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全集卷十三

译传说有方士役使鬼神，把它们移到这里。】碧色殿宇中阴风吹入，苍苍的四棵桧树仍在。雷火焚烧，它们争相弯折；愤怒的鬼神看见了也全都惊奔。云气在高大的树冠下生成，龙蛇守护着挺直的根部。只怕它们又被移走，那还有什么东西镇守山门呢？松陵晚眺。日暮时登高远眺，眼前只有一座孤城。湖面多得可以聊以自遣，天空仿佛就在水中。城邑很小，市场侵近桥边；芳草使人叹息前路。绿色杨柳惊动旧日枝条，望去只有燕子和客人一同飘飘而行。夜间泛舟鸳湖。积水中的月光涓涓流动，月亮西斜，船稍稍向前。归来的渔人摇着小船，船灯闪烁；栖宿的白鹭安定地停在湖天之间。遥遥指着相对的塔，暗中寻找烟雾中满开的花。群峰没有一个清晰的形迹，我独自醉眼苍茫。水势。水势浩荡流动，大峰的文理在正午显现；正午时春风浮动，随处都沾着花意，气势逼近空中的水流。曲折的岸边斜阳转向长天而去；鸟儿为十年奔波忧愁，万物疲于劳役。我低头面对沧洲，感到惭愧。泛舟西湖。碧绿的水面被风吹出皱纹，朱红的尘土被雨水洗得清新。纤细的歌声从哪里传来？缓慢的小船行驶着，竟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远。骏马沿堤岸疾驰，珍禽轻轻停在树上。夕阳多么淡淡，山中的气息无法用言语命名。韬光寺。鹫岭高摩天空，碧峰座座显出虎豹般的斑纹；蛟龙宫般的楠木遮蔽道路，僧人的灶火和水筒各自分布。石头在林中迸出雨声，江面飞来海上的云。高楼上吟诗又欢笑，倘若骆丞听见了，一定会知道。【见作者手书，题作《鹫岭》。】石崖 苏子曾经游览并题字的地方，春天剥落的苔藓花；山崖腹中蒸腾湿润，石上留下了狭窄而低洼的鞋印。童子深深忧惧，进入山中，僧人答应暂住其家；艰奇之处姑且一叹，脚下步步都近于龙蛇。拜谒于忠肃公祠堂 澶渊之战并非祸患，宋代的邸报本来安定。刘氏力量耗尽，而山河仍在。功业成就后，骨肉亲属反而忧惧；草叶含着冤血而呈碧色。江水挟着怒潮奔流，我在荒凉祠堂下如雪般流泪，天地之间正令人愁苦。渡过钱塘江 伍子胥乘鸱夷革囊离去，钱王的昼锦荣华也成了空。英雄仿佛还在昨日，山陵谷地自随春风变迁。白鸟沉没在烟霭之外，苍山在雨中耸立。布帆轻轻转向怒涛，我面对鱼龙长啸。傍晚眺望富阳城 浙西天空一片迷蒙，片片细雨落在富阳城。远山如千条秀眉般奇妙，长江平展如一掌。风中的桅樯争赶着薄暮，烟雾中的柳树仿佛报告清明时节。乡愁缠绕着覃葛，茂盛的草又生长起来。桐君山 桐君的丹室名闻天下，闲时不要防备人；碧绿的急流绵长，归入大海，清风独自吹满山冈。花开在游子经过的道路上，云停泊在野僧的关门。钟声中传来叹息，仙禽自去又自还。登钓台 石壁高耸，汉代烟雾笼罩严子陵祠；风声飒然，雨水流过岩下。钓星在泽中摇动，天地仿佛裂开；芝草瘦弱，空山鸟迹幽玄。一座小丘难以济世，不敢仰慕前贤。【见于公的墨迹，“雨流岩下钓”一句作“雨添松顶瀑”。】七里濑 孤舟停落在什么地方？山水从四面包围而来。水流冲斗，回旋湍急；山含着寂寞，高耸入云。江流中明亮的彩蛤闪动，夹岸竹林间猿猴坠落。游人不是谢康乐，长吟也自觉豪迈。【其他本子开头两句作：“逆流方缓缓，山水忽周遭。”这里依据公的遗稿订正。】兰溪途中 兰溪一片茫茫，雨中孤帆，迷失了去向。船夫沿着险崖争相划桨，逆水急行，遇到浅滩便迟缓。身世全凭风中的帷幔，山河使鬓发衰老。听说有“垂堂”之戒，长期停泊使心愿受到阻碍。龙游驿前有几十棵大树，形态美好，因而作赋咏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龙蜕化千年后，骨头是谁抛在道路旁？树干合抱如猿臂，却嫌短小；树根穿穴，兔丝藤长。枝叶铺展开来，千家都显得安静；交错的树枝使六月也清凉。大丈夫应当守住气节，我爱你也因你高大挺拔。山村 麦子先成熟，吴地的花开放，仿佛楚地桃源。农人戴着竹叶裁成的帽子，山井从桑树根旁破土而出。砍漆树时猿猴争夺树木，焚烧山林时老虎挣断脚掌。一村人惊讶地看着客人经过，蛮地语言喧闹不止。停船 船屡次停靠在山边，我在夕阳中寻步。流水将心事带走，空濛烟霭又映入眼中。面对飞翔的白沙鸟，低头看斑斓的竹鸡飞去。这幽深绝美之处无人领会，只有峰峦自得其闲。在草萍驿有感 孙燧守节百年流芳，王守仁一决而成其功。二人如箕、尾二星归于天上，功臣形象进入麒麟阁图画。驿亭诗壁被暗苔遮掩而古老，大树旁的驿亭空寂。胸中无限的气概，在时局危急时只能向风哭泣。玉山途中 怀抱玉山，走在萧瑟的道路上，离开越中。百层山岚挂在眼前，一场雨使青翠连到天空。鸟道和危城上的旌旗，人烟与古驿的风。子规终日啼叫，使我深深思念江东。衢州 山店依傍城郭，斗门桥上系着船。群山的岚光含入田野，淡淡的滩声隔着春色传来。细雨使虬龙潜居之处昏暗，春意浓重，橘柚长满堤岸。三衢的风物美好，平坦行走不必借助藜杖。经过广信，听说铅山有贼寇警报 关陕已经乱了十年，江南却还没有听说兵乱和赋税的急迫。农民因年成荒歉而困苦，米贼滋生，掌握斧柄的又是谁？牛犊徒然因惊恐而走失、流泪。天下百姓内心忧苦，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太平？月夜与诸子泛舟 在阖闾城外、月帝子阁边泛舟，惆怅地远望；前人已经离去，经过这里的人都醉得酩酊而止。春日的阴气收敛于大泽，天地元气充满江流中央。如此美景惊动了漂泊之人，狂歌之中暂且忘却白头。经过彭蠡湖七首 推开船篷收起夜雨，放眼望向险峻的山岩。水流缓慢时双桨一同摇动，横风吹来便同时张起两面帆。缓行时野鸭找到同伴，疾行时骏马挣脱缰绳。孤独地坐在江流中央，匡庐山真是非同寻常。梅雨时节风向不正，白雨喧然落下。漫长白昼中春天渐渐过去，一只只小船驶来。波光映红，渔火更显密集；月色昏黑，蚌珠却张放光芒。端坐观看江南，湖山也真是壮丽。牛背上站着饥乌，木筏头上鲢鱼嬉戏跳跃。投竿使鱼惊乱，鱼丸入口后仍骄横地啄食。白色处有饥饿的鹭鸟蜷缩，青色水边有愤怒的雕鸟疾掠。它们无心搏击，只偷偷斜眼躲避风暴。逆风拖着帆船经过，湖中拍浪的小船轻快灵巧。沙鸟看起来凶恶，海童却说百斛大船何其沉重。接连几个早晨船桨未动，闲想着强弩手，想一举射破大鱼的鱼鳍。楚地风俗尊崇祈祷赛会，龙神的神色格外威严。辛勤的客子割肉，醉倒巫师；胡笳吹奏，声音震动交错的云车，时隐时现。康山遗庙尚在，想来其中享受血食的是勇武之人。大湖的水流不尽，流到尽头时夕阳平铺。远山都仿佛梦境，天空辽阔得使人不觉行舟。高帆吹动山岳倒影，急促的鼓声激起江涛。和暖的熏风徐徐到来，南方云层一半放晴。水流汇合，南纪因而盛大；群山挟着大湖而显雄壮。舟楫承载着三苗的风俗，水鸟在万里风中飞翔。豫章本来就与此相合，江汉水道也已经先行贯通。《禹贡》至今还沿袭着错误说法，读书人不要凭空穿凿。五月端午。【这一天江右的风俗是饮蒲酒、吃烤鹅，因而想起家乡的石首鱼，却无法得到。】三年中的端午节，两次在旅途中度过；想起金陵的美酒，看到彭泽的山格外多。斜倚枕头，书还未续写；艾草袋放久了，艾叶已经磨损。不要笑我思乡之情强烈，黄鱼压在小鹅之上。停船二首 一叶小船时时停泊，浮云故意绵延。波浪夹着野鸭拍击岸边，风牵引燕子绕着桅樯飞回。谷雨之后，收起艾草，田间歌声响起；听见插秧，江南真是好风景。留心观看，久客在外才知道家乡的风向。江豚善于逆流奔游，报晴的铜角声响起。占卜下雨时纸灯昏暗，官船上的人彼此看熟了。孤村汲井声浑厚，东流的山城县很近，往往能听懂当地口音。反过来忆念 渐渐远离江西的道路，吟诗反而想起它。长带黏住大鲤鱼，小坛子破裂，浮蛆流出。黄色润泽的细葛布足以穿着，青色匀净的纸张适合写字。客游在外，难以像唾弃井水那样忘本，无奈眼前仍是匡庐山。清晨行舟

译清晨帆船正得风力，秋浦的远望多么悠长。飞鸟沉入空濛青翠之中，初升的太阳仿佛夕阳。江面展开如紫磨金镜，群山涌起白毫般的光。指着远处，不必烦劳船夫，王城与天地元气相连。傍晚行舟 落日照亮彩绘般的云霞，山光美得无法描画。青色山影随远近变化，飞动着融入虚无。渐渐背离渡口亭，水树间只剩下细微景物。孤船窗口迎来月色，看江面色彩荡漾，像骊龙吐出的明珠。夜间行舟 大风摇撼着孤舟，漫长的夜里独自远行，梦中仿佛飘着一叶孤舟，江涛不断涌来。此时的忧愁清清楚楚，身处艰难仍背米谋生；柔弱的笔端却想着封侯。穷途中的眼泪已经掩尽，却无缘无故又流下一行。在乌江眺望霸王庙 英雄到了垓下已经穷尽，只有一尺土地占据江边。猛虎失去了关中的形势，蛟龙在霸上吐云。人们怜悯项王百战，鬼神见证汉家三分天下。傍晚风涛险恶，仿佛巨鹿之战的军队正在崩溃。自建业到京口，或行或泊，触景即事作诗六首。忆起昨日经过龙潭驿，山樱鲜红，系马其下；往事随着风雨过去，我的身影又仿佛进入画图。白日中园陵气象肃穆，青天与江浦之间烽火相连。过去忧乐交集之地，如今草草相逢，愧对如浮萍般的际遇。江上龙吟，水面空濛；层层波浪隐约如蛮地雷声。系船的缆绳被风吹开又重新系住，崩塌的沙岸来回冲刷。芦苇中的渔人收网离去，水母划开波浪。孤舟一叶将投向何处，处境颠危实在严重。凡有缆绳的地方都相似，无端又停留一处。风吹芦苇遮藏小店，山火陪伴孤舟。隔夜观察云气，从前数着传递驿信的次数。遥远的京口市，吴地的酒滑润如油。江上还是江上，已经尽知洲渚的情状。飓风中连日停泊，羁旅愁思充满一船。夏日树木间早蝉声细，夕阳下归鸟鸣叫。临着流水听号角，古城墙还留有余音。末世战争兴起，征调兵力波及四方。西江惊动旱魃，庄稼被毁直到我的家乡。士人庆幸交战而得以免难，农民却忧虑啃骨般的艰苦劳作。旅途中的感怀本来就容易触动，听到这些更加彷徨。金山山势卓异，在江流中央踏浪分水。石镜映出千帆倒影，佛塔仿佛一握云气。潮水通到僧井，钟声越过海天传来。多少登临的客人，长歌又来到水边。梁溪途中喜雨 久旱之后遇到好雨，旅途顿时清新。青山中仿佛可见蛟龙，浑浊江水使鲵鱼鲋鱼舒展。病体因沾到手脚而稍轻，衣装和头巾也得到雨水滋润。让我从容享受归舟之乐，看农人频频插秧。送张介兹赴试二首 公超辞别下邑，平子进入西京；文章写成后人们争相传抄，经书讲授之处很快便成为繁盛的市集。浓春时策马疾驰，夜风急促中谈论军务。目送你飞向云霄，困厄中的朋友也由此生出意气。十年长期披甲，遍野自然有飞鸿。林草之间难道没有叹息，然而身在要津便不同。安静地洞察天下大事，贫困中更能显出大丈夫的雄姿。不要辜负平生志向，面对皇帝临轩，回答至公之问。元日席上咏瓶梅二首 小院里刚刚萌发豆荚，深堂中梅花已经报春。挑选花枝，想与画作相比；留下花蕊插入瓶中开放。远处树林的微香接来，灯影摇动，忽然映入眼前。已经双鬓斑白，催促取来百花酒杯。独自含笑，知道没有同伴；频频移动花瓶，又怜惜它尚未安稳。残雪留在岁末而呈白色，春天与一窗寒意同在。花色借兰席显得安静，香气连接着柏叶的干香。醉后满目烂漫，恍惚间仿佛身在林梢。送许子位再次游历江右二首 章门有一水相通，这次去又逢春风。山岳的翠色仿佛新长，江水的光却仍旧映着空阔。客愁在醇酒之外，乡梦落在花中。一路山樱成熟，你应当骑马向东。与你在南州分别三年，反而像是在回忆故乡。迎着风为知己送行，事后又惋惜流光。山雨中铃斋清冷，柽花使驿馆飘香。只应在题字之处，云木终日苍苍。寿王烟客太常五十三首 曼容辞去爵禄，疏广进入丹青门户。明珠映照三树，家中世代相传的腰带饰有万颗金钉。渔父樵夫成为新朋友，仙鹤是旧山的精灵。料想金门之内，时时有人望见岁星。已经在洪上筑起居所，抛弃汉阴的机心。拂动席子，群山都发出回响；打开厨房，画中的景物仿佛要飞出。玉蕊装饰着箬笠，金碗中盛酒，醉卧渔矶。比较东墙的老人，如今退隐后更加肥胖。百岁才过了一半，怎奈何仍然不老？黑发照入明镜，面色红润而柔和。贵客吟咏丛桂，幽居之人送上肥鹅。坐着翻阅《花萼集》，这样的快乐还有谁能超过？和严式如《寒月》诗韵【当时寓居京城】坐着惊讶一庭雪花般的景象升起，仰看星斗横斜；即使不能穷尽千里目力，明亮也不减于九秋。高烛剪去烛花却没有火焰，浊酒伴着吟咏自有情意。帘外的风没有吹起，空中却自然有许多声响。郑超宗在月夜经过我的旅舍，有诗赠给我，我依韵作二首。芳邻兼是旧日好友，早晚互相敲门。共同被时人嘲笑，反而更使古道敦厚。清冷的冰凝结在白色竹席上，寒月照满空酒樽。半夜听到高声吟咏，仿佛谢朓仍然在世。谈心共度漫长夜晚，各自劝影，仿佛有三个人。平子为何如此忧愁，嵇康的懒散才是真性情。谋划疏略，惭愧不能隐居山涧；交往淡泊，却得到松竹般的友谊。不要辜负樽前情意，相约以此自立。超宗给我看他忆念家乡山中橼树的诗，我依韵作二首。南方有珍贵的树木，想象中满是一片树林。霜日映照着金黄色的树脂，重重秋风吹动荈叶。丹青也画不尽它的香气，栏杆四周仿佛处处都是。拿来与两枚柑橘相比，想来香味还要胜过它们。枝枝都保存着繁茂的绿色，颗颗果实结得奇峻。月光下看去没有空隙，风吹窗户，树叶震响。采山使远方的梦得以相通，赞美树木又感念它的美名。忽然想起江梅开放，乡愁也暗暗惊动。题李太白像 空屋梁上流过月色，想象李太白神游八方。高妙的手艺传下遗像，清风洒遍素净的秋天。蛮笺铺在七宝榻上，纱帽映着木兰舟。自从离开人世，茫茫天地间只留下如饭颗山般的愁思。白日 白天竟然显得消瘦，青天也不再高远。倾颓的墙垣没有一道防护可以站立，废弃的营垒里有狐狸哀号。战乱过后百姓生命卑贱，兵祸使贼势更加牢固。遗民相对诉说，连毛发都还在纷乱不安。经过石门作【即子路住宿的地方】石门是当年投宿的地方，想象着那时冠剑在身；时事已经到了今天，渡口桥梁却没有这样的贤人。蓬草飞落在阴雪上，枯草在劲风前挺立。去吧去吧，正逢草木摇落，杨朱不禁泪流满面。雪中过丹阳，不能停泊，因而怀念葛苍公。彼此久别，远远相望；回船时本可相视一笑，却被孤城深雪阻隔。寒雁闭于暮色之中，情意绵长而世局纷乱，羞愧自己只是刀笔之人，却想起姜太公钓璜。可怜两方铁砚，静静倚在一张绳床旁。银山寺 古寺位于山的一角，天然就是一幅好画。我跟随两只白鸟行走，忽然遇到一位僧人。幼树落叶，斋房中传来钟声，远处烟气清淡。雪中的小洲孤寂，不知邓开士是否倒立在半空。得到郑超宗、严式如寄来的怀念诗，依韵作二首 溪边老人来到栗里，鸥鸟认识斜川。斗室宽不过容膝，低墙刚刚到肩。没有文采仍学习豹变，有嘴却不谈钱。严、郑二位知道我的心意，相思之情竟相隔一年。前些日子在长安饮酒，酒量如鲸吞百川。权贵之家争相伸手，唯恐与你们同列。世事如同谈虎，出仕或退隐都看心意。山中茅屋漏雨，暂住一年也足够。送李广文改任灵壁 您的讲席要迁往何处？秋风已经吹到宿州。战争留下新的壁垒，弦歌诵读仍有古风。奇石连接着斋舍园圃，清淮环绕郡楼。只有我懂得濠梁之上的意趣，庄子和惠子都羡慕这样的游览。送徐君游燕

译你是刚从吴苑归来的客人，春风中又要到蓟门。穿着毳裘经历暗雪，玉剑插在腰间仍温暖。高楼上的一言重如千金，陈遵到来，四座喧腾。男儿的意气正在自身，不要随便接受别人的恩惠。舟行九峰途中 船在蒲叶之间荡漾，水声哗哗作响；沟水缓慢，船桨划动，知道鱼的快乐。看山可以消散客愁，渔歌从风外传来；农事在雨前修治。野外景色如此纷繁，我的行止任由去留。冬日 我这一生劳苦于造化，尸卧未必安宁，尚未束带便迎向朝日，撩开帷帘承受早晴。和别人共同分得屋檐缝隙间的阳光，却独自看见野人的真情。阳气遍布冬春，冰霜也只是暂时生成。静夜 寂静之中生出万物的动势，风的气息吹到寒林。空屋并没有离开我，明灯仿佛要照见内心。杯中酒香却无人相对交谈，书本拥在身边，任凭吟咏。触及万物便能体会天机，何必追问浅深。病后起身抒怀 闭门之时群木凋零，茫然之间岁月流过。自怜患病已久，不再让情思过多。傍晚鸟儿聚集在树上，初升的太阳照暖屋檐。我本来没有闲散的意愿，姑且借此安慰蹉跎。过去厌恶书签太少，如今新知却是药味太多。因清闲而惭愧未尽子女之职，又因疾病而珍惜自然的调和。道路想归于平淡，言语先告诫自己不要拖延。喜爱幽静，才开始见到本性，并不只是为了躲避风波。【以上四首见公辛未年自订的录本。】闲居 树叶落尽，芙蓉含笑看我闲居。习惯卧游山水，正好风催我展开书卷，清晨的阳光照着梳头。淡泊地操持文笔，萧瑟森然中激发清秋之情。剑与冠缨都还没有得到任用，我们这一党人本来就应当惭愧。游王氏园亭 进门时，盛夏的气候仿佛改变了；沿着绿色溪流寻找小径。这里长有一片地面阴凉处，常常连成一体，无风时竹子也散发香气。独自前行，误了先行同伴；慢慢坐下，又忘了后来的游人。喜爱这里却不能久留，只好驱车驶向九陌黄尘。李舜良驾船相送 人群接连相聚，默默珍惜这次离别。前些日子的雨落在一叶帆上，我们在大江岸边共饮斗酒。新涨的江水层层盛大，傍晚孤云显得奇异。各人心中都有所思，等待你在秋风中归来。在虎疁等待渡船 落帆并不困难，上船也轻便，只是渡过去不容易。汉家的财赋沉重，吴地市集上的商人很多。细雨中渔人张网，斜阳下客人缝补蓑衣。前方大江开阔，摇着船桨听劳作者的歌声。晚泊时给彦舟看 吴地古今的道路上，江面来往的船只停泊之处，一切都还像从前，只有我的心并不忧愁。仰望云山北极，南州却要警戒烽火。与你一起观看垂钓，面对深渊也要有所谋划。叠用前韵给彦舟看 童仆啊，我怎么能亲自知晓这些？你我同舟而行，正因志趣相同而相聚。唤起这越乡的愁绪，却能跃马轻行千里。游山而仰慕九州，平生出仕或退隐的心意，都与往昔贤人的谋略相同。舟中遇雨 小雨洗去炎热，借着风洒落在船头船尾。鸥鸟喧叫，听起来几乎要乱；江水碧绿，看去仿佛没有岸。远处摇桨，知道重重溪流；渔船靠近，才觉自己孤独停泊。船只不知何时早晚，邻船又互相呼唤。船过梁溪 昨天道路曲折得厉害，今晨一只鸟飞过。汲泉人的话语交杂，陶器与野外烟气相和。山近，城郭含着黛色；江水清澈，水面映着罗纹。临风想象这里的形胜，追念伪朝将领从前横戈于此。登惠山椒远望太湖 雨后初晴适合纵目远览，傍晚仍奋力登攀。湖面遥远，浮出一片余地；云气低垂，仿佛接连山峰。远行的帆船竟然不动，落日的气势正要回返。打算放舟离去，但如今暂且还没有闲暇。从段桥出发到龙潭三首 溪谷中的风多么急劲，浓重的阴云还未收尽。炮车般的云层涌出，粗大的雨柱密集而来。树梢猿猴呼唤同伴，泥中行人回头。人烟一片萧瑟，稍稍令人欣喜的是仿佛已有凉秋。冒雨前行，桥难以登上；抚摸幽暗小径，另寻道路穿过。偶然遇到云气越过山岭，仿佛锅中升起烟气。林边认出白鸟，涧底石榴红艳。旅愁受到强烈触动，吟咏渐稳，面向江天。铁色岩石拥挤在崖根，玉泉般的水流侵入地脉。山河生成在偏僻之处，车马深入才能到达。虎落旁只有三家店，渔矶下有万柳成阴。暂且安顿成旅舍，风雨间又幽静地寻游。衢州的雨进入石头，在广成铨部的宅邸中住宿 栈车行走在石缝之间，急雨的气势变化多端。正午时阴云浓重，昏暗如春日，侧侧寒意袭来。经过关口，关吏认出我；遇见故人，庆幸他平安。在碧绿的酒和明亮的灯火中，羁旅的魂魄还未干涸。【以上十二篇见公手书。▯子亲自题识说：丙子季夏，偕雍瞻南行，途中触事随口作诗；所说的只是记录早晚见闻，不敢自以为诗。本来打算文战之后纵览秣陵诸胜，栖霞、牛首都将成为我行囊中的收获。那时本可得到几十首诗，却因人事参差而未能实现。回头看夏秋之间，又已经成为陈迹。子翼拿出这卷，强让我书写；手腕生硬，实在惭愧浪费纸张。奈何九月十有六日，松厓识。】谨按：京口泛舟一诗，载于本集时题作《京口舟中》；第五句“四维形势”辨作“形势在第七句”，“击楫知何向”作“知谁是”，“八旬洪涛薄暮声”作“日夜声”。今考其字句略有不同者，列在这里，诗不再录。水仙花 这条小径曾有谁踏过？寒香已经开花。气息清幽，使春天仿佛远去；姿态淡雅，月色也难以增饰。不采摘，是怜惜它幽静素洁；任凭它在花畦中有整有斜。那位美丽女子贞洁未嫁，把它拿来赠人，难道会不合适吗？鹤 从天外垂下一只翅膀，把风霜寄托在水边。接近人仍显得自在野逸，顺从本性却还未安于卑下。苔藓经雨，穿林之路湿滑；溪冰之上啄食月影，行动迟缓。高人将要放你自由，难道还要为谋食而奔波吗？晚钟 落日沉到山岩一侧，稀疏的钟声震动傍晚的水波。自从心地澄明之后，仿佛正从这里经过。钟声响彻，诸天肃静；缘着虚空，半偈的意味更多。拄着藜杖仍伫立不去，清凉的月色洒满烟雾缭绕的藤萝。王昭君 蛾眉本应受到嫉妒，究竟是哪一位画工独自作画？皇帝一见画像便能生出悔意，这才是君王恩情中最真实的部分。柔弱身躯甘愿出塞，国家大计却可惜以和亲求安。试向边城询问，长缨在手的仍是汉朝臣子。【以上四篇得自菊隐陆氏的旧藏书籍。】《陶庵全集》卷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陶庵全集》卷十四 明代黄淳耀撰 七言律诗 早春寄信给友人 东风吹来，喜鹊在屋檐边喧叫；漫步时喜爱青天朗日的光华。心情像早春的梅花，怎能不开放？世事却如春水漫流，茫无边际。文章渐渐老成，看着它飞动有致；朋友彼此熟悉，还请宽恕我的过错。想同你一起谈诗，却没有美酒；听说你家的孩子最会赊酒。岁暮闲居十首 安坐在高斋中，也聊以自娱。长灯短日，景象都很萧条。檐下的梅花背着阳光，迟迟才开放；窗边的竹子含着风，微微摇动。世事之外还有琴书，长久可寄托情怀；闲居之中只有苜蓿，更加难以下咽。大丈夫难道忘了流年的感叹吗？想要投奔哪一家，来敝破自己的黑貂裘呢？朔风中乌鸟在江村喧叫，穿着粗布短衣，看见衣缝层层叠叠。十年献赋，想着捧檄任职；桑树荫下困了三日，又有什么话可说？大雪埋没北窗，惊见萱草；春天还远，南陔之诗只能继续哀思。半夜五情交相剥裂，可怜这绵絮却确实十分温暖。摊开书本晒背，在小窗中间研墨结冰，打开隔夜的火，偶然融化了好器物的真意；又把铁汉同庞统评论为半个英雄。道义只存于一室，怎能扫除世间乱局？走入歧途只会更加困穷。把自己弃置在墙东，你不要问我；这些年来占筮《易经》，总成了防备之计。睡得香，茶也甘美，正好足以合成一种魔力。苏端的酒很好，我却也懒得过去。世态人情久已令人害怕，蝴蝶般的病体难以移动；骆驼般的梦很少，却占据心头。正定之后腹中便只求吃饭，摩挲着书签，拿出来在风檐下阅读。野马般的尘埃，天天都多。听说年成丰收、百谷成熟，四方穷苦之人反而更加无名。钱刀满地，鱼米腾涌；银海何时才能洗净兵甲？烽火照着剑门这一天下险要之地，土地争夺牵动襄汉古今的情势【听说贼人有窥伺蜀地的意图，又逼近郧襄】。东南的王气盘绕龙虎，金翅鸟防守江面，不可轻视。风吹破林野，远望原野无尽；故人隐居在寒塘旁。贫穷以来踪迹如同溪友，年老以后诗篇仿佛漫郎。粗布常常缝给诸弟做被子，天吴纹样几乎裂开小儿的衣裳。什么时候买宅相邻而居，十亩春阴下一同教习养蚕。行走经过，旧日遗草也足以令人悲伤。白水青松，究竟是为谁排除艰难？如今只有无籍之福，谈论交情却自古长久。袁丝留下刺字，心中的一切都忘了。膝盖几乎碰到车中炭火，却不能忍受追赶。不要怪书生偏于迟钝耿直，君房并不容易答应同我相知。年过三十，头颅只剩离经之学，实在有愧于我的一生；见到宁馨，才知道……【原文有疑误】。玄学尚未成就时，足以笑话白蓝；论到出处，已经成为青色。三年锻炼辞赋，沉溺于香草；一画之间忘却言语，想来辜负了苓草。怎能到百原山的雪中，破除所闻所见，坐着使心境空明。昨夜梦见深山，拄着短竹杖；羽人飞步而行，我也跟随。峰峦拔地而起九千仞，云雾直冲天空，五鬛松高耸其中。醒来后听晨钟，身旁只剩几席；起来喝粥，数说游踪。东南名胜，何曾真正游览？布袜青鞋，只是白白缝制。花外欣然独自捻着胡须，戴着角巾，行走时拂过倾斜的屋檐。想寻找冻蕊，却惊讶它已经先开；暂且数着飞鸿，才觉时光暗中流逝。药包和茶巾随着腊月更换，山楼水槛都在等待春天。这颗心自信没有拘束，天命向来不会欺骗我。赠徐将军 奇才剑客，自古无可匹敌。相见从容交谈，便是得道之人。塞外的声名传颂如卧虎，吴中的宅第构造小得像蜗牛。价值万金的良药随人求取，一卷兵法为国家保存。我平生也怀有一股豪气，愿同你登高远望神州。人日集会沈彦深斋中，依韵作诗 开饮腊酒，胜过老春酒；切成细丝的春盘，争奇斗鲜。已经邀请名士饮酒，欢娱这佳日；随即吟咏清诗，面对醉人。高院张灯，迎来素月；广庭积雪，不容微尘。悠然仿佛乘虚舟而去，何况面对长鱼，更使人想起钓丝。依韵酬答并送别张子石 百丈江面牵成一线平静，劳烦你客途中还想着归程。即使看着去留，又有谁能料定？只是分别不可轻视。白鸟背向飞过星子驿，朱旗遥遥飘动在石头城。坐在船窗边整日吟读诗篇，香草迎风，处处生长。游石钟山二首 步行追逐飞鹘越过山头，俯视只见青黄两色水流正在汇合【山下是湖江汇合处，水分青黄二色】。山崖劈立十寻，天色如夜；江水含纳万籁，客心也如秋。风清时隐约听见声响，仿佛虞韶奏起；石形怪异，屡屡疑心是《禹贡》所收的奇石。五百年来，人们轻视李渤，只因苏子曾在深夜游览【南方声音浑浊，北方声音清越，李渤的话也不可忽视，大概石质如此，所以遇水便发出不同的声音】。高皇帝亲自在这里率领百万大军，红船仿佛落入掌中【高皇帝征讨伪汉、驻跸此山时，我方用白船，伪汉用红船】。绝壁上的云烟震动，奎藻映照大江，波浪涌起；天风中的英雄已经不再归来。三户草木尚且能够助战，八公独自面对洪流，观看它吞吐。月明之夜山谷回响，惊怖了渔翁。采石矶 采石矶边飞快的小船驶下，斜阳淡淡，江水粼粼。山势怒张处盘绕着龙虎，风力强劲时足以越过鬼神。天险旧日便知是南北界限，傍晚烽火新近惊动楚吴尘土。我一生的心事都在中流击楫，却惭愧只能替朝廷做外臣。游甘露寺 老树阴森，造成夏日般的清寒；冈峦深深环抱着一处雕琢似的胜境。日边的帆船向东流尽，天边云彩移动，使人难以向北远望。三国旌旗连接着夕阳，六朝台殿压在风浪之上。英雄离去后江山仍在，只输给残僧抱膝旁观。张贞白有离开尘世的志向，作四首《别诗》给我看；我反过来作四首《留诗》来劝止他。在瓜庐略筑小居，靠近池塘而防城市喧嚣，悠然便如远郊。即使被称作愚公，也不必躲避辱亭；因为扬子不怕受到嘲笑。秋尽时蟋蟀仍沿着台阶鸣叫，春深时燕子起舞也还认得旧巢。不要贪爱云松而栖身绝壁，山中依旧需要砍伐茅草【右诗代替庐舍挽留】。曾因一次击打而觉悟，香严、翠竹、黄花都不必嫌弃；空中的繁华任意扫除，闲适中的色相随时拈取。经春抱瓮，新的枝条已经长长；隔日窥园，恶木又添了一株。不要听狙公分配橡栗，寻常山果也应共同品尝酸甜【右诗代替花木挽留】。雨云翻覆，世情日新。晚年的节操如松竹，反而更加亲近。老话说得疏略，应当宽恕我醉于浊酒。迁居更换住处也不嫌弃，真正如蒋生怜惜求仲。支遁向来敬重许询，不要进入深山去同麋鹿为友。人毕竟不是麋鹿，恐怕会伤神【右诗代替友人挽留】。各道门都可以进入，既有清凉之处又有酒，何必勉强去争逐名场？丈室已经空了，华鬘的影子还在；蒜根难以损坏，麝脐仍有香气。天亲、无着、元相、友灵照、庞公各自坐忘，不要把怨亲一概视同。西归只剩一只鞋，走得太过踉跄【右诗代替眷属挽留】。送张子石再次游历江右二首 在章门还记得我送别你时，忽然见你归来，又解开船缆。茅屋一闭，来年春草便会合拢；铃斋的梦已经远去，只有子规知道。船经过曲折的浅濑，青山拥抱天空，仿佛很近。长湖上白日迟迟，珍重南州，空悬一榻，少作停留。不要再作《四愁诗》。

译江边莺花自然相接，陡峭的帆船驶向何处，如何认出归来的船？泷水分为上下，本来同一历程；月亮照着悲欢，已经第二次圆缺【当时侯生文中新近去世，他的父亲雍瞻将要归来，取道浙溪，正是子石前往豫章的道路】。孤舟中的雨声温存着旧日梦境，高楼上的春思写入新的诗篇。请凭你不要忆念离群之人，我惭愧辜负了匡庐山，又过一年。正月三日在尔宗斋饮酒留宿，依韵作诗 喝遍屠苏酒，年节还很新。乘竹轿冒雨而来，争取这美好时辰。花香酒浓，深夜仍坐着；弟弟劝兄长饮酒，兄长回敬，古屋里的春意闲适。觉得诗篇气势纵横，醉中遇到旗鼓，反而更加精神。夜深还对着王戎谈论，木榻上悠然自在，布被贴身温暖。夏日与同人泛舟尚湖 整日乘一叶扁舟停在碧绿水边，常常停船便能遇到园林。一川鱼鸟仿佛彼此相识，湖山百态都适合欣赏。竹涧幽静，传来下棋声；荷花开放，笑迎深深的酒杯。红灯映着白月，城角已晚；还剩我陪伴先生醉中吟咏。九日登虞山，遇雨，留宿兴福禅院二首。每到林峦之间，便觉得眼界明亮。登高何况又有客居中的心情，山中树木正落叶，先还疑心是下雨。院中有僧人相约，反而不愿放晴。斜倚枕上静听钟鼓报时，推窗遥指涧泉涌出。可怜一夜清静却无法入睡，心还在前方山峰，梦也没有完成。潭水的影子悠悠荡荡，日夜都空明。一夜雷雨之后，天地气象混沌。喝茶共同谈论无生之理，礼拜后还瞻仰盖世英雄【僧人拿出紫柏老人像】。乌防和白衣，都是确实发生过的往事；黄花翠竹，令人想见遗留下来的风范。出门独自对秋山发笑，身体仿佛就在曹溪一滴水中。送严式如游武昌 楚地的风物等待着清丽的诗篇，你到樊山去寻找酒旗。黄鹤在天外振翅，远水之间题写心事，白鸥迟迟飞翔。祢衡的词赋只留残照，陶侃的功名载入碑文。吟咏到郡城西边不要感慨，柳条已经不像当初折来时。依韵寄诗酬答侯生云俱见怀二首 英俊之士同游绝境，情思两无穷尽。南鄣烟云，左里风光。天边一帆，仿佛隔了人世；崖顶双袖，几欲凌空。倾杯饮酒之处，想起曹植；题诗写来，逼近鲁公。年老的我闭门不出，仍然跃跃欲试；诗坛上的角逐，羡慕群雄。章门的旧日朋友，知道我想念吴防。浮云中见到你，心中的愁苦使我侧身流泪。梦中认得道路，暂且登临。鸿雁正当急迫的时节，飞翔如同往昔；草色进入离亭，直到今日仍然碧绿。想代替黄花同你约定：满城风雨之时，迟迟等待你的车声。新春喜迎叶石农到来二首 冬末约定，直到初春，你从剡溪而来。门前经过积雪，寒意仍在；贫家拿出的酒，滋味却更醇厚。高士有感于万物变化，贫贱儒生又有什么力量挽救时局？一樽酒相对而坐，看缸中花落尽，消尽胸中十年的尘埃。黄莺鸣叫，知道春天来到，实在可爱。檐梅含笑，也幽静秀美。客人来时我关门，仿佛在逃避债主；你到来谈诗，却像在学仙。千秋大雅，何等寥落空旷；故人和我今日相互周旋。能否凑钱铸成钟期那样的知音？谈到遗文，大家都惘然【当时正在整理闵裴村的遗稿】。春风 柳枝向西偏斜成一线，东风柔和地从天涯吹来。卷开晴日，开始消融冰冻；阁住轻阴，为花朵滋养。和畅的春风只适合让燕雀嬉戏，狂乱时不要让它惊动尘沙。田陌上吹走了韶光，只有罗敷最为叹息。春雨 春光到来，眼前明亮；鸣鸠聒噪，又嫌天气放晴。细雨自会滋润花间的色彩，沾洒之声仿佛只听见叶上的声响。蚯蚓爬上台阶，像是得意；笋芽穿破土地，仿佛要妨碍行路。何必带着雨具登山，横在水面的那只小船也自有情趣。

译读郑思肖《心史》一夕之间，厓山卷起战阵；百年之后，吴防为这篇文章哭泣。人世间再次见到陶征士，地上原本没有沧海君。心沉入漏泉，最终化为铁；气填满沟壑，也成为坟墓。千秋万古，只有灵均的心意，能由西川杜宇听见。送张子石游燕二首【当时朝廷商议嘉定恢复漕运，子石因伏阙上书而入京】唱一曲《紫芝》，离开旧日的菰芦之地，又进入燕京。去问问屠狗之人：卿相还不配称作朋友，流民只想把他们画入图中。清谈艺苑催促黄莺，长策在中原猎取短狐。他日若在平台访问遗逸之士，应当知道市井之中也有郇谟。荒城百里断绝炊烟，满脚伤疤，劳烦你独自向上天呼告。转运漕粮【“漕”读去声】更没有韩滉的米，置办行装只能靠凑集沈郎的钱。空江蟹在孤舟之外，长路鱼星在匹马之前。听说南司新近抗击贼寇，不必瞪大眼睛仰望当时的贤人。经过露筋祠即兴题诗 白鸟仍仿佛疑心是露水的光；青松长久陪伴她，作为帷帐和房屋。美玉埋在地下，始终不肯受污；菊花死在枝头，仍然抱守香气。虀臼旁有碑，文辞黯淡；投金之处没有水濑，水面一片茫茫。翠色旗帜明灭不定，不知在何处？贞烈女子多如树林，最令人悲伤。在京城宅邸送龚智渊南归二首【当时智渊接受选任，担任秀水博士】总像刘蕡那样触犯选官场，也应当使学校增添光彩。袖中带回绫制名刺，投给官长；击碎胡琴，走出帝乡。家风如朗陵，流传孝友；学业依循安定，举明条纲。昔日贤人虽已晚年仍可为卿相，何况你虬须未苍老。带着书剑同你客居上京，如今又怜惜在客地送你远行。枭卢赌博的得失本来没有凭据，雨雪纷飞的寒凉却有共同的感受。关隘越过穆陵，黄叶昏暗；驿站经过清口，白浪明亮。新诗请好好题在茅店，到时我应知道已经相隔几重路程【当时我将请假南归】。吃黄芽菜作诗 滞留京城，吃着菜根；调节火力，仿佛蒸煮小猪。芳香鲜美如花乳，堆在瓷碗中；油酥滑熟，香气沁入瓦盆。吃完总使肠胃充实，滋味回荡，再没有竹笋蔬菜可比。山中旧业曾经种过菜园，如今能饱尝清风，也算是国家的恩惠。南归到杜生村，遇雪受阻。王孟衍给我看他和苏轼“盐”字韵的诗，依韵作八首。车中霰雪聚集，还很细密；忽然到了茅店，惊觉朔风严寒。雪仿佛预示丰年，将要比美白玉；只是忧虑旅途饮食，所以故意堆成盐林。丘陵渐渐被雪掩盖，孤寺灯火青荧，隔着小檐可见。却想起你家在三泖之上，戴竹巾、穿芒鞋观看尖峰。雪欲离去却仍回旋，姿态纤细。船篷高高卷起，更助威严。雪花随着车来，闪闪铺成席面；捏成的雪虎晶莹发亮，转眼变作盐。吹到脸上的寒意尚未消散，竟敢欺凌薄酒；压在头巾上足以折断它，聚拢在低矮屋檐下。无人肯学袁安卧雪，却把这些话说给东风听。帘幕争相投入风雪，不嫌雪丝纤细；闭门姑且承受严寒阻隔。哪能把燕市虚假的堆面，拿来同吴地莼菜相比？拥被仍惊寒，折下绵絮围裘，误以为月亮已经升上屋檐。明天大地阳气发动，扫去雪面，露出坡陀的尖角【第二天是冬至】。阔剑长枪，气势不纤弱；蛇盘鹳舞，军阵正严整。黄池夜间喧噪，天空如墨；白帝城早晨屯兵，峡谷仿佛凝盐。手指冻得要掉，终究还要忧虑绝塞；映着书本阅读，谁还禁得住风檐？天涯幸而遇到王猷，便收拾美玉般的诗句交给笔尖。天花乱散，密集而纤细；坐在其中，尘世便显得庄严。不留恋色相却仍生艳丽，能否防止虚空尽都成为盐？寒气带着温暖回到土屋，暮光连接清晓照入冰冷的屋檐。万玉般的雪意清冷地进入我的肝肺，鼻子冻白了，何必再看那一点尖峰。雪光融融皎皎，月华纤细；连微尘也防守得过分严密。精妙的染色谁能胜过？王维的妍丽辞章最终也像刻画无盐。枣林冰雪消散，千树花开；柽柳被风卷起，满檐飞絮。上天让吴地人观看朔雪，随意裁剪出新奇的尖峰。谢家诗人的高唱摆脱了浓艳纤弱，坡老还要争比笔阵严整。忧愁来时吟诗挑弄朔雪，兴致来时饮水品味吴盐。芜城的冰柱冲撞骡马，破驿的风枝把雪水倾泻到屋檐。戏问卖酒卖肉的人能否理解，百层锦绣正包裹着山尖。郢地的高雅歌唱不同于下里巴人，吴地歌曲也反而扰乱清严之音。诗作精工却不值一杯水，人的交往却应当防备两种盐。你振作白须筹划朔漠，我歌咏《黄竹》顾念穷苦屋檐。相约跃马收复淮蔡，怎肯辜负风斤运转鼻尖的技艺。孟衍有诗来酬和，我又叠用前韵 诗稿虽有牛腰那么多，仍怕管城子笔力纤弱；绮丽的言辞终究输给白战的严整。若随意把诗题写成锦绣，又何异于把雪误认为盐？寒风吹着隔夜的火，烧热衣带；静静寄托归心，计算着屋檐。辛苦了灞桥驴背上的诗人，还要迎风抹月，使用笔尖。雪晴早晨从杜生村出发到李家口三首。手指冻直，难以抽动，袜带也难系紧。洗沐完毕，清晨寒气森严，冰已生出；想暖须发如刺猬，呼气也令人厌恶。笑说雪像盐，整条道路上的乌鸦都迷失在古渡。万条鹅管似的冰柱插在荒檐，关河冻合，酸冷的风隐约袭来；沙场上射出的箭镞尖利。阳光照耀，雪凝结得明亮；鲁缟般纤细，又兼有霜色闪烁，像剑花一样森严。蓝田烟雾散去，只剩下玉；沧海潮水枯竭，尽可煮盐。道路交错混杂，荆棘被雪埋没而稀疏可见。鸡犬认得茅檐，远山中哪一座是华不注？我想飞身立到石笋尖上。一阳初生之处，力量还很微弱；阴气凭陵而来，忽然解除了严寒。高岸上的白雪消融，仿佛撞击玉斗；冻结的河面露出青色，散开如盐。高兴的是可以寻找黄独，忧愁的是没有道路；苦苦想念江梅含笑，满檐关塞道路漫长，谁能奈何你？耸起肩膀不觉间，仿佛成了山尖。临朐道中微雪，又叠用前韵 晴朗的树林飘着细雪，故意纤纤妆点齐城；气色已经严肃。高丘被遮蔽，成为白色土地；将要消融的皎日映成红盐。吟咏时鼻涕垂下，冰冷沾满衣袖；睡觉时任头上受风，宿在檐下。稍稍欣喜征车驶入图画，穆陵关外几座山峰露出尖顶。遣兴 万里霜风中，笑看冻蝇。一囊诗句，像游方僧人。新添袍笏，儿童欢喜；渐渐能够忍受饥寒，仆役却嫌恶。车中烤伤，像狂放的赵壹；楼头纵览湖海，像老年的陈登。自知应当承受谢安东山的讥诮，即使洗濯尘世冠缨，也仍然不能做到。在路旁看见出猎的人 穿着楚地式样的衣衫，个个轻快而晴朗。雷鸣般的声音，原来是拉开弓弦的声响。尘土在骏马驰来时停住，风在豪鹰怒飞处生起。绕出林丛，齐齐压低身形；搜遍原野，各自纷纷争逐。鸡藏在车里，回头观望；一道飞箭掠过，羽毛在雪地上明亮。观看追逐兔子作诗 黄蒿白苇遍布齐东，兔子的洞窟就经营在其中。乡野老人侧身而来，像鬼魅一般；韩卢犬低头奔去，如风一样快。良材高大，一同奔驰，难以空手返回；敌兔狡猾，穷追不舍便容易见功。立马纵观，因世事而悲哀；平阳侯的血战同样也是英雄之举。到宿迁上船作诗 笨重的车、瘦弱的马，已经疲倦于归程。刚进入舟船，仿佛从醉中醒来。黄河水从天而降，片刻也不停留；云彩漂浮在吴防，有时稍作停顿。冯夷隐约而来，亲自饮椒酒；风伯招摇经过，塔上风铃作响。目送波澜，独自发笑；把一杯酒和吟咏说给白鸥听。瓜州遇风雪受阻，又叠用“盐”字韵

译东风吹五两风旗，雪花洁白纤细；浪急沙鸣，仿佛万骑森严。停泊正逢山景如画，却无奈计算行程，旅食中没有盐。柴门昏暗，想起陶潜的酒；江树低垂，想起杜甫的屋檐。不见古人，只见雪中塔铃遥遥传语，一座山峰露出尖顶。哭悼程孟阳先生，依金尔宗韵 生死茫茫，总归别离。鱼书刚刚送到，讣告的声音随即传来。凋零的耆旧，如今将要尽去；谈笑风流流转不息，正应该想到嬴博。只把魂气送到枌榆乡里，先同首丘之愿相约。为什么《大招》偏偏称道宋玉、唐勒？景由来总是惆怅，因为那是我所师法的人。西州旧迹黯淡而悠远，眼泪滴在遗文上，自己也无法收住。你评论小诗如同执掌法律，提携后进胜过与同辈游乐。松圆阁还在，只怕已经长满苔藓；花信楼空着，月光自会流淌。唯有禅心可以带走，幻化之身真正成为渡神之舟【《真诰》说形体是渡神之舟，泊岸后将要离去。先生晚年寄心于禅，所以这样说】。经过鲁地独游沂水之上，有感而作 清澈的沂水映着白雪，傍晚没有波浪；闲来吟咏，想着同友人一起游览。经过落叶覆盖的桥，沙路细长；夕阳照平河岸，野烟与巢中乌鸦相和。飞鸿已经尽去，猎马萧萧，脱兔很多。水面如镜，仿佛在向行客发笑；两行蓬发鬓须，骑着一头青骡。寄怀郑同年 郭隗台前，客人稀少，只有我们两位雄才；清谈的夜晚接近旌旗仪仗。诗稿分成稿草，长久留在箱中；提着酒瓶酒罂，屡次经过窗前。归骑联翩，真像群雁；春愁浩荡，犹如江水。借着风问山斋的树木：新长了多少树阴，覆盖着石桥【我曾依照你怀念橼树的诗作和诗】。偶然寄居卓锡庵，依程偈庵壁间韵 松门荻岸，是老僧居住的地方。到了这里，心中尘念消除，外境也随之消除；尘世梦境已经随风吹远。智慧之香长久伴随初升的日光，沿溪自己试着撑船，铺席分看斗草的书。宛然就是林中居住的向居士，东山又何必再犹豫。长至日再次叠用前韵 旧日贫穷，长久留恋子云的居处，不同门庭一起扫除。风吹动帷灯，芭蕉在破败之后；雨飘入药院，初生的草已经长出。看惯世事变幻，如同春梦；忆及诗篇，却像误写的书。只剩清愁还未消尽，白日渐长的一线，反而更加令人踌躇。甲申除夕感怀，依广成先生韵二首。风雨中驾车南行，忆起去年在北方遥望河山，泪如泉涌。挥戈指向白日，实在无力；隔着黄尘挥扇，也算自守贤德。功业在云台，新的宛洛图景；督亢、古幽燕，山中的老宿还在闲谈。想续写《离骚》，向上天追问。朝廷与江湖的事务百端侵逼，已经觉察岁华将残。长鲸本应在大海翻腾，疲鸟哪里还有心情梳理羽翰？家计总不如渔具安稳，侯爵封赏哪里敌得过醉乡宽广？海翁从前的话你还记得吗？一旦同海鸥结盟，便再也不会感到寒冷。乙酉元旦，依广成先生韵，并呈给雍瞻。薄云微雪，傍晚天空渐渐开阔而柔和。谈话深切，酒杯相互传接，诗篇也懒散而放纵。哪里能拘泥礼数？飞腾正适合用来饯别流年。烟雾吹过小墢，梅香触动露水，湿润平坦的水边，蕙叶安静地伏卧。献上新岁心怀感想，谁能作出这样的诗？谢家兄弟最擅长新篇。初六日面对雨水，再次叠用前韵 破屋一早抬头便看见天空，最厌恶雨脚连绵不断。龙蛇蜿蜒，默默知晓春天气息；花柳迟迟，知道这是闰年。看尽后生相继老去，看多世事，只想睡眠。从今以后领会《逍遥游》的义理，另作《南华经》内外篇。眉声座上看见翼王和作的元旦诗，又叠用前韵二首。淮左的军书几乎要揭破天空，江南风物仍然连续不断。黄尘一旦沾污燕山白雪，绛色头巾便重新仰望建武年间。张镐已经甘愿在穷谷老去，陈登却肯做卧榻下的客人。知道你兴致寄托在椒花之外，大笔摩挲山崖，写下颂诗。饮酒之人放达不羁，想借此忘却天意兴衰。至多聊且写下一两联，潦倒也不必忧愁。白发中经历乱离，仍能看见新年。临着流水，白帽清雅得像画；贴地乘竹轿，疲倦了便睡。山鸟山花每天都足以恼人，春游还可写成杜陵诗篇。新春喜迎陈嘉从娄东来三首 春江容易行船，船头小艇从东方驶来，正好顺流。草色苔痕，使门径显得浅淡；葱汤麦饭，主客相处幽静。清谈绵密，从早到晚；古意萧条，快乐中又含忧愁。满载而来，却看着空囊离去；停云霭霭，思绪悠悠。海上乘一叶扁舟，踏着月色划回；曾唱着歌叩响野僧的山门。文章屡屡显出精进，岁月频频移动，才觉一切平常。黄莺喜迎新年，姑且飞出山谷；猿猴寻找旧伴，仍然依傍青山。春风仿佛理解潜夫的心意，把檐边花朵全都吹得绽开笑脸。谈到君臣之事，眼泪一齐流到床上；坚卧不起又有什么用？风尘浩荡，惊扰幽居独处；衣冠之士从容端庄，却妨碍奔走趋奉。野外以菰米作饭，收获满屋；水田种植藷蔗，已经成片。山中的郑敬飘然前往，如果你能跟随他，也可以得到乐趣。送陈元晋分教歙县 水乡春意萌生，水面连接着黄莺和繁花，送我登上泷船。青山遮蔽阳光，仿佛正在穿过峡谷；黄海铺展着云彩，几乎要横贯天地。杂色的骏马刚刚跟随而来，却教人催促官府多给纸墨；一旦著书，便使纲常腐烂。可叹如今，科举经义大概还应仿效昔日贤者。新晴访桂 西方秋神使天色放晴，积聚的云气散开。江边萧瑟，稀疏的槐树低垂。共同悲伤秋草迷失了通天之路，姑且折下芳椒，向着水湾。池面阳光翻动着寒冷的影子渐渐离去，园心的风送来古老的香气。兴致尽了，回去掩上空屋，傍晚独自面对乌皮几上的一寸灰尘。访隐者郊居 溪水那边的高士坐在高亭中，客人来寻找他，门户却没有上锁。花朵仿佛美人，邀请俗人来观赏；松树因为枝干嶙峋，反而承受了上天的摧折。林间茂密的果实藏着飞鸟，窗外稀疏的梅枝扰乱了晨星。最是道心能够推及万物，庭院的树荫下，病鹤长出了新羽毛。【右边两篇见于《菊隐陆氏手钞》】张母七十寿诗 百年之中的美好庆典，正逢芳辰；爱子手持酒杯，长媳亲自侍奉董氏。儿女正奉养母亲，心愿如茅容以蔬果待客，更要留下宾客。家中典籍自接续青毡旧业，机杼声常伴随着新添的白发。萱草与石榴花相对开放，霓裳羽衣袅袅从疾风车上降临。【右边一篇载于《清河家乘》，墨迹尚存】寿陆春园六十 已经远离尘世，却未能住进山中；到了晚年，幽雅的事情充满荆关。家中如有万户侯，封地以内的人，在西京儒侠之间。青玉案旁，椎髻和古旧黄金相映，花下舞衣斑斓。只应立即同林泉订约，尽情享受清幽的乐趣，占尽闲适。【右边一篇见于陶圃陆氏家藏墨迹】赠时用咸入泮 世代为国士的门风，远远超出同辈。通晓经书的童子，文采艳丽，旁人都为之赞叹。从试席上看去，他叉手书写，向前应对。年轻时便有等身的才学，从穴中出来，长成离群之鹤。光彩灼然，食牛之乳。胸怀如虎胆般壮伟，我已衰老，却还冒昧攀附通家之雅。恐怕会和宁馨儿一样，成为后人谈论的旧事。【右边一篇为时用咸所书，便面墨迹尚存】《陶庵全集》卷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陶庵全集》卷十五 明代黄淳耀撰 五言排律 从南都归来，作《咏怀》四十韵，寄呈豫瞻铨部。壮年时疏于世俗事务，早年便仰慕文章。放纵不羁地苦读了三个冬天，徘徊之间荒废了百亩田地。燃松枝照亮夜火，砍削木屐拓印清晨的窗纸。还没有完成《玄文》，反而白白妨碍了清修事业。年老的双亲怜惜我的疾病，长夜里忧念我的出处行藏。劝我赶赴科场，支持我裹带干粮。雨中放船，梅子青绿；询问旅店，麦子已在秋天泛黄。瞻望陵寝的祥瑞之气，沉醉于溪山交杂的光色。写信时频频长啸吟咏，互相押韵，彼此争强。稍稍到了秦淮月下，很快又依傍汉代官署的芳香。羁旅的愁绪全都抛开，新作的诗语可以互相商量。暑气酷烈得多么厉害，微薄的身体还没有觉得安适。帖经考试漫长无尽，对策文章颇为铿锵。把刺字的名帖从祢衡袖中取出，钱财少得羞于像杜甫那样装在囊中。骰戏随着六博进行，聚散离合各自如参星商星。顺流而下，征帆高张；秋天将尽，客中容貌苍老。为了避人而走过故乡，拨开草木进入深堂。已经听说刘蕡被罢黜，谁知道赵壹的悲伤？同心之人赠我红棘，闰年却困厄如黄杨。去吧，去吧，心中怀抱我的道义，寥落之中遗憾无穷。秦地坑冶一并沸腾，边塞之上百姓的血肉仍像疮口。米贼终将祸害汉室，花门必定祸乱唐朝。百姓生活被豺狼虎豹侵害，朝廷议论像蝉鸣般纷乱。救济万物，我又有什么能力？忧虑时局的心意渐渐淡忘。过去贫困时只有锦里，新近的交游也不过如柴桑。易卦的编册仍在翻检，兵书卷册放在床上。调治丹灶，使丹药成熟；修剪葛藤，使它长得更好。饮酒应当经常醉，解愁须用澹泊之汤。再看时局混浊不清，所倚仗的只是明察精详。听说朝廷正在访求民间疾苦，也知道识人的根本在于总揽大纲。妖异的气氛应当荡涤，等待银河般的光芒降临。前些日子和我的朋友一起谈论文章，也谈到令郎。扬鞭催促，惊叹士人的高雅；停笔之后，感叹元常。群星聚集连续三个月，蓬草飘荡，终于各在一方。懒鱼的鳃已经晒干，健壮的鹘鹰徒然张开翅膀。游览时想起竹林之兴，景物中看见萸菊的芳香。剑声鸣响，龙虎仍在；秋风卷动，鹡鸰忙碌。醉不醉，且等登高之日；回来吧，让我起舞相迎。玄色的台阶上霜将落下，乌篷船的气息先已转凉。惆怅得酒杯难以承受，裁诗一首，报答夕阳。孙母沈宜人六十寿诗三十二韵 忠孝相传的清白门第，经历悲欢之后，设宴为母亲祝寿。皇天之心如明镜，良史之笔如椽。早年在兰闺之中，承受了保姆的教诲。缇萦的情怀最为苦痛，德曜的志向何等坚贞。像箕帚归于袁隗，驾柴车迎接鲍宣。采苹采蘩以供奉，机杼劳作解除烦忧。丈夫正忧虑国事，独自乘车前往燕地。运筹南越，系笔换上祖生的鞭子。跃马驰骋于金源塞，鞭打士卒于木叶川。危城环绕着雉堞，飞炮穿过狼烟。如今声名大振，将要和管仲、诸葛亮比肩。身体留在天北一角，家却在海东之边。辛苦依凭闺中规范，在艰危时寄送俸钱。车衡上悬挂着新制的翟茀，妆奁中斥退旧日的金钿。饮食清淡反而胜过甘蔗，怀有深情而戒避盗泉。哪里只是成就闺门之外的事业，也因此奉养堂上的长辈。庙社有两个晁错，疆场有一个李全。毒害震撼齐鲁境内，妖氛汇合，[缺二字]天。战垒中妖鸟哀啼，忠魂对着杜鹃哭泣。最终只听说朴马归来，却没有见到赐给犀轩。青海的功铭由谁来刻？苍生的眼泪已经流尽。未亡人哪里忍受得了这一切，地下愿意追随他而去。只因尊长公婆还在，又兼被子孙牵挂。花朵明丽，反而长久溅落泪水；头发斑白，并不由年岁自主。盥洗洒扫的礼仪没有缺失，熊丸之教多次施行。亲手封存三匹马的鬣毛，家中只剩下一条青毡。坎坷险陷之时仍能渡过，松竹的寿命应当绵延。腰间佩带的丝绶开启了甲子之年，鸾鸟仙鹤降临如神仙。楚楚可怜地追思往事，恭敬地看待后来的贤者。《白华》正有可以铺陈的内容，于是用银管编成篇章。事情久远之后自有公论显现，只要诚心存在，善庆便会延续。我参与讲述这些末事，长篇言辞聊以谢绝雕琢。壬午元日对雪二十韵 正月初一还带着残冬的气息，阴云连成一片，仿佛要与庆云相接。天色半明，先应合朔之日；万片白玉般的雪，从早晨纷纷降下。刚入户时沾湿了芦苇，侵到盘中，恰好遮护椒酒。起初轻轻飘成片，后来密密地封住门条。柳枝摇动，忽然变成柳絮；新梅转而学着娇媚。【秦韬玉《雪诗》：萦丛自学小梅娇】鸠鸟和雪一同艳丽飘曳，映照之处各自招摇。客人来到，还披着鹤氅；打开酒樽，更索取貂裘。鸡毛般的雪须如银色画帖，燕子交合如粉色图绡。春光泄露得太过，反而留住了许多朔方寒气。形盐装点出富贵，市上白面令人讥笑虚浮喧嚣。家家像袁安一样卧雪，满天都传唱穆王的歌谣。谁衔枚进入蔡地？手指冻落的我独自思念辽东。因三次降雪而占验，忧愁和欢乐就在今夜分判。追逐蝗虫越过粪土，粮食积聚后便如美玉一样便宜。有喜庆的祥风到来，【《汉书·天文志》说，东北风为止岁之风，这一天风从东北吹来】却无心调和六律。云层披开，斜阳显现；风吹脸面，薄寒消散。松枝渐渐舒展挺直，真像鹤羽飘飞。青色边地升起烟雾，湿润之处麦苗萌生。呈献祥瑞，思念玄妙的造物主；勤劳于百姓之事，感荷帝尧。作诗惭愧如郢人唱和，岁时酒盏或许还足以自娱。座上以“石压笋斜出”为题赋诗二十四韵。山的骨骼是谁能凿开？龙孙的气力格外受到遮藏。千仞厚重的山石迸裂开来，仿佛一声雷在缝隙中粗暴地争夺分寸。趁着时机，锐利地向前趋行，风吹也难以解开笋箨。雨水顺流容易垂成珠，蔓草低低地互相遮掩。垂藤误把它拘束，仿佛安排成一列横木。竹枝互相交错，如牛羊以角相抵。笋牙磨过虎豹般的身躯，题字的笔斜斜架着。箭羽倒抽而出，山路曲折，仰望高山。萧萧地向北而去，沿着墙边，正像考父弃去铠甲的锐气。司徒倚靠芦苇，确实不是同类；蓬草生长，感叹必须有人扶持。峰顶都秀丽地突出于大地，唯独它因地势而曲折，借助奔突险峻之势。它潜藏身形，躲避剖削砍折；到头来仍背负着正直，有时退让，有时又像愚人。月光照向遥远的云根，泉水回绕，通往洞府的路很曲折。笨拙的孩子为它梳理，野人辛苦地把它拔起。哪里有驱山的铃铎？难以求得叱石的符咒。它圆润，仍与慈母相依；它高大，和卫丘一起历尽衰落。竹子尤其繁多，难道不正是这样吗？变化如蛇，最终仍翘起尾巴成为骏马。一定超过偃盖的古松，成为门前香草；高大者要让给名箘簵，短小者也不同于王刍。万物的道理在于贞正，人情却积累成叹息。上番竹子来到竹下，人们俯视它，终于看尽了形态。孙孝若邀请众人同往卧雪亭观梅，次韵翟给谏《稼轩》二十韵。寂寞地在空中书写，久经行走；吐唾于地，像佣人一样。东皋移来胜事，北郭散步寻幽。乘一叶扁舟载去，好携来百末香酒；再次聚集簪缨之客，谈笑和谐，幸得与诸君交游。初出的太阳浮映波光，残冰点缀着岸边景色；白色的地方照亮一条小径，青色之处使群峰仿佛消失。进门时不必留下木屐，绕行檐下，忽然倚着竹杖。房廊中新蝶引领着茶鼎，野猿供人远望，能够生发思绪，把春色一并收进胸中。折来的梅花显知影子清瘦，飘落之后使人心惊。搔头烦劳花匠，埋藏忧愁面对酒龙。众人同游山势高峻，树木如玉般玲珑；坐下惭愧于琅玕相赠，谈论愈发浓烈，如琥珀酒。长城之才尊崇五言诗，名酒足以抵敌千钟。敞开心胸领受良朋情意，疏狂地体会野客的心情。再三只赞美梅树，百遍踏过纤细的茸草。树林上方凝聚着高远白昼，庭院阴影报告暮春将至。小舟摇动藤涧倒影，风送来山顶钟声。兴致不同于尽游剡溪，诗篇却像在岸边偶然相逢。相伴留下片片月光，最后把它挂在草堂的松树上。《陶庵全集》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