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全集卷十

译我存在于天地之间，形貌相似，所以显现于此；刀斧虽利可以毁灭形体，我自身却没有新旧之别。譬如造土偶的人，泥与水相互依附；泥土溃散，重新归于土地。曾听古人说：“如今我和你们二人，暂时假合为一处；我活动时你们哪里知道？你们行动时我仍然停留。”生灭只在一朝之间，哪里还由气数决定？只怪你把我束缚起来，派我做闲置的家具。冰与炭形成哀乐，波澜产生毁誉。如今既然抛弃了我，就不必再将我带走，也不必等待我；我不会离去。【禅家有“死时将不去”的说法。】猛虎在山林中独自行走，没有恐惧。至人如同孩童，不学习，也不思虑。和辛丑年七月赴假期后返回江陵途中，夜行路上作口号。【在昆阳船中遇雪时作。】岁末多有猛烈的风，重重阴云又昏暗低垂。曲折行走百里之间，心情却仿佛走了千里。想起我的寒梅花，今晨在柴门旁含笑。鸟雀喧叫着飞下，朋友们啄门而来。谁知道孤篷之下，一笑便使双眼明亮。流水决决，岩峰遥遥而平展。船身沉重，天一亮便出发；道路迷失，姑且连夜赶路。所欣喜的是这是丰年的祥兆，农人可以耕作；同时又悲悯冻死的尸骨，连蔓草也没有缠绕它们。斟一杯酒酬答袁安，惭愧你留下了千秋名声。和陶渊明《与殷晋安别》【送天河令徐孟新】临近岔路分别时心情还很淡然，分别以后内心却长久勤苦思念。何况这次要远游万里，和我平生的亲友相隔。你从乡里进入学校，使我得以和你成为芳邻。俯仰之间二十年过去了，却好像只是从昨夜到今晨。遵循的道理哪里有什么不同，只是眷恋你出仕或退隐的选择各不相同。你献上文章，时光荏苒，已越过冬春；朋友归来，卜问“盍簪”之期。客人离去，吟咏《停云》；文章学问关系到官场仕进。清谈笑语被阻隔，所愿只是饮一杯贪泉而不改变吴生的贫困。上面敬颂皇帝的美德，下面愿抚恤众生。和陶渊明《于王抚军座送客》【再次送徐孟新】我从前游历西江，春天将尽，花草凋残；竹林间传来猿猴坠落的声音，树梢上听见催促归去的声响。如今你要走这条路，我的梦中仍依依不舍。梦中和你同行，醒来后才知道已经彼此乖违。交情淡薄到几乎无话可说，事情欢乐时就应该抑制悲伤。如今群龙充满朝廷，火星正放射光辉。带足粮食并防备马匹，仍然遗憾功名来得太迟。赠你青兰花，把它当作美玉相赠。和陶渊明《答庞参军》【第三次送徐孟新】宜阳是蛮夷杂居的地方，却颇能通晓中原的语言。苍山拥抱着县城，靠着几案，如同居于丘园。闲时咀嚼马防榔，静静吟诵舂陵诗篇。在喧闹的铜鼓声中，只有琴歌悠然自得。我想前去追随你，却没有奋飞的阶梯和缘分。静候听到你的美政声名，满腔愤懑也当得到宣泄。我家老涪翁的清风，充满江山。请让你留下精妙的书画，其余的事迹流传千年。和陶渊明《乞食》东方朔虽然身材高大，却自称侏儒，我很是笑他。贫困得想要离去，扬子却避席起身，反而用谦逊的话辞谢。可叹我被口腹之欲所累，今天贸然来到这里。堂下摆着粗劣的食物，席前放着残余的酒杯。面对这些使我的脸发红，只能勉强吟诵《衡门》诗。样样事情都比不上陶渊明，唯独像他一样才疏。才智拙劣而性情又刚强，我的穷困实在是自己造成的。和陶渊明《连雨独饮》影子和我成为一对，无法解释这种缘由；但孤独斟酒来劝我，影子终究胜过我。镜中史事间杂，缸中花朵艳丽；举起深杯起舞，姑且偏向于仙人的欢乐与忧愁。这两者有什么不同？我上面若没有天，天难道会让一个人长久处在下面吗？既然安排如此，先乘流而行，暂且安然前进。遇到坎坷应当慢慢返回，也许能在风波之中保养草木般的年寿。看不见桃李花，就走吧，不必多说。和陶渊明《咏三良》忠臣为社稷而死，忽然像鸿毛一样被弃置；不曾听说有人把头发和肌肤弃在地下，反而把微贱如蝼蚁的东西进献。堂堂的勇士，竟杀身以奉君王私恩；清血沾染便房，游魂依附繐帷。小节又算得了什么，君王的德行实在已经亏损。没看见蹇叔的门徒吗？他们年老而各自归去。苍苍的墓木已经合抱，死后难道就忘了阻止过错？遗留下来的风气既然污浊，容貌和谄媚便相互追逐。虚假的哭泣和奸佞的哀痛，活着便造成牛山之悲。我确实爱惜我的鼎，却不愿穿戴别人的衣服。和陶渊明《咏二疏》做官就像饮酒，酒喝到一半便应当辞去。众人围坐喧呼，哪里还会有佳趣？二疏当年在汉朝，志向高远，如鸿鹄高飞；天子看重元老重臣，太子爱惜贤德的老师。他们最终飘然退隐，超脱自在，使过路之人都为之叹息。那些善于阿谀夸饰的子弟，登上高位便左顾右盼，入仕时羡慕钟鼎美味，退处时又邀取朋党的声誉。到了白头还佩戴华美的簪缨，这难道是真正的急务吗？陶公为五斗米弃官，千年之后仍与清白的风操相合。看见高车倾覆，便感到震动；旷达的话语由此发出深刻的领悟。我不过是一个年老的匹夫，不再有被羁绊束缚的忧虑。富贵如果终究不能避免，这个道理早已昭然著明。和陶渊明《咏荆轲》六国本来愚昧纷乱，弱小的周王室却被秦国取代；秦军前锋指向督亢，太子丹呼唤荆卿。荆轲流泪看着太阳的影子，带着头颅进入咸阳。金钱已经注入，难道还能再次投掷吗？不等那位客人出发，秦国强大，凭借盗马之力；楚国称霸，竟使用绝缨之计。用超出常规的方式选取人才，才能使四海英杰屈服。想起从前在燕市之上，剑歌发出雄壮的声调；狗屠和高渐离，都足以托付生死。可惜所结交的人才不够广泛，终于使匕首一击惊动秦廷；丹的赤诚遮蔽了大计，荆轲也背负了虚名。门客中有这样的奇才，却把他放在什么门庭之中？若早早登上黄金台，便应当得到数十座城；他在燕国并非只待一日，临行时才开始筹谋。哪里只是剑术疏拙？实在是善于谋划，却不善于成事。千秋之后的博浪之椎，一击也有非凡的情怀。和癸卯年十二月中旬所作、赠给堂弟敬远【舍弟伟恭初为博士弟子，作此诗给他看】毛义不是通达世务的人，他的心志与当世隔绝。抚念这些辛劳，只愿柴门能够一直关闭。曾接受漂母的饭食，像袁安一样在雪中守持高节。进退究竟应该怎样？终究还是要抱守孤洁。今天讲堂开设，为你准备了俎豆礼器。学生们轻快地亲近学业，游玩嬉戏也很令人喜悦。只愿遵循周代的正道，前代贤人的美德光辉灿烂。既采摘三春的花朵，仍然保存经霜不凋的节操。我已经衰老得厉害了，将要在丘园中牧养自己的拙朴。看不见《同人》爻辞，言语和沉默本来没有区别。和陶渊明《答庞参军》【送侯生游北雍，并记此事】在简陋的茅屋中养护真性，我读自己的书。瑶珠、美玉和璇玉，斐然可观，足以清心自娱。难道没有雅正的曲调，只是会惊动那只爰居鸟。你不是侯芭，却带着酒来到我的屋舍。你有众多同宗，正是席间珍贵的宾客。醇厚的美酒不可疏远亲近之人。草木尚且气味相同，何况贤哲之人呢？一室之内遥远，却可把天涯当作近邻。美好的时运相逢，我抚心勤勉。天门既已打开，将带你去拜见它。推荐你的名声如千里马，也陈述我这首奇异的诗。可叹年老而以卑微为羞，却也不是我的本意。请你暂留十日，最终仍要离别。你快快出发吧，把忧愁辞去，招来欢乐。燕台高耸，吴地的云也高悬。哪里一定要凭借风的翅膀，美好的声名自然会远播。八音缠绵交织，只有黄钟独自鸣响。掷骰子时枭、卢先得胜，其他撩零之类都显得鄙陋。众多国子弟虔诚勤勉，聚集在京城。喜鹊般奋起争高，盘龙似的局势不得安宁。盛夏温暖，忽然吹来雄风。鸟的六翮已经齐备，正当丰满之时就应当冲飞。举手作一揖，鼓琴三终。于是相互赠答、各自居处，都应当敬重自身。和陶渊明《读山海经》【十三首】陶诗中多有游仙之语，苏坡公读《抱朴子》后唱和它；我读陶弘景的《真诰》，有所感触，姑且仿效两位前贤的意思。

译今天白昼雨后景色清明，蕉叶翻动而稀疏；真气一阵阵变得淡薄，空明之气生于我的屋舍。我遥想千年前的人，不知是否记得奇书？书中包藏五品仙人，旁边还载着一车鬼神。华阳有高隐之士，神妙的笔墨撰写记述。打开书卷再三叹息，我难道也和他们一同处在火宅之中吗？愿意学习张激子，猛然遇到仙山图。智慧功业有先后，精诚却或许可以相同。隐士高尚地退隐，士人长揖宾客。龙颜和灵风凝结出遥远的想象，停留在那里直到无穷岁月。千秋之后仍有征虏亭，距离句曲山并不远。我想要痛饮美酒，谁来享用这至理之言？我听说兴宁年间，龙书布满山丘。许君和杨羲，灵气彼此相称；真经自有渊源，这部书正是引导其流传的源头。于是追随长史的足迹，改字为远游仙人紫清妃；偶景与阴阳相配，假托为夫妇之名，二曜共同长久。凡夫只想搔背，终究见不到神光。唉，张陵的法术误导世人，把赤与黄当作要道，使短暂的一生积聚悲愁；过错之室产生爱怜，舟车载着人的罪过，送入罗酆山。高真之人发出慨叹，发出声声苦言。世俗的智慧如同蜉蝣，不思慕龟鹤的长年。我家子阳翁服食药饵兼食草木，衰老之年已九十多岁，仍忍死躺在空谷中。早晨剥桃皮吃，晚上到黄水中沐浴。丹药炼成，进入霞门；玉晨的光照耀如烛。阿映初次得道，百鬼从太阴处而来。周鲂、严白虎，捕捉审问之人多得如林。人马忽然惊散，空中传来美妙的声音。火铃究竟是什么东西？用来表彰这番勤苦之心。人世间荆棘遍布，其中藏着火枣；剪除荆棘便能取出火枣食用，也不过如此。鸾鸟的声音唱成曲调，凤脑剖出来作为粮食；来去如飞鸟，在天空中央游玩。天地从前崩裂分离，英雄竞相奔走。秦、项以及曹、刘经历百次战争，较量胜负；俯视山泽中的瘦弱之人，又算得了什么？哪里知道宾客四明，竟坐看这些人落在自己之后。琅花并非一片，丹炉充满山海。散去形体进入虚空，无所在而又无所不在。十次试炼只有一次成功，退落之后很快便成为悔恨。风火实在可惜，日月不会等待。仙道和佛法本来同出一机，如同月亮在手指所指之处。因烦恼而领悟，便无所谓此事；从生死之中出生，又想保存自身。内有中黄，外在的修行也不能遗漏；三官如果……【原文残缺】。钩考虚皇，确实可以有所凭恃；青乌本来只是凡材。朱防实为卑贱之士，只因辛勤努力的缘故。飙轮也为之停止，高人萧萧然；看那些奴仆一样的人，你们也有像右英那样的心。难道不许斧子吗？浮世之中真正只是血肉之人。前世有幸具备仙才，在清都也有旧友；他们联袂盼望我到来。歧路和白丝令人举目疑惧，经过这些之后便少有滋味了。我这一生难道只是徒然吗？和陶渊明《游斜川》【游桃源涧观水作】山行没有预定的期限，遇到好景便稍稍休息。喜爱这里岩石山谷的名胜，以慰藉我寂寞的游兴。沿着一条水曲折前行，目光运行，心也自行流动。回旋的水流像长蛇，水声呀呀，仿佛受惊的鸥鸟。寻找水源忽然到了尽头，惆怅之中又经过山丘。丘中戴胜鸟鸣叫，彼此关关相应。农歌隔着田间水道传来，这边的歌声像是在回应那边。老人啊，你是我的老师吗？知道秦汉之事吗？虽然还不能枕流而居，喜爱流水也足以忘忧。回想愧对濠濮之间的情趣，我对天机仍在身外寻求。和陶渊明《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二首【并序】沈生隐居在城南，有数百弓的土地，开凿沟渠引通水流，杂植各种珍贵树木。我和唐、陈两三位朋友趁春日晴朗去拜访他，在海棠花下留饮。远望两岸桃花，和开阔的田野相互映照，悠然感到快乐。于是取用陶公的话，把亭子命名为“怀新”，并题诗二首后离去。从前听说桃源的渔人曾经来过一次，后来反复寻找却久久不能找到，悲伤悔恨哪里能免除？市南老人频频往来，踪迹虽近而心志遥远；自己勉力耕作，和普通百姓一样传家，效法最高的善道，亲手栽植千株花树。春天到来，令人心向远方。我沿着流水而行，心神荡漾，不知返回；游伴也彼此忘却，沿着水源嬉弄清浅的水流。旧粮装满场圃，可知你实在并不贫穷。糟床上滤出春日新酿的酒，用来酬答你的辛勤劳作。打开窗户灿然一笑，哪里还适合另找主人？茶芽和花乳香气四溢，鱼脍如银丝般鲜美。急忙斟酒烤肉，童仆全都欢欣。中原正有格斗，行路的人辛劳地寻求渡口。既然不能挽救时世，甘愿和农人、园丁做邻居。于是辞别谢景夷，前来归附刘遗民。和陶渊明《止酒》【并序】我和伟恭共同申明禁止杀生的戒律，于是开玩笑地唱和陶公这首诗。诗中说：“喜爱美味，便停止杀生而食园中葵菜。”可见陶公也是学习佛法的居士。从前唱和岐亭诗，见到杀生便劝人停止，想把看不见、听不见的事摄入见闻之中。近来纵然让鸾刀落在老饕手中，何氏子却像刚刚戒酒的人，一碰到酒又欢喜起来。默默思量丧乱以来，冤魂呼喊也叫不醒人；人们任意咀嚼腌猪，舂磨食物，毫无天理。【朱粲说醉人肉如同糟猪；黄巢有舂磨寨。】既然有生命的都厌恶死亡，为什么要区分物与己？既然不分彼此的生命，微小的性命也应当相同。禁止杀生有顿制和渐制之别。【佛教有所谓顿制，自鹿苑以来又有毗尼渐制。】悲悯之力没有边际；即使从儒家讥嘲而进入墨家，杀牛也不如用薄礼祭祀。和陶渊明《停云》黄文旦名敬渝，是楚地人。他谈论理性之学，同时通晓世间事务。因计偕赴京，路途阻隔而迂回，经过疁地时与我面对面交谈。他写诗赠给我，将要出行时，我作《停云》诗唱和来答复他。密云聚集在郊外，正殷切地盼望下雨。远望黄金台，道路漫长而险阻。偶然相逢便得到朋友，孤琴还在手中抚弄。你的马已经停下，我的车也在此等候。晦暗的学问已经蒙尘千年，我使自己有所遮蔽，也使自己疏远，正如河流江水。月亮出来多么皎洁啊，我们在西窗下谈话。振起怀古之情，扬鞭跟随前行。春花照耀树林，到了秋天就凋谢。你落笔如落花散芬，孔子的思虑与周公的情怀相通。古人有话说，既然迈步就要远行。尊崇听闻而实行所知，以此勉励浅陋的我。水有澄澈的波纹，松树的枝干永不改变。车舆和卫从已经齐备，且让鸾铃和鸣。嗷嗷待哺的百姓，对你的期望实在很多。我也枕着兵器而卧，却像祖逖一样又能怎样呢？和陶渊明《示周掾祖谢》【夏镇拜谒先圣庙作】这个地方本来崇尚武力，但弦歌诵读也值得欣喜。放下兵器拜谒宣圣，感念那位唱《大风歌》的人。【此地属于徐州沛县，有汉高帝遗迹。】我来访求遗民，然而兵火年年相继；学校被荆棘阻隔，狐兔竞相来到。豪杰与圣贤都已衰歇断绝，宏伟的图谋终究无人知晓。伸长脖子等待贼人的刀刃，拜跪已经十分辛劳。【当地人说，今年流寇只带三四名骑兵穿过土城，居民来不及逃避；来不及逃避的人都长跪受刀，再也不敢射出一箭。】我听说古代黔夫治理地方时，守臣要祭祀四方邻境；淮海一带还不能说太平，我只能在黄河岸边浩然长叹。和陶渊明《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并序】经过武城，停泊在甲马营驿站。村中的籼米已经成熟，居民颇有安乐生活的意思。偶然到了乡老周渭南家，和他交谈，发现有许多值得惊异之处。于是吟诵陶诗：“目光因川途不同而疲倦，心中思念山泽中的居处。”依原韵作诗赠给渭南。

译客中行走，疲倦而又长久，早晚都没有什么可记述的。这个地方风土很好，宛如吴会，像青蘘一样。场圃四周环绕，皂槲树垂枝交错在道路上。里面藏着十亩园地，沟渠田埂自然通畅。主人种瓜，银青贵官也不肯来屈尊。壮丁合力使用两张耒耜，儿童学习之余还要温习功课。我不是贾大夫，却想和季子同居。暗中飞翔，学那归鸿；喜爱游荡，随那鯈鱼。不知是谁逼迫我，使我的心迹竟如此拘束。匆匆奔向黄金台，惭愧你有南阳的草庐。和陶渊明《九日闲居》【癸未年重阳日寓居京城，和陶九日诗二首寄给伟恭及各位亲友】羁旅的心像秋草，刚刚枯萎便又迅速生长。美好的时辰从我面前经过，我却端坐忧愁，连忧愁的名目也说不出。猛烈的风声严厉，皑皑山雪明亮。北方的大雁带着寒冷的影子飞过，边地的鼙鼓发出悲声。古代的豪杰俊士，面对这种景象多半感叹寿命短促。我独自为什么这样呢？开樽饮酒，且慢慢倾斟。吟咏潘岳，怀念谢惠连；默默面对酒杯，思念公荣。知音不在身旁，凭什么倾诉内心的感情？愿化作一双飞鸿，只是羽翼无法长成。和陶渊明《己酉岁九月九日》晨风吹拂，北林中偶尔传来悦耳的鸟鸣。听见它忽然不再快乐，庭院的树枝已经在秋天凋零。搔着头眺望蓟丘，想骑马登高。终日的风卷起虫沙，万里天空昏暗。沉沉叹息，内心纷乱，用一斗酒来解除烦劳。酒喝到一半，清醒的悲伤燃烧着我的肠胃，使它焦灼。遥遥知道这种心情，只有五柳先生陶渊明最能理解。抛弃浮名而去，千年之后和今天同样。和陶渊明《赠羊长史》【请假南还，经过乐毅墓作诗赠同年友人】从前七雄纵横驰骋，君臣之间互相欺诈。明亮的望诸君乐毅，丹青画像照见遗留下来的文书。黄金台早已崩塌，丘陵坟墓还保存着旧都的遗迹。谁说不过是一抔土？高峻险绝得不可逾越。我来观看国家的气象，在艰难中抚念皇帝的车驾。醒来思考光明的义理，睡梦中也和精诚相伴。向南乘车经过良乡，拔剑在手，心中犹豫。骑劫如今还在军中，边疆形势究竟如何？天地一天比一天萧索，江海之间多是荆棘荒芜。试问谁列身于周行之中，却和睦嬉游、徒事娱乐？壮士正像虎一样迈步，朝廷谋略千万不可疏忽。西面应当封守崤山、函谷关，南面请求惩治荆楚和舒地。和陶渊明《还旧居》刚刚整装出发便已经悲伤，离开时望着门口，反而为归来而发愁。我的一生像波澜一样，顺逆坎坷都令人悲哀。暗中收敛自身，学习闭关；闭口不言，辞谢百般是非。玩味思考天地之心，编排删定古人遗留下来的东西。真正相交的两三位朋友相见，谈话依依不舍。谈笑还没有结束，急迫的时光已经催促。万般境遇都像屋檐上的花，盛放之后便要衰败。孩子不要嬉弄影子，忧愁和欢乐都交付一挥。和陶渊明《岁暮和张常侍》【寒夜和知己小饮】北风吹响枯桑，寒冰封合井泉。万物都知道时令，我为什么偏偏独自无话可说？幽暗地遮掩兰室，心中思绪已经纷繁。故人一来，这种声音才算美好而没有差错。问候我是否安好，他独自乘车越过千山。笑着指向青铜镜中，带着这一头白发归来。暮年景象飞快到来，儒学和墨学两边都留下了微小的功绩。坐忘先师的教训，无声无闻地送走美好年华。流逝的水不知何时回返，精华暗中迁移。姑且饮尽一杯酒，醉与醒两相茫然。和陶渊明《乙巳岁三月为建威参军使都经钱溪》【送侯生智含到西山看梅】西山南坡有美丽的花，初春时烟雾聚积。美好的游览被尘世事务阻隔，心中耿耿怀念往昔。野寺传来清晨钟声，云林中鸟翅迎风高举。湖山光亮如镜，千里仿佛没有阻隔。这个人天机深邃，平和吟咏，超脱形体劳役；一首金石般的诗韵，仿佛把清赏换成了幽微的心情。我正感到忧愁勤苦，何况又要暂时离别。寄语山中之人，请参悟庭前的柏树。【山中有僧人谈论临济禅，智含将跟随他学习参禅。】和陶渊明《咏贫士》七首 我平生践履孔孟之道，遇到万物总是心有依恋。孤灯倚着空壁，我想借寒女纺织的微光。力量很小，志意却很多；像步行一样，不能追赶飞鸟。盛夏时承担出行劳役，严冬又回来。道路崎岖，究竟得到了什么？得到的只是寒冷与饥饿。终有一天要展现丈夫的雄心，永远解除儿女般的悲哀。我的兴致寄托着旷古的怀想，却见不到伏羲和轩辕。章服佩饰难道不好？只是不能用它换取丘园生活。疲马为岔路发愁，破剑在烈火烟尘中销蚀。拿什么抵抗年老的饥饿？只能一边读道书，一边研习它。南边邻居不嫌我讲学，也承认其中有些微妙的话。原宪是住在蓬蒿中的人，谁说子贡就一定比他贤能？孙登弹奏一根弦，陶渊明有无弦琴。宫调、商调虽然高低不协、声调奇峭，孤独的声音却流传千年。有客人对我说：“宁可委屈一尺来求得伸直，暂且在轩中和客人交谈。”酒很贵，我不斟饮。山上的松树高高挺立，崇高的节操为众人所敬仰。谁说这是异样的言语？即使默然不说，也和我的心意不同。早晨收到故人的书信，信封题写的日期还在娄地。【郑同年寄来的书信到了。】拆开信封，连饮十杯酒，在天涯远方遥相酬答。杞国人忧虑天会倾塌，老妇人忧虑周室。可悲啊，许泛一类的人，竟然还怀抱田舍小民的忧患。赤色的风荡过中原，飞鸟失去了同类。倾空竹筐谋求一醉，罢了，惭愧自己还在苟且求生。伐檀声坎坎作响的人，原来就在河岸边。山中的榛树引发深思，退隐到伶官之中。我的道如同合拢的璧玉，哪里能拿它换取盘中食物？应当知道贤能通达的人，也会被饥寒逼迫。清风洒向空旷之地，永远仰慕住在陋巷中的颜回。因为猪肝而连累乡邑，走吧，走向河关。落花坠在褥席上，其中一半随飞蓬飘走。这难道是命运各有不同吗？其实只是无心而成就了造化。绛侯、灌侯排挤贾谊，何侯推荐两位龚氏。得失在他们自己，屈伸或许终究相同。默默思考塞翁的旨意，即使固守穷困，也还有多种通达之路。逃避富贵难道是本心吗？想执鞭追随富贵，也未必能够做到。喜欢游历并不只在蜀地，严氏也曾走遍四五州。出仕还是退隐都像云一样无心，颇与市肆之人相似。烧锅做一顿孤独的饭，投入钱币舀取清流。我的一生像百草，哪里有闲暇替春雨忧愁？客人来了，我仰头看屋，屋梁上的许多事情也无法一一回应。有人问我为什么苦心如此，我说居处贫穷正应当进德修业。和陶渊明《杂诗》十一首 劫风吹来，南山化作海底尘土；地、水、火、风四大相互腾转，忽然有了我的身体。在百年中狂奔疾驰，纷纷扰扰地区分怨亲。哪里知道胸中冰炭般的情怀，静静地与虚空相邻？有生命的终将归于尽头，有黑夜的终将迎向清晨。星光和灯光都是昏暗的幻象，我将要询问造化之人。精卫多么愚蠢啊，竟想填海筑成山岭。夸父拄着手杖奔跑，奋发的气概追逐太阳的光影。他们做的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最终都归于灰烬和寒冷。我拿着一寸胶，想使江汉之水永远澄清。郁仪挖出太阳中的金乌，萤火虫的尾巴也熄灭得无影无踪。儒门确实淡泊，但各走其道仍以共同奋进为贵。身中的草贼被击败，烟尘终于平静下来。细小的东西中有蚍蜉，竟不自量力地想撼动大树；浅陋的士人嘲笑大道，把道路比作房屋。像鸟翼一样望见宫殿的棱角，哪里才是中央？河汾一带称赞释迦，龙门一带记述老子。即使确实美好，也没有探究根本；道路分歧太多，反而误入羊肠小道。夸耀的人争逐荣名，有几个人能够活到老？孔雀和翠鸟因爱惜尾羽而受伤，明亮的膏火也不能保全自身。中台的星还没有崩裂，金谷园中的酒却将要干涸。此时撩起衣裳离去，难道不是很早就看清时势了吗？唉，那些人像蜣螂推着粪丸，死了还抱持纠缠，进入祸患之门。除了叹息又能说什么呢？

译拔剑登上高台，旷远眺望，悲悯楚地和豫地。谁替老虎增添翅膀，喂它肉使它飞腾？厚待根本才有长久的策略，兵器和粮食急切之间可以舍弃。为什么要截断脚趾来适合鞋子？只担心水能载舟也能覆舟，民情两方面其实都相同。奔腾的巨鲸挟带惊骇的巨浪，跌宕起伏，怎么能够安稳停住？我平生是湖海间的游士，高卧之处恐怕也没有了。栋梁折断将要压人，国侨难道能够不恐惧吗？丑陋的人自己说美丽，别人一说丑便不高兴；抚摸镜子，百般丑态全都显现。为什么要和这种人说话？事情像刀上的蜜，不能尝取；劝谏的果实却有深远的意义。自古以来那些苦硬正直的人，我偏偏没有遇到。飞逝的光阴转过屋檐，流走的暮年多么迅速！四十岁了还叹息没有声名，百般思虑全都抛置。正统诗风为什么如此深厚和谐？《楚辞》却显得浅近而急促。从元封直到建安，前人相承述作，文脉纵横交错。诗文的波澜日益壮阔，庾信、鲍照成为杰出领袖；杜甫、李白虽雄奇，却使文章的境界反而局促。我看诗道与文章，简直就像分出主客。长久吟咏“思无邪”，性情才有真正的归宿。汉代儒者对于六经，寝食都像农人经营农桑一样勤苦；流传下来的不过十存其一，其中还夹杂着米糠。后人任意拣择淘汰，只取对求道有用的资粮；回旋贯通，气势可与银河相等，条理通达，足以配合阴阳。我耕作而让您来食用，这番心意实在令人感伤。侧耳听说斫轮老人的话，其中自有幽冥相会、神妙无方的道理。在林中每日观《易》，如同举起瑶池的酒杯。昨天有幸参加曲江游宴，在龙楼拜见玄端；皇帝下诏推举修史之人，我的才学实在惭愧，不如左丘明。司马迁以贞女自比，耻于自我炫耀；我固陋无能，已经头发花白，难道是贪图利禄吗？名声虽可当作食物，东方朔却隐居金马门；庞蕴看空世间缘分。季札、孟轲那种交游处世的志趣，都写在陶渊明的篇章里。高士夏仲御，像木石一样隐居；会稽的少年，抚慰贾太尉，拂衣归向苍崖。阮籍被称为旷达之人，把奇异的志向寄托在《咏怀》诗中，最终竟写成《九锡文》。这种污秽，难道苍天还能弥补吗？君子整日行走，也不让车上的辎重离身。应龙潜藏在玄关之中，哪里知道被剪裁、被羁绊的困苦呢？狂风旋转不停，却终究不会消失，也不会有所亏损。烈日熔石时，南风才开始吹；棉絮折叠时，微凉才开始出现。秋鸿随着向阳之地飞来，春燕一定在屋梁上筑巢。明智的人在事情尚未显现时就能看见征兆，如同箭一发便不知飞向何方。《风》诗告诫人们要预先缔结，《周易》谨慎地说要防范履霜。我久已想把这个意思说出来，又怕我的话太多。和陶渊明《归园田居》六首【并序】我想耕田，却没有田；想灌溉，却没有园。偶然读到容城先生和陶渊明的诗，说：“哪里能得到十亩住宅，背靠山岭又临近深渊。”这也是贫穷人的作品啊。因此我依照他的意思唱和，请伟恭在座席旁讽诵，作为嬉笑之资。家中连四堵墙那样的小屋都没有【我跟随父亲租屋居住】；走到哪里都想着买山，这与等待黄河水清有什么不同？人的寿命即使期望有一千年，哪里能像古人那样采山而居、背山临渊？敬受十份赐予：文章如同获得北阪的田地，岩居高达百层；老屋还剩三间，湖江分流东西，竹木环绕前后；中间设置讲堂，文史典籍浩瀚如烟；歌咏《国风》，又踏歌演奏《雅》乐，直到死也忘却头发花白。我恐怕这番心意会错过时光，闲谈画饼终究不能充饥；姑且以诙谐说说罢了。槽中的马贪恋豆料，到死都困在缰绳之下；干涸的鱼即使老死在深潭里，哪里还会有回游的念头？万物的本性都有通达与闭塞，明智的人立志长久离开尘世；像漆园小吏那样逍遥，像彭泽县令那样简洁【颜延年《陶征君诔》说他“防深简洁”】。天然本性完整，不必刻意追求；凿开本性使它偏狭，只好姑且自我扩展；超脱世俗教化，对外只以粗疏回应世人。菊潭有甘泉，饮用的人可长寿到古稀；华阳有真实幽美的境界，游览的人安适得忘了归去。哪里能乘坐飞轮，让神奇的风卷起衣裳；选择尽如心意的美景，研磨精神，使它永远不违本心。村民不懂这些，妄想城市里的娱乐，哪里知道金闺中的才子也同样怀念乡村？超然远游的至人之心，正合我的心意，使我安然居住；看世间如尘土露水，看自身如木桩枯株。以蓬蒿之间为乐，内心常常安宁。东邻有很多筹算财利的人，西邻只剩草木山石；雅人俗人互相讥笑，到头来全都是空虚。你有，难道就真是有？我没有，难道就真是没有？天道平坦而简易，人情却险恶而曲折。乘云去招请赤松子、王子乔，在高屋上翘起双脚【苏躭诗说：“在高屋上翘足，向下看群儿”】。柴桑隐居自有深意，能够领会的只有玉局观中的人。纵情高歌哪里值得依赖？日月像转动的蜡烛一样迅速，冥灵以春秋为无别，朝菌却只限于一朝一夕。吴山像美丽的女子，姿态浮现在华美的道路旁。我将要去买二顷田，饮用河水，心情也就容易满足。梅花开放，如玉似雪；枫叶飘落，正值雾雨迷蒙的夜晚。五湖白茫茫一片，仿佛可以把它舀取来灌入屋檐缝隙。花鸟是我的朋友，在文章中我把你们当作仆役。乡野老人督促耕作放牧，家人勤劳纺纱织布。这种心情确实悠然，梦中游历又有什么益处？和拟古诗九首 严霜降临，草木凋零；松柏仍然坚劲。秋天使蒲柳凋谢，贞洁与脆弱各有终结，只有金石独自坚固长久。忧思郁积又郁积，起身坐下都在思念亲友。走出门什么也看不见，回到屋里斟酒自饮。山川间多是白云，久别使彼此都感到辜负；并非没有千两黄金，却抵不上寸心的深厚。寸心难道算多吗？只是市井交易之道本来就没有真情。早晨看见东边的太阳升起，傍晚看见西边的太阳沉落。唉！贪图安逸是毒药，心怀它比兵戎之祸还厉害。大禹珍惜每一寸光阴，卓然成为天下的雄杰。千秋之后，长沙的孙叔敖仍为草木经受劲风而悲伤。往古已经远去而无尽头，来日浩荡而无穷无尽，怎么忍心学那草木，在悠悠的时序中随波而去？采桑女子身姿亭亭，清光映照着城角。她穿着罗衣，身形纤细，双手洁白，像春天初生的白茅芽。芳香随风舒展，何其飘逸；傍晚时分回到重重门户的家中。行路的人都为她叹息，希望能和她相伴居住。空帘隔着银河，白露落在蘼芜草上。深沉的心意无法说出，蹇修这样的媒人究竟能怎么办呢？徒步登上姑胥台，悲凉的风从大荒吹来。古坟为什么这样高大？下面埋着黄金做的墓室。宝贵的衣服化为寒灰，月光和露水浩荡苍茫。前朝割据的时候，这里又曾成为繁华之地。侯王和奴役，都把聚敛来的财富归葬北邙。感慨于此，我拔剑起舞，连青山也仿佛随之俯仰。举着蜡烛才看清夜色，忽然东方已经发明。我并不是喜好名声的人，却也为羊祜而感伤。秦王索取赵国的和氏璧，整个赵国没有人能使它完整保全。蔺相如斜视殿柱，勇猛的气势冲起高冠。归来遇到廉颇将军，他温和亲切，面带友善。两虎不能私下争斗，用一团泥就可以封闭函谷关。曹参、李斯一类人气息奄奄，最终都死于首鼠两端。正如千年的狐狸，潜伏躲藏，推辞别人弹劾。道路遥远才知道良马，鸟群众多才知道孤鸾。可怜那些没有衣服的贫寒人，谁来与他们共同忍受岁寒？年轻时看见天下太平，自以为这种局面会长久如此。自从经历世事以来，天下已经不是从前的时代。猛虎横卧井陉，黄河浊流混同渑水、淄水。我仗剑出门远行，一路走一路狐疑。路上遇到季主一类的人，向他询问龟卜的辞说。龟卜没有告诉我，我只好勉力自行思考。仁义是我内心所安定的，皇天可以作证，我不会欺骗它。把洪水放在平地上，任凭它向东向西流去。我抚琴弹奏《猗兰操》，又用诡奇的诗歌扰乱它。明月映照闺房，丝竹管弦含着清和之音。美人像飞翔的鸾鸟，既能跳楚舞，又能唱吴歌。歌声终了，兰膏灯熄灭，漫漫长夜中欢乐的情意更多。嘤嘤鸣叫的是巧言鸟，繁盛开放的是朱槿花。花落了，鸟飞去了，这种艳丽还能怎样呢？

译万物彼此纠缠，只有至人独自遨游于天道。大粮仓中包含着稊米，稊米中又包含着九州。心安居在无何有之乡，风停了，水自然流动。微尘蒙蔽灵台，如山丘一样遮蔽光明。堂奥向西方佛教敞开，庄周的思想与它合辙。这些话有精妙的道理，应当从寂寞中求得【我的朋友夏子云说：列子近于仙道，庄子近于佛法】高洁的兰花留下余香，我在幽谷中不断采摘；但一会儿落入鲍鱼之肆，顿时觉得清香改变了。给车涂油，准备前往昆仑；系舟渡过沧海。白日短而道路长，何况又怎能长久等待？洁净清明保存于精神之中，我发誓永不后悔。和陶渊明《时运》诗【再次游览城南沈氏园亭所作】同道之人轻快而来，芳美的早晨气氛和煦；不必驾车，也不必乘船，径直到近郊去。新生的浮萍漂在水边，温暖的气息凝聚在夜里；一场细雨如丝，溪边花草都长出了嫩苗，方塘水波悠悠。我的帽缨已经洗净，清渠宽广洁净；一面游览，一面远眺。正值时节来到这里，惆怅的是美景似乎还未看够；放眼所见都成为赏心之物，既陶然又快乐。从前经过鲁国，曾在清清的沂水边吟咏；古人已经遥远，只能长叹着匆匆归去。香草茝仍在胸中，独自弹琴；哪里还求什么荣名，只想投竿垂钓追随古人。铺开荆枝坐在松树旁，指着那里说：“这就是我的居所。”野鸡在田垄上鸣叫，鸥鸟在水面明亮地飞行；弟子拄着手杖，先生提着酒壶。万物与我都欣然，一片欢乐归于我心。和陶渊明《劝农》诗 我们这里濒海杂居，士农工商四民有的都贫穷，有的专门逐利致富，淳厚的本性因此受到损害；流民失业，旱灾蝗灾相继发生，甚至到了交换孩子来吃的地步，几乎像宋国人一样【辛巳年发生大荒，百姓互相残食】。考察古代农皇，又追溯到唐尧、后稷；没有一块盐碱地不播种耕植。棉、麻、稻、麦，只要努力耕作，功效就相同，谁说治饥一定要靠鼎食？春天云气聚集，降雨滋润平陆；牛和犁整齐，男女和悦安宁。杀一只鸡祭祀土地神，野兽也成群而来；坐着卖货、行走经商，不如在田野住宿。赌博游戏确实一时快乐，但懒惰卑下难以长久。家中有僮仆可以指使，出门有邻居作伴；古人所说的区种法，一亩能收十斛。若抛弃种黍而不务农，唉，你这个游手好闲的人！丰年要快乐并厚积粮食，灾年仍须勤劳而不匮乏；既然匮乏而没有积蓄，你还希望什么？肥田瘠田同在一畴，劳作和安逸却会造成不同结果；检验收获之时，懒惰的农夫就该惭愧。同样都是百姓，有的人生在边远之地，随时可能被烧杀，只能踩着刀锋生活；对此难道还不思考祸灾吗？只要你们共同耕作，荒地一经开垦，风俗就会变美。和陶渊明《移居》二首【携家寄居在邱氏乡园所作】我经营着蜗牛壳般的小屋，您却把宽大的宅院让给我；暑天借竹柏的阴凉，寒夜在这里躲避风雨。自从懒惰起来，事事都躲避劳役；不能修治墙屋，幸而您允许我与你平分席褥。我不是漆园小吏，却把简陋的住所当作往昔的居处；来到这里实在是偶然，离开那里也并不是流离失所。邻翁天性深厚，不读书；我同他谈诗，只是谈论古今而已。他颇有学问，太阳出来便整日忙碌，太阳落下便没有什么忧思。屋舍北面的青松，我在少年时就认识它；如今见到人也不作揖谦让，亲疏一概如此。祝你不要进城，恐怕会受到小孩子欺负。和陶渊明《和刘柴桑》诗 我经过山泽之间，谨慎行走，常常犹豫。如今承蒙上天之力，安静地寄居田园；住宅的墙与友人家相连，竹林映照着堂弟的屋舍。流水环绕屋下，鸡鸣声与远处村落相应。闲来访求百姓的农事方法，精心防治田地里的耕作；井水和石臼也时时亲自操作，身体因此通畅而耐劳。宾客台阶上绿苔生长，散淡相处，不必拘泥礼数。离开久了便如此，人世代际自然彼此疏远。默默嘲笑桃源中的人，衣食竟要烦劳百般经营。他们既然不出门，我前去又能怎样呢？和陶渊明《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诗【并序】伯父正宇先生老年居于南边田地，种树、挖池都各有深意。我迁居后与他相近，每天在田场园圃之间盘桓，于是仿照苏轼的意思，选取陶渊明诗中涉及草木、蔬菜、谷物的内容，依原韵作五首呈上。西郊是一片青苍之色，延伸到这片长林的尽头。主人还没有梳头，先来报告竹子平安。风吹雨打之时，客人只能远远观望；我独自在篱笆中行走，细细砍除坏竹。今年惊蛰来得早，笋芽破开春寒。把竹笋煮入羹汤，周济贫困者。我来到空庭吟咏，高兴得无法遏止。横空飞过一只洁白如练的鹤，认得我清瘦的面容。竹子本来萧萧而立，与世间毫无关系；两袖都带着清冷的风，相对而立也令人感叹。和陶渊明《丙辰岁八月中于下潠田舍获》诗。旄桃在水边结实，雀梅从墙角伸出。我馋得像饥饿的蛟龙，饱饱地吃，还要把它们装入衣袖。园丁嫁接裁培时，巧妙地顺应了万物本性；浇灌培育三四年，树根高得可以让鸡栖息。我曾爱花萼美好，提壶在花旁周游欣赏；再次来时只见绿叶，节序迅速流逝，实在可悲。屋舍南边葡萄藤爬满架子，微小的花开放，清香落入酒杯。玉山般的身体自然倾倒，野花相继滋蔓，野外的情趣没有张扬乖张。寻访玩赏草木的性情，我甘愿居住在山泽之间。和陶渊明《五月旦作和戴主簿》诗 村居生活像修行斋戒，瓶罐空乏也只能自我取笑。有时想吃鸡肉猪肉，便前去参加社祭。案头只有三亩园地，草木茂盛，却不论丰歉。新蕨可以供养老人，老韭菜迎着暖风生长。关起门来种芜菁，可以抵挡一整年的饥寒。常吃肉会使智慧昏暗，采摘山野之物反而趣味更加清高。尧、禹才是真正的父老，还没有辞谢美食的尊贵。抛弃机巧，追随汉阴老人；磨砺牙齿，怀抱碧嵩山。和陶渊明《酬刘柴桑》诗 灵芝和菌类含有云气，不肯随便生长在道路旁。周地的紫兰本来独自芬芳，抽茎等待清秋。只有大宛麻枝叶繁茂，环绕西边田野。八谷的性质虽然优良，难道还能胜过它吗【服食胡麻可以代替五谷，陶弘景说：“八谷之中，只有它最好”】？以服食求长生，哪里能像张良那样笑看世事？赤松子这样的仙人之游又岂能轻易同游？和陶渊明《和胡西曹示顾贼曹》诗 荷花开放在方塘中，清晨倚着轻风；好像翠色帷幕里面，秦女卷起红衣。黑色天空落下一滴露水，夜气幽深而微茫。浮华的荣耀可笑如朱槿，借来的颜色使葵花也羞惭【郑樵说：女子用葵花浸出的汁液调粉敷面，是借来的颜色】。我来到高柳树荫下，默默坐着观看盛衰；害怕芳香消散，连扇子也不敢摇动。鱼鸟日益亲近，惆怅自己归田太迟。蒲草荒芜，菱角也少了，池塘上只含着空虚的悲哀。《陶庵诗集》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