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诗集卷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陶庵全集》卷十一 明代黄淳耀撰 五言古诗 咏史诗二十四首 鸾鸟和凤鸟常常独自栖息，骏马辞别车箱。自古以来的俊杰，并不出现在亡国之君的朝堂。昔日六国崩解分裂，难道没有贤能之人吗？苍蝇飞上旌旗，谗妾却占据华美宫室。屈原被放逐之后，楚国政事因此纷乱。信陵君受到猜疑，青蛙蚊虫般的小人游荡在大梁。那些悠然怀着狡诈之心的少年，使我的仁义之肠忧愁。离开这座空国都，任凭虎狼恣意吞食。前车已经折断车轴，后来的车驾应当周密防范。希望回转目光，运用短浅却明察的智慧，辨明圆方是非。至高的治理合于柔和的德性，大道为何如此深远平和？我看《道德经》五千言，其中精微的意义确实值得寻求。汉文帝崇尚清静，使百姓因和谐而安乐。穿着礼服冠冕侍奉上帝，手持几杖怀念诸侯。减轻赋税，遵循大道，天下安定，放下兵器，世道仿佛周代的《云门》之乐。虽然还没有建成完整的华夏，人民却安适而忘忧。又有谁任用了赵禹、张汤？法网严密，仍然吞没大船。用瓦片下注，反而自然灵巧；用金钱下注，反而自然昏乱。下注的人，哪里有什么不同？因为重视失去的东西而忘记了本来拥有的东西；才智谋略一旦迎合时势，便借助利欲污浊了本性。贫贱可以产生富贵，富贵也会进入祸患之门。君子远离凶恶的德行，小人却被谄媚之言迷惑。难道没看见楚国春申君晚年困窘，死于李园之手吗？泛舟水上而取得帝王的图业，功劳很高，心志却已经懈怠；忧虑那些争功的人，又难以把他们全部烹杀。叔孙通草草成事，用杂乱鄙陋的办法弥缝，于是使商鞅、李斯一类的毒害流传漫延千载。汉朝建立在井田制灭亡之后，汉朝灭亡又留下诛灭宗族的祸患。卓越啊，鲁国那两位先生，抱着经书隐遁于山海之间。白起善于随机应变，最终却身首分离。防氏构筑险要关塞，骨肉也遭到诛夷。李斯不是先王门下的正道之士，死后还被肢解尸体。王翦消灭六国，祸患却随着三世而来。这些人追逐功名，凡能使自己快意的事无不去做；砍杀白起、甘茂等人，把头颅堆积如丘坻。他们以为上天像倒扣的盒子，谁知天道终究有知。宣尼告诫后世余殃，陈平也后悔自己施展六出奇谋。周公、召公光明显赫，秉持德行，千载以来都是后人的老师。章邯率领乌合之众，擒灭了几个诸侯；后来迟疑失策，终于在废丘割颈自杀。泪水流过黄河也不能使水位上涨，背柴的人连完整的皮衣都没有。韩信、白起大概也无法支撑局面，那么这个人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没有看见春和之气到来时，苍鹰自然会化为斑鸠吗？大汉传到第八代，祸患的源头开始出在后宫。五侯相连的甲第宅院，夜里旌节闪耀着光芒；大角星发出逆乱之气，日月星辰失去天纲。善于舞文弄墨的人花言巧语，像夏桀的恶犬一样攻击朝廷中枢；权势压倒之后，贤人也变成佞臣，阴暗的权力转而压制阳刚。史官谨慎记录灾异，可以用来告诫英明的君王。燕昭王从前礼贤下士，乐毅是多么贤能啊！云与龙忽然相合，难道一定要靠骏马的骨头来招贤吗？一番游说联合五国，长驱直入向东而来。残兵在济水以西哭泣，青州终于化为灰烬。战争上天还没有厌弃，而仁义却由我来裁定。明王忽然不再驾驭天下，谗言如织锦般进入宁台。鸱夷子皮等待国士，骏马却赏给庸才。再拜之后如黄鹄高飞，留下的书信使人悲哀。季札经过洛阳，朱买臣回到会稽；当时路人的心态全都像嫂子和妻子一样势利。势利使淳厚的根源离散，暗中的权力产生祸患的阶梯。通达之人的心大概早有预见，而见识浅薄的人直到今天仍然迷惑。上蔡的狗可以牵来，牵它时却像牵龙骊；华亭的鹤可以聆听，听来却像天鸡啼鸣。建光年间失去精神，宦官便盘踞根基，进入紫禁宫室，日日夜夜兴起党锢之祸。慷慨的二三位公卿奋然捋须，想要逮捕他们。彩虹般的光芒反而助长其势，牢狱最终挤满了人。国家残破，忧患邦国，烽烟逼近帝王车驾。小人也剥毁百姓房屋，暴露的尸骨纷纷无数。清正的议论虽死而不灭，凶暴的贼臣仍有所顾忌。权臣逐渐沉醉于九锡之礼，却还不敢移动汉室国祚。直到今天，襄城野外仍有高高突起的李膺坟墓。愤怒的景象投入空旷苍天，只有狐兔在萧萧寒意中奔走。淮阴有万名少年，韩信却像喜鹊般独自飞起；贪狼般的敌军被京索牵制，他直击要害，没有坚固的堡垒能够抵挡。燕、赵既已如探囊取物，三齐也再次折断兵杖。先封的假王变成真正的王，白天穿着绣衣，荣耀归于乡里。他以温和的语气命亭长为自己施德，这又算什么呢？再拜谢过君王，小人实在惭愧，哪里知道平生所说的话呢？那种愤懑至今仍在耳边，穷困的鸟徒然飞入怀中，终于辜负了钟离昧。明天屠夫就要烹杀走狗，您也将随之灭亡！可叹鲁国朱家，一个匹夫尚且懂得隐名而死。阏与之战中，帐下士卒和泜水边的勇将，在片刻交谈间献出奇计，决定胜负，实在值得赞许。外黄的一个小孩子，燕军营垒中的一个奴仆，都能保全君主、使国家复活，杰出地站在万人之上。伯乐相马留下了玄妙之理，黄石公善于收罗杰出人才。十步之内必有芳草，这话难道是虚妄的吗？威猛的野兽尚未进入，汉朝的郅支已经拉开强弓。子公仗剑发怒，一战杀死了他的王。捷报刚刚起草，弹劾的奏章已经写成。大臣衡、显挥笔摇动，侍立在朝廷廊庑之间，手臂却屈曲无力。射虎的声名已经衰落，坐在那里贪恋凶暴权势的究竟是什么人？想到李广，壮士的胸肠永远为此悲泣。我观察哀帝、平帝年间，有两类士人彼此相交：一类沉溺荒宴，一类专心诗书；一类醉酒留客，一类贫穷得遮掩破屋。若说任凭命运是高妙的，有一类人确实旷达疏放；若说树立德行才是善，有一类人守住自己的本真。哪里知道天下一乱，人的性命全都艰难？老虎咬人不挑对象，鹬鸟饥饿时也不挑鱼。由此才相信古人的话：乱世之邦实在难以居住。猛虎踩住捕兽机的机关，屠宰它还要用鸾刀；必须防备它挣断脚爪逃走，否则百人也不敢上前。伯慎本来是有名的士人，义真也是豪杰；他持节来到中州，奋剑扫清黄巾妖乱。仲颖只是小小的防子，却把他杀死，就像燎烧毫毛。时机来到时仍然犹豫，事情过去后只剩忧闷。一次变化成为万岁坞，再一次变化成为当涂高。把陪嫁物装饰成嫁女，把匣子装饰成卖珠；女子被抛弃，珠子也被丢弃，我同样被轻贱。邹衍反而凭借怪异之说，叙述神仙怪物，本来应当与仁义相伴。王侯听到这些言论大为惊骇，却拥着扫帚争先趋奉。古代正道被丢在荆棘荒草中，淫靡言辞泛滥得如笙竽之声。于是使燕、齐士人鼓舌谈论怪诞迂阔之事，鲍鱼腥臭于沙丘，巫蛊祸乱鼎湖。可悲啊！一句话失去了传布正道的意义，使儒者更加卑贱。高高的山冈直到神凤出现，这样的踪迹已经空旷了千年。明帝、穆帝难道没有才智吗？只是那并不是他们所看重的贤能。伯鸾刚开始居室生活，耕作纺织，吟咏前人的遗篇。他从容来到京城，遥远地观看四方天地。大道衰微，向孔子告别；心中结下志向，追求鲁仲连。避开祸乱之地，本来就要懂得察知时机；即使替人舂米，也仍然是适宜的权宜之计。五声长叹充满天地，散入皋亭的烟雾。云中楼阁华丽明艳，神仙垂下罗帷，隔在烟雾之中。玉阶旁桃花娇艳无情，却也显出嫉妒。婉转美丽的赵飞燕、赵合德，旧日的薄姬不知是生是死。心如贯霜般坚贞，耻于与朝阳争艳。两只鸟并飞时姿态修长美好，独自站立时仍低头下垂。珠玉般的言语落入尘沙，余光也不要照到它们。君王面前发出咯咯笑声，这笑比悲哀更令人难受。因为恩宠而互相顾问，贵贱随着声音转移。感慨这一寸真心，为此诵读《王睢》诗。后世放纵淫乱昏庸，燕燕之事实在值得忧惧。陶公是治理世事的人才，胸怀却寄托在田野。正如江湖岸边的人，屡屡替渡船之人忧愁。没有人来访诸葛亮，我也傲然不肯拜谒檀侯。把自己寄托在醉与醒之间，静听时运流转。为什么还有人吞食名声，把求仕捷径横在山丘之间？神龙不是地上的腾蛇，伸展还是屈藏取决于自身。若不能及时飞上天空，便只好在旷世之间藏起鳞甲。庞公生在汉末，他的道德可以与唐尧、虞舜相邻。堂堂刘荆州，可望而不可亲近。前来榻下求见的客人，原来就是隆中的诸葛亮。叹息诸葛亮三分天下的谋划，后来才知道其中的缘由。

译晋室五马南渡之后，乱流为什么如此浩大？离石的匈奴正凶猛咆哮，邺都又疯狂暴虐。苻氏打开关陕一带，李氏割据庸、蜀疆域。百姓以“鱼羊”歌咏慕容氏，五位将领的谶言又指向年老的羌人。时运到来时彼此昂首争先，时运离去后又争相践踏。南北阻隔如同磨刀石，漂泊一直延续到隋唐。他们凭无道取得天下，也应当凭无道而灭亡。百姓究竟犯了什么罪？上天的责问没有人能详尽回答。苇笛本出于伊耆，玉尺相传于周代；教化随着阴阳流行，音乐由和平而产生。郑国女子像飞翔的鸾鸟，秦宫仿佛蓬莱仙岛。此时听到正声，只觉得淡泊，不觉得华美。宝常师法古雅，却又精通炫耀技巧；与杨广同奏时，谁不会笑倒呢？槐树柳树排列在高门宅第之间，松柏围绕坟园。坟园长久寂静，飞驰的车盖自然从门前经过。早晨游访子威的宅第，晚上进入圣卿的里巷；结交权贵要津，自以为会长久如此。繁华如激射的箭，祸患如不停的波浪。衣襟轻轻一拂便离开，事后悔恨又能怎么办？这才相信蒋诩的竹径，即使求羊这样的贤者也可以经过。越王在笠泽作战，把精锐兵力分为两翼。回想当年会稽之战，那些人中许多还没有出生。年少时怀着奇耻大辱，到了白头终于确定了自己的雄名。愚昧的燕太子，约定日期派遣荆轲。次韵和苏东坡《岐亭诗》五首【并序】苏轼的《岐亭诗》五首，其中第二首是劝陈季常戒杀而作。近代唱和的人很多。友人兄长张子灦对我说：“您姑且现出老斋公的身份来为他说法吧。”我勉强顺应他的意思，依照苏轼诗的数目作了五首。渔夫贪图所得，鱼不值得怜惜，最后只化成鱼汁。屠夫安然自得地杀牛，看不见牛的痛苦，却能看见牛眼含湿泪。可叹那些杀业如此之多，所以才遭到你们这样的报应。它们所欠的债既然已经偿还，你的忧患反而格外急迫。怜悯微小生命如同怜惜红色小虫，愚拙的仁心也要赦免鸭子。三牲之礼应当戒除，百般祭品也应辞谢。兽炭、松明放入炉中同样都是火，赤象的骨髓和韭菜腌菜入口同样都是食物。白居易深坐不横放参，尽情欢乐也不污损头巾；敢请上天怜悯，或许可以免得佛子哭泣。静静思念古代贤人，他们常因饥饿而缺少食物；如今我有剩余的蔬菜，还足以招待嘉宾。把这个道理告诉志同道合的人，残害浪费生命不是高雅的聚会。从前有个愚蠢的小孩，临死时还想着肉汁。世上的人和他一样，谈到食物嘴里就常常流涎。大惩罚正在后面跟随，即使没有美味，你也仍能活着；为什么为了片刻的甘美，要换来八种急迫的苦难？排列栅栏囚禁鸡猪，排开竹签杀戮鹅鸭。在这匆忙奔走的黑业中，怎样才能揭开罪障？我喜爱周生的厨房，盘中堆满红色的葵菜蓼菜；我想到隋炀帝的厨房，剖开的蛤蜊闪着白光。为了生存虽有牵累，也应像僧人一样只加一顶头巾；若把帝王的心推究到底，与下车哭泣又有什么不同？可惜愿力不足，不能挽救世间的缺失。鸾刀开启祭祀烹调，折断的俎器供给宾客。食物之时若能观照其中道理，实在伟大；应当看见众多苦难由此聚集。烧炼木炭来避开炊烟，研碎玉石来煮防汁。这个人得意快活的时候，就像鱼在水中一样；苦与乐总是共同承受。粗糙的食物哪里不能得到？明智的人勇于持守戒律，和救援燃烧头发一样紧迫。怜爱鱼就像爱金子，怜爱鱼和鸭子就像珍惜花朵。鸭子的心也能生出慈悲之云，使大地因此得到覆盖。想到自天地形成以来，河川原野屡次被鲜血染红；人肉比狗肉还贱，砍杀时不分黑白。如今太平盛世，游乐者多半懈怠放纵，更应想到酒肉的臭气，足以使鬼神感泣。鲁叟从前弥补礼义的缺失，瞿昙又补足其中不足；悲悯一切众生的因缘，使佛门内外互为主客。永远舍弃老饕之欲，来与莲社共同聚会。曾经斟饮醍醐浆，不贪恋腌鱼坛中的汁液；曾经汲取朝夕池的水，不留恋蹄窝里的污水。五戒归于空，空也归于空；十善达到无所得的境界。释放生命尚且有人说不对，杀生的人为什么偏偏如此急迫？为了怜惜虫子反而捆绑鸡，为了给鸭子吃饭又绞杀狸猫。颠倒地生出爱憎，和螃蟹横行有什么不同？如今人遇到劳苦就瞪眼眩晕，脸色变紫变红；等到恢复视力，只剩鼻端一点白。悟知一切皆空，万种缘分如风吹落轻薄头巾。没有生起便没有杀戮，没有可笑之事便没有哭泣。光明高悬，日月星三光向下照见一切陷缺。杀心如一粒尘土，众多尘土聚合便成为苦难。等到突然冰释，酒肆也允许你参加。张先生属于沉静之人，起初也喜欢米汁；偶然遇到嘉宾，便一定取来酒水浇灌，以余酒款待。清淡旷达使人敞开心怀，忘记得失，敲击诗句；铜钵发出声响，谈论禅理，像箭锋一样急切地举出禅颂。有人作斩猫诗歌相追和，也有人射鸭杀生，不能一概拘泥。俊逸之气固然难以收束，但近来知道鲸吞般饮酒不会长久满足；鸾刀和赤色箴规，都与周公的教诲相同。何妨唱和谢灵运、元稹、白居易？只愿鸟儿聚集在掌中，不要让野兽抱着头巾。遥想白浪翻腾之中，惆怅杨朱为歧路而哭；发誓以微小的一指，稍稍填补河江的缺口。于是举出《岐亭诗》，从容吟诵给豪客听；客人不要笑我迂阔，诗稿已经编订成集。秋日拜访张子灦，再次依《岐亭诗》原韵作诗 秋日厅堂展开旧日题诗，长啸着呼唤茶汁。清风高远而寥落，新长的梧桐仍然青翠湿润。幽居懒散本来可以宽恕，忘却万事也算有所收获。看见您摆脱尘世车马，求学修道的心最为急切。仰望高天中的龙鸾，远离破灶和鹅鸭。留下客人，酒装满盆，蔬菜水果不必遮盖。坐久了林间升起月亮，半醉时双脚裸露。低声吟咏昔年诗句，俯仰之间惭愧自己空疏。像僧人一样只剩胡须鬓发，作为儒生却背负着头巾。任意兴发而不合风雅，只好代替四类众生哭泣。虫叶刻在窗阴，蜗牛涎水在墙缺上留下篆文。想到只有酬答故人，什么时候才能问候这位辞客？多谢张长公，使这篇文章在遥远之处相会【长公指张元里】再次叠用前韵寄给张元里 新诗从海上寄来，拍击桌案，墨汁飞溅；飕飕清风由此生起，浩荡元气也仿佛湿润。想见您含笔构思时，妻子儿女相对欢笑。庞公不懂世事，衡量万物为何如此急迫？村社散去鸡猪，邻居防护鹅鸭。落笔没有端绪，追逐虚无，冲破黑暗的遮蔽。可叹我苦苦吟诗太多，却没有看见龟眼发红。什么时候能率领偏师，背城一战，和韩信、白起较量？高谈使麈尾毛纷落，大笑使头巾坠地。一洗万古以来的胸怀，不顾真正主宰也为之哭泣。秋风吹入酒糟床，瓶罂幸好没有破缺；还有无味的禅理，勉强足以饱待嘉宾。愿内心与德操相期，鹿门山便可以作为会聚之地。和苏东坡《岁暮三诗》馈岁 今年秋禾大多没有收成，糠和谷壳也只好勉强充数；村中需要半粒豆子，市场上却百货腾贵。按照风俗，岁末前后本有往来馈赠，无论大小都纷纷催逼。礼俗既然已经失去，怎么敢躺着叹息？世人轻贱儒者，怜悯而沉默惊惧；我独坐一处，看见百姓贫困得像被抽裂。官府催逼比舂磨还急，真忧虑你们双手空空，只能看着佳节过去。苏轼若处在今天，也不忍心应和这样的乡风【苏诗结句说：“也想举起乡风，独自歌唱却无人应和”】别岁 饮酒的人正要通宵，反而嫌光阴太慢。想用鲁阳戈挽住将落的太阳，可它向西而逝，无法追回。早年我纵情娱乐，放纵心情，无边无际；忧患纷纷一同到来，转眼之间年岁已经更换。照镜子看自己瘦得像鹤，远远羡慕鸡鸭肥壮。霜日照到屋檐，搅动我对三春的悲哀。悲哀来了还不能排遣，年岁又要同我告别。念头一个接一个不停，怎能不催促早早衰老？守岁

译春风吹破残冬，溪谷惊动了蛰伏的龙蛇。胸中的事物也像这样，锋芒毕露，无法遮掩。面对这芳美而强健的年岁，究竟应该怎么办？温和地嘱咐孩子们：“我在安静守岁，你们不要喧哗。”椒酒还没有喝尽，街上的鼓声已经敲到三更。低声吟咏杜陵诗句，真可怕，暮色已经倾斜【杜甫《守岁》诗说：“四十明朝过，飞腾暮景斜”；我今年三十岁】。勉励今夜的心志，十年光阴难道能白白蹉跎？笑着问三彭，这话恐怕并不夸张。写怀寄给奉常张笃棐先生 从前您主持考试时，我在吴地，头上还没有戴冠；在试场写些雕虫小技，您看了只是微微一笑，说这也许是通向龙门的媒介，可以使我受到羁绊和裁剪。那时我在同辈中名列前面，脸上喜悦而内心惭愧；文章应有波澜，通晓经史才是关键。漫长的道路恐怕会跌倒，要到达终点必须磨出重茧；退下来又反复思量，您的话我怎敢不努力？何况如今科举文章，堂奥极其浅陋；表面的丹青取代了空洞本质，青紫官服仿佛随手可摘。蹉跎之后竟然判断错误，抚摸双脚却无从整治；做事又怕触犯毒蝎，只好闭门学习割碎的肉。一笑便停不下来，三年来眼泪常常流淌。想到那些手持武器的人，壮年便准备搜捕狩猎；建立功绩，抵御敌王的愤怒，足以使卑微者也有所践履。否则便像农夫春天竭力耕作，在田沟田畎间劳作，以田里的收成供奉祭祀，也可以免得面容惭愧。可叹我专心诗书，所得比他们少得多；邪僻小路令我羞耻，古道却崎岖难行。捧着官府檄文的人究竟是谁？想到这里，心痛得像被刀割。听说您南来，车牛已经加重负担；我终究像受冻的苍蝇，奋翅却被门槛隔住。抬头仰望沧浪天空，飞鸿落入我的眼中；再拜寄上一句话，内心劳苦，还不能尽情舒展。《陈烈妇诗》九首 烈妇是吴江士人张士相的妻子。丈夫死后，她守志不改，依靠中表亲属居住。丈夫的兄长与市中的头目徐某交好，逼她改嫁，她不肯。徐某于是强行把她劫到家中，想要污辱她。烈妇以死抗拒，才得以逃脱。她向县令章某某申诉，县令先接受了徐某的诉状，而且有暗中偏袒徐某的行为，于是诬陷烈妇说：“你嫁给徐某三天，徐某已经定情了，如今还想背弃他吗？”妇人愤怒，用言语触怒县令；县令把她关进监狱，想逼她嫁回徐家。估量她终究不会答应，才把她释放。恰逢御史路公振飞巡按吴地，烈妇与父亲一同前去申诉。松江方面的路公仍想把她的诉状压下，吴江烈妇说：“如果这样，我的贞节就无法昭雪，不如死去。”说完便在路公面前拔出利刃自刎。路公急忙命人救治，但鲜血已经大量流出。查看她的衣服，竟然处处缝补，原来她早已作好了必死的打算。我听说此事后为她悲哀，于是写成《陈烈妇诗》。严霜使草木秀美，松柏散发芳风；桃李却凋落，二者扎根之后都不改变，贞洁与脆弱彼此轻视。温婉的吴江妇人，束身侍奉君子；端正的声音本来就是她一向崇尚的，淑美的容貌又哪里敢毁坏？长久愿与天地相合，结为配偶，终始如一。欢乐到来时，没有遥远的期限；忧戚来临时，便加倍寻常。翩翩飞翔的翰林鸟失去一个同伴，就难以飞翔。金镜遮掩了空室，玉琴也停止了高张。抱持天命而死终于有归宿，故去的雄鸟又怎能忘记？六亲已经单薄，微小的孤妇容易受到周章逼迫。祸患从内墙之中产生，近处的邪义竟能撼动金石。固然有狐狸摇尾而来，想诱使我渡过没有桥的水流。你送来素帛上的言辞，你说的话为什么竟像暴雨一样凶猛？绝不会有回转的云。河水难道会向西流吗？疾风震动轻薄的绡纱，可以撕裂它，却不能污损它。共姬正等待以火自焚，公孙强行送来聘礼，劫夺她回到自己家中。昏暗夜里遭受凌辱，她临危抗拒，愤怒呼喊苍天；天高而阴沉，像葵花低垂。最终仍然守住贞节，坚硬的石头难道会转变心意？想刺入仇人的胸膛，可惜力量不能胜任。手握兰花却坠入鲍鱼之肆，怀抱芳香再次归来。抚摩金错刀，微贱的生命等待你的裁决。贞洁坚贞尚未得到申明，默默无言，实在独自悲伤。甘棠树下有人诉讼，听说那里有能明察的官吏。我匍匐到县令面前申诉，激动的眼泪凝成美玉。节义丧失于世已经很久，群丑憎恨孤独的美好。曾参、史鱼被诬为盗贼，跖、蹻反而被视为贤人。何况我身在幽闭内室，直到老死又有谁为我申辩？文书放在身旁，差役夹立在面前。抬头却像顶着盆，想洗清冤屈又有什么缘由？盛夏竟飞起严霜，清白的白天传来鸺鹠的叫声。夫家来问新妇：“你的志节可以改变吗？”众人一齐徒然说话，双方家族却另有打算。她回答：“我微小的志向保存到死。”要分明辨别香草与臭草，却有人倚仗年长，反过来拿短处攻击。我的哭声传遍幽深之处。天还未明我就起身，徘徊不定；徘徊之后又犹豫，烦乱地整理衣衫，把衣服和裙襦缝在一起。侧耳听说御史使者持斧而来，巡视东吴；我便同亲人一起前往申诉。百里之外我仍然怀着希望，报答赋予我生命的父母，走吧，完成这卑微的身躯最后的使命。我的心坚定如丹，气节洁白如雪。堂上的冠帽高高耸立，庭下的鲜血流淌不止。我的身份已经昭然明确，一闭眼便从此决绝。贞节之风并非依靠外界奖赏，悲哀的声音发自内心而深切。使道路上的人都为之震动，也令那些号称万人之杰的人惭愧。与子宣、子灦、启霖、德符一同进入西山赏梅六首。把船荡在清澈的河边，山中气息更加美好。清晨的阳光射入谷口，萧萧风声中升起烟霞。左边树林积着浓霜，右边水洲扬起白沙。客人的心情大为放纵，耳目都感到奢华。踩着虎山桥行走，平湖浩浩荡荡一片白色；雾气收敛，远峰显现，微风吹来，片片云彩美好。感慨范蠡曾乘鸱夷皮囊泛游，我这一生却为何如此匆忙？即使攀登胜景也不惭愧，草鞋足以幽游探访。山路曲折如蛇腹，花深之处行走常常迟缓；篱笆时开时遮，松树和柏树互相遮蔽。高挺的梅树列在大夫之间，显出冰雪般的姿态。独自挺立也确实有同伴，晚开的花难道没有时节？太阳升高，饥鸟啼叫；山谷寂静，稀疏的钟声传来。佛寺压在高峻山岩上，想登上去仍要倚着树。山僧不善迎客，只拿恶草作为客供。佛日确实值得贪恋，只是春色使人误了行程。铺开荆枝，排列酒浆，选择奇石相对而坐。四面看去全是白玉般的美景，一旦来到这里便都落入我手。山农每天住在山中，却不能拥有真正的赏玩；停止耕作观看狂夫，彼此笑得合不拢嘴。岩洞有美好的名字，攀登起来却十分崎岖；同伴彼此相顾，清冷的冰霜几乎擦过眉须。快乐和忧愁还不算遥远，经历险境才知道自己实在愚蠢。叩首告诉山中神灵，请留给我云中的一处居所。远望庐山 我生来就爱山水，准备的蜡屐不知有多少双；十年来一直思念匡庐山，恍惚间劳费心力想象。如今在扬澜左里之间，归舟才开始荡漾。大泽收拢烟霭和彩虹，青天削出屏障般的山峰。山势堂堂如韩信、白起的军队，峰峦落落如侯王伯爵的仪容。山形变化根源于虚无，尊严雄放相互融合。早晚景色没有固定端绪，想要说话却只有惆怅。三天经过浔阳，一场雨助长了清澈的水势。雨停后生出白云，座座山气腾涌而上；忽然攀到山腰，山势绵延亿万丈，仿佛万国珍宝陈列在明堂，接受帝王而毫不逊让。旁边豁然出现四五座山峰，姿态高傲，彼此失去背向。一峰独立中央，肃穆得像玉圭玉璋。忽然看见白龙飞起，原来是岩壁瀑布飞扬。想象万壑雷鸣，壮士也为之变色。羁留在千里之外，心和行迹都受到阻隔。近处惭愧不如猿鹤，幽远处又惭愧不如仙人与僧人。面对这座名山，它如故人一般；想要告别，伸手却难以抵抗。夜里梦见骑着茅龙，翻越山岭，奔行颇为壮观。早晨起来独自长歌，怀念它，却仍不能尽情舒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丈〕 泊舟经过江北村落 田中的牛确实健壮，田上的喜鹊飞来飞去。老农分发稻种，抬头看见云影落在荷花上。有人牵动桔槔，麦田小路通向简陋的木桥。邻里互相呼喊，山歌在树林间应和。客人本是江南人，厌恶听说江北的凶恶；牛犊被化作刀剑，鸡犬遭到杀掠。如今偶然来到这里，幽静的情意完全可以攫取。举鞭数着堤岸柳树，提衣走入田场采摘豆叶。伫立着想听丘中琴声，静静想象林下饮酒。此时才知道战乱之地另有耕作的快乐。居住在这里的人，哪里知道我悠悠地向着辽阔天空而去？送友人参加会试三首

译坐在您的新堂里，午餐吃您家的脱粟饭；不必说话也知道将要分别，浩荡的思绪一下子充满心中。悠悠远望西方，笑谈仕进之路；北方道路遥远而渺茫。槽中的马发出嘶鸣，春阳将近，天气就要温暖。大丈夫忧虑百姓，手握缰绳，哪里能放慢脚步？惆怅遥望东山云彩，已经无心停留，飘过山巅。燕雀随风飞翔，忽然看见孤独的凤凰；竹实尚且不肯吃，何况还要谋求稻粱？空有名声传遍东海，囊中却没有一金。鲁肃已经指着粮仓，郑公也正在整治行装。拔剑为你起舞，饥寒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在槐台饮酒高歌，弯弓射向天狼星。交游知己都在我面前，我有话却不敢吐露。和你平生所说的话，恳切周详，难道会没有缘故吗？古朴的曲调辞藻不巧，我弹奏直率的心声，反而羞于拘谨。惆怅地吟咏《梁父吟》，半夜里各自狂放地回顾。白日照耀着向阳的树林，秋风吹拂着海边的树木。云泥相隔，使我与你相隔遥远，只能在梦中的道路上相思。再次和作坡公《岁暮三诗》。馈赠岁末。叫童仆赊来岁末的酒，酒送到时，却没有什么可以下酒。有客人能够同我分享甘美，忽然像得到奇货：筐里承着兔头，尖端挂在墙上；大块猪肝旋转着，拂去锅上的尘土，姑且免得在雪中躺卧。我想到饥荒以来的怪事，传到客座上：树皮填满肚肠，人肉被拿去舂磨。哪里才能得到中山的美酒，醉倒千日才过去？感叹故人的情意，独自吟唱，仍旧独自和答。送别岁末。六匹骏马奔驰在九条大道上，马跑得快，影子反而显得迟缓。岁月为什么要流逝？有骏马也无法追赶它。有人说：‘我从成年以来，志意广大，心胸没有边际。向下说，是砥砺自己、修饰学业；向上说，是匡正危急的时局。鼎盛地度过了三十年，不羡慕轻薄和肥甘。所以长期困顿失意，也没有因年老而悲伤。我像主人留下，岁月像过客告辞。愿同松柏一样坚贞，或许可以免得像蒲柳那样早衰。’ 守岁。火星隐晦，光明照耀，岁次正在龙蛇之年。我以人的儿子之身存在，声影都藏匿遮掩。今夜饮着蓝尾酒，亲人的欢聚又怎样呢？座位一角有小弟弟，找枣子的声音喧闹。他一只脚跳着像虎崽，两手拿着鼓槌。家中的长兄看着他发笑，起身看时，北斗的斗柄已经倾斜。年幼的又长大了，年长的已经蹉跎老去。诗写成后由二弟抄录，姑且拿给童仆们夸耀。释褐后以诗代书寄给舍弟伟恭。崇祯十六年，南宫开设科场；当春天寇乱还未平定时，赴试的车马很是彷徨。诏令定在秋八月举行，扩大名额录取俊秀贤良。皇帝驾临皇极殿，发布防范之策，垂示天子的文章；按照日期唱名甲乙，依照典常释褐授官。我忝列平流，进身于法令之中，得以授任曹郎；休假尚未获准，思念亲人的泪水已经滂沱。今天早晨南飞的大雁排成几行，我寄托思念你之意，也想起和你分别时，炭火的灼热侵逼衣裳。斯文中有苏、陈一辈人，像鹣鹣、蟨蟨一样相互携助；先前登上三诏岩，仰慕鸿鹄高飞。读过客城的诗，长久怀念百炼的精钢；用力疾驰如脱兔，忽然之间经过维扬。淮水正在暴涨，轰鸣咆哮如雷声绵延，船工全都股战栗。前面有翻覆的渡船，河伯乞求我的性命，饥饿的蛟龙要夺去食物。亭堠孤独地高耸，河水浩浩荡荡；上面是团团苍天，下面是古代战场。在漕河口转舵，十里便有一处泽梁；下游像地窖，上游像天仓。只要有毫发般的失误，叩头也无法禳解。渐渐接近梁山泺，饥民凶恶得如狼，进退正感到惶惑。听说贼军攻破武昌，故相拔剑自刎，百姓坠入沸汤。半夜仰天叹息，星月都没有光彩。我将要到哪里去呢？四海都像鱼腐烂一样创伤遍布。稍稍向前经过任城，济阴已经遥遥在望；水木景色类似江南，我暂且幽静地探游徜徉。传闻寇贼横冲直撞，唯独害怕孔子之堂；想来那里的丝竹之声仍在，鲁壁依旧洋洋。上有皇帝嘉许鲁仲连，下有后人思念马宾王；一死确实倜傥，万言文章也铿锵响亮。古迹纷纷郁积，清澈的源流连接幽深苍茫之境。大都焚烧荡平以后，景物已经难以详尽辨认。进入京城时秋风萧瑟，疾风卷过高冈；墙上只略见蝎子，篱笆间完全没有鸣叫的螀。我因疾病而懒惰，最终还是参加了考试，谁让我勉强激昂振作？朋友情谊深厚如同天伦，可惜很快便要分散。座主山阴公，风采神韵照耀着岩廊；清冰般纯洁，没有一点渣滓；大珪方正，不加雕琢。他称赏我的金石般诗韵，用宫商之声调和它；知道我怀有刚烈之气，便以桂、姜勉励我。回顾自己惭愧不如前贤，而公却足以比拟韩愈、欧阳修。恭敬地看到天子圣明，能像禹、汤一样自我责备。共同伏地承受四方罪责，使荧惑之星转移灾祥。皇帝临轩招来才俊奇异之士，圣上的顾盼带来喜悦安康。我在朝士之中战战兢兢，凭什么来赞助虞舜、唐尧的事业？如今饮食睡眠粗略安稳，饮尽三四杯酒，赤侧之钱渐渐用尽，只得借贷来勉强充实钱囊。最苦的是瘦弱的马头，踏着黄尘翻动。关起门来学习屈身行礼，出了门旋即又忘记。只是想到自己倔强的性情，并不以僵死沟壑为耻。哪里能抛弃平生操守，像转粪的蜣螂一样随波逐流？所以公卿之家，我始终未曾前去干谒。我在外面顺着坎坷的水流漂泊，不必强行争辩计较。在亲人面前虽然寄过书信，苦涩的话总是遮藏起来。你要从容地替我说明，千万不要使他们怜悯悲伤。此时正选拔修史的人才，储备国家的栋梁。有人争相投门，甚至逼迫指责，这种情态岂能承受？我想拂袖而归，携带一个月的粮食。旧路已经不能通行，只好骑一匹马从东方走。吴地的雪虽然苦寒，也敌不过蓟北的霜。预先储备明灯灯架，照见我苍白的胡须鬓发。有一句话先告诉你：努力学习辅佐君王。黥刑、刖刑一类的谋议应当补救停息，像我这样的人，事情已经很忙迫了。濡笔写到再三叹息，泪水沾湿衣襟，流个不停。暑日见到耕作者而叹息。我行走正好经过田野，火云为何这样盘旋？农夫扛着锄头走过，挥洒的汗水流进饭篮；他侧身还要让开田埂，敬重我穿着儒服，看到这些我深感惭愧：我为什么竟能如此安心？回想昨天经过高门大宅，凉风吹动琅玕般的乐声，八珍九酝陈列眼前，暴殄天物的事不止一端。席间传递烤肉的人，也同样沾染着盘中的饭食，哪里知道辛苦耕作的人，到秋天还会有饥寒？鞭打昼夜不断，骨肉昼夜被剜割。奔波在天地之间，几步之内悲欢竟如此不同。上天难道会轻贱庄稼？这种人实在难以再见。谁是能够抚恤百姓的官吏？让我和他一起到田垄上看看。【以上一首见黄淳耀公辛未年《自鉴录》】《陶庵全集》卷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陶庵全集》卷十二。明，黄淳耀撰。七言古诗。《阎立本画〈锁谏图〉歌》。松圆诗老的鉴别眼光很是不同。我唐人的《锁谏图》，究竟是谁画的？是阎立本。绢帛完好，精神气韵都画在其中，仿佛显现出离石般的雄姿，风气凝聚成美好的雏形。白日之下雷霆震怒，纵情游猎于青春台殿，搜罗名姝，刺天的铠甲，观看起来时常使人惊起。老臣魏元达冒死趋前，一陈百姓爱惜膏血，二陈先世基业来自劳苦，三陈军队疲敝以及民众怨恨。伟大的汉高祖，确实是值得效法的榜样。殿上皇帝脸色顿变，横眉怒视，力士像虎狼般到来，扶持着将他押下殿去，送赴砧板刑具，急令斩首悬挂在高大的街道上。可怜这位大臣也很机敏，先把锁链穿过腰背；粗粗攀住树木，心知胜过攀住殿槛，皇帝的威势震动，也不能伤害他的皮肤。奇怪的事情被宫奴传入内宫，蛾眉宫女缓缓来到椒涂宫道；口吟舌说还未结束，远远看去，雨后晴色已经浮现在眉须之间。我观看这幅画，三次叹息；画笔所到之处，与史书记载相符合。画家生年也很奇异，曾在凌烟阁描绘英俊卫士。贞观年间达到太平治理，前代很少有这样的盛世；魏征直言进谏，天下无双。田舍老人恨不得杀死他，却因明德一言使天子欢笑。后来贤妃进谏不要轻率征伐，奏疏质直如盘盂。可惜弓弦已经拉满，箭已经射出；毫厘之间一旦失误，千年岁月便会过去。玉关向西开启，瀚海沸腾不驯，边镇因此产生忧患。于是才知道进献这幅图是寄寓着曲折的讽谏，近处的思虑、远方的忧患都包含在其中。假使连僭越之国都重视补阙之臣，何况圣明朝廷却疏远谋议国事的人呢？小臣、卑贱的女子，乃至虱子，都务必要让他们一一尽情说出自己的愚见。粉墨丹青流传千载，城倾国破却只在片刻之间。陵墓空虚，想来会随着金碗一起出土；真迹的踪迹，确实不同于《兰亭序》的摹本。什么时候才能把这幅画献给君王，参与机密政务？即使万分之一有所补益，也绝不是迂腐之举。即使万分之一有所补益，也绝不是迂腐之举。只是让丈人收藏起来姑且自我欣赏。《周文矩〈嵇康弹琴图〉歌》。萧萧瑟瑟，是万木发出的声音；月亮将落未落，只余一盏古灯。窗中有一人，天生骨相清俊美好。锻炼之外弹琴，琴理精微，素手把持，明徽相应，善于弹奏。弹出平生所学的《广陵散》；本来是孤独的曲调，世人并不了解。尚未达到形神解脱的境界，成仙仍然遥远。风灯暗淡，山精寒冷地耸肩缩颈，来到这里的道路艰难。子期、师旷啊，寻找知音同伴吧。冰凝火焦，令人产生忧愁叹息。身影逼近窗前，又徘徊不去。一盏灯被吹灭，身影便如水般离去。将来魑魅白日含沙射影，与你争夺光明的，并不是这个鬼怪。你没看见孙登有琴，却只有一根弦吗？弹奏时声音若有若无。《少年走马行》。秋风吹入城中，秋草一片枯黄。秋天澄澈如水，秋郊辽阔绵长。少年跨上马踏着烟尘离去，穿楚地式样的短衣，身手强健。银鞍铿锵作响，走在道路左边。人马安闲，见到的人都懒散。侧身忽然像雕鸟翻飞，鞍鞯结系得妥帖，没有一样不稳当。城南古水横如白练，划破晴空，像飞过紫色闪电。离去时惊动白日，追赶着四蹄而来，令人羡慕长风牵引着一线烟尘。玉鞭虽然长，也赶不上催促它前进。没有尘土，只有身影，真是龙媒良马。杜陵野老面露惆怅，看见这样的骏马，与天下人才又有什么不同？去年冬天万骑抵达京城，官军的马迟缓，敌军的马迅疾。戴大冠、佩长剑的人也无力支撑，鲜血流淌，仿佛陈陶泽。今年的形势转而难以支撑，诸将论功已经更加无可怀疑。青禾白豆拿来饲养劣马，吃饱了却只怕边地的风吹来。哪里能使少年不爱惜性命，驱赶这万匹骏马奔向燕市？径直冲出榆关发射三箭，骑马归来，也不过如此。初春将要前往江右，张子宣德符驾船相送。进入郡城西面的群山，游览攀登了几天，于是写成这首醉歌。春风吹成百花，开满江面。县中行旅之人的衣裳沾着冰雹和雪粒，黑沉沉的船鼓声不能停下。朋友旧交相逢，懒得彼此相见。张郎与我十年交情如胶似漆，一门都是国家的贤士，欢快地交游。想到我要远行，使你劳累筋骨。你带我进入山中，用百壶酒为我饯行。山色浮动，浓桑染上肌肤；花朵压着繁枝，照亮洁白的丝绢。天地间风雾变幻，片刻之间已经下到峰巅，仍然目眩。连续几夜灯火明亮，酒液荡漾。梦中忘记了自身的贫贱，十丈大旗卷动楼船，成群铜弩驱赶驿传；回头却看见梦醒后只剩一叶孤舟，一眼望去，平静的水面像箭一样远去。小孤山。大孤山张扬披散，像脱落的鞋子；小孤山高峻突兀，像角一样突出。两座孤山争奇，我取小孤山。它直上千寻，具有雄奇的气质；九江向东流下，雷声隐隐。九天之上忽然降下，真正的将军乘船如同单骑，偶然冲过。回头看楼橹穿入层云，船夫指着烟雾中的山鬟，峭拔如翠鸟羽毛和金色枝条。走出祠庙，仰天大笑，原来都是虚妄。回头望向彭郎，彭郎也仿佛回以一笑。【彭郎矶与小孤山相对，民间俗称小姑嫁给彭郎，大概是把‘孤’误作‘姑’了。】送侯氏五子赴省豫章。云山漫漫，从座位旁边升起；你们却奔向千里之外的庭闱。向东告别建业，登上湖口，远处山势仿佛要与青天相接。大江颠簸，像摇荡骊龙的明珠；水和云都足以赏玩。白鸥惊飞，投入寒雾之中；船行江心，击鼓吹笙。道路经过匡庐，稍少停留；山色彩翠，与来时已经不同。拨开云雾直上，询问五老峰：大丈夫啊，愿与你们一同经历崎岖。湖亭转舵，江楼高耸；一卷奇文使行装显得沉重。卸下行装，再拜致谢庆贺完毕；细数聚散离合，脸上神色都为之变动。此时江海遥遥相望，孤城中令人愁看落日昏黄。你们在天涯应当登上滕王阁，指点浮云，不知它将飘向何方。《三弦曲》。世上的三弦声急促，我最爱听陆先生弹奏。一曲弹给良朋，珍重你肯来相伴，仿佛在风前拾取珠玉。有时含蓄地弹奏吴地曲调，声音含有商调，转换羽调，圆润而明亮；像百万枚金铃同时旋转，又像两三只黄鹂相互争鸣。有时从正宫调中发声，铁柱、冰车般的艰难曲调反而最得心应手。边塞的草在秋天枯黄，雕鹰飞翔；关中的榆树夜间落叶，风沙奔走。忽然声音幽咽得无法言说，使人想起在秋浦听到清猿哀鸣。一声声鹤鸣叫向明月，环佩声细碎，仿佛湘水女神的魂魄游行。忽然愁苦断绝而变成欢喜，仿佛身处吴地街巷、万花之间。笑声懒散，歌声慵怠；蛾眉女子张口吟唱，肩如鸢鸟般的女子也在说话。我问陆先生：‘十年前这门技艺是谁擅长？你跟谁学的？’他回答说：‘我从小就爱它入骨，千遍万遍练熟，夜里也不睡。弦调得准确，手指敏捷，曲子都能订正。以乐谱为老师，以心去听。学成后到大江以南弹奏，反倒奇怪那些怪鸟，竟没有敢应和的。’我听了他的话，感叹万千；事情确实必须自己琢磨。我有一张弦挂在墙上，世间没有钟子期，又能怎么办呢？《江南春二首》，和倪元镇之作。绿色芒草像粟粒，抽出芦笋；水鸟泛泛，金色池塘寂静。美人一同登上木兰舟，衣袖柔弱，长发高鬟，娇态弄影。春风满怀，春妆却带着寒意。落花将要沉没在胭脂井，碧桃花下有人戴紫色纶巾。淡淡脂粉的楼头，飘扬着素色尘埃。鹦歌迟缓，燕语急切。双袖能够知道泪痕已湿；落花和游丝彼此相遇。春光摇荡，进入空明的碧色。六代兴亡，使陵邑变迁。青山默然无语，向着人站立。眼看柳絮飞去化作浮萍，有酒却不饮，还能谋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