就不能成为草木瓦石。但他又说,良知的本体原本没有人心,人心的本体也同样如此。那么良知在人身上究竟是没有,还是有?他驳斥朱熹的注解说:格物就是穷究并达到事物的道理,功夫在于穷究,实际落脚在道理上;如果取上半句的‘穷’字、下半句的‘理’字,只说‘达到事’,这个说法就不通。他自己解释却说:把我的良知贯彻到每一件事物上,那么每一件事物便各自得到它的道理;致良知就是致知,事物得到其理就是格物。那么致知和格物究竟哪个在先,哪个在后?守仁的说法先后自相矛盾,却毫不顾及,大多都是这样。他又间或故意提出奇特险怪的议论来反经,如说曾子、孟子不是孔子、颜回的传承,那就是颜回和曾子属于不同学派;说知就是行,那就是眼睛和脚同时到达;说明德在于亲民,那就是把本末先后颠倒施行;说冬天可以成为春天,那就是使阴阳、昼夜倒置。他又故意提出相互混杂的说法来逃避责任,如说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有善有恶是意念的活动,却不知道如果心体本来是空无的,善恶这些名称从哪里产生?他说不被看见、不被听见是本体,戒慎恐惧是功夫;又说戒慎恐惧是本体,不被看见、不被听见是功夫,却不知道本体和功夫从哪里区别。他说有心是无心,是虚幻;又说无心是真实,有心是虚幻,却不知道真实与虚幻、有与无从哪里确定。苏秦、张仪,是士大夫所不称道的人;守仁却说,苏秦、张仪窃取了良知的妙用,具有圣人的资质。孔子的圣德,是百姓从未有过的;守仁却说,圣人如同黄金,尧舜有万镒,孔子有九千镒。又说,若在我的心中求得的结论与圣人不合,即使话出自孔子,也不敢认为正确。他大肆发表千古未有的奇异议论,也想成为千古未有的奇异人物。他说自己不忍持戈进入朱熹的门室,却不知道自己其实是持戈进入孔氏的门室。他说朱熹的学说如洪水猛兽,却不知道自己反而陷入洪水猛兽之中。当时尚书湛若水与守仁关系极为亲密,也曾回答吕怀说:近来横议沸腾,如汤沸火燎,眼中已经没有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了。尚书张邦奇回答唐顺之说:如今讲学的人,竟至于轻慢侮辱天地,把各位大圣人称量比较,分成两边,分别衡量轻重;自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像这样无所顾忌的。□常卿魏校回答崔铣说:守仁的学说一旦流行,杨简那种违背天道、侮辱圣人之书的说法便会出现,祸害天下,其邪说超过无父无君。提学林希元作《四书存疑》说:天地之间自古就有这样的妖怪,如许行的邪说,本来极其无谓,尚且还有人跟从;良知之说能够迷惑人,也就不足为怪了。这四个人,都是世人所说的贤人君子,而且一向尊重守仁,却如此竭力诋毁他,必定是有不得已的深重缘故,才使他们说出这样的真情。况且自本朝以来,真正的儒者如薛瑄,已经从祀而没有争议。从祀的道路上,以任道自许的人,没有比如今准许从祀的检讨陈献章更合适的;守仁的门徒所推崇佩服的,也没有超过陈献章的。如今陈献章的著作完整保存在那里,难道有这样无所顾忌的说法吗?然而那些做守仁门徒的人,
往往推守仁于献章、而不知其不类也、何以明其然也、彼驳朱熹穷物理之说曰、如求孝之理于亲之身、求恻隐之理于孺子之身、不知熹无是教也、又曰、亭前竹子、穷物不通、七日成疾、以为格物误人不知熹无是学也、以一心好酒、一心好色、为主一之功、证居敬之失、不知好酒好色不可以为敬、亦未闻有敬而好酒好色者也、如此之类、欲以病朱熹、而愚天下、至指之为神奸所伏、考献章之言、有如此者乎、观其诗曰、吾道有宗主、千秋朱紫阳、又曰、一语不遗无极老、十年无倦考亭翁、吁何其尊之至也、守仁之奖借其徒、人人闻道、处处曾颜曾如哀主事徐爱之亡曰、汝与颜子同德则是颜子在门也、别山人董澐之序曰、进于化也无难、则是自处已化也、指王畿心意知物善恶俱无之见、为明道颜子不敢当、则是王畿过于明道颜子也臣之郡人杨氏兄弟、仅及门、而一皆称之为闻道、此外又有薛氏兄弟子侄之盛、又有毅然任道数十人之多、则是邹鲁诸贤、不足以当臣一郡也、奖人以所无之善、诱人以伪成之名、枉其心之公、贼夫人之子、惑世诬民、莫此为甚、考献章之言、有如此者乎、观其语李承箕曰、世卿以欧苏人物自期、安能远到、其论张诩曰、廷实是禅矣、但其人气高、且不可攻吁、何其严之至也、夫朱注之行久、学士遵为矩矱、而求其体验于身心者实少、自献章以静入诚、养见大无欲之旨、廸人、而学者始知反求诸内、可谓有启佑之力、然其补偏救弊之言、亦不无时有稍过者、昔程颢有言、学者湏先识仁、仁者浑然与物同体、常时皆谓发前圣所未发、而朱熹独谓其太广而难入、献章之言曰、吾能握其机、何必窥陈编、又曰、此道苟能明、何必多读书、虽出于救末学之弊、而臣亦谓其语意尚湏善会、又曰、谁家绣出鸳鸯谱、不把金针度与人、则极喜程颢与物同体之说、或者病之、又谓金针之语、不当喻学、而臣则以程颢献章、各既已所见至而言、朱熹之意、则为圣教而发、若乃所引禅语、诗家借用、似无嫌于同辞者、要之圣人无是也、夫道中而已矣、教中道而立而已矣、卑之不可、高之不可、贤者立言、往往不能如圣人大中而无弊也、此圣贤之分也、虽然、不意守仁之好异一至于此也、考胡居仁与献章同时、同受业于吴与弼者、然尚以献章之学为禅、使其生于守仁之日、将不知指守仁为何如人也、守仁之学、实从湛若水而兴、若水献章之徒也、所谓良知、岂能出献章造悟之内、而生平论著满车曾不见挂口献章一语、呜呼、彼固上薄孔子、下掩曾孟者、固宜不屑为献章也、或者比而同之、过矣、推守仁之意、生不欲与献章齐名、殁岂欲与献章并祀、倘傥如守仁者而欲议祀典、则必巍然独当南面、而孔子为之佐享、如颜曾思孟周程、犹得列之廊庑之间、彼程颐朱熹而下、当迸弃之、不与同国中国矣、岂能一日同堂而居也、呜呼、此皆由守仁自任之太过、虽守仁或亦不自知其至于此也、臣少时读书其书、窃喜、葢尝尽弃其学而学焉、臣之里人、亦有以臣将为他日守仁者赖天之灵、久而悔悟、始知其自奇智解者、乃工于护短之谋也、其借口一体者、乃巧于盗名之术也、终日招朋聚党、好为人师、而忘其身之可贱也、稍知廉耻耻之士、所不肯为于是颜忸怩而心愧畏者累月、是以宁谢交息游游不敢学媒妁之言、以奖进人物、宁其中一无所有、不敢高阔谈、以骇人惊世、何者、自顾其才非其才、其道不敢道也、昔马援戒其子侄曰、杜季良忧人之忧、乐人之乐、吾爱之重之、不愿尔曹效之、学而不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也、里妇效颦于西施、其姑见之曰、此吾妇也、胡然化而为鬼也、是故守仁之学、有守仁之才则可、无其才而效之、不为狗成、则从鬼化、夫人之异于禽兽别于鬼魅者、以其平正明实、守经守礼、虽愚夫愚妇可望而知也、今若此则又何贵焉、然以臣昔日之误、则天下之为臣者宜不必也、以臣之迷而后悔、则天下之迷于其说者皆可原也、孔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刄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夫宁学中庸而未至、不欲以一善而成名、君子之所以戒慎恐惧惧也、负三者之行、索隐行怪、以为中庸、而欲以凌驾古今、小人之所以无忌惮也、虽然、中庸之难能久矣、如献章之与居仁、皆学中庸者也、苟求其至、即献章之诚笃光辉、臣犹未敢轻许、况居仁乎、而又何责于守仁也、若舍中庸而论、则守仁者、亦一世之雄。而人中之豪杰也。乞宥言官一疏。其气节足尚。江西广右之功。其勋名足尚。传习录虽多谬戾、拔本塞源之论、亦不免借一体以行其私、独训蒙大意一篇、能道先王之旧、而象祠文山祠二记、与客座谕俗数语、有可以惊发人心、其文章足尚。
译往往把守仁推到陈献章之上,却不知道他们二人并不相同。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他们驳斥朱熹穷究事物之理的说法,说应当在父母身上寻求孝的道理,在幼儿身上寻求恻隐之心的道理,却不知道朱熹根本没有这样教人。又说,庭前竹子不能通过穷究事物而明白,因七天便得病,于是认为格物会误人,却不知道朱熹根本没有这样的学说。他们把一颗心喜好饮酒、一颗心喜好美色,当作主一功夫,用来证明居敬的错误,却不知道喜好饮酒美色不能叫作敬,也没有听说过有敬意却喜好饮酒美色的人。像这一类说法,是想借损害朱熹来愚弄天下,甚至把朱熹说成被神奸压制的人。考察陈献章的话,有这样说的吗?看他的诗说:‘我的道有宗主,千秋万代是朱紫阳。’又说:‘一句话也不遗漏无极老,十年不厌倦考亭翁。’唉,他对朱熹的尊崇何其深啊!守仁奖掖他的门徒,人人都说自己已经听闻大道,处处把自己比作曾子、颜回。比如哀主事徐爱死时,守仁说:你与颜子同德,这就是颜子在门下了;为山人董澐作序说:进达于教化并不困难,这就是把自己说成已经达到教化境界;又把王畿心、意、知、物皆无善恶的见解,说成是明道、颜子也不敢承当的境界,这就是把王畿置于明道、颜子之上。臣郡中的杨氏兄弟只不过接近守仁门下,却都被称为已经闻道;此外还有薛氏兄弟子侄众多,也有毅然担当道义的数十人,这就等于说邹鲁诸贤也不足以与我一郡相比。用人没有的善德来奖掖人,用虚假的成名来诱导人,扭曲自己公正的内心,伤害人的本性,惑乱世道、欺骗百姓,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考察陈献章的话,有这样说的吗?看他对李承箕说:世卿把欧阳修、苏轼那样的人物作为自己的期望,哪里能够达到很远?他评论张诩说:廷实已经近于禅了,只是这个人气势高昂,还不能攻击。唉,他的严格何其深啊!朱熹的注本流行已久,学士们遵奉它作为规范,但真正能够在身心上体验实践的人很少。自从陈献章以静入诚、涵养而达到大无欲的宗旨教导人,学者才开始知道反求于内,可以说有启发帮助的功劳。然而他补偏救弊的言论,有时也不免稍有过分。过去程颢说过:学者必须先认识仁,仁就是浑然与万物同体。当时人们都说陈献章发明了前代圣人没有发明的道理,只有朱熹认为他的说法过于宽泛而难以入手。陈献章说:我能够掌握道的关键,何必再窥看古代典籍?又说:如果这个道理能够明白,何必多读书?这些话虽然出于挽救末流学者弊病的用意,但臣认为其中的语意还须善于体会。又说:哪一家绣出鸳鸯谱,却不把金针传给人?这就极力赞美程颢与万物同体的说法。有人认为这句话有问题,又说金针之语不应当用来比喻学习;但臣认为,程颢、陈献章各自已经有所见而发言,朱熹的用意则是为了圣人之教而发。至于所引用的禅语,是诗人借来使用的,似乎没有因为言辞相同而嫌疑。总之,圣人不会这样说。道只在中正,教也只是建立在中正之道上。把它说得低了不可以,说得高了也不可以。贤者立言,往往不能像圣人那样处于大中而没有弊病,这就是圣贤之间的区别。即便如此,也没有想到守仁好标新立异竟到了这种地步。考察胡居仁,他与陈献章同时,都曾师从吴与弼,却尚且认为陈献章的学说属于禅学。假使胡居仁生在守仁的时代,就不知道会把守仁指作什么样的人了。守仁的学说实际上由湛若水兴起,而湛若水是陈献章的门徒。所谓良知,难道能够超出陈献章的体悟吗?可是守仁一生的论著堆满车,却从未见他提到陈献章一句。唉,他本来就上面轻薄孔子,下面掩盖曾子、孟子,当然不屑于以陈献章为师。有人把他们并列为同类,这是过分了。推想守仁的意思,他活着时不愿与陈献章齐名,死后难道愿意与陈献章一同受祀吗?假如像守仁这样的人来议论祀典,必定要巍然独自面南而立,让孔子为他配享;至于颜回、曾参、子思、孟子以及周敦颐、二程,还只能列在廊庑之间;而程颐、朱熹以下的人,则应当被驱逐抛弃,不得与他们同列于中国,哪里能有一天同堂而居呢?唉,这一切都是守仁自我担当得过分造成的,即使守仁本人,或许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臣年轻时读他的书,私下很喜欢,曾经完全放弃原来的学问而学习他的学说。臣的乡人也有人认为臣将来会成为另一个守仁。幸亏上天保佑,臣过了很久终于悔悟,才知道他的自负聪明和解说,不过是善于掩饰短处的计谋;他借口万物一体,不过是巧于盗取名声的手段。他整天招引朋友、聚集党徒,喜欢做人家的老师,却忘记了自己的行为可能卑贱。稍微知道廉耻、以此为耻的士人,谁肯这样做?因此颜面扭捏、内心惭愧畏惧了好几个月,于是宁愿谢绝交往、停止游从,也不敢学那种媒妁般的言辞来奖掖人物;宁愿内心空无所有,也不敢高谈阔论,以惊骇世人。为什么呢?因为反省自己,才知道自己的才能未必真有那么高,自己的道也不敢轻易称为道。过去马援告诫子侄说:杜季良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我爱重他,却不愿你们仿效他;学习而不能成功,就会像所谓画虎不成,反而像狗。乡村妇女学西施皱眉,她的婆婆看见说:这本是我的媳妇,怎么变成鬼了?所以,学习守仁的学说,如果具有守仁那样的才才能够;没有他的才而仿效他,不是画虎不成反类狗,就是跟着鬼怪变化。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区别于鬼魅,是因为平正、明白、真实,遵守常道和礼法,即使愚夫愚妇也能一眼看明白。如今如果不是这样,又有什么可贵呢?不过,既然臣过去也曾经错误,那么天下与臣有同样错误的人,本来不必如此;既然臣曾经迷惑而后悔,那么天下迷惑于这种学说的人都可以原谅。孔子说:天下国家可以治理,爵位俸禄可以辞去,刀刃可以踩踏,但中庸却难以做到。宁愿学习中庸而尚未达到,也不愿凭借一项长处成就名声,这就是君子戒慎恐惧的原因。背弃这三件事的行为,探寻隐僻、实行怪异,却把它当作中庸,想借此凌驾古今,这是小人所以无所顾忌的原因。不过,中庸难以做到已经很久了。像陈献章和胡居仁,都是学习中庸的人。若求达到中庸,即使是陈献章诚笃光辉的品格,臣尚且不敢轻易认可,何况胡居仁呢?又怎么能责怪守仁?如果暂且不谈中庸,那么守仁也算是一代豪雄。也是人中的豪杰。请宽宥言官的一篇奏疏,他的气节值得崇尚;他在江西、广右的功劳,他的功名值得崇尚;《传习录》虽然错误乖谬很多,但其中关于拔除根本、堵塞源头的议论,也不免借万物一体来推行私意。唯独《训蒙大意》一篇,能够说出先王旧日的教法;《象祠记》《文山祠记》两篇,以及《客座谕俗》中的几句话,有能够惊醒、启发人心的地方,他的文章值得崇尚。
三者有其一已、得祀于其乡、合之以祀于孔庙、亦似亦不为甚过、乃臣之所为过虑者、亦窃比诸臣之忧耳、诸臣之忧、实天下之人之所同忧、不可不为之防也、书曰、朕圣谗说殄行、震惊朕师、又曰、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孔子曰、恶利口之覆邦家者、其论为邦曰、远侫佞人、侫佞人殆、是以共工之流、两观之诛、自后世观之、皆若大远于人情、而不知圣帝明王皆急急以正人心为第一义也、今守仁挟秦仪之术、薄孔孟之教、张皇告子佛氏杨简之论、而有谓千古一人、举世皆知其利口巧言、而拟于谗侫佞、是大舜孔子之所畏恶也、我皇上方阪虞之治、崇孔氏之学、而又以祀异宠守仁之功、事虽若可以并行、义不可以不明辨、昔王安石以新学从祀孔庙、未几伤时为祭酒杨时一言而罢、虽于国家大体、无损光明、而安石误国之罪愈着、是非所以尊安石、实所以丑安石也、然犹幸罢之甚、而濂洛诸儒之学、得行于时、且使为国史者、以是表朝廷纳言盛美、为后代英君谊主之劝、否则安知后世无孔子者出而作春秋、诛奸雄于既死、惜国家之举动耶、夫安石之心术制行、臣未敢以守仁比也、而守仁之祀、犹安石也、安石之祀、非特其事之过举、亦由其名之不正、当其时察之者未详、而见之者未审也、今守仁之可疑、与其可尚、臣已备陈于前、是故无难于察与见者也、伏乞皇上敕下礼部颁行祀唺之日、布告天下学宫、明示朝廷所以祀守仁之意、原自不妨于朱熹、其天下士子敢有因而轻毁朱熹、指为异端者、以违制论、凡有学守仁者。须学其功业气节文章之美。而不得学其言语轻之失。又要知朝廷崇贤报功之典、非有悖于正学明道之心、学朱熹者、亦当各遵所闻、而不必复慕守仁为高致、庶几士之学道、各得其天资学力之所近、犹人之适国、不妨于千蹊万径之殊途、则大贤小贤、其旨并章、报功与学、其事两得、所以成就圣明之举动、非小小也、若曰国家报守仁之功、有美谥矣、有爵封矣、又有敕阵专祠矣、今孔庙之祀、有之不足加荣、存之适足为累、旋谕礼官、再加详议、使天下万世、知我圣天子有帝尧舍己之功、成汤不吝之勇、则即此一事、实为百代帝王之师、但疏远微臣、未知于国家事体当否、敬述之以备圣裁、盖臣之心也、而非臣之所当请也、抑臣又有说焉、方今累圣熙洽、人文宣朗维皇极建极千载一时、凡兹重典、概宜更定、臣于十哲之内、窃拟进一人焉、有若是己、说者谓宜退冉求于两庑、姑念其陈蔡之谊可也、臣于两庑之内、窃拟出一人焉、陆九渊是已。但守仁既已从祀、无嫌于议论之高可也、若乃周惇颐张载程颢程颐朱熹五子者、谓当附于十哲之后、一以明学问之源流、一以立吾道之宗主、其国家除己准从祀外、如尚书罗钦顺、章懋、侍郎吕柟、太常卿魏校、太仆少卿吕怀、皆笃行信古、守正不回、可为后进之师、祭酒蔡清、经明行着、无愧汉儒之选、皆当敕祀于其乡以有待者也、又如赞善罗洪先、布衣王艮、一则江门稽山之称、不辨真假、一则满街圣人之说、附会良知、皆不免杂于新学者、顾其平生行已大概、一以献章为师法故辞受进退。实有可观。所当并祀于其乡者也、臣之论学、不敢不严、至于论人、不敢不恕、伏乞敕下礼部、参酌布告之文、以安人心、并举旷世之典、以慰人望、则天下万世、斯文幸甚、臣不胜战栗待罪之至、
○石经疏
译这三方面只要有其中一项,就已经可以在他的乡里受祀;把这些合起来让他在孔庙受祀,似乎也不算过分。臣之所以过度忧虑,不过是私下把自己的忧虑比作诸臣的忧虑罢了。诸臣的忧虑,确实也是天下人共同的忧虑,不能不预先防范。《尚书》说:我圣明的祖先憎恶谗言,断绝邪行,使我的臣民震惊;又说:何必畏惧巧言令色、极其奸邪的人?孔子说:憎恶花言巧语足以倾覆国家的人;谈论治理国家时说,要远离谄媚奸佞的人,奸佞的人是危险的。因此共工被流放、两观之诛,从后世看似乎都太不近人情,却不知道圣明的帝王都急切地把端正人心作为第一要义。如今守仁挟持苏秦、张仪的术数,轻视孔孟的教法,张扬告子、佛氏、杨简的言论,又有自称千古一人的说法;天下人都知道这是花言巧语,把他比作谗言、谄媚、奸佞之人,这正是大舜、孔子所畏惧、所厌恶的。皇上正要复兴虞舜的治理,崇尚孔氏的学说,却又用从祀这一特殊恩典来宠荣守仁的功劳。这两件事表面上似乎可以并行,义理上却不能不明确辨析。过去王安石因新学而从祀孔庙,不久因其伤害时政,祭酒杨时说了一句话便停止从祀。虽然这件事对国家大体没有损伤,却使王安石误国的罪行更加显著。这并不是用来尊崇王安石,实际是用来使王安石蒙羞。然而幸好很快停止了从祀,使濂洛诸儒的学说得以在当时流行,也使编修国史的人能够以此彰显朝廷采纳谏言的盛美,作为后代英明君主的劝戒;否则怎知后世不会出现孔子那样的人,作《春秋》,在奸雄死后诛责他们,并为国家的举动感到惋惜?王安石的心术和操行,臣不敢拿来与守仁相比;但守仁从祀,也与王安石从祀相同。王安石从祀,不只是举措过分,也由于名分不正;当时考察得不详细,认识得不审慎。如今守仁可疑之处和可崇尚之处,臣已经在前面详细陈述,因此没有难以考察和认识的地方。伏乞皇上命礼部在颁行祀典之日,向天下学校发布告示,明确说明朝廷祭祀守仁的本意,原本并不妨害朱熹;天下士子若敢因此轻视、诋毁朱熹,指称朱熹为异端,便按违制论处。凡是学习守仁的人,必须学习他功业、气节、文章的美处,不得学习他在言语上轻率的过失。还要知道朝廷崇贤报功的典礼,并不违背端正学术、阐明大道的心意。学习朱熹的人,也应各自遵循自己所闻所学,不必再把仰慕守仁当作高尚的志趣。这样或许士人学习道理,各自都能发挥自己的天资和学力,正如人前往不同国家,并不妨碍道路有千条万条、各不相同。这样,大贤小贤都能彰明其宗旨,报答功劳与学习道术两件事都能各得其所,也就能成全圣明君主的举动,这不是小事。若说国家报答守仁的功劳,已有美谥、爵位封赏,又有敕令建立专祠;如今在孔庙受祀,有之不足以增加荣耀,保留反而足以成为牵累,那么就请再命礼官详细议论,使天下万世知道我圣明天子有帝尧舍弃自我的功劳,有成汤不吝惜改过的勇气。那么仅这一件事,实际上就足以成为百代帝王的老师。只是臣是疏远微贱的臣子,不知道对国家大体是否适当,所以恭敬地陈述出来,以备圣上裁决;这大概是臣的本心,并不是臣所应当请求的。臣还有话要说:如今历代圣主相继兴盛和谐,人文昌明,皇极已经建立,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凡是这些重大典礼,大概都应当重新确定。臣在十哲之中,私下想增进一人,就是有若。有人说应当把冉求从两庑退下,姑且念及他在陈国、蔡国受困时的情谊,也可以。臣在两庑之中,私下想请出一人,就是陆九渊。只是守仁既然已经从祀,那么对于议论高下也不必嫌疑。至于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朱熹五人,应当列在十哲之后:一方面用来表明学问的源流,一方面用来树立我道的宗主。国家除已经准许从祀的人以外,如尚书罗钦顺、章懋,侍郎吕柟,太常卿魏校,太仆少卿吕怀,都笃实行道、信守古道、坚持正道而不改变,可以作为后进的老师;祭酒蔡清,经学明通、品行显著,无愧于汉代儒者的选择,都应当由朝廷命令在他们的乡里祭祀,以等待将来。又如赞善罗洪先、布衣王艮,一个有‘江门’‘稽山’之称而不辨真假,一个有‘满街圣人’的说法,附会于良知,都不免混杂于新学;但考察他们一生的操守,大体上都以陈献章为师法,所以在辞受、进退方面,确实有可观之处,也应当一并在他们的乡里祭祀。臣议论学问,不敢不严格;至于议论人物,则不敢不宽恕。伏乞命礼部斟酌发布告示的文字,以安定人心;同时举行这些旷世的典礼,以慰藉天下人的愿望,那么天下万世,儒道实在幸甚。臣不胜战栗,极其惶恐地等待治罪。○石经疏
南京户部云南清吏司署川事主事臣唐伯元谨奏为仰稽祖训敬献遗书以备圣明采择事臣惟古今学术载于书众言淆乱必拆诸圣葢书也者天锡之以开万古之羣蒙而圣人者又天生之以为时人之耳目也六经语孟尚矣而大学一书说者谓古人为学次第独赖此篇之存葢修齐治平之理六经语孟之阶梯在是岂可缓者顾近代所传只据郑玄之注其书原系错简自宋儒程颐程颢朱熹尊尚以来各有定本而编次互异颐不能同于颢熹不同于颐则知熹所定乃一时之言其觧格物亦仍颐一端之说而未尝遽以为至当也岂意正嘉闲新学顿起惑世诬民幸其隙之可举极力排诋至比之为神奸为洪水猛兽反杨墨佛老之不若格物一觧既成聚讼大学一书若存若亡呜呼不有夫生圣人如我太祖高皇帝垂大训于一代之上其将何所拆衷哉臣请备言其畧皇上试垂览焉程颐格物之训不一而朱熹章句则独宗穷理为觧乃新建伯王守仁驳之曰格至也物犹事也格物者穷至事物之理是其工夫在穷实落在理也若上截穷字下截理字而但曰至事则其说难通吁即朱熹复熹起必不以人废言矣乃守仁又自为觧则曰致良知于事事物物而尚书罗钦顺又驳之曰格其心之物格其意之物格其知之物凡其为物也三正其物之心诚其物之意致其物之知其为物一而已矣就三物而论以守仁之觧推之不可通心以程颐之觧推之犹可通也就一物而论虽极安排之巧终无可通之日吁即守仁倔强亦不复能有辨矣虽然程朱之娱误非必其体认之疏也以错简也然此驳一出遂生闻者厌恶之心而因以祸乎程朱之道守仁之视程朱如碔砆之于玉也何可同也然片言偶中遂起其徒虚高之念而因以售其良知之说是故受错简之娱误而程朱坐诎使天下见小而害大者此一觧也因一驳之是而守仁得伸使天下从新而畔旧者此一觧也悲夫不意学术得失之判人心邪正之分其机乃决于此则不如并其书缺之无弊也乌在其独赖此篇之存也臣尝合而观之穷理之觧于文义虽稍碍于学者为得力即未敢概于大学者之道要不失为明善之方循兹以往固有殊途而同归者若守仁之说则纵横莽荡泛泛乎莫知所之矣况朱熹之学穷理以致其知则于致之知在格物者之言为顺守仁谓致良知于事事物物则是格物在于致知故为程朱者有得有失而为守仁者两失之者也此二说之辨也然则格物遂为不可觧之事乎臣往为诸生时尝闻之师太仆少卿吕怀曰物有本末一节是格物也虽未尽觧私心识之已而得见尚书湛若水进呈圣学格物通序内述我太祖高皇帝谕侍臣之言曰大学一书其要在修身而大学古本以修身释格致而曰此谓之知本此谓知之至也臣乃端默而徐思之正与向所闻符合窃私自喜以为千七百年不传之秘其尽在高皇一言矣葢万物皆备于我我亦一物也事者物之事也身与家国天下对而本末系焉修身与齐治平对而终始系焉知所先后格之谓也格通也近道者大学之道也是故修身为本即物有本末之本本乱末治即物有本末之本末固故孟子曰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其为义甚明其为学甚约似的然无复可疑者矣但以郑本及程朱定本观之其未敢自信者有二一则置之知止能得于格物之前似乎先深而后浅一则以儒者学问思辨之功无所容于八条日之内则大学未免为不完之书似亦可以姑置也又数年而臣令泰和而吉安知府张振之者手一卷授臣曰此古石经大学也询其自乃从今翰林吉士邹德溥为举人时所寄其书实臣生平未覩也随录一?笥之窃疑好异者之为不复详其旨趣矣迩来臣官留曹读暇曾反复于彖爻之说窃疑大象类大学小象类中庸也会有遗豫章李瓒经疑及尚书郑晓古言二书者各载古石经大学其次序则即吉安所录之书又述汉贾逵序曰孔伋穷居于宋惧先圣之学不明而帝王之道坠故作大学以经之中庸以纬之则大学中庸皆子思所作其经纬之义又若易经大小象然者夫李瓒臣不知其何许人若郑晓者端人也其言必有所据于是乎竟日观之不能释手因而考其知止能得为申格物之义则其序不差详其中庸为大学之纬则学问思辨之功不必其备由是而复绎我高皇释格致之说流洽洞贯若决江河而注之海也臣以此则叹千古绝学续自高皇圣人生知真由天授惜当时廷臣无有能推扩而光大之者遂使疑以传疑穷而生变而邪说者流得以乘间而行其猖狂无忌惮之私臣每读书至此未尝不掩卷而三叹也向使程朱不为郑本所惑则格物当不至于错会使高皇此觧旧为大学指南则如日中天有明共见虽邪说亦无所容即古石经不存可也乃程朱既其娱误于前而高皇之说又不得阐明于后一经指摘众口哓哓使大学有开卷之错而程朱受误人之罪又何怪乎邪说之易以惑人也哉呜呼朱注之失未远也如其不为新学所夺也臣固可以无论也新学之行未甚也如其不为朝廷所与也臣亦可以无忧也今者守仁祀矣赤帜立矣人心士习从此分矣在朝廷虽曰以祀而报功在儒生不无因祀而信学向之延蔓也止于江南今之风动也及乎天下且皇上以今天下人心何如
译南京户部云南清吏司署理四川事务主事臣唐伯元谨奏:为仰考祖宗训诫,恭敬献上遗留的典籍,以备圣明采择。臣认为,古今学术都载于书中,众说纷杂,必须以圣人的标准来裁断。书籍,是上天赐给人用来开启万古群蒙的;圣人,又是上天降生来作为当时人的耳目。六经、《论语》《孟子》固然高明,而《大学》一书,论者说它保存了古人求学的次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以及六经、《论语》《孟子》的阶梯,都在这里,怎么可以轻视?只是近代流传的本子只依据郑玄的注解,而这部书原本是错简。自宋儒程颐、程颢、朱熹尊崇它以来,各自都有确定的本子,编次彼此不同;程颐的编次不能与程颢相同,朱熹又不同于程颐,由此可知朱熹所定的本子只是当时的一种说法。他对格物的解释也仍然承袭程颐的一端,并没有贸然认为那就是最恰当的解释。哪里想到正德、嘉靖年间新学突然兴起,迷惑世人、欺骗百姓,幸而抓住机会,竭力排斥诋毁,甚至把程朱比作神奸、洪水猛兽,说还不如杨墨、佛老。格物的一种解释既已形成,围绕《大学》一书便聚讼纷纭,仿佛若存若亡。唉,如果不是有像我太祖高皇帝这样的圣人降生,向上垂示一代大训,那么将从哪里裁断是非呢?臣请大略说明,请皇上试着垂览。程颐关于格物的训释不止一种,而朱熹《章句》独以穷理为解释。新建伯王守仁于是驳斥说:格,就是达到;物,就是事;格物,就是穷究并达到事物的道理,它的功夫在于穷究,实际落脚在道理上。如果取上半句的‘穷’字、下半句的‘理’字,而只说‘达到事’,那么这个说法就很难贯通。唉,即使朱熹本人重新活过来,也不会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正确的言论。可是守仁又自己解释说:把良知贯彻到每一件事物上。尚书罗钦顺又驳斥说:格心中的物,格意中的物,格知中的物;所谓物有三种。端正物的心,使物的意诚实,使物的知达到;所说的物其实只有一个。就这三种物来讨论,按照守仁的解释推究,不能贯通;解释心这一点,按照程颐的解释还可以贯通。就一个物来讨论,即使安排得极其巧妙,终究也没有可以贯通的日子。唉,即使守仁倔强,也不能再有所辩解了。不过,程朱的错误未必是他们体认不周,而是由于错简。然而这一驳一出,便使听到的人产生厌恶之心,并因而祸害程朱之道。守仁看待程朱,就像把石头当作玉石,怎么能相同?但片言偶然说中,便使他的门徒产生虚高自大的念头,并借此推行他的良知学说,于是接受错简造成的错误,程朱反而受到贬抑;使天下人因小见而损害大体的,正是这一解释。因一次驳斥的正确,守仁便得以伸张,使天下人追随新说而背弃旧学的,也正是这一解释。可悲啊!没有想到学术得失的判定、人心邪正的分别,其关键竟由此决定;这样看来,还不如连同这部书一起缺失,反而没有弊病。既然如此,哪里还说什么独独依赖这篇文章的保存呢?臣曾把各种说法合起来考察:穷理的解释在文义上虽然略有妨碍,但对学者来说能够取得实际功效,即使不敢说它概括了《大学》之道,总还不失为明辨善理的方法。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本来就有殊途同归的可能。至于守仁的学说,则纵横散漫、泛泛无归,完全不知道要走向哪里。何况朱熹的学说是穷究事理以达到知识,这与《大学》所说在格物中达到知识的意思相顺;守仁说把良知贯彻到每一件事物上,则是把格物建立在致知之上。因此替程朱说,有得有失;替守仁说,则两方面都失去了。这就是二说的分别。那么格物难道就成了无法解释的事情吗?臣过去做诸生时,曾听太仆少卿吕怀的老师说:‘物有本末’一节就是格物。虽然当时还没有完全理解,私下记住了。后来又看到尚书湛若水进呈《圣学格物通》的序文,其中记述我太祖高皇帝告诉侍臣的话:‘《大学》一书的要旨在修身,而《大学》古本用修身来解释格物、致知,并说这叫作知道根本,这叫作知识达到极点。’臣于是端坐默思,慢慢体会,正与先前听到的相符合,私下高兴,以为一千七百年来没有传下来的秘密,全部就在高皇帝这一句话中。大概万物都具备于我,我也是万物中的一物;事,是物的事情;自身与家庭、国家、天下相对,便有本末之系;修身与齐家、治国、平天下相对,便有始终之系。知道先后次序,就是所谓格;格就是通达。接近道的,就是《大学》之道。因此修身为本,就是‘物有本末’的本;本乱而末治,就是‘物有本末’的末。孟子说,行为有不能达到的地方,都要反过来寻求自己;自身端正,天下就归附。这其中的义理非常明白,求学的方法也非常简约,似乎确实没有什么可疑的了。只是从郑玄本和程朱所定的本子来看,臣还不敢完全自信的有两点:一是把‘知止能得’放在格物之前,似乎先深后浅;二是儒者学、问、思、辨的功夫,在八条目之内没有容纳之处,那么《大学》未免成为一部不完备的书,似乎也可以暂且放置。又过了几年,臣任泰和令,而吉安知府 府中的张振之亲手拿着一卷书交给我说:“这是古石经《大学》。”我问它的来历,原来是今翰林吉士邹德溥在做举人时寄来的。这部书实在是我平生未曾见过的,随手录入一?笥之中,私下以为好奇求异的人所作,便没有再详细探究它的旨趣。近来我任职留曹,读书闲暇时曾反复研读《彖》《爻》的说法,私下怀疑《大象》类似《大学》,《小象》类似《中庸》。恰好有人遗下豫章李瓒的《经疑》和尚书郑晓的《古言》两书,其中都记载古石经《大学》的次序,正是吉安所录的那部书;又都记述汉代贾逵的序说:“孔伋困居宋国,担心先圣的学问不能彰明,帝王之道将要失坠,所以作《大学》来经纬它,作《中庸》来纬理它。”这样看来,《大学》《中庸》都是子思所作,它们经纬相配的意义,又很像《易经》的《大象》《小象》。李瓒是什么人,我不知道;至于郑晓,是正直的人,他的话必定有所根据。于是我竟然整天观看,不能放下。因而考察“知止”“能得”之义,用来申明格物之说,那么它的次序并没有错;详细考察《中庸》是《大学》的纬书,那么学问、思考、辨析的功夫就不必全都具备。由此再来阐释我高皇帝解释格物致知的学说,真如江河决口,水流入海,通达而贯穿。臣因此感叹,千古绝学,正是从高皇帝这里续接起来的。圣人生而知之,确实是上天所授;可惜当时朝廷大臣没有能够推演扩充并发扬光大它的人,于是使人以疑传疑,困穷之处又产生变异,邪说之流便得以乘隙而行其狂妄无忌惮的私说。臣每当读书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掩卷而三叹。假使程颐、朱熹没有被郑氏本子迷惑,那么格物本来不至于被错误理解;假使高皇帝的解释从前就成为《大学》的指南,那么它便如太阳当空,人人都能明白,即使邪说也无处容身;即使古石经不保存,也没有关系。可是程朱先前已经误解了它,高皇帝的学说后来又没有得到阐明;一部经书受到指摘,众人纷纷争辩,使《大学》一打开就有错误,而程朱又承担了误人的罪名,邪说容易惑人,还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唉,朱注的错误距今还不算远。倘若它不被新学夺去,我本来可以不必议论;新学的流行还不太厉害,倘若朝廷不予支持,我也可以不必忧虑。如今王守仁已经受祀,赤色旗帜已经树立,人心士习从此分裂了。朝廷虽说是用祭祀来报答功劳,但儒生难免因祭祀而相信他的学说。过去它的蔓延只止于江南,如今风气一动,已经遍及天下。皇上啊,如今天下人心究竟怎样呢?
哉举业之士则诵程朱矣中常之士则诵程朱矣其才高敏识稍号有志则无有不驱而之亲新学者何者彼其道可以不学而能其学可以不能行而讲其术利于媒进而捷于取誉彼其为之徒者又方乐其朝及门而暮颜曾也何若而不从也闲有卓然不惑之士知非而难举虽辨而不详反以?乎学究之诮其谨愿不言学者漫无可否又无益于吾道之重轻他日驾其说以祸天下皆所谓高才敏识稍号有志者也是则可忧也故程颢曰昔之惑人也乘其暗昧今之惑人也因其高明又曰人才高明则陷溺愈深夫人情之好名也如水之就下也邪说之夺正也自古以为忧也今天下人心大率类是矣执已陈之说则难以服羣心持无征之善则难以垂法守臣抱有遗经一得之愚不以此时效芹曝之献是忍于下负所学而上负明时也敬将古石经缮写二本畧为小疎疏其旁献上御览伏乞皇上存留一本以备暇豫之观其一本乞发下礼部与各儒臣参看如果此本可信则望刊正旧本之误不然则请遵依高皇格致之觧独改一条以式多士其古石经姑付史馆以存一种之书又不然则望敕谕天下士子一遵朱注不得背畔以从邪其有轻毁朱熹者乞照臣前疏所匝陈以违制论则同文之化广异学之徒息道德可一风俗可同亿万年之太平端在是矣
○古石经大学序
大学表章自宋儒始欤非也韩子原道是己其首章孔氏遗书欤非也原道及夫子必称经此独称传是已然则是书曾子作乎曰曾子作也十目所视何以云曾子也将意曾子而记门人乎为之词者也谁作之欤曰虞松校刻石经于魏表引汉贾逵之言曰孔伋穷居于宋惧先圣之学不明而帝王之道坠故作大学以经之中庸以纬之则大学中庸皆子思作也曰经纬之说信欤曰吾读易窃疑大学大象中庸小象也及见经纬之说而偶得所同也是故经纬之说信也曰今之所据郑玄疏也云疏行?矣近代诸儒毋论葢二程朱子于是乎尽心焉矣子何据而独逵之稽也曰吾稽其传受而可据也按史玄受之马融挚恂而传之小戴圣圣所传出后苍孟卿高堂生而非秘府之藏也逵父徽与其师杜子春俱受业刘歆当汉武时周礼出岩屋间归秘府至成帝朝歆始表而出之五家之儒莫见焉故逵之传歆出也其后逵宦中秘又着礼经传义诂及论难百余万言为学者所宗于时友人郑众与逵齐名俱有解而马融推逵最精逵解故独行于世众解不行故逵之言可据也曰二书皆孔思出也曷二之也曰拆而故完也分而故合也圣人系易彖爻不足而又辞传也是故大学畧而中庸详畧者序而详者理也可畧而详则序淆矣可详而畧则理隐矣淆与隐而圣贤之意烟矣是故其二也乃其所以为一也曰然则子之知所先后为格物也必石经而明欤曰非也吾有所受也之尝闻之师曰物有本末一节是格物也我太祖高皇帝曰大学一书其要在修身而大学古本以修身释格致曰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皆不必石经解也虽然犹经解也如石经则可以无解矣曰原道故遗格物何也曰大学论学也原道论道也原道重于治人专责佛老之遗其外大学先于治己责及管啇之遗其内大学者合内外之学也夫诚意正心以修身而已矣格物致知以求诚而已矣淆与隐立言者之所忧也善乎程子之论也其曰有天德便可语王道其要只在谨独葢与原道互发而默契乎知本之意学者能由二子之言以会我高皇格物之解可与言大学矣
南京户部云南清吏司署郎中事主事臣唐伯元序
○古石经大学
译从事举业的人固然诵习程朱之学,普通读书人也诵习程朱之学;那些才高而敏于识见、稍稍自称有志的人,却没有一个不被驱使着走向新学。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所说的道理,可以不学习就声称能够;他们所讲的学问,可以不实行而只作讲论;他们的术数有利于谋求进用,又能迅速取得声誉。他们的门徒又正乐于早晨拜入门下,晚上便自比颜回、曾子,怎么会不跟从呢?间或有卓然不惑的人,知道新学不对而加以驳难,虽然有所辨析,却说得不详细,反而受到“学究”的讥诮;那些谨慎安分、不谈学问的人,则茫然不置可否,对我们正道的轻重也没有益处。将来他们驾驭这种学说来祸害天下,正是那些才高、识敏而稍有志向的人。因此不能不忧虑。程颢说:“从前惑乱人的,是乘着人的昏暗蒙昧;如今惑乱人的,是利用人的高明。”又说:“人的才智越高明,陷溺就越深。”人情喜好名声,就像水总向低处流;邪说夺取正道,自古以来就是人们忧虑的事。如今天下人心,大多就是这种情形。若固守已经陈旧的说法,便难以使众人心服;若坚持没有依据的所谓善说,便难以垂示法则。我抱有一部遗留下来的经书和一点心得,如果不在这个时候献上微薄的意见,那就是忍心向下辜负所学,向上辜负这个明盛的时代。谨将古石经抄写两部,略作小疏,分列在经文旁边,献上供皇上阅览。伏望皇上留下一部,以备闲暇时观览;另一部请发给礼部,和各位儒臣共同参看。如果这部书确实可信,希望刊正旧本的错误;如果不可信,那么请遵照高皇帝关于格物致知的解释,只改定一条,作为众士的规范;古石经则暂且交给史馆,以保存一种古本。再不然,希望皇上下诏晓谕天下士子,一律遵守朱注,不得背离它而去从邪说。若有人轻视诋毁朱熹,请按照臣前一篇疏中所陈述的意见,以违制论罪。这样,统一文字教化可以推广,异学之徒可以止息,道德可以归于一统,风俗可以趋于同一,亿万年的太平,根本就在这里了。古石经《大学》序 《大学》的表彰,开始于宋代儒者吗?不是。韩愈《原道》就是这样。它开头说“孔氏遗书”,是指《大学》吗?也不是。《原道》谈到孔子时一定称“经”,唯独这里称“传”,就是这个缘故。那么,这部书是曾子作的吗?回答说:是曾子作的。“十目所视”,为什么能说是曾子作的呢?大概是曾子有意让门人记下这句话而作成篇章的。是谁作的呢?回答说:虞松在魏国校刻石经时,引述汉代贾逵的话说:“孔伋困居宋国,担心先圣的学问不能彰明,帝王之道将要失坠,所以作《大学》来经纬它,作《中庸》来纬理它。”那么,《大学》《中庸》都是子思所作。问:经纬之说可信吗?答:我读《易经》时,私下怀疑《大学》是《大象》,《中庸》是《小象》;后来看到经纬之说,偶然得到与自己相同的印证,所以经纬之说是可信的。问:如今所依据的是郑玄的疏,疏已经通行?了;近代诸儒姑且不论,大概二程、朱子对此已经尽了心力。你凭什么只考察贾逵的话呢?答:我考察的是它的传授源流,认为贾逵的话可以作为依据。按《史记》等记载,郑玄从马融、挚恂那里受学,又传给小戴圣;小戴圣所传的学问,出自后苍、孟卿、高堂生,并不是秘府收藏的书。贾逵的父亲贾徽和他的老师杜子春,都曾在刘歆门下受业。汉武帝时,《周礼》从岩屋中发现,归入秘府;到成帝时,刘歆才上表请求公布,五家儒者都没有见到。所以贾逵的传授,是从刘歆传出来的。后来贾逵任职中秘,又撰写《礼经传义诂》和论难百余万言,成为学者所宗。当时他的朋友郑众与他齐名,二人都有注解;马融推重贾逵的注解最为精确。贾逵的解说因此独自流传于世,郑众的解说没有流传,所以贾逵的话可以作为依据。问:两部书都是孔子、子思传出的,为什么要分成两部?答:拆开,是为了使它完整;分开,是为了使它合一。圣人作《易》,《彖》《爻》尚且不足,又作《象传》《文言传》。因此《大学》简略,而《中庸》详细;简略的是次序,详细的是义理。可以简略的地方详说了,次序就会混乱;可以详说的地方简略了,义理就会隐没。次序混乱、义理隐没,圣贤的意思就会如烟消散。所以把它们分为两部,正是为了使它们归于一体。问:既然如此,你所说由知先后而知格物,必定要靠石经才能明白吗?答:不是。我另有传授。我曾听老师说:“物有本末”一节就是格物。我太祖高皇帝说,《大学》一书的要旨在修身;《大学》古本以修身解释格物致知,说“这叫知道根本”“这叫认识达到极点”,都不必依靠石经的解释。不过,这仍然是经书的解释;若有石经本,就可以不必另作解释。问:《原道》为什么反而遗漏格物呢?答:《大学》讨论的是学习,《原道》讨论的是道。《原道》着重于治理别人。它专门责备佛、老二家的遗弊;《大学》则先讲治理自己,责备管仲、商鞅一类的遗弊。所谓《大学》,就是把内在和外在的学问合在一起。诚意、正心,不过是为了修身;格物、致知,不过是为了求得诚意。次序混乱、义理隐没,是立言者所忧虑的。程子的论说很好,他说:“有了天德,便可以谈王道;它的关键只在慎独。”这和《原道》相互发明,默默契合于“知道根本”的意义。学者如果能够由这两人的话领会我高皇帝关于格物的解释,就可以和他谈论《大学》了。南京户部云南清吏司署郎中事主事臣唐伯元序 古石经《大学》
按魏正始中诏诸儒虞松等考正五经卫觊邯郸淳锺会等以古文小篆八分刻之于石始行礼记而大学中庸传焉松表述贾逵之言曰孔伋穷居于宋惧先圣之学不明而帝王之道坠故作大学以经之以纬之大学之道 【 大学者学大也自天子达于庶人】 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 【 明明德于天下所以亲之也】 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 形色天性也修之践形立极不修达禽兽不远夫天下国家之本在身学至于修身止矣然身不可以易修也】 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 正心所以正身也】 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 【 诚意所以诚身也】 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 不曰先而曰在者明格物即致知也夫修身之功至诚意止矣然诚至难言物之不格则以非诚为诚者有之故诚意正心者修身之功也格物致知者求诚之事也以下释格致之义】物有本末 【 万物皆备于我我亦一物也身与家国天下对故曰本末】 事有终始 【 事者物之事也修身与齐治平对故曰终始】 知所后则近道矣 【 知所先后格之谓也格通也何以言近道下文详之】 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止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 【 此止与止于至善之止终同初异】 知止而后有定 【 知止即知本即知所先后】 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 虑而后能得则道其几矣必从知止得之此格物之所以近道也○知修身为本则知止能修其身则得止易曰知至至之可以几也】 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 【 止居也千里民居听讼之难也此止与知止之止不同观释诗之意可见】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 【 不赏而劝不怒而威○身修故也知此则知本矣】 此谓知本 【 知本即知止即知所先后葢大学之教先自治而后治人治人莫难于听讼听讼莫难于千里之民居然惟身修者能之故曰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此格物之所以近道也○上二节两引诗及夫子之言又释以己意皆言格物近道事又总言以结之】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 【 此本末即物有本末之本末照应了然○按诚正而不要诸修身佛老所为空也齐治平而不先诸修身管啇所为杂也故曰修身修身为本】 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 躬自厚而薄责于人此谓知本故能明明于天下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故民不可新得而亲也】 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 心正而后身修然必以修身为本大学之旨可见】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着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也 【 慎独即闲居为善子曰居处恭至矣】 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 【 观此则非曾子之书】 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 【 韩子原道引大学止于诚意程子曰有天德便可语王道要只在谨独故修身之学至诚意而止中庸曰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见乎故谨独之功至人之所不见而止○按中庸又有致曲之说与格物互发求诚之义益备】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 【 忿懥不曰心而曰身者纯乎血气躯壳之用事下文所谓心不在是也】 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颜渊问仁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 忿懥恐惧好乐忧患非礼也身也勿视勿听勿言勿动克己复礼也修身也不言正心而正心在其中矣○按释诚意引曾子释修身引颜子各有攸当】 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 此只言正修之相因庸言行相顾上下正己及夫子告哀公论修身始备】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
译按:魏正始年间,诏令诸儒虞松等考订五经,卫觊、邯郸淳、钟会等用古文、小篆、八分书把它们刻在石上。起初刻的是《礼记》,其中传有《大学》《中庸》。虞松在表章中引述贾逵的话说:“孔伋困居宋国,担心先圣的学问不能彰明,帝王之道将要失坠,所以作《大学》来经纬它,作《中庸》来纬理它。” 《大学》的道理,在于彰明光明的德性,在于亲爱民众,在于止于最高的善。古代想要在天下彰明光明德性的人,先治理自己的国家;想治理国家的人,先整顿自己的家族;想整顿家族的人,先修养自身。〔人的形体和容貌是天性;修养自身,就是践履这种形体、树立人的准则;不修养自身,就会接近禽兽。天下、国家、家族的根本在自身,学习达到修身便止于此;但自身不是可以轻易修养好的。〕想修养自身的人,先端正自己的心。〔端正内心,是为了端正自身。〕想端正内心的人,先使自己的意念真诚。〔使意念真诚,是为了使自身真诚。〕想使意念真诚的人,先使自己的认识达到极致;使认识达到极致,在于推究事物。〔不说“先”,而说“在于”,是为了说明格物就是致知。修身的功夫,到意念真诚便止息;但真诚极难说清,若不推究事物,就有人把不真诚当成真诚。因此,诚意、正心是修身的功夫,格物、致知是求得真诚的事情;以下解释格物致知的意义。〕 万物都有根本和末节。〔万物都具备于我,我也是万物中的一物;自身与家、国、天下相对,所以说有本末。〕事情都有终点和开端。〔事情是事物所涉及的事务;修身与齐家、治国、平天下相对,所以说有终始。〕知道事情的先后次序,就接近道了。〔知道先后,就是格物;“格”通达。为什么说接近道,下面详细说明。〕《诗经》说:“黄鸟啭鸣,停在山丘角落。”孔子说:“停在应该停的地方。知道自己应该停在哪里,难道人反而不如鸟吗?”〔这里两个“止”字,和“止于至善”的“止”最终相同,但最初的含义不同。〕知道应止的地方,才会有确定;有确定,才能安静;安静,才能安稳;安稳,才能思虑;思虑之后,才能有所收获。〔思虑之后能够有所收获,道就几乎可以得到了;但一定要从知道应止之处开始,这就是格物为什么接近道。〕 〔知道修身是根本,便知道应止之处;能够修身,便能得到应止之处。《易经》说:“知道达到哪里,就前往哪里”,这样便可以接近道了。〕《诗经》说:“京城方圆千里,是百姓居止的地方。”〔止,是居住;方圆千里的地方,百姓居住、听讼的困难很多。这里的“止”和“知止”的“止”不同,看《诗经》解释的意思就可明白。〕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一样;一定要做的,是使诉讼不发生。没有实情的人不能把他的言辞全部说尽,使百姓的心志深深畏惧。”〔不用赏赐就能劝善,不发怒就能令人畏服。〕 〔这是因为自身已经修养好了。知道这一点,就知道根本了。〕这就叫知道根本。〔知道根本,就是知道应止之处,就是知道事情的先后。大概《大学》的教法,是先自治而后治人;治人没有比审理诉讼更难的,审理诉讼没有比让方圆千里百姓安居更难的,而只有修身的人才能做到。因此说,知道修身的方法,就知道治理人的方法;这就是格物为什么接近道。〕 〔前面两节两次引用《诗经》和孔子的话,又用自己的意思加以解释,都是说格物接近道的事情;这里又总括起来作结。〕从天子直到平民,一概都把修身作为根本。根本混乱了而末节却能治理好,这是不可能的。〔这里的本末,就是“物有本末”的本末,照应得很清楚。〕 〔诚意、正心而不归结到修身,是佛、老所做的事;齐家、治国、平天下而不以修身为先,是管仲、商鞅所做的事,所以说修身是根本。〕所看重的反而轻视,所轻视的反而看重,这种事情从来没有。〔亲自厚待自己而薄责别人,这叫知道根本,所以能够把光明德性彰明于天下。若所看重的反而轻视、所轻视的反而看重,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所以百姓不可能因此得到更新并亲近。〕这就叫知道根本,这就叫认识达到极致。事物推究明白以后,认识才能达到极致;认识达到极致以后,意念才能真诚;意念真诚以后,心才能端正;心端正以后,自身才能修养;自身修养以后,家族才能整齐;家族整齐以后,国家才能治理;国家治理以后,天下才能太平。〔心正以后才能修身,但必定以修身为根本,《大学》的旨意由此可见。〕所谓使意念真诚,就是不欺骗自己:像厌恶恶臭一样,像喜爱美色一样,这就叫自我满足、心安理得。所以君子一定慎独。小人在独处闲居时无恶不作,见到君子以后,才惭愧地遮掩自己的恶行,显露自己的善行;别人看他,就像看见他的肺肝一样清楚,这又有什么益处呢?这叫内心真诚而表现在外面,所以君子一定慎其?。〔慎独,就是独处闲居时也行善。孔子说“居处恭敬”,意思就很完备了。〕曾子说:“十只眼睛看着,十只手指着,难道不令人畏惧吗?”〔由此看来,这不是曾子所作的书。〕财富可以润饰房屋,德性可以润泽自身;心胸宽广,身体就安适舒泰,所以君子一定要使意念真诚。〔韩愈《原道》引用《大学》,说止于诚意;程子说“有了天德,便可以谈王道,关键只在慎独”。所以修身的学问,到意念真诚便止息。《中庸》说,君子之所以不可及,大概就在于别人所看不见的地方。因此慎独的功夫,到别人所看不见之处便止。〕 〔按:《中庸》又有“致曲”的说法,与格物相互发明,使求得真诚的意义更加完备。〕所谓修身在于端正自己的心,是说身体一有愤怒,心就不能端正;一有恐惧,心就不能端正;一有喜好欢乐,心就不能端正;一有忧患,心就不能端正。〔不说“心有愤怒”,而说“身体有愤怒”,是因为完全是血气形体在起作用;下文所谓心不在这里,就是这个意思。〕心不在这里,看着却看不见,听着却听不见,吃东西也不知道滋味。颜渊问仁,孔子说:“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做。”〔愤怒、恐惧、喜好、忧患都不合礼,属于身体的作用;不要看、不要听、不要说、不要做,就是克制自己而复归于礼,也就是修身。不说正心,但正心已经包含其中了。〕 〔按:解释诚意引用曾子,解释修身引用颜回,各自都有恰当之处。〕这就叫修身在于端正自己的心。〔这里只说正心和修身相互因承,平常的言语和行为相互照应;上文正己,以及孔子告诉哀公关于修身的话,到这里才完备。〕所谓整齐自己的家族在于先修养自身,是说人对于自己所亲爱的人,往往会有所偏袒;对于自己所轻视厌恶的人,也往往会有所偏袒。
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 【 自齐家至平天下惟是公其好恶此诚意之旨也】 故谚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苖之硕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 【 中庸言妻子兄弟父母说齐家始备】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其遂教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偾事一人定国 【 曰一人贪戾曰一人定国言齐家本修身也】 康诰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 【 有本者如是知修身然后知治人反诸身不诚而能心诚求之者鲜矣】 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 【 世儒但知如保赤子之说往往自奇见解不知无天德者未可以语王道】 故治国在齐其家诗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后可教国人诗云其仪之不忒正是四国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 【 刑于寡妻至于兄弟本在身修身修莫大孚威仪之书目思夫人自乱于威仪刘子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是以有动作威仪之则】 此谓治国在齐其家 【 中庸言舜文武周说治国始详】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 【 絜矩是恕之别名】 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以毋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 【 絜矩惟在同民好恶】 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民 【 同民好恶惟在亲贤】 秦誓曰若有一个臣断断分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宝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宝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唯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 【 孔子识臧文仲窃位孟子以蔽贤为宝不祥故人臣之罪莫大于蔽贤君相欲平天下莫大于用贤故曰尧舜之仁不徧爱人急亲贤也】 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 【 智之于贤否也命也君子有性焉不谓命也一个臣是也】 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 【 是谓庸众人】 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菑必逮夫身 【 是当放流而为天下僇矣】 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僇矣 【 以上言贵德以下言贱货不贱货则不能贵德】 是故君子先慎乎德 【 即是同民好恶】 有德此有人 【 乐只君子民之父母】 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是故财聚则民散散财则散则民聚诗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仪监子殷峻命不易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人箸亦悖而出庸康诰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舅犯曰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 【 以上四殷释诗与书言道之得失释楚书与舅犯言财不可聚凡失道皆由聚财】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 朱子曰足国之道在乎务本节用非必外本内末而后财可聚也又曰此章之义务在与民同好恶而不专其利此说得之世儒以用人理财并言误矣】 孟献子曰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代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菑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 窃疑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何大学释平天下累数百言曾不及此何也曰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为己忧而稷播百谷契敷五教皆举之矣是故平天下只在絜短絜短只在用贤故曰其人存则其政举然非反身而诚则贤者不用用者不贤故曰为政在人取人以身夫子告哀公章详而尽】 是故君子有大道 【 絜短】 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 【 无忠做恕不出】 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 【 此为君子之责者言也若论自治必躬自厚而薄责于人】 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 【 此见修身为本以起下文】 康诰曰克明德太甲曰顾諟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 【 物格知至知止得止是谓自明其本乱而欲末治者是谓昏昏】 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 日新从明德之义也】 康诰曰作新民 【 新民从日新之义也能新民而后能亲民葢百姓不
译对于自己所畏惧敬重的人,会有所偏袒;对于自己所怜悯同情的人,会有所偏袒;对于自己所傲慢怠惰的人,也会有所偏袒。因此,喜欢一个人却能知道他的缺点,厌恶一个人却能知道他的优点,天下很少有这样的人。〔从齐家到平天下,关键只在于公正地对待自己的好恶,这就是诚意的旨趣。〕所以俗语说:“没有人知道自己孩子的恶,没有人知道自己禾苗的茂盛。”这就叫自身没有修养,便不能整齐自己的家族。〔《中庸》谈妻子、兄弟、父母,对齐家说得才完备。〕所谓治理国家必须先整齐家族,是说家族中尚且不能教导、却想教导别人,是没有这种人的。因此,君子不出家门,就能把教化推行到国家;孝,是用来侍奉君主的;悌,是用来侍奉兄长的;慈,是用来役使众人的。一家实行仁爱,一国就会兴起仁爱;一家实行谦让,一国就会兴起谦让;一个人贪婪暴戾,一国就会发生祸乱。事情的关键就是这样。这就叫一句话可以败坏事情,一个人可以安定国家。〔说“一个人贪婪暴戾”,说“一个人安定国家”,是说齐家的根本在于修身。〕《康诰》说:“像保护婴儿一样。”只要内心真诚地去求,即使不能完全做到,也不会相差太远。〔有根本的人就是这样;知道修身,然后才知道治理别人。反观自身并不真诚,却能真诚地寻求民心的人,太少了。〕没有先学习养育孩子然后才出嫁的女子。〔世俗儒者只知道“如保赤子”的说法,往往自以为有奇特见解,却不知道没有天德,就不能谈王道。〕所以治理国家在于整齐家族。《诗经》说:“桃树多么茂盛,叶子多么繁密;这个女子出嫁,适宜于她的家人。”能够使家人适宜,然后才可以教化国人。《诗经》又说:“他的仪容没有差错,正是四方国家的表率。”一个人做父亲、儿子、兄长、弟弟都足以成为法则,百姓才会效法。〔“先给自己的妻子作榜样,直到兄弟”,根本在于修身;修身没有比威仪更重要的。书名似为《思夫人自乱于威仪》;刘子说,人禀受天地中和之气而生,所以有行动威仪的法则。〕这就叫治理国家在于整齐家族。〔《中庸》谈舜、文王、武王、周公,关于治国才说得详细。〕所谓平定天下在于治理国家,是说在上位的人敬养老人,百姓便兴起孝道;在上位的人尊敬长者,百姓便兴起悌道;在上位的人抚恤孤弱,百姓便不会背弃。因此君子有推己及人的“絜矩之道”。〔絜矩,是恕道的别名。〕自己厌恶上位者对待自己的方式,不要用来对待下属;自己厌恶下属对待自己的方式,不要用来侍奉上位者;自己厌恶前面的人对待自己的方式,不要用来对待后面的人;自己厌恶后面的人对待自己的方式,不要用来对待前面的人;自己厌恶右边的人对待自己的方式,不要用来对待左边的人;自己厌恶左边的人对待自己的方式,不要用来对待右边的人。这就叫絜矩之道。〔絜矩只在于和百姓有相同的好恶。〕《诗经》说:“快乐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百姓所喜好的,就喜好;百姓所厌恶的,就厌恶。这就叫百姓的父亲。〔和百姓有共同的好恶,关键在于亲近贤能。〕《秦誓》说:“如果有一个大臣,忠诚专一,没有别的才能,但他的心胸宽广,能够容人;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有才能一样;别人英俊聪明、圣明贤能,他真心喜爱,不只是像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一样;他能够容纳并任用这些人,足以保全我的子孙和百姓,这也会有好处。别人有才能,他却嫉妒厌恶;别人英俊聪明、圣明贤能,他却违逆排斥,使他们不能通达;他不能容纳这些人,不能保全我的子孙和百姓,那也太危险了!”只有仁人,才会放逐这种人,把他赶到四方蛮夷之地,不让他和中国同处。〔孔子看透臧文仲窃居职位,孟子认为蔽塞贤能是极大的不祥。因此臣下的罪过,没有比蔽塞贤能更大的;君主、宰相想平定天下,也没有比任用贤能更重要的。所以说,尧舜的仁,并不是平均爱所有人,而是急于亲近贤能。〕这就叫只有仁人能够爱人,也能够憎恶人。看见贤能却不能举荐,举荐了却不能把他置于自己之先,是命运造成的吗?〔智慧在于辨别贤与不肖;命运属于外在因素,君子本有其性德,不能说全是命运。“一个臣”就是这种情况。〕看见不善的人却不能斥退,斥退了却不能使他远离,是过错。〔这就是普通庸人。〕喜欢众人所厌恶的,厌恶众人所喜欢的,这叫违背人的本性,灾祸必定降临自身。〔这种人应当被放逐,最终成为天下人的耻辱。〕《诗经》说:“高峻的南山啊,岩石重重;显赫的尹氏啊,百姓都仰望着你。”拥有国家的人不能不谨慎;如果偏邪,就会成为天下人的耻辱。〔以上说尊重德性,以下说轻视财货;不轻视财货,就不能尊重德性。〕因此君子首先谨慎对待德性。〔这就是和百姓有共同好恶。〕有德性,才会有人归附;有人归附,才会有土地;有土地,才会有财物;有财物,才会有使用财物的条件。德性是根本,财物是末节;把根本放在外面,把末节放在里面,就会和百姓争夺财利。因此,财富聚集,百姓就离散;把财富分散给百姓,百姓就聚集。诗说:“殷朝尚未丧失民众时,还能够匹配上帝;应当以殷为鉴,天命实在不易。”得到众人就得到国家,失去众人就失去国家。《楚书》说:“楚国没有什么可以当作宝物,只有善才是宝物。”所以,从自己这里说出违逆的话,也会以违逆的话返回;用违逆的手段聚敛财货,也会以违逆的方式散失。〔《康诰》说:“天命不会永远固定。”意思是,行善便得到天命,不善便失去天命。舅犯说:“逃亡的人没有什么可以当宝,只有仁爱亲族才可以当宝。”仁人用财物来发展自身,不仁的人用自身去聚敛财物。从来没有在上位者喜好仁德而在下位者不喜好义的;从来没有喜好义而做事不能有始有终的;从来没有府库的财物不属于国家的。〕以上四层,解释《诗经》和《尚书》,说明得道与失道;又解释《楚书》和舅犯的话,说明财物不可以聚敛。凡是失道,都是由于聚敛财物。创造财富有正确的原则:生产的人多,消费的人少;生产得迅速,使用得舒缓,那么财富就会经常充足。〔朱子说,富足国家的办法在于致力于农业根本、节省费用,并不是一定要把根本放在外面、把末节放在里面,财富才会聚集。他又说,这一章的意义在于务必和百姓有共同的好恶,而不独占财利,这种说法才是对的。世俗儒者把用人和理财并列谈论,是错误的。〕孟献子说:“拥有四匹马的卿大夫之家,不应当在鸡、猪等小利上费心;祭祀用冰的卿大夫之家,不应当蓄养牛羊;拥有百辆车的卿大夫之家,不应当蓄养聚敛财利的臣下。与其有聚敛财利的臣下,宁可有盗窃财物的臣下。”这就是说,国家不能把利益当作利益,而要把义当作利益。主持国家而专门致力于财用的人,一定会从小人开始;如果任用小人,他们给国家带来的灾害会一齐到来,即使有贤善的人,也无可奈何。这就叫国家不能以利为利,而要以义为利。〔我私下疑惑,尧舜之道若没有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为什么《大学》解释平天下,累积数百字,却不提这件事呢?答:尧以得不到舜为自己的忧虑,舜以得不到禹、皋陶为自己的忧虑;后稷播种百谷,契推广五教,这些人都已经举用了。因此,平天下只在絜矩,絜矩只在任用贤能,所以说“那样的人存在,那个政就能推行”。但如果不能反身而诚,贤能的人就不会被任用,被任用的也未必贤能,所以说“施政在于用人,选择人要以自身为准”。孔子告诉哀公的那一章,说得详细而完备。〕因此,君子有大道。〔即絜矩。〕一定要靠忠信才能得到它,骄傲放纵就会失去它。〔没有忠,就不能实行恕道。〕尧舜用仁来率领天下,百姓便跟从;桀纣用暴虐来率领天下,百姓也跟从。可是他们所发布的命令,反而违背自己所喜好的,百姓就不会跟从。因此君子要先在自己身上具备某种德行,然后才要求别人具备;先在自己身上没有某种恶行,然后才责备别人没有。〔这里是说君子应当怎样责备人;若论自治,则应当亲自厚待自己而薄责别人。〕自己藏在身上的恕道尚且没有,却能晓谕别人,是不可能的。〔这里显明修身是根本,以引起下文。〕《康诰》说:“能够彰明德性。”《太甲》说:“顾念这上天的光明命令。”《帝典》说:“能够彰明崇高的德性。”这些都说的是自我彰明。〔格物、致知、知止、得止,就是彰明自己的根本;根本混乱了,却想治理末节,就是昏昏然。〕汤的盘铭说:“如果一天能够更新自己,就应当天天更新,每天不断更新。”〔日日更新,是从彰明德性的意义而来。〕《康诰》说:“造就更新的民众。”〔更新民众,是从日日更新的意义而来;能够更新民众,然后才能亲爱民众。大概百姓不能亲爱,是因为五种人伦不能谦逊,上层不能彰明人伦,下面的小民便不能亲爱。因此说,亲民并不超出明德;这一节可以看作解释亲民。〕
亲由五品不逊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矣是故亲民不外明德谓此节释亲民可也】 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 维新亦从前二新之义】 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 大学言新命中庸言中和位育道理规模自是如此时与位俱不论】 诗云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 【 以上释至善下乃言明德亲民止于至善】 诗至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分吓兮分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如切如磋者道也 【 道者大学之道也以道为学者道无穷学亦无穷学问思辨亦其一事子曰志于道○道言也学谓学问思辨也如是则语焉不详恐非圣贤立言之意如详之则中庸又不必作矣要知大学学其大者详见中庸儒者缺考子经纬之旨疑其未尽不得已以穷理代格物耳】 如琢如磨者自修也 【 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瑟兮僩兮者恂慓栗也 【 纯亦不已】 赫兮喧兮者威仪也 【 动容周旋中礼修身之能事毕矣】 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 道盛不特近之而已德至善则止矣民不能忘不待亲之而自亲矣】 诗云于戏前王不忘 【 蒙上文之辞】 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 【 从保我子孙来】 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 【 从保我黎民来】 此以没世不忘也 【 贤亲乐利虽同民好恶之效必忠信以得之上民道德盛善者是也故曰修身为本○按此只论大意至善终不可解故作中庸中庸其至矣学至于中庸而止矣故曰止于至善】 今按中庸一书首尾二章举其要也自君子中庸至察乎天地释中庸也中庸者至善之谓也自道不远人至登高必卑自卑言修身也妻子兄弟父母言齐家也舜受命武缵绪周公成德武周达孝为国以礼一本于祭祀之诚言治国也夫子告哀公文武为天下国家有九经言平天下也言修身而及于治人言齐治平而及于修身大学之道也自诚明至纯亦不已言诚也体也自大哉圣人之道至天地之所以为大言道也用也体与用合故圣曰至圣诚曰至诚业曰配天德曰达天明德亲民止至善也始乎慎独终乎慎独故曰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要只在谨独大学以次序相因言重本中庸以义理究竟言详事大学之序不可乱中庸之功不可缺大学学其大中庸庸其中此经纬之旨也大学言正心中庸不着大学言诚意中庸止言诚身修身为本可见如大学详则中庸可无作矣大学不可详而中庸又不作则大学为不完之书矣故一经一纬其义始备此子思上接曾子之传而下以俟夫孟子者也
○宫人疏
译《诗经》说:“周朝虽然是旧的邦国,它所受的天命却是新的。”〔“更新”也承接前面两个“新”的意义。〕所以君子没有一样不做到极致。〔《大学》说更新天命,《中庸》说中和使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各得其育,道理和规模本来就是这样;至于时代和地位,则不在这里讨论。〕《诗经》说:“肃穆的文王啊,光明不息,敬慎地止于其所。”做君主的止于仁,做臣子的止于敬,做儿子的止于孝,做父亲的止于慈,和国人交往止于信。〔以上解释止于至善,下面才说明德、亲民、止于至善。〕《诗经》又说:“看那淇水弯岸,绿竹多么茂盛;有文采的君子啊,如同切磋骨角,如同琢磨玉石;庄严啊,威严啊,显赫啊,喧盛啊;有文采的君子啊,终究不能被忘记。”所谓“如同切磋”,说的是道。〔道就是《大学》的道;以道为学,道没有穷尽,学也没有穷尽,学问、思考、辨析也是其中的一项。孔子说“志向在于道”。〕 〔“道”是言说的道理;“学”是学习、询问、思考、辨析。若这样解释,那么只说“道”而不详说,恐怕不是圣贤立言的本意;若详细说明,《中庸》又不必作了。应当知道,《大学》学习的是大的方面,《中庸》详细说明的是其中的道理;儒者缺少考察子思经纬相配的旨意,疑心其意没有完备,不得已才用穷理代替格物。〕所谓“如同琢磨”,说的是自我修养。〔行为有不得当时,都应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求原因;他山的石头,可以用来琢磨玉石。〕所谓“庄严而威严”,说的是恭敬而战栗恐惧。〔纯粹不息。〕所谓“显赫而喧盛”,说的是威仪。〔举止容貌、周旋进退都合乎礼,修身的功夫便完成了。〕所谓“有文采的君子,终究不能被忘记”,说的是道德盛大、德性达到最高的善,百姓不能忘记。〔道盛大,不只是接近善而已;德性达到至善,便有所止。百姓不能忘记,也不待他刻意亲近,便自然亲近他。〕《诗经》说:“啊!前代的君王不能忘记。”〔承接上文的意思。〕君子尊重先王的贤能,亲爱先王所亲爱的人;小人享受先王所带来的快乐,得到先王所带来的利益。这样便能使人到死后仍不能忘记他。〔尊贤、亲亲、使民快乐并得利益,虽然都是和百姓有共同好恶的效果,但一定要靠忠信才能得到。上位者的道德盛大、善达到极点,正是这种情况,所以说修身是根本。〕 〔按:这一节只论述大意,至于至善终究不能解释完,所以作《中庸》;《中庸》把至善说尽了,学习达到中庸便止息,因此说止于至善。〕现在考察《中庸》一书,开头和结尾两章已经举出了它的要旨。从“君子中庸”到“察乎天地”,解释的是中庸;中庸,就是至善。从“道不远人”到“登高必自卑”,说的是修身;妻子、兄弟、父母,说的是齐家;舜接受天命、武王继承先业、周公成就德业,以及武王、周公的至孝,以礼治国而根本在祭祀的真诚,说的是治国;孔子告诉哀公,文王、武王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原则,说的是平天下。由修身说到治人,由齐家、治国、平天下说回修身,这就是《大学》的道理。从“自诚明”到“纯亦不已”,说的是诚,是体;从“大哉圣人之道”到“天地之所以为大”,说的是道,是用。体和用合在一起,所以圣人称为至圣,诚称为至诚,事业称为配天,德称为达天。明德、亲民、止于至善,也都包含其中。开始于慎独,结束于慎独,所以说一切都以修身为根本;它的关键只在慎独。《大学》按照先后次序相互因承来论说,重在根本;《中庸》从义理上推究到底,详细说明事情。《大学》的次序不可混乱,《中庸》的功夫不可缺少。《大学》学习大的方面,《中庸》使其中的道理归于中庸,这就是经纬相配的意义。《大学》说正心,《中庸》不特意标举正心;《大学》说诚意,《中庸》只说诚身;修身是根本,由此可见。如果《大学》说得详尽,《中庸》就可以不作;但《大学》不可能说得详尽,而《中庸》又不作,那么《大学》便会成为不完备的书。因此一部作经、一部作纬,它们的意义才完备。这是子思向上承接曾子的传授,向下等待孟子的学说。宫人疏
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臣唐伯元为循职掌宣主德达下情兼效一得之愚以端大本事臣惟人君奉天子民孰不爱民如赤子惟是高拱清穆之上故常有关睢麟趾之意而不得信于民小民养君自安孰不戴君如父母惟是伏处茆檐之下故常有怨恣愁若之声而不得达于君斯二者其失不在君不在民则臣工当事者之过也夫人臣为上为德则必承君之意以致之民为下为民亦必述民之隐以达之君诗曰出纳王命王之喉舌贵宣主德也又曰载驰载驱周爰谘诹贵达下情也必如是然后君民一体休戚相关上下交而世道泰兹臣分也臣责也臣是以不容已于言也臣于正月二十二日奉到本堂官札副遵旨选取宫人一节已经本司先行各城兵马司与锦衣卫及宛大二县去后未报至二月初二日又奉本上堂官吩咐发票行催间密询访葢由京都无知小民妄传此日宫掖之内法令严肃与往时事体大不相同趋跄稍错动虞咎谴各家子女年龄弱少生长誾阎岂能谙晓皇家法度以是家家危疑人人逃躲该臣随传示各官遍写手牌差役前去守催?令各该地方总甲人等传谕京城内外居民毋得轻信浮言妄生疑畏方今皇上明并日月仁同天地惟恐覆载中有一民一命不得所以伤天地之和岂于宫掖之内独肯寡恩外间讹传皆不可信况今日所选其第一义乃为皇长子?立届期也祖宗成宪孰敢不遵臣子大义孰敢不恪于是转相传闻陆续报到共得女子二千有奇臣即会同各该城廵视御史选取九百有奇彼因讹言未息人心疑畏及至送进诸王馆之日往往污秽其头面残毁其肢体以求苟免于一时其不然者又觳觫惊怖神魂辟易颜容摧损顿换面貌妻不堪观夫欢悦之容与惊恐之状其同不同可知也宜皇上之能洞照也故虽有九百之多而中选者不能十之一亦其固然怪者及奉旨再选而臣复蒙本堂官分付益加谆切该臣会同各城巡视御史传谕各该地方宣布圣天子慈仁英武时而霜雪时而雨露非可易窥届兹?立吉庆大典凡厥有生莫不延颈皇仁思沐帝泽而况于宫掖之内但凡官族大姓军民人等俱宜报到以俟选择毋妄猜惑自悔后时彼值外间传闻近月以来委果内廷法度稍稍宽平远迩相告颇有喜色时到女子至六千余人臣以此益叹德之易于感人而诚之可以动物帝王之治在于贵德而尚诚悦近而来远臣愿皇上之深省验也就于本月十三四等日臣会同各城巡视御史选取于六千余人选中只得一千六百有九十有四大抵十岁以上者常二三十二以上者常七八稍长者知识渐开易于教习幼少者淳庞完其养于方来并蓄兼收皆不可缺也其选取之意则以颜仪端庄神思幽静望之知其案顺温良庶几诗人所谓窈窕淑女者为主而不敢求必于全色夫女之难全色亦犹士之难全才也臣之所选十取其二及今覆选亦如之则是二十取一矣于数已盈于选已精臣愿皇上之勿求备也每于选完之日臣等传进地方及各子女之父若母谆谆以皇上一念好生内廷近日宽恕为谕其父若母者未信臣之言臣固知我皇上雍雍在宫和气熏洽此三日人者虽在宫阙之中无异于室家之乐也夫乐民之乐忧民之忧圣主之盛节也上宣主德下达民情臣子之常分也臣幸而受事皇上幸而听臣臣分毕矣臣愿遂矣而臣又有一得之愚欲献者惟是皇长子英龄方茂豫养宜端圣学圣修自今日始语曰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言豫胜也又曰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言染先也豫莫急于今日染莫先于宦官宫妾之际程颐为讲官时建言天子方幼宜选宫人年四十以上者侍左右所以远纷华养德性葢老成宫人素闲礼法素知谨畏惟以保护为重而不敢以逢迎为悦者也臣愿皇上采程颐之言即将见在宫人选年四十以上慈惠柔良小心端悫为六尚局中所敬重者令侍皇长子出入坐卧保护身体今次新进诸人姑令教习如周礼妇学法教之妇德容妇言妇功听候皇长子大婚礼成之后更选入侍必能维持匡正养成圣德异时闺闱之内有刑于之美无色荒之失有贯鱼之利无专度席之私其所关于治本非细是故宫人不可不慎选也臣又闻孝宗皇帝在东宫时有宦者覃吉侍从常时陈说孝经论语大义及五府六部天下民情农桑军务以至宦官弄权蠹国情弊宪宗尝赐赐东宫五庄吉进曰天下山河惛主所有何以庄为竟辞不受东宫出讲必使左右迎请讲官每曰尊师重傅礼当如此说者谓吉之贤虽儒生不能过而弘治十八年之太平吉之功为多今内府各监不知其几岂岂无覃吉其人乎乞行遴选数人分班更侍属之东宫教导官令如覃吉故事讲习诗书周旋礼乐如有不守明训员贡非几者东宫官得以奏闻处分庶几周公抗伯禽以教世子之意则前后左右莫非正人耳目见闻莫非正是事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然而圣德不早成者未之有也是故宦官不可不慎选也臣又闻之教有三身教为上得人次之讲说又次之未失既有东宫官责专教导于外而宦官宫女亦多正人以维护于内可谓得人矣然犹其次也教必自皇上之一身始葢家庭之礼莫非至教父子之间自为师友古今帝王未尝不以身教也昔我太祖高皇帝谕太子曰吾修身制行汝辈所
译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臣唐伯元,为履行职掌、宣扬君主的德意、通达下层民情,同时献上自己一点浅陋的见解,以端正根本大事。臣想,君主奉天而养民,谁不爱民如同爱护婴儿?只是君主高居清穆之上,所以常有《关雎》《麟趾》所表达的仁爱之意,却不能被百姓真正感受到。百姓养活君主而使君主安宁,谁不把君主看作父母来拥戴?只是百姓伏处茅檐之下,所以常有怨恨、放纵、忧愁和叹息的声音,却不能传达到君主那里。这两方面的失误,既不在君主,也不在百姓,而是任事臣工的过错。臣下对上替君主施行德政,就必须承接君主的意旨传达给百姓;对下替百姓办事,也必须把百姓的隐情叙述给君主。诗说:“出入王命”,君主的喉舌,贵在宣扬君主的德意;又说:“奔驰而来,奔驰而去,周遍地询问谋议”,贵在通达下层民情。一定做到这样,君民才成为一体,休戚相关;上下相互沟通,世道才能太平。这是臣的职责,也是臣的责任,所以臣不能不进言。臣于正月二十二日奉到本堂官的札文,副本遵照圣旨选取宫人一事,已经由本司先行通知各城兵马司、锦衣卫以及宛平、大兴二县,后来一直没有得到回报。到二月初二日,又奉本堂上官吩咐发票催办;暗中询问得知,京都无知百姓妄传说,如今宫禁之内法令严肃,与往日情形大不相同,行走举止稍有差错,便动辄担心获罪。各家子女年幼,生长在民间巷陌,怎么能熟悉皇家的法度?因此臣随即传示各官,遍写手牌,派差役前去守候催促?,命各地方总甲等向京城内外居民传谕,不得轻信浮言,妄生疑惧。如今皇上的明察如同日月,仁德同于天地,只怕天地覆盖承载之中有一人一命不能得到保护,从而伤害天地的和气,难道会在宫禁之内独自吝惜恩德吗?外间的讹传全都不可信。况且今日选取宫人,第一要义是为皇长子?立,届期举行大典。祖宗的成法,谁敢不遵?臣子的重大义务,谁敢不谨慎?于是相互传告,陆续报到,共有女子二千余人。臣随即会同各城巡按御史选取九百余人。然而,由于讹言尚未停止,人心仍然疑惧,到送入诸王馆的那一天,往往有人弄污自己的头面,残毁自己的肢体,求得暂时免选;有的则惊恐战栗,神魂震荡,面容憔悴,顿时改变了容貌。妻子不忍看,丈夫原本欢悦的神情和如今惊恐的状态,二者不同,由此可知。应当说皇上能够洞察这种情况。虽然有九百多人,真正中选的却不到十分之一,这也是自然的。后来奉旨再次选取,臣又承蒙本堂上官吩咐,要求更加恳切。臣会同各城巡视御史,向各地方传谕,宣布圣天子慈仁英武,时而如霜雪,时而如雨露,不是可以轻易揣测的。如今将举行?立吉庆大典,凡有生命的人没有不伸长脖颈仰望皇上的仁德、希望沐浴帝王恩泽的,何况宫禁之内?凡官员、士族大姓、军民人等,都应当报到以等待选择,不要妄自猜疑迷惑,过后才悔恨来不及。恰逢外间传闻说近几个月以来,内廷法度果然逐渐宽缓,远近相互告知,颇有喜色。到场女子达到六千余人。臣因此更加感叹,德性容易感动人心,真诚可以感动物类;帝王的治理在于尊重德性、崇尚真诚,近处的人喜悦,远处的人便会来归。臣希望皇上深切省察并以此验证。到本月十三、十四等日,臣会同各城巡视御史,从六千余人中选出一千六百九十四人。大抵十岁以上的常有二三成,十二岁以上的常有七八成。年龄稍长的,知识渐渐开通,容易教习;年幼的,淳厚质朴,可以完整地培养其将来。二者都不可缺,应该兼收并蓄。选取的标准,是容貌仪态端庄,神思沉静,望去便知道安详、顺从、温良,希望接近诗人所说的窈窕淑女,以此为主,不敢要求容色一定完美。女子难以十全十美,就像士人难以才干全备一样。臣所选的是十人取二人,如今复选也是这样,那么就是二十人取一人了。人数已经足够,选择也已经精细,臣希望皇上不要求全责备。每次选完之日,臣等传进地方官以及各女子的父亲或母亲,反复告知皇上好生的一念、内廷近来宽恕的情形。那些父母若还不相信臣的话,臣却确实知道我皇上在宫中雍容和乐,和气充满宫闱;这三日入宫的人,虽身在宫阙,也不异于享受家庭的欢乐。以百姓的快乐为快乐,以百姓的忧患为忧患,是圣主盛大的节操;向上宣扬君主德意,向下通达百姓情实,是臣子的常职。臣有幸承受皇上的差事,皇上有幸听取臣的意见,臣的职责完成了,臣的愿望也实现了。但臣还有一点浅见想要进献:皇长子年纪正盛,预先教养应当端正,圣明的学习与圣德的修养从今日就要开始。俗语说,小时候形成的就像天性,习惯养成后就像自然,这是说预先教导胜过临时补救;又说,丹砂所藏的地方会染成红色,漆所藏的地方会染成黑色,这是说先入为主。〔原文“?立”疑有缺字或讹误,译文保留标记。〕 预先教导没有比今天更急迫的,先入为主没有比宦官、宫妾之间的环境更重要的。程颐任讲官时曾建议,天子年幼,应当选取四十岁以上的宫人侍奉左右,以远离声色纷华,培养德性。因为年长而成熟的宫人,平素熟悉礼法,知道谨慎畏惧,只把保护太子看作重要的事,不敢把逢迎讨好当成快乐。臣希望皇上采纳程颐的话,立即从现在宫人中选取年满四十岁、慈惠柔良、谨慎端庄、诚实恭敬、受到六尚局尊敬的人,命她们侍奉皇长子,无论出入、坐卧,都保护他的身体。这次新进宫的众人,暂且命令她们按照《周礼》妇学的法则教习,教她们妇德、妇容、妇言、妇功;等皇长子大婚礼成之后,再选入侍奉。这样一定能够维持、匡正并养成圣德。将来闺闱之内有以身作则的美德,没有沉溺女色的过失;有如贯鱼般有序的好处,没有专擅帷席的私情。这件事关系到治国根本,意义不小。因此宫人不可不慎重选择。臣又听说,孝宗皇帝在东宫时,有宦官覃吉侍从,常常向他陈说《孝经》《论语》的大义,以及五府六部、天下民情、农桑、军务,乃至宦官弄权、蛀蚀国家的弊病。宪宗曾赐给东宫五座庄田,覃吉进言说:“天下山河都是君主所有,要庄田做什么?”最终推辞不受。东宫出讲时,他一定让左右迎请讲官,常说:“尊敬老师、尊重师傅,礼制本来就应当如此。”有人说覃吉的贤能,即使儒生也不能超过;弘治十八年的太平,覃吉的功劳很多。如今内府各监不知有多少,难道没有像覃吉这样的人吗?请下令遴选数人,分班轮流侍奉东宫,隶属于东宫教导官,令他们像覃吉那样讲习诗书,周旋于礼乐之间;如果有不遵守明白教训、行为不合规矩的人,东宫官可以上奏,请求处分。这样或许符合周公告诫伯禽、教育世子的用意,那么皇长子前后左右所接触的无不是正人,耳目所见所闻也无不合乎正道。正如进入芝兰之室,时间久了便闻不到香气;如此而圣德不能早日养成,是不可能的。因此宦官也不可不慎重选择。臣又听说,教化有三等:以身作则为上,选得人才次之,讲说教诲又次之。既然已有东宫官负责在外教导,宦官、宫女之中又有许多正人来在内维护,可以说是得人了,但这仍只是第二等。教化一定要从皇上自身开始,因为家庭中的礼仪没有不是最好的教诲,父子之间自然可以成为师友;古今帝王无不以身作教。过去我太祖高皇帝告诫太子说:“我修养自身、约束行为,你们所看见的,是我平日不亲近优伶、不接近戏谑狎昵,不沉溺于酣歌?饮;正宫没有放纵自己的权力,妃嫔没有偏爱宠幸的亲昵。我这样自我持守,还担心做得不够,所以告诉你们,使你们知道持身的道理。”伟大啊,皇上的话,这已经成为万世帝王以身作教的准则。至于我世宗皇帝,赫然中兴,圣明无人能及,也不是不能成为万世子孙的法则。然而读他的遗诏,仍然像是把没有做到尽善当成遗憾,深深以不能留下好谋划为忧虑。看他的诏书说:“我一片恳切的心,本来只以敬天勤民为务;只是因为多病,又过分追求长生,郊庙祭祀不能亲自参加,早晚讲学的仪式也久已废止,既违背祖宗成法,又辜负当初的心愿。每次回想起来,只增加惭愧。希望把过失转化为美德,留待后贤。”世宗追求道而未能完全达到的心意,多么深切;他为圣明子孙考虑得多么长远。伏愿皇上远远地思念皇祖持身的格言,近近地体会世宗弥补过失的遗诏;一举一动、一饮一食,都如同面对圣贤、如同临对师保。并不是一定要断绝情欲,而是求其合乎节度;并不是一定不宠幸,而是求其不偏私。近侍虽然不可狎昵,却应常存慈爱蓄养之意;宫禁固然应当严明,但役使宫人时也应常存宽恕。春气渐暖,圣体渐康,希望皇上时时临朝,时时亲临讲席,多多接见贤士大夫,考察古今治乱的关键;对内安定百姓,对外威服夷狄;向上遵循祖宗训诫,向下成为后世子孙的法则。这才叫以身作教。伏望圣明垂察。臣不胜惶恐,等待命令至此,特此亲自携带奏本,谨具奏闻。
见吾平居无优伶贽近之押狎无酣歌??但夜饮之娱正宫无自纵之权妃嫔无宠幸之眤言无偏听政无私以此自持犹恐不及故与尔等言之使知持身之道大哉皇言则万世帝王身教之准已至我世宗皇帝赫然中兴神圣莫及非不可为万世子孙法程也然令读其遗诏犹若以尽善为歉而深以贻谋为忧观其诏曰一念惓惓本惟敬天勤民是务祗缘多病过求长生郊庙之祀不亲朝讲之仪久废既违成宪亦负初心每一追思惟增愧赧葢愆成美统伏后贤甚矣世宗望道未见之心其为圣子神孙虑至远也伏愿皇上远念皇祖持身之格言近体世宗盖愆之遗诏一起居一食息如对圣贤如临师保非必绝情欲也而求中节非必无宠幸也而求不偏近侍虽不可狎而慈蓄之意常存宫禁固当严明而使令之时常恕春气渐暖圣体渐康时御朝座时亲讲幄接贤士大夫之日多察古今治乱之机审内以奠乎蒸黎外以威狄乎夷狄上以遵乎祖训下以法乎后昆夫是之谓身教伏乞圣明垂察臣不胜惶恐待命之至为此具本亲赍谨具奏闻
附录
万历十九年闰三月十六日传内阁圣谕朕疾少愈原朕之痰火致患生疾成痼朕食少寝废虽常服药饵未见瘳愈以致庙享屡遣代行朝讲?废乃左右奸顽之激病虽暂愈朕兹又见上天示警心甚忧惧反躬省咎乃知小人之蛊惑损朕之德行擅作威福以长巳之奸恶以致上天震怒星象垂戒奸恶小人今已斥逐矣因谕卿等知之
○请告疏
吏部文选清吏司署郎中事员外郎臣唐伯元为奉职无状忧官成疾乞恩俯容回籍调理以全微生以图补报事伏念臣受气原薄摄生又乖方在壮岁情欲过度乃于中年血气大损盖自万历二十年丁母氏忧以尚宝司司丞回籍守制庐居三载疾病缠编臣当是时甘为圣朝废物不复萌仕进之念矣讵意服制方满忽接邸报伏蒙 皇上起臣原宫旋改今署疏贱遭逢均属旷典斯臣至荣之遇不敢言病者一旧事铨臣计资序转臣科第虽深资俸实后伏蒙皇上不次点擢大破常规又臣至荣之遇不敢言病者二皇上神圣卓越千古大小羣工莫及先时五六铨臣多一时海内名士为臣畏友犹不足以佐其下风往往得罪以去故此一铨曹也昔为要津今为畏府臣之才不及诸臣远甚而戆不通方过之荷蒙皇上一切优容一切不问盖从前诸臣所不能得者又臣至荣之遇不敢言病者三自是感激竭力驰驱受事以来日与堂官计议如何一清铨法如何一洗积蠹凡利在百代害在一时者必行不敢少贬以狥浮议凡利在部内害在部外者必革不敢姑息以市恩私幸有堂官主持于上臣与二三僚众得以执持于下若弛若张若缓若急其初不免呶呶?而方定盖人情难与虑始积弊难以顿除其或思有未合行有未通昼夜筹维寝食都废积有日月乃粗就绪方将与堂官计议尽举天下贤才以登皇途于上理少効犬马于万一不自知其劳且病也奈之何宠厚而福薄心长智短每遇内外员缺臣度量注拟具呈堂官请自上裁间有奉旨点陪者知上意独断也有奉旨另推者知上意慎重也乃至数月以来则有一概留中不答者矣台省郎署方面赴部候补者动至经岁多至盈庭内外官俸多至逾期不得迁转各边道事情紧急无可代庖贤愚同滞朝野咨嗟莫知其觧窃惟皇上励精化理求贤若渴岂不自爱国家臣等幸奉奔走务竭精白岂敢有所朦胧然而拟议不当圣心封章不蒙批答以致远迩惊疑儒绅摧气臣等逢人则面赤扪胸则内愧上负主眷下负初心每与堂官言及此未尝不相对而涕零也臣又惟铨曹之职堂官总其成于上臣实专其责于下今之堂官孙尚书丕扬者乃举世所推为正人君子而皇上所深信者盖已烂熳于奏牍而郑重于温纶断断无复可疑傥有不公不明之罪非臣而谁盖不惟世人责臣无以自白即皇上恕臣亦难自解以是主恩日深臣罪日积旷官之咎愈多忧官之病愈重自前月以来饮食无味形神枯槁每恳官代臣奏请而堂官责臣以大义谕臣以调摄又见堂官尚在注籍不敢言去不得已扶病进署勉完选事至于近日则暑湿交功攻脾胃愈弱精神恍惚足力不支备询医家必非旦夕可效而堂官之留臣未已也痛念臣精诚不足以孚主进退不足以关忠际此千载一时之遭徒令后代有有君无臣之叹负恩悞国罪其何赎方其未病尚费支持今在医药安能自效不得不自陈于君父之前伏乞皇上俯从臣请容臣回籍得以一意谓理苟延余息倘遂生全之幸敢忘衔结之私况今堂官已出视事而臣之选例已满是臣乞身之会而请命之秋也伏乞敕下本部恩赐放臣别简贤能早充是选以赞太宰知人之哲弼皇上平明之治臣不胜欢跃瞻竚之至
○再请告疏
译〔原文“酣歌??”处有疑似缺字或乱码,译文保留“?”标记。〕 附录 万历十九年闰三月十六日,传达内阁的圣谕:朕的疾病稍有好转。原来朕因痰火而患病,后来形成痼疾;朕饮食减少,睡眠废止,虽然经常服药,仍未见痊愈,以致庙享多次派人代行,朝讲也?废。都是左右奸邪顽劣之人激成的。疾病虽然暂时好转,朕如今又看见上天示警,心中十分忧惧。反省自身、查究过失,才知道是小人蛊惑,损害朕的德行,擅自作威作福,助长自己的奸恶,以致上天震怒,星象显示警戒。奸恶小人如今已经斥逐了,特此谕告卿等知悉。请告疏 吏部文选清吏司署理郎中事务的员外郎臣唐伯元,因任职无方,忧虑职守而成病,请求皇上施恩,俯允我回籍调养,以保全微贱之身,将来图谋补报圣恩。臣伏念自己禀气本来就薄弱,调养生命又不得其法,壮年时情欲过度,到中年血气便大为亏损。自万历二十年丁母氏之忧,以尚宝司司丞的身份回籍守制,居庐三年,疾病缠身。臣当时甘愿成为圣朝的废人,再也没有萌生出仕进取的念头。哪里料到服制刚满,忽然接到邸报,承蒙皇上起用臣原任官职,随即改任今署。臣遭逢的这些事情,都属于旷世典例,是臣极大的荣耀;不敢以有病推辞的原因之一,是过去铨选大臣按资历次序升转臣,虽然臣的科第较高,但资历、俸禄实际上都在后面,后来又承蒙皇上不按常次破格擢用,大大打破旧规,这是臣极大的荣耀;不敢以有病推辞的原因之二,是皇上神圣卓越,千古以来无人能及,大小群臣也都比不上。此前五六位铨选大臣,多是当时天下闻名的士人,臣把他们看作可敬的朋友,即使仅仅追随他们的后面,也还不足以辅助他们;他们却往往获罪离去。因此,这个铨曹过去是显要的津要之地,如今却成了令人畏惧的所在。臣的才干远远不及诸位大臣,而刚愎不通权变又超过他们,承蒙皇上对一切都宽容,对一切都不追究,这正是过去诸臣所不能得到的待遇;这是臣极大的荣耀,不敢以有病推辞的原因之三。自此以后,臣感激皇恩,竭尽力量奔走任事。接受职务以来,每天都与堂官商议,怎样彻底清理铨选制度,怎样彻底清除积弊。凡是有利于百代而眼前虽有害的事情,必定实行,不敢稍作削减以迎合浮议;凡是有利于部内而有害于部外的事情,必定革除,不敢姑息以博取私恩。幸而有堂官在上主持,臣与两三位同僚在下坚持执行,有时放宽,有时收紧,有时缓办,有时急办,起初不免有喋喋争论之处,后来才逐渐确定。因为人情难以在事情开始时就共同谋划,积累的弊病也难以一下子清除。有时思考还没有周全,实行又不通畅,便昼夜筹划,废寝忘食,积累了相当时日,才大致有了头绪。正准备与堂官商议,把天下的贤才全部荐举出来,使他们登上朝廷,略尽犬马之劳以报答皇恩,却没有察觉自己已经劳累并且患病。无奈宠遇深厚而福分浅薄,心志虽长而才智不足。每逢内外官员出现空缺,臣衡量情形拟定人选,写成意见呈给堂官,请求由皇上裁决;其中有奉旨指定陪推人选的,臣知道这是皇上独自决断;也有奉旨另行推举的,臣知道这是皇上慎重考虑。直到近几个月来,又有一概留中不答的情形。台省、郎署和方面官员到吏部等候补缺,动辄经过一年,多的甚至满堂都是;内外官员的俸禄,往往超过期限仍不能升转;各边的军务事情…… 军情紧急,却没有人可以代替处理,贤者和愚者一同滞留,朝廷内外都叹息不已,没有人知道如何解决。臣私下认为,皇上振作精神治理天下,求贤如渴,难道会不爱惜国家吗?臣等有幸奉命奔走办事,务必竭尽忠诚,岂敢有所隐瞒。然而拟议不合圣心,奏章又得不到批答,以致远近惊疑,儒士缙绅灰心丧气。臣等遇人便面红,抚胸便内心惭愧:上负皇上的眷顾,下负当初的心愿。每次与堂官谈到此事,没有不相对流泪的。臣又想到,铨曹的职务,堂官在上总领成事,臣在下实际专任其责。如今的堂官孙尚书丕扬,是举世公认的正人君子,也是皇上深信的人;皇上已经在奏牍中充分表明了对他的信任,又在温旨中郑重确认,确实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倘若其中有不公不明的罪责,不是臣又是谁呢?不只是世人责备臣,使臣无法自我申辩,即使皇上宽恕臣,臣也难以自我解脱。正因如此,皇上的恩宠日益深厚,臣的罪责也日益积累,旷废职守的过失越来越多,因忧虑职守而成的疾病也越来越重。自上月以来,饮食无味,形体精神枯槁。臣多次恳请堂官代为上奏请求辞职,堂官却以大义责勉臣,劝臣调养;又因为堂官自己尚在铨籍任职,不敢说离去,臣不得已扶病到署,勉强办完铨选事务。到了近日,暑气和湿气交相侵袭,脾胃更加虚弱,精神恍惚,足力不能支撑。详细询问医家,都说绝非一朝一夕可以见效,而堂官挽留臣仍未停止。臣痛切想到,自己的精诚不足以感动君主,进退又不足以尽忠,正值这千载难逢的际遇,却徒然使后代有“有君无臣”的感叹;辜负皇恩、贻误国家的罪过,哪里能够赎免?在尚未患病时,臣尚且费力支撑;如今身在医药之中,哪里还能自行见效?不得不亲自向君父陈述,伏乞皇上俯从臣的请求,容臣回籍,使臣能够专心调养,苟且延续残余的生命。倘若有幸得以保全生命,敢忘记衔环结草报恩的私情吗?何况如今堂官已经出署办事,而臣所掌管的选例任期也已届满,这正是臣请求退身、请示皇命的时候。伏乞敕令本部,施恩放臣归去,另行选用贤能之人,及早充任这一职位,以辅助太宰知人善任的明智,辅弼皇上平正清明的治理。臣不胜欢欣雀跃、瞻仰等待圣恩之至。○再次请求告假疏
吏部文选清吏司署郎中事员外郎臣唐伯元为病难就列情非得已再恳圣慈早赐放归事臣夙有脾胃之病疾近因重发不能进司管事已于前月二十七日注籍今月二日疏请自谓小臣乞恩养病自是朝廷优恤常典可以望幸今候命十日矣尚犹留中迟迟者得非以臣尚堪勉就职事乎而臣内揣病躯外度事理万万不能有不得不再渎天听者敢备其始末为皇上陈之臣闻古之为君者以爱士为盛节古之为士者以逃名为高致爱士者搜及岩穴举及库盗招及他邦思及异代往往有生不同时之叹逃名者不见诸侯不谒天子入山思深入林思密惟恐姓名悞落于人间斯二者其事相反其道相成者也斯道也何道也古道也非今日之谓也唐韩愈氏有言今天下一君君四海一国舍乎此则夷狄矣去父母之邦矣故士不得志于时者则山林而已矣山林者不忧天下之所能安也如有忧天下之心则不能矣韩愈氏之言正今日之谓也夫仕以行义不仕则无义学贵识时不事仕则失时生今之时反古之道臣窃以为过矣虽然今之为士者诚不宜以逃名为高其在明君哲主安肯因此而遂贱天下士哉语有之周士贵秦士贱夫士也皆贱如秦岂盛世之所宜有哉诗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国王国克生惟周之桢济济多士文王以宁贵士也臣伏覩皇上总揽万几之初首征海瑞王锡爵等数十人一时忠良录用殆尽转圜止辇之风时时有之即诗所称古帝王爱士何以加焉近年以来则有不然者自臣居铨曹阅案牍杳得朝绅在摘籍者几百人自去冬至今夏得罪去者又半百人近起补赴阙日?而不得补者又二十余人昔者所进今不知亡去者日多来者日少皇上之爱士视初年何如视古帝王何如然而朝端诸臣依依于内候补诸臣依依于外若鸟之于林鱼之于水愈固结愈慕恋愈不可觧者惟是皇上犹天地也世间无所逃之天地皇上犹父母也世间无不是之父母生斯世也为斯世也更将焉往更将焉归所望皇上天覆地载父生母育使之以礼待之以恩官之各因其材任之各行其志宽假之各成其名大者致主匡时小者展采错事皇上不负诸臣诸臣忍负皇上乎孟轲氏不云乎夫人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况生逢尧舜孰无江湖悬阙之思人鲜巢由难忘尘世功名之想河清难竣人寿几何壮志易灰浮生可悯诸臣心事臣能知之而臣又天下之喜功名人也一念恋主岂后诸臣而肯以病请哉臣惟今之为士者与古时异而臣之所处又与在廷诸臣异臣之所以异者一曰病深不可以易愈凡人五脏六腑要统于脾脾虚则脏腑皆虚医药难效臣之病脾病也一曰权重不可以?处铨司关天下人材进退恩怨之府万口难调例满不代其谁谅之一曰宠盛不可以过贪节蒙皇上优容备至小臣之宠极矣冒而不止福过灾生一曰事烦不可以卧理铨曹夙号要曹而臣司尤号剧司如臣贱浅平居尚虑不支况能扶病而亲百冗乎凡此四者皆臣之所有而在廷诸臣之所无是以不能从诸臣之末而赴功名之会伏乞皇上察臣深病放臣早归臣行之后愿皇上修举初政登选贤能以天下才克天下官以天下人理天下事是泰运来复之期而圣德重光之日也臣俯伏待命不胜惶恐
译吏部文选清吏司署理郎中事务的员外郎臣唐伯元,因病难以任职,实在出于不得已,再次恳请圣上慈悲,早日恩准臣放归。臣一向有脾胃病,近日因病情再次发作,不能到司署理事,已经在上月二十七日登记请假;本月二日上疏请求辞职,自以为小臣请求恩典养病,是朝廷优恤臣下的常规,应该可以得到恩准。如今等候命令已经十天了,仍然迟迟留中不发,莫非认为臣还能够勉强任职吗?但臣从内心揣度自己的病体,从外部衡量事情的道理,实在万万不能继续任职,因此不得不再次冒昧惊动圣听。臣谨将事情的始末为皇上陈述如下。臣听说,古代做君主的,以爱惜士人为盛大的美德;古代做士人的,以逃避名声为高尚的操守。爱惜士人的君主,搜求人才直到山林岩穴,举荐人才甚至及于库盗,招致人才甚至来自别的国家,思念人才甚至跨越不同朝代,常常为与贤者生不同时而叹息;逃避名声的人,不拜见诸侯,不谒见天子,入山唯恐山林不深,入林唯恐林子不密,只怕姓名偶然流传到人世间。这两种人的行为虽然相反,道路却相互成就。这是什么道路?是古代的道路,不是今天所说的道路。唐韩愈曾说:如今天下只有一个君主,君临四海,只有一个国家;如果舍弃这里,就成为夷狄,就离开父母之邦了。所以士人如果不能在当时得志,就只能归隐山林。归隐山林的人,不为天下的事情忧虑,便能够安然自处;如果有忧虑天下的心,就不能如此。韩愈所说的话,正是针对今天而言的。做官是为了施行义,不做官就无法施行义;求学贵在认识时势,不从事仕途就会错失时机。生在今天却反而实行古代的道路,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虽然如此,如今的士人确实不应把逃避名声视为高尚;处在贤明的君主之下,君主难道肯因此就轻贱天下的士人吗?俗语说,周国的士人尊贵,秦国的士人卑贱。士人都像秦国那样卑贱,岂是盛世应当有的现象吗?《诗经》说:‘思念那众多的贤士,他们生在这个王国;王国能够养育人才,才是周朝的栋梁。济济一堂的众多贤士,使文王因此安宁。’这说的是尊重士人。臣伏见皇上总揽万机之初,首先征召海瑞、王锡爵等数十人,一时之间忠良之士几乎都被录用;转圜纳谏、止辇延士的风气也时常出现,即使《诗经》所称颂的古代帝王爱惜士人,又怎能超过皇上呢?近年以来却不是这样。臣自居于铨曹,查阅案牍,远远看到朝廷士绅被列入摘籍的有几百人;自去年冬天到今年夏天,获罪离去的又有五十人;近来起用补缺、赴阙待命,却久久不能补任的又有二十多人;从前被进用的人,如今不知离去多少,离去的日益增多,后来者日益减少。皇上如今爱惜士人,与初年相比如何,与古代帝王相比又如何?然而朝廷中的诸位大臣依恋于内,等候补缺的诸位大臣依恋于外,就像鸟儿依恋树林、鱼儿依恋水一样,越是固结,越是爱慕留恋,越是难以解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百人〕 只是皇上如同天地,世间没有可以逃离的天地;皇上如同父母,世间没有不是的父母。既然生在这个时代,就应当为这个时代效力,又将到哪里去、归往哪里呢?所希望的是,皇上像上天覆盖、如大地承载,像父亲生养、如母亲哺育;以礼节对待他们,以恩惠施予他们,任用官职各自依据其才干,安排职务各自实现其志向,宽容他们,使他们各自成就名声。大才能的使其辅佐君主、匡正时局,小才能的使其施展才能、处理事务。皇上不辜负诸位大臣,诸位大臣难道忍心辜负皇上吗?孟轲不是说过吗:人年幼时学习它,成年后便想实行它;何况生逢尧舜一般的时代,谁没有归隐江湖或入朝效力的思念?人很少能成为巢父、许由那样的人,难以忘却尘世中功名的念想;黄河清澈难以等到,人的寿命又有多长?壮志容易消磨,浮生实在可怜。诸位大臣的心事,臣能够了解;而臣又是天下喜欢追求功名的人,难道对君主的留恋会落在诸位大臣之后,肯仅仅因为有病就请求离去吗?臣只是想到,如今的士人与古代不同,而臣所处的情形又与在朝诸臣不同。臣与他们不同的地方有四点:第一,病势深重,不是容易痊愈的。凡人的五脏六腑,都要由脾统摄;脾虚,五脏六腑就都虚弱,医药难以奏效。臣的病是脾病。第二,权责重大,不能轻易退处。铨司是关系天下人才进退、恩怨的机构,众口难调;任期已满却无人接替,又有谁能够体谅臣呢?第三,皇恩隆盛,不能过分贪恋。臣承蒙皇上优容备至,小臣所受的宠遇已经达到极点;若贪恋而不停止,福过则灾生。第四,事务繁多,不能卧床办理。铨曹向来号称要职部门,而臣所掌管的司又尤其繁忙;像臣这样才疏位卑的人,平日尚且担心不能胜任,何况扶病亲自处理各种繁杂事务呢?这四点,都是臣所具有而在朝诸臣所没有的,所以臣不能跟随诸臣之后,赶赴功名的机遇。伏乞皇上察知臣病势深重,放臣早日归去。臣离开以后,愿皇上修明、恢复初年的政治,选拔贤能,以天下的才干充任天下的官职,以天下的人才治理天下的事务;这将是太平运势重新到来的时期,也是圣德再次光大的日子。臣俯伏等待命令,不胜惶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