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全集卷十七

译题叶石农听田水图 这是儒家吗？是禅家吗？水波与波澜，本来没有两样。断涧和截断的水渠，谁能知道它们的意趣？我曾经问过他。在石农居处的角落，他笑着不回答。他究竟是什么人呢？像云中的一只鹤，摆脱了华丽的芬芳，浩然任性，自然自在，安置在山丘沟壑之间。这是儒家吗？是禅家吗？难道都已经只是糟粕了吗？我的老师老人家，以田水为乐；水流则花开，水到尽头则云气升起。《论语》传中有这样的话：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五言古诗 题娱拙斋 鸟类的技巧没有比喜鹊更高的，巢筑成后却让鸠鸟得到居住。人的技巧没有比工匠更高的，自己却住在别人家的房屋里。说这两种东西巧妙，这话难道是真的吗？论笨拙，没有比愚公更笨的；论机巧，莫过于群猕猴。猕猴的奸诈明白可避守，我安守拙朴，乐趣却很多。您家在黄山之中，先世藏书很多。带着书来到疁水，寄居在菰芦之间。尊中有香醇的浊酒，瓶里储藏着脱粟米。胸中摒弃机巧和利欲，每天都觉得心神舒畅。守拙何必喧嚣夸耀？守拙的功效姑且慢慢等待。我吟咏这首《娱拙》诗，诗本身笨拙，又有什么关系呢？送侯豫瞻到铨部 贤能通达的人不会轻率出仕，忠孝之事只按自己的职责去做；闲居时吟咏《南陔》，春日的恩泽洒满庭院树木。迟疑徘徊之后才向北方出发，辗转往来又向南方奔驰；荒野中躺着禾稻，严城上降下霜露。舟车奔走以奉行君王的命令，早晚都难以久留。伟大的丰沛之都，营建得十分完固；天险般的江河浩荡汹涌，龙虎形势郁结盘绕。铨部贵在清正通达，英俊的同僚如鹓鹭相接。您有明察如水镜的资质，遇到事情便能敞开心胸而有所领悟。如今天下尚未安宁，此地又困于征赋；有见识的人推究其根源，多说考察弹劾出了差错。先生敬重王道，秉持明智来辅佐当权者；既有精于鉴识人才的山公之明，又更加深得康乐游赏山水的情趣。恰逢休假，便洒落挥毫作文。何况听说近来到了奉养双亲的时期，斑衣也赶上春日的和暖。长安城中往来的宾客络绎不绝，这种乐趣谁敢嫉妒？惭愧我正窥望高峻宏伟之境，只守着章句；十年踌躇的心志，难道只是雕虫小技的旧习吗？鸾凤奋飞于赤霄，鲵鱼和鲋鱼却困在白水之中。虽然贤愚不同，难道敢不珍惜聚散？天空大海苍茫空阔，飞翔与沉没终究都会遇合。此意绵远而纵横交错，临别之歌唱到日暮。送雍瞻到南都五首 天马有超逸的步伐，大镛没有低下的声调。有志之士怀抱美好的谋略，具有安和而兼济天下的心愿。整治行装迎接美好的春景，游览观赏时带着明媚的林木。驱车奔驰，直指京洛；文物鼎盛，山势高峻。晋地的城阙幽深美好，吴地的山水富有东南形胜，四海环绕而车轨、文字归于一统。王道之风遍及中原，大雅之声正充满耳际。以义心继承古调，神明般的听察只属于君子。君子共同怀有真情，所订立的誓言在于坚贞。携手相助以表达深厚友好，就像琴轸与琴弦相依。经营大道，所得欣赏更加真实；遭遇外物时，内心哪里会迁变？可叹我困居蓼莪之忧中，端然忧愁而仰望云天。云天既已开阔，雪雾也来回飘散。世俗教化长久以来错误，疲惫困顿的人却不断地压在当权者身上。我满怀漆室之忧，等待您走入金门。请磨砺晁错、贾谊的言论，洗涤邹阳、枚乘的辞赋。邹阳、枚乘固然都怀有求禄之心，晁错、贾谊也同样不明时势。时运啊，有时舒展，有时卷曲；如果时机不当，哪里用得着贤杰呢？坚贞与污浊既然已经分明，温润之才就应当有所施展。如今正该整顿缰辔，把古训相互赠勉。壬午长至日，送陈世祥回常山省亲。回乡省亲仍兼以游学，身在天涯却只像回到家中。新交替代旧交，寒意消尽便接续春光。急流中风帆怒张，杜鹃声多使客愁稍稍减弱。若铃斋中想起我来，只见霰雪已落满你的征衣。【以上诗得自秦藻斋中】登尧峰寺 石坛上幡影落下，一条小径通入尧峰。竹林幽暗，云气从石壁间生起；沙地空疏，水声应和着舂米声。鹤在林外听梵音，猿在进食时赶赴钟声。天南风雨昏黑，阴暗的山崖下有潜伏的龙。【得自沈秉铎斋中】宿南有堂有感，赋诗呈给龚俭化 树林昏黑，初更已过；高墙外的月亮将要下沉。长久睡眠，仍留下化雨般的教诲；半榻之间，印证着同心之情。梦中回忆往年，火光照着残破的屋舍，听见屋后禽鸟的鸣叫。【此堂是我老师行之先生讲学的地方，淳耀兄弟曾在其中弦歌诵读】遗留下来的文稿令人忧虑将要失传，我们相互勉励，谨慎地加以追寻。【我老师《易解》六篇已经脱稿，淳耀极为信服】赠龚得初 世代留下的恩泽，您家是疁城长久以来的第一等人家；传授经书，拥坐于皋比之上；所上的奏议显得清正华美。开启秀美的文章，贵在持身端正、孝顺兄长；美好的继承还须努力，使先世的事业光耀青霞。【以上两首藏于龚开泰家】七言律诗 这是为汝跃潘先生六十初度所作的祝寿诗。先生的儿子雨臣与我有文字交往，诸位兄弟嘱托我写祝酒之词。我虽然惭愧文辞不佳，却不能保持沉默。戴着鹖冠，为何老在丘园之中？祭酒和众位生员都是大家所尊敬的。皇甫谧已经寻访并编成《高士传》，仲长统哪里会羡慕帝王之门？一部经书注释完成，留下来给儿子诵读；哪怕只有儋石之禄，也不必自己夸说。听说您以琴书吟咏三乐，只应是秋月照满清闲的轩窗。【此一首也在秦藻斋中得到；秦家藏书很多，秦藻即秦立之子】和龚俭化寄怀原韵二首 午夜灯火荧荧，对着影子感到寒冷；客居之心辗转反侧，思绪有许多端绪。甘愿抛弃松桂般的高洁，长久周旋于世间；自知风霜难以抵御，经历本来就多艰难。蜗牛壳般的居所，墙壁枯败，实在令人失笑；羊肠小道曲折，姑且把它当作安身之处。忽然收到岭上梅花的消息，惊起挑亮灯火，仔细观看。归去吧？想要作赋，却只能寄托于空言。生计像公羊困在篱笆中，碰到藩篱而进退不得，未能自得。白发与泉水相伴，却没有办法抚慰自己；黄昏时鸡鸣，仿佛想把残梦唤回。更鼓频频敲击，扰乱了旅人的魂魄。若问羁旅的愁苦在哪里最深？正在夕阳的影子里遥望江边村庄。和龚仲和登高原韵二首 十里征帆悬挂在澄澈的湖上，摇荡在斜阳中，远处渐渐看不见。高飞而去，随着鹳鹤进入长空；沐浴归来，同伴向鸥凫询问。并不嫌日光被浓重的交错树荫遮蔽，反而偏爱高台空旷，趁着旅人独自登临。回首看登高的兴致仍在延续，哪里知道前路已经荒芜。一生以渔钓遍游江湖，千古以来的升沉之事究竟有无定数？溪山之间有多少群鹿覆亡，也不妨任凭天地让野鸭归去。高台上独自朝着苍茫天地站立，目光穷尽远方，空空涵容着孤独的意象。落木中的洞庭湖水清澈见底，汀洲旁萧萧作响，尽是一片荒芜。七言绝句 客中与龚智渊登高 肩上只背着一包被褥，正逢道路穷尽，忽然便登高远望。身在旅舍之中，千里暮云不停地飞动。故乡的山共同指向东方，雁声也从东边传来。长安与龚智渊联句二首 万里中原交付给夕阳，江东虽然狭小，却足以称王。虬髯客独自向扶余而去，珍重啊，临安应当成为汴梁。杨花漂泊不定，叹息自己无家；燕子依傍人家而居，感伤年华流逝。共同面对东风叹息命运薄弱，伤心本来并不是为了琵琶。【以上七首得自朱桓斋中】登泖塔作 拾级而上，进入秋日的高空；水流的形势不寻常，地势仿佛吴地。远山像润州的山，把宽广的水面分流纳入海中；茫茫天地之间只有一片云。沧桑变化传述着旧事，在风声之外领悟到声音与闻见。伟恭的诗附在后面。古今诗 夜雨中到友人处留宿 忽然想同您说话吗？春风时节正有许多闲暇。刚刚放晴，偶然还没有出行；既然下了雨，也难以停下。摊开书卷靠近新形成的树荫，打开酒樽，慢慢度过这美好长夜。早晨起来踏过西村，我将要学习耕种，做一个隐居的小农。折桂 琼树生长在山中幽僻之处，耻于同萧艾为伍。若能接近君子，即使遭受摧折，先前也不推辞。苦于焚炉中的香气已经停止，便出去拾取松树上落下的雨水。收敛心念，栖息在一根枝头；清幽的梦境不走出门户。莫秋赠同社

译北方寒气警告着山川陆地，萧瑟之意来到眼前的河川。新添的寒意使草木改变，淡淡的晨光浮动。余风吹动空帷，时令菊花点缀着横木之门。一生的志向难以长久坚持，感慨因而变成烦恼忧愁。幸好您与我同样喜爱这些事，曲折地互相倾诉。赠给您瑶玉和琼玉佩，以表明深厚的恩情。最终仍当勉励自己遵循古道，起居作息都希望不要忘记。独居时喜爱诸位朋友来访 朝阳收敛了烟霭，华美庭院的台阶上只有我独自的足迹。春鸟留下美好的鸣声，冰上的苔藓显现出古旧的色泽。读书时遇见前代贤人，有时同他们交谈，有时又默然不语。时节流逝，朋友旧交相继来往，携手驱散愁苦与疾病。芝兰各自散发芳香，只怕最终被遗弃在遥远偏僻之处。田家 禾黍充满田畴，芬芳的村庄与树木映衬着绿色的门户。主人俭朴而勤劳，鸡犬常常安静肃然。枣子成熟便分给乡邻，芋头也分给所有童仆。秋收不敢错过时令，背着收获返回茅屋。城市里喜欢吃新鲜粮食，新谷不断拿来交易。得到的钱先缴纳官粮，剩下的便作为私人储蓄。贫富各自结成婚姻，和乐融洽而彼此满足。遥远地怀想伏羲、神农时代的风气，或许这种风俗中还保存着它。秋水 秋季一到，溪水清澈，历历可见水底。树叶多么纷纷飘落，白石又一块块排列如齿。静静地寻找水流幽深之处，萧萧声与芦苇交杂。水鸟冲着人飞起，游鱼衔着水藻跃出。转入荒凉而寒冷的地方，苔色大概就是如此吧。远远听见渔人的歌声，前方溪水上暮霞呈紫色。秋兴 太阳落下，深秋的阴气依然存在；空旷山谷寂静无声，风吹树叶飞向远处，看见归鸟相逐。此时没有人可以交谈，只能萧疏地面对高树。过了很久，山月升起，正好慰藉幽居的孤独。清越的声音从古松间发出，白露降在修长的竹子上；四面墙壁间多是寒蛩，唧唧之声没有停止。所触及的都是物象之外的道理，世俗的念头遥远得难以停留。夜色迟迟流转，幽静的秋气使耳目都感到清爽。清夜 微弱的月光穿过竹林，空窗之外夜色也已深了。此时清幽而寂静，爽朗的气息进入幽人的胸襟。独自领悟心中所想，悠然仿佛有所依归。心中的灯火寒冷，清亮的火焰微小；它们相伴，发出孤独的吟咏。古寺 石萝生出紫色的花，佛像坐在石萝下面；鸟儿在空梁上筑巢，松风吹落残破的瓦片。古墙本想留下题字，苍苔却无法书写。秋声归入暮林，远远听见诵经人的声音。游邓尉徐氏山庄 从地面结起精巧的茅屋，空山映着虚明的白色。筼筜竹留下清凉树荫，梅花仿佛白雪堆积。湖光照得内心明亮，滔滔大海似乎也变得狭窄。向西登临山岑，极目远望，隐约可见几座青峰。东边邻近圣恩寺，幽深之中在喧闹处显出寂静。风中佛香回旋，仿佛我是往来的游人。只是行走艰难，困于登临；精神疲惫，像被锁住又裂开。同行的两三个人，都高兴地折损登山木屐。美好的境地难以久留，反而使内心不安适。曲折地走出树林梢头，赶快离去，另寻幽静的踪迹。同龚得初兄弟登惠山，和苏东坡诗韵二首。登山时汗水像刚洗过一样流下，清风前来迎接；稀疏的雨越过前面的山岭。俯看林野，景色焕然一新；艰难地走在松径上，路面滑而多石，山屐也发出声响。忽然登上绝顶，向下看去一尘不染。震泽浮在云端，夜雾滋润着高远的天空。可叹我陷落尘网，常常同世俗为邻。浮云笼罩山麓，孤烟升上树林深处。青灯映着芳香的酒樽，色泽与滋味都幽美绝伦。我的一生不过像寄居而已，一醉便使万般思虑消失。任凭孤舟横斜，清浅的水面流动着明月。蓬窗中有两三个人，酩酊之际兴致高昂；哪里能够买下山林的资产，免得再奔走于尘世道路？和韩愈《秋怀诗》遥远的芳园中，树上露水使清晨的叶子繁茂。秋风忽然来到，摇落万物的势头难以停止。我的心怀正感到悲伤，蟋蟀偏偏传入耳中。辗转反侧直到天亮，有时躺下，有时又起身。抬头看朝阳升起，和这件事也很相似。一日不能有两个清晨，时光飞逝，怎能依靠？感慨有千万端，深沉忧思却只有一条道路。怎样才能见到前代贤人？姑且举起一杯酒来欢喜。白露使百草凋萎，松柏却不凋残。坚贞与脆弱本来就是各自的本性，并不由时令和土地决定。寒蝉的声音已经寂静，秋虫却任意鸣叫。言语与沉默虽然不同，顺应时势本来并没有差异。我兴起观物之感，心中悲慨。知道我的人，才懂得我的珍贵。秋气多么萧萧？野外的情怀空旷而悠长。细葛布衣服常常不能完整，三十天中有九天才能吃到饭。饥寒并不可乐，温饱哪里就是愿望？孤灯映着空酒樽，我对着影子再次自我劝饮。身边陈列着贤良的书籍，心胸开阔得仿佛读遍万物的声音。谁能享用这种滋味？芹菜虽美却不能献给贤者。努力吧！趁东方的日光还在，若到桑榆晚景，怨恨就会更多。蓐收使西陆清肃，云气高高地升起。可悲啊，秋蝉放声哀鸣；窗前的苍蝇却愚痴得厉害。时运离去，内心仍然如此，只能徒然被世俗憎恶。看不见凌空飞翔的大雕，众鸟却敬畏它的风骨。它飞遍六合，横绝长空，不可能用网捕获；各自腾跃都有时机，我退处困顿，甘心承认自己无能。白日 抬头看白日，光芒明亮，既高又悬在空中；它在旸谷中跃动，照耀四方，并不偏斜。忽然遇到惊风，白云飘来遮住它的前面，天地因此黯淡昏暗。正午时分它已经进入虞泉，鲁戈来不及挥动，羲和也失去了马鞭。太阳的德性难道真的有所亏损吗？光明与昏暗也只是偶然；微风吹来没有力量，浮云却有遮蔽的权势。天道本来就是如此，我又为何悲伤呢？饮酒 当空升起皎洁的素月，清光刚刚圆满，随即又渐渐亏缺。我这一生决定不会有彭祖那样的寿命，哪里能郁郁不乐地徒然忧虑上天？众人都醉了，我也跟着醉，胸中于是浩浩荡荡。三闾大夫屈原究竟为何如此？清醒地独自躺在沧江之下。我来到汨罗江却唤他不起，只能仰天长叹，泪水满把。刘伶整日睡在酒中，醒来时双眼常常朦胧。陶潜皱着眉头不加入白莲社，却捧着酒杯在篱笆东边采菊。自古通达之士只有醉中自得，求田问舍实在可惭愧。大丈夫承受这七尺身躯，哪里能忙乱不休而被世俗牵累？春日到村中游玩，杏花开放；冬风吹来，万里飞舞着寒沙。此时若不饮酒，便只能坐看两鬓堆满霜华。饮酒可以打开我的胸怀，舒展您的眉头；伯夷、叔齐当年白白饿死，陶朱公、猗顿也不过都是龌龊小人。请您把名利放在身外，颓然醉倒，终年不要有清醒之时。春闺 春日照着绣帘，花香弥漫，暗风梳理着绿色的草。短促的黄莺啼声划破黎明，惊动了我的心。金鸭香炉中的香气渐渐沉下，彩绘衣服温暖；侍妾调匀脂粉，催促我梳妆。镜中的烟柳低垂，眉黄已经描好；这一双蛾眉究竟为谁而美？却只听见碎铜片敲打鸳鸯的声音。春日山行 阴暗山岩间怒突的石头像喷出的白雪，处处山居都覆盖着松叶。三月里古藤一齐开花，瘦树和短墙在村边曲折。山僧采茶，也种植松树；松涛与茶香充满一室。坐下来时日光淡淡，风也淡淡；忽然之间，万座山谷像聚集着狰狞的蛟龙。渡过溪流，翻越山岭，脚步匆匆；山头的猿和鹤不时相互引路。水潭上云影空明碧澈，人影稀少；美景尚未看尽，走到这里便回去了。秋斋坐雨 秋云突兀地升起在天边，疏落的雨点从高空零落悬下。寒潭仿佛细流般碧绿，残花零落，堆在苔藓上呈现红色。雨脚朦胧地向西而去，孤鹤散步归来；我坐看斜阳照在长松上，仿佛映照罗绮。片刻之间，万片金色芙蓉般的景象展开。喜爱昆山柴集勋到来 窗下寻书，细细翻看；门前停马，轻轻相互注视。没有一句话说明梦境，却悟到了三生。薄酒吹气便醒，残灯暗下又重新明亮。同心之人相逢的地方，长久以来都同白鸥结盟。怀念娄东陈静孚

译世间已经没有像您这样虚假之人吗？又有谁能认识真正的道？姑且以纯洁的心胸仰望古人，以白眼看待当时之人。我的道心仍然像灰烬般冷淡，而您的情意却比美酒还醇厚。深沉的情怀越积越多，什么时候才能在您面前倾诉？秋夜二首 稀疏的树影映入空床，此时秋气清凉。白云如雪停在松树之间，明月照出石边的寒霜。芦荻间暗潮充满，梧桐在晚色中泛黄。远处的声音听来仿佛渐渐靠近，柔橹划过寒冷的池塘。高空的烟霭平展，落叶之间偶尔有犬只经过。月色满天，星河仿佛消失；秋意深重，天地格外清明。万籁飒然汇集，默默体会着细微的情怀。坐久了露水沾湿衣襟，仍听见钟磬之声。舟行 新涨的水正清盈盈，迎着风划一只船，船桨轻快。野烟笼罩莽莽树林，一片苍白；毁坏的道路旁，石桥倾斜。时时有吟叫的寒蝉飞过，间或有落日照耀。人家隐藏在修长的竹林中，披散着头发，也自有余下的清幽。失题二首 东方道路上烟霜弥漫，使者和书信都很稀少。徒步看着流水，思念荆扉。身处异乡，所遇之事多令人疑惧。衰乱时代做人，总会有是非。同病之人尚且能听到河上的曲子，违背时势终究会被抛弃。我的一生志业在于保存风雅，勉力从事删订修撰，只是力量微薄。高处的道路上月亮落下，清晨的寒意新起。榆树和柳树萧疏，望去只见渡口。带着图书史册同舟而行，姑且养病。风烟弥漫，哪里敢显露自身？回到家看见松桂，便掀起幽静的帷幕；倚着船桨面对云山，惭愧自己混迹于世。纵情戏谑，自夸舌头尚在；还没有跟随妻子一起共同忧愁贫困。伯兄招请来自燕京的王敬哉饮酒 为躲避战乱，来到这里寻找五柳先生般的居处；闲谈国事，重新发出叹息。天荒地老，您亲身经历了国破家亡；我的梦只剩下尘埃，路途混浊得像村酒一样，道心仍同泛舟于空旷之中。请您不要再谈金门中的好事，那些都比不上渔樵生活。简札给龚得初 长久关闭着重重门户，细草已经茸茸生长。停云浓密，思绪绵长。蹉跎岁月，大家都被时人嘲笑；懒散怠慢，又都推说与我的病情相同。有酒便赊来，醉上千日；没有钱，却买得一生的懒散。从您那里自行寻求消愁的方法，如今已经种下陶公的三径松。甲申除夕次侯广成先生韵二首。转眼看到天亮的太阳，便又是明年；愁绪中光阴流去，仿佛泉水。冀北天遥远，已经成为绝塞；江南日近，全仗当时贤才。听见鸡鸣起舞之后，为今日的蜀地悲伤；听雁飞过，又想起旧日的燕地。漫漫长夜难以安睡，只好解开椒酒，送走寒冷的冬天。今夜愁绪无端涌起。坐到更残，思绪也残。世人看重虎皮，迷惑于外在的品色；我却惭愧如鸿鸟收敛了飞翔的羽翰。天亮逼近，冬日的行程催促；北方寒气停留，腊月尚且宽缓。只希望东风连夜而来，茅屋中雨水积聚，便不会感到寒冷。寓居卓锡庵和伯兄韵 为避开尘世，来到水竹居；彼此相伴，没有什么事情可排遣。空阶有月，闲来便可以观看；村酒即使不是浓烈之酒，喝醉了也一样。任凭世人排斥，空自老去；拿书来洗涤心胸，甚至可以焚烧书籍。陶公难道会厌弃庐山之社？浮桥边一笑，意味仍然无穷。再过陈园即事 迎着风独自前往，天晴与细雨交替相因。远处树木刚刚显出红色，荒田里绿色仍然均匀。篱笆中间流过水，竹林里走出幽居之人。彼此寒暄简略，思念深重，因此频频起坐。厨房炊烟带着树叶的气息，鱼脍鲜美，专门佐以莼菜。天色渐晚，美好时光催促着过去，叹息人事已经更新。独自相逢全出意外，琐碎的话语仰仗亲密情谊。酒喝完后打开门出去，空旷的霜夜中月色真实清澄。即事 琴曲终了，夜色于是更深；客人散去，主人独自饮酒。空中的香气似有似无，坐着面对灯花飘落。怨情 郎君的人虽然亲近，郎君的心意却不可依靠。我伸出素手整理瑶琴，郎君听见了也不说好。忆远曲 知道塞上没有温暖，所以六月便裁制寒衣。寄去的书信又拆开来看，莫要让远方的人猜疑。遣兴 清晨的钟声深沉悠扬，天亮时窗户明亮；月光窥照着独坐在幽静台阶上的人。风自然吹来，芙蓉花淡淡的，仿佛我一样。夜坐 凉风吹落柳梢的叶子，淡淡的云掠过河面。怀中的明月之光，即使多有给予，也不会因此显得低贱。秋夜漫兴 倚着竹子，等待秋声；对着闲静的苔藓，伫立等待明月。时时听到栖宿的鸟儿受惊，微风吹动树林深处。忆远曲二首 朔方宁远，近来夜夜都仿佛在你身旁。铁骑受惊的归处，只有孤人面对满床月光。我想请秋雁替我传书，却只见它飞向边塞。春天若还不暖，千万不要急着脱下寒衣。秋日闲居 闲坐在青松的树荫下，遥望白云升起。白云像一座孤峰，半半落入青松之间。泊舟虎山桥 春寒时风压着酒意，水面涨满，月影仿佛铺平了桥面。哪里有渔人樵夫的身影？歌声传到傍晚的潮水中。题玫瑰 新叶笼罩在烟霭中，轻柔的香气缓缓飘来；花枝在风外纷披，红花半染，蝴蝶翅膀般的绿刺，故意牵住人的衣裳。百舌 花儿像共同妆饰着明丽的容颜，青草铺成茵席。枝头的百舌鸟在芳春中鸣弄。不要嫌这鸟儿闲话太多，它毕竟不是人间搬弄是非的人。咏松 松树挺拔高耸，骨干在孤风中屹立；霜雪吹压也不需要扶持。由此可知它一向具有凌云的气节，哪里肯接受秦朝五大夫的封号。咏梅二首 主人因为喜爱梅花，正当花时便向邻家买地栽种。月影穿破窗户，三五枝梅花在传来冷香时，又送来阵阵暗香的风。梅花冷淡清幽，远远不同于群芳。任凭春风使它开放又凋落，纷纷然自若。品格高洁，不入时人的眼；直到雪里闻到香气，才知道是你。夏日闲居 竹林里还建有一座竹楼，我在那里临着芭蕉叶练习书法，字纸洁净得足以收藏。云气来到窗前，薄薄的仿佛雪；雨停后幽深的树林忽然像秋天一样清凉。约时去华诸同人泛舟 不要羡慕槎头缩项鳊，黄鱼的味道鲜美，更为芳香。乡野之人既然醉了，就姑且尽情醉吧；一天的清狂，足以抵得上一年。陶庵全集卷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 陶庵全集卷十八 明 黄淳耀 撰 吾师录 小引 《论语》说：“三个人同行，其中必定有可以做我的老师的人。选择他们的优点来学习，何况我们这些人呢？”这部录编纂于壬申年仲冬，选取古人可以效法的言行，彼此联系比附，分别归入各类，始于收摄心志，终于保养身体，共三十二条。壬午年季夏，我从旧纸中整理出这些笔记书札，于是抄写成两册，一册用来自我印证，一册用来勉励伟恭。摄心一 赵清献公说：“我白天所做的事，晚上一定焚香向上天禀告；凡是不能禀告的事，就不敢去做。”陆九韶隐居山中，白天所做的事，晚上一定记下来。元代许鲁斋也是如此。《二程遗书》说：“张天祺自我约束，多年以来每天一上床便不许自己思虑事务；不思虑事务以后，也还必须强行把这颗心寄托在某个形象上。”司马君实说：“我已经得到方法了，只管念一个‘中’字。”《朱子语录》说：“赵叔平一生用功，拿一只器皿盛黑豆，另一只盛白豆，中间放一只空器皿。刚一动善念，就取一粒白豆投入其中；刚一动恶念，就取一粒黑豆投入其中。到夜里把空器中的豆子倒出来，观察黑白，以检验善恶念头的多少。起初黑豆多、白豆少，久而久之渐渐相等；再久一些，白豆多、黑豆少；又久一些，连黑豆也没有了。”本朝张文定公张邦奇每天早晨起床拜天，选取《易经》《诗经》《书经》中的重要语句，如“乾元亨利贞”“勅天之命”“惟时惟防”“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于时保之”等，对着上天默诵数遍。他任翰林时，有《观颐录》，每天晚上考察自己实行这些先贤做法的疏密程度；这些方法虽然各不相同，却都是收摄心志的方法。如果能够当下直见本性，便不必这样时时约束自己。然而人每天都处在是非的窠臼中，片刻光阴尚未流转，尺长的波澜已经兴起，所以必定要经历神秀所说的时时拂拭，然后才能达到慧能所说的本来无须拂拭。思诚二 周莱峰先生《学道纪言》说：“‘思诚’二字很难体认。杜正献公说：士君子做事、立身，应当遵循中正之道，不应矫饰；这是‘诚’字的一种含义。陈了翁说，元城能够真正断绝欲望，心不被外物动摇；这‘诚’字又是一种含义。韩魏公在朝廷上与士大夫交谈，退朝休息时与家人说话，全都出于真诚；门人有的跟随他数十年，记载他的言行，彼此反复考察，表里完全相合，没有一处不相应；这‘诚’字又是一种含义。曹彬为世祖掌管茶酒，太祖曾向他求酒，曹彬说：‘这是官府的酒，我不敢给您；我自己买酒来供您饮用。’太祖说：‘世宗的旧臣中，不欺骗自己主上的，只有曹彬。’这‘诚’字又是一种含义。鲁简肃公在酒铺中饮酒，派人询问应当托什么理由来回答，鲁公说：‘饮酒是人的常情，欺骗君主却是臣子的重罪。’于是终于如实回答；这‘诚’字又是一种含义。魏公知道欧阳永叔认为文中子没有可取之处，多年在中书省相会，却从未对他提及此事；这‘诚’字又是一种含义。胡文定对徐先生说：‘不要预先安排。’这‘诚’字又是一种含义。元城曾经不快，说：‘司户确实有贪赃行为，而我不把它报告，难道不是违背温公的教诲吗？’后来读到扬子云的话：‘君子避开阻碍而贯通各种道理。’这才释然，意思是说，不必拘泥于前一种做法，然后才能这样；这‘诚’字又是一种含义。” 高允担心辜负翟黑子，这“诚”字又是一种含义。以上这些“诚”字，应当仔细体认：有的表现在言语上，有的表现在事情上；有的在说话以前，有的在说话以后；有的顾及行为，有的顾及道理，不知道究竟应当从哪一点下功夫。元城言行一致、表里相应，遇到事情坦然处之，常常显得从容有余，他的效果就是这样。主敬三 邵康节在百泉山中，曾遇雪夜，人们仍看见他庄严地端坐不动。尹和靖在平江多年，凡事都严整而有常规；遇到饮酒听乐时，只是拱手端坐，双脚安稳放着，整天从未移动。康节是多么风流豪迈的人，却能如此简约自持；朱子说，他正因为心地虚明，才能推求天地万物的道理。尹和靖的才识，朱子认为是程门弟子中较为迟钝的，只在“敬”上用力，最终也能成为成人，难道我们不可以以尹和靖自我勉励吗？慎独四 吴顾悌病得很重，妻子出来探望他。顾悌命身边人扶他起来，戴上冠巾，穿好外衣，让妻子回去。南齐刘璡的哥哥刘瓛夜里隔着墙叫刘璡一起说话，刘璡没有回答；他先下床穿好衣服站起来，然后才答应。刘瓛问他为何这么久，刘璡说：“刚才系束衣带还没有完成，这不就是所谓不欺骗暗室吗？我们平日嬉笑放纵的时候多，斋庄肃敬的时候少，想使这颗心不放纵，实在太难了。” 惩忿五 李习之问一位禅师：怎样才是黑风吹船漂流坠入罗刹鬼国？禅师说：“李翱小子问这个干什么？”李习之顿时面露怒色。禅师笑着说：“生起这种恶念，便是漂坠鬼国。调伏心念的困难，就是这样。”王岩叟在《魏公别录》中说：“凡人谈到自己认为不平的事情，气一定会动，脸色一定会变，言辞一定严厉。只有魏公不是这样；即使说到小人忘恩负义、想要倾覆自己的事，他仍然言辞平和、神色安定，好像在说寻常事情一样。”唉！魏公大概是防备自己受犯而不去计较。我天性一向偏狭，往年偶然受到触动，便写一张纸封起来说：“同某一件事较量的人，实在太渺小了。”当时觉得在这件事上稍稍有了着力处；近来默默自省，才发现仍有许多事情留在心中，反而成为负累，难道这就是《楞严经》所说的隔日疟吗？窒欲六 乖崖任四川帅时，在四川做官的人不携带家属，只带两名负责供应、洗涤和缝补的人。乖崖喜欢上一名歌姬，半夜动了心，便起身绕屋而行，只说：“张咏是小人，张咏是小人。”后来稍稍让她接近自己；等到将要回去时，拿出帖子议亲，说：“某家的女儿，嫁妆五百千，按礼送她出嫁。”果然始终没有侵犯她。赵清献任四川帅时，喜欢上一名妓女，便问值夜的老兵：“你知道某妓住在哪里吗？”老兵说：“知道。”赵公说：“替我把她叫来。”老兵去了，过了两更还没来，赵公又派人催促，随即又叫住他。老兵忽然从幕后出来，赵公奇怪地问他，老兵说：“我估计相公不过一个时辰，这个念头就会消退；虽然承受了命令，实际上我并没有前去。”乖崖的勇决，阅道的清正，却都不能免于强行克制人的欲望，实在可畏啊！然而两位公比常人贤明，正是因为他们能够克制欲望。苏子卿在冰天雪地中咬雪充饥，仍然和胡妇生了孩子；胡忠简上疏获罪被远远放逐，却还替黎倩题诗。这些都是一个念头不能自我持守的结果。所以说：忍过这件事，便值得高兴。平心七

译赵康靖公赵概从不在口头谈论别人的短处。他与欧阳文忠公一同任知制诰，后来又一同执掌政务。欧阳文忠遭受诽谤时，赵康靖暗中替他申辩，甚至想把自己一生所得的诰敕交上去，而欧阳文忠并不知道。范景仁任谏官，赵阅道任御史，两人因为议论陈公的事情而有嫌隙。熙宁年间，王介甫执政，恨范景仁屡次在皇帝面前毁谤自己，并且说：“陛下问赵抃，就知道他的为人。”后来皇帝问赵阅道，赵阅道回答：“他是忠臣。”皇帝说：“你凭什么知道他忠？”赵阅道回答：“嘉祐初年，仁宗身体违和，赵抃首先请求册立皇嗣，以安定国家，这难道不是忠吗？”退朝后，王介甫对赵阅道说：“您不是和范景仁有嫌隙吗？”赵阅道说：“不敢因为私怨损害公义。”为别人施德，却一定想让别人知道；或者一定要施给曾经受过自己恩德的人，这些都只是浅薄之人的作为。古人在君主和父亲面前、在进退荣辱的关头，能够平心静气而忘掉个人的亲疏爱憎，像这样才真正是学道的验证。直心八 魏国的陈元方在东郡卖一所小宅，家人将要与买主成交。元方说：“这所宅子很好，只是没有排水的地方。”买主因此推辞不买。晋代庾亮所骑的马，额头有白毛、性情暴烈，被认为对主人不利，有人劝他卖掉。庾亮说：“怎么能把对自己不安的东西转移给别人呢？”宋代司马温公住在西京时，叫老兵卖掉自己所骑的马，并说：“这匹马从夏天起就有肺病，如果出售，必须先告诉买主。”老兵笑他太笨拙。唉，这正是佛家所说的直心道场。我们立身守诚，应当从不说妄语开始。一心九 杂念难以胜过并驱除，根本原因只是本心常常间断。间断久了，短暂的一刻便想让杂念顿时消除。即使颜子也不能白天黑夜始终操持而不懈怠，那么这颗心自然应当逐渐清明。《盘铭》的话和扬子江夜宿时对江浪的比喻，真是很好的譬喻。每当想到孟敏甩掉破甑而不回头，虽然只是小事，也足以看出一个人心中是否能够摆脱得下。因此他自己不知不觉便能做到这样，而史官却不知道，只以为他有辨别取舍的能力罢了。这难道是郭林宗的见识吗？我们试着自我反省，不过是和人交谈几句话，迎来送往的心思就纠缠不休；这样一来，我们远远不如孟敏。如今如果能把一切世俗事务都彻底看破，从毁誉、欣喜、忧戚直到死生、祸福，一概平等看待，那么这颗心自然就安定了。《易经》说：“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这就是学习的要旨。张思叔读《孟子》读到“志士不忘在沟壑”，忽然有所领悟，开始觉得有了用力之处。可见古代有志于学习的人，简直是不把自身放在心上，所以能够专心于道。否则一曝十寒的毛病，尚且不能避免。他与不学习的人相比，能差多少呢？这是张文定公写给魏子才的信；不是真正为自己而实践的人，是说不出这种话的。无心十 背着苓草的人对薛收说：“您所奉行的是道，却仍然叹息，这是因为五脏六腑不能不有所感受。”李文靖公庭前的药栏坏了，身边人请示修葺，公好像没有听见，说：“怎么可以让这种事情扰动我的一个念头呢？”人的心空虚宁静，就会明；杂乱扰动，就会昏暗。像蜀地山人董五经之类，长久居住深山，竟能预知事情，大概正是因为心空而生明。初学的人把动和静分成两截，心中胶着纷扰，怎么能得到正定？伊川先生说：“说‘无心’便不对，只应当说‘无私心’。”有了无私之心，也就等于无心了。调心十一 程子说，洒扫、应对这些事情与佛家默然静处相合。有一次看见一个学生匆忙逼迫先生，便问他原因，学生说：“想把这些人事办完。”先生说：“我并不是不想周旋人事，为什么曾经像你这样急迫？”朱子论“主一无适”说：“主一只是心专一，不让其他念头混杂进来。无适只是心不驰走；读书时只读书，穿衣时只穿衣，完成这一件，再做另一件；身体在这里，心也在这里。”这些都是先儒直接指出的调心方法，用来指示人。近来周叔夜先生说：“因为事情繁杂而生出躁火，治理它有两种办法：一是自我开解说‘等我一件一件清理完’；二是自我开解说‘事情做完以后又有什么事呢？闲着又有什么用呢？’”这是事情发生以前的躁急，治理方法如此。如果躁急发生在事情之后，治理也有两种办法：一是自我开解说“人生怎么能没有劳苦”；二是自我开解说“这种劳苦未必没有益处，我的身体也不必过分爱惜”。这是治疗躁急的根本方法。推广到荣辱、祸福，也都可以用这种心态来对治。迁改十二 罗仲素和杨龟山讲解《易经》讲到《乾卦》九四爻时，杨龟山说伊川的解释很好，罗仲素便卖掉田产赶到洛阳去请教他。胡宪向谯定求学，起初没有所得，谯定说：“心被外物冲散，所以不能有所见；只有学习才能使心明白。”胡宪说：“所谓学习，不就是克制自己的功夫吗？”当天便决定回去，专心于这种学问。两位贤者听从善言像水流一样迅速，就是如此。朱子说南轩为人明快，曾与他闲坐，立刻看见器物一类的东西有摆放不整齐之处，随口说出；即使在昏暗的夜里，也立即叫人移正。敬夫改正过错毫不吝惜，就是如此。《易经》说：“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说的是迁向善处要像雷声迅疾、风势猛烈一样迅速，这样才会得到益处。对此应当懂得自我反省。养量十三 周茂叔任合州判官时，部使者赵抃受谗言迷惑，对他态度非常严厉，茂叔却处之超然。后来茂叔任防州通判，赵抃任防州长官，赵抃仔细观察他的所作所为，才大为醒悟，握着他的手说：“我几乎失去了您，直到现在才知道您是周茂叔。”韩魏公任扬州知州时，王荆公任佥判，每天读书到天亮，只稍稍打个盹，太阳已经很高了，便急忙到府衙，往往来不及洗漱。韩魏公以为他夜里饮酒放纵，有一天从容地对他说：“您年纪还轻，不要荒废学业，不可自暴自弃。”王荆公没有回答，退下后却说：“韩公并不了解我。”所以《熙宁日录》中多有贬低韩魏公的话，常说：“魏公只是相貌好罢了。”还作《画虎图》诗讥刺他。等到韩魏公去世，作挽诗时仍不忘说他年轻时的事情。赵抃、韩琦都是当时的贤者，起初尚且会看错人，可见人的内心本来就不容易了解。一个人受到严厉对待仍能超然，另一个人受到劝学却因此留下怨恨，两人的器量相差竟如此悬殊。大概涵养深沉，是濂溪能够自得的原因；刚直偏狭、急躁外露，是荆公迅速失败的原因。对境十四

译有器量格局的人，大多胸怀不乱，所以做事有力量。如果遇到小事便已经动心，那么大事就无法做成了。后汉孔融被袁谭进攻，从春天到夏天，剩下的战士只有几百人。流箭像雨一样集中而来，戈矛在城内交接，孔融却倚着几案读书，谈笑自若。晋代桓温想要篡夺国统，埋伏甲士，设宴广请朝廷官员，借机想杀谢安、王坦之。王坦之非常惊惧，问谢安：“应当采取什么计策？”谢安神色不变，与他一同上前。王坦之的恐惧越来越显露在脸上，谢安的从容却更加显现在神色间。他们望着台阶起身离席，谢安还作洛下人的吟咏，讽诵道：“浩浩洪流。”桓温害怕他的胸襟旷达深远，于是赶紧命人解除武装。古人在生死关头仍能从容整暇，就是所谓重视内在而轻视外物。澹泊十五 范文正公做举子时，在南都读书。留守有个儿子在学馆，见范公吃粥，回去告诉父亲，于是留守送公厨的食物给他。不久那些食物全都坏了。留守的儿子说：“父亲听说您生活清苦，所以送来食物；您却一筷子也没有动，难道是认为接受我们的施舍有罪吗？”范公道谢说：“并非不感激您的厚意，只是我吃粥已经习惯很久了，如今突然享用丰盛饭菜，以后哪里还能吃得下这种粥呢？”石徂徕介在南都读书时，侍郎王济听说他贫困，便借设宴招待客人的机会，给他一盘饭菜；石介推辞不受，说：“今天当然很好，明天怎么办呢？”这两位贤人如果后来能够不断得到别人馈赠，便不缺美食，他们会接受吗？读书人不应接受无功而得的食物，难道只是担心以后得不到吗？大概是因为不愿让口腹之欲成为别人的负担，这是君子不肯做的事。两位贤人的用意，大概正在这里。清介十六 黄子防每次饮马，都把钱投入水中。范丹曾经探望姐姐的病并设宴款待，临走留下钱。姐姐追到乡里，送给他一捆柴草；童仆彼此责骂说：“人家都说你清高，难道你是范史云之流，还要说没有偷我们的菜吗？”范丹叹息说：“我微小的志向竟然落在童仆口中，不能不更加自勉。”于是丢下钱离开。宋代傅钦之侍郎请求陈师道介绍秦观相见。陈师道知道秦观十分贫困，便把金钱揣在怀中准备送给他；等看见他的容貌、听到他的议论，最终竟不敢把钱拿出来。程伊川在颍川拜见韩侍郎维，韩维早晚陪他用饭，礼貌更加恭敬。有一天韩维秘密对儿子彬叔说：“先生远道而来，我没有什么可表达心意的；我有一只黄金药盒，似乎可以用来为先生祝寿，只是不敢马上说。我应当借别的事让你陪他吃饭，从容地说明我的意思。”彬叔依照父亲的嘱咐，对伊川说：“我和您的父亲是以道义相交，所以不远而来，怎么能因为这件事明早就离开呢？”韩持国说：“我不敢开口，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清廉是士人的大节；然而像黄子防、范丹这样做，也近于猎取名声了。一定要像陈师道后来那样，还是像伊川那样吗？节俭十七 仇泰然任四明太守时，和一名幕僚十分投合。有一天问他说：“您家每天花多少钱？”幕僚回答：“十口之家，每天用一贯钱。”仇泰然惊讶说：“怎么要用这么多钱？”幕僚回答：“早饭准备一点肉，晚饭煮些菜羹。”仇泰然说：“我身为太守，平时都不敢吃肉，只吃蔬菜；您只是小官，竟敢吃肉，一定不是廉洁之士。”从此便疏远了他。司马文正公给刘器之的信说：“我在家吃饭，不敢常有肉；穿衣也不敢经常穿丝帛。”又说：“我自成年以来，实在不敢从别人那里无故取一丝一毫。取别人一分，自己施给人的也就少一分；吝惜财物也是合乎道理的。”如今士大夫衣服车马奢华，交际繁多，既不能靠正当收入维持，又从非分之处取来补充，于是名节便扫地了。刻苦生活、饮食清淡，本来就是我们这类人的本色；其他人只会嫌弃奇怪罢了。自立十八 后汉梁鸿幼年丧父，前往太学求学。同房学生已经先烧好了饭，叫梁鸿说：“童子，趁锅还热，来做饭。”梁鸿说：“童子不靠别人留下的热气。”于是灭掉炉灶，重新生火。范丹曾让儿子拾麦，得到五斛；乡人尹台送给他一斛，并嘱咐孩子不要说。范丹后来知道了，便让孩子把六斛麦一并送还，说麦子已经混在一起了，并发誓不接受。晋代王裒曾亲自割麦，有学生暗中替王裒割麦，王裒便把那些麦子丢弃，从此没人敢再去。唐代辅佐皇帝的皇甫无逸任益州长史时，曾夜宿在别人家，遇到灯芯烧尽，主人要续上，皇甫无逸便拔出佩刀割断衣带，做成灯芯。这四位公，可说都能自我树立。过厚十九 汉代刘宽路上遇到一个丢失牛的人，那人到刘宽车中认出一头牛便牵走。刘宽下车步行回去。不久，认牛的人找到了自己的牛，把先前牵走的牛送还，并道歉说：“惭愧，我辜负了长者。”刘宽说：“东西有相似之处，幸亏您费力送还，为什么要道歉呢？”晋代朱冲的邻居丢失小牛，误把朱冲的小牛认作自己的牵走。后来在林下找到了自己的牛，深感惭愧，把牛送还朱冲，朱冲最终也不肯接受。刘宽的做法接近中道；至于朱冲，难道心中还会留下什么遗憾吗？君子行善，如果使别人无地自容，就过分了。然而与世上那些挽袖争执的人相比，这两位贤人都足以做我们的老师。恕物二十 韩魏公评论近世宰相，唯独称许裴晋公；又曾说：“即使晋公简略直率，也有未尽完善之处，但君子应成人之美，这些话不可说。”邵伯温读《文中子》读到“诸葛武侯如果没有死，礼乐大概会兴起吧”，便写文章驳斥，认为诸葛孔明只是霸主的辅佐者，即使不死，也未必能兴复礼乐。邵康节看见后大怒说：“即使你成为武侯，也尚且不可以妄加评论，何况你远远比不上他呢？”古人存心忠厚，即使评论史书中的事情，也不轻易作出褒贬；他们这样对待当时的人，更可以想见。所以说：“评论别人，应当在有过错中寻找没有过错之处，不应在没有过错中寻找过错。” 薄责二十一

译北齐崔暹喜欢荐举人才，曾说邢邵应当亲近重用。谈论之间，邢邵却毁谤崔暹。文襄帝不高兴，对崔暹说：“你称说子才的长处，子才却专门说你的短处，这是个痴人。”崔暹说：“子才说我的短处，我说子才的长处，都是事实，并不算痴。”宋代卢多逊和李昉关系很好，李昉对他毫不疑心。卢多逊掌政后，却多次毁谤李昉。有人把这件事告诉李昉，李昉不相信。后来太宗谈到卢多逊的事情，李昉还替他辩解。太宗说：“卢多逊毁谤你，一文钱的价值也没有。”李昉这才相信。太宗因此把李昉看作善人。人不是圣人，自然不可能事事完美。我们既然与人亲近，就应当帮助他增长长处、挽救过失，也负有这样的责任。不能匡正他，却反过来跟着诋毁揭发，以此自认为正直，可以吗？先儒说：“没有口头过失容易，没有行为过失困难；没有行为过失容易，没有内心过失困难。”容易的尚且做不到，何况困难的呢？所以君子不谈论别人的过错：一方面用来涵养自己的德性，一方面用来远离怨恨。即使有人谈论，也可以端正神色加以制止。规讽二十二 秦氏当权时，洪忠宣公郑亨仲、资政胡明仲、侍郎朱新仲、舍人都在贬谪名册中，分别安置在广东。当时方务德任经略帅，对他们全都以礼相待。秦氏对一个客人说：“方滋在广东，凡是得罪朝廷的人，他一定格外用心周全结交，难道不是想为将来打算吗？”客人说：“如果不是您这样说，我不敢随便议论。”方滋为人天性厚道，对所有人都只以周全相待为心，并不只是如此对待被贬的人。秦氏醒悟说：“方务德原来是个善于周全待人的人。”疑虑于是消除了。当时假如让一个奸巧之人插入其中，稍稍进一句谗言，方务德必然获罪，而诸位公也不能安然立足。进言的人可说是君子。严陵王大卞赴任曲江太守，经过南安，拜访张先生子韶，从容说道：“我先前在检院任职，因为罗彦济中丞的奏章而离开京城。后来彦济从吏部尚书任上出任严州太守，于是迁居兰溪。彦济到郡后，写信邀请我，说：‘我和您有同年之谊，为什么您不得已又回来？’见面后，他秘密告诉我：‘以前弹劾您的台官评论，是朱新仲写的；他假托造物主的意思来传授给我，一时没有仔细思考，直到今天仍然后悔。’ 这件事已经过去，如今我恰好出任韶州太守，而朱新仲正在那里；如果偶然相遇而彼此不愉快，应当怎么办？”张子韶料想他必定要寻求报怨，便说：“国家将来把您视为君子还是小人，全在于这一次举动。”王大卞惊惧地说：“谨遵您的教诲。”到任以后，他更加降低姿态、从中弥缝，整整两年看不出丝毫痕迹，仿佛原本就是彼此友善。秦氏客人的话委婉，子韶的话严厉，大概只是因为面对的人不同；但一句话能够造福他人，两者作为仁人的用心是相同的。那些顺口奉承他人的人，不过是想求得对方欢悦、避免对方嫌恶，却不知道这样造成的祸害很多。怎么能把别人的生死荣辱当作自己结交取利的工具呢？方便二十三 宋代大观年间有个葛蘩，曾任镇江太守。有个士人问他怎样做利于人的事情，葛蘩说：“我起初每天做一件利人的事，后来有时两件，有时三件，有时四五件，有时十多件；积累十多年，从未稍稍废止。”又问：“什么叫利人的事？”葛蘩指着座下的脚凳说：“这个东西放得不正，就会硌人的脚，我把它摆正；如果有人口渴时给他一杯水，也都是利人的事。只要随着事情去帮助人，上至卿相，下至乞丐，都可以这样做，关键只在于长久坚持。”据葛公所说：“利人的事情就是儒家的仁术、佛家的方便。随时可以实行，随人可以实行，随地可以实行，只是不应借此期待回报。期待回报，就和世俗没有区别了。” 分别二十四 韩退之《送孟琯序》说：“善良之处即使不属于我，我也将勉强依附它；不善之处即使不憎恶我，我也将勉强拒绝它。”崔评事墓铭说：“如果确实是亲近的人，即使不肖，也把他当作贤者接纳；如果确实贤能，即使贫贱，也仍然像对待故交一样对待他。”这就是我愿意向韩昌黎低头的地方。慎交二十五 汉代侯霸想和王丹交朋友，侯霸的儿子看见王丹下车行礼，王丹也还礼。侯霸的儿子说：“家父正想和您结交，您为什么要向小辈行礼？”王丹说：“君房有这种说法，但我还没有答应交往。”魏代张辽和自己的部将武周有嫌隙，便向刺史温恢请求介绍他与胡质结交，胡质以有病为由推辞。张辽出来后遇到胡质，问他原因。胡质说：“古人交友，多半要在他人贪婪时了解其志向，在遭遇失败时知道他是否怯懦，听到流言也不轻信，所以友谊才可以长久。武伯南自身是雅士，从前将军称赞他不止一次，如今却因为一点小小的怨隙结成仇隙；像我这样才识浅薄的人，哪里能够长久交好？所以不愿交往。”古人如此谨慎交友，不轻易答应；如今人们满地都是所谓知己，疾病时互相问候，饮食时相互邀请追随，等遇到一点小事，便甩手不顾，甚至有人买通郦生的朋友，弯弓射杀后羿。因而应当选择之后再交友，不要交友之后才选择。求全二十六 郭林宗问仇季智：“你曾经有过错吗？”仇季智说：“我曾经喂牛，牛不听话，我打了它一下。”管宁泛海时船翻了，说：“我曾有一天没有戴帽子，有三天晚起，过错一定就在这些事上。”两位贤人这样自我责备，可知他们一生没有大的过错。行为放纵的人固然不拘小节，但一定要在小事上站稳脚跟，做大事才不会失误。李弥逊对胡邦衡说：“人这一生也不可能事事都做得好；只要有值得称道的事情，能做好一两件就很好。”朱子说，胡邦衡后来能够成就名节，未必不是这句话对他有所影响。如今人们只想着做一两件好事，眼前应当做的事情却漫不经心、不加选择，于是连这一两件好事也做不成了。惜阴二十七 伊川先生说：“如今农夫冒着严寒酷暑和雨水，深耕易耨，播种五谷，我们才能得到粮食食用；各种工匠施展技艺，制作器物，我们才能得到器物使用；披甲执锐的士兵守卫疆土，我们才能获得安宁。自己没有功劳恩泽施及他人，却白白度过岁月，安然做天地间的蛀虫，只有编纂整理圣人遗书才算有所补益。”中峰禅师说：“进入世间，就应忠于君主、孝顺父母，尽到自己的义务，不能不忙；出离世间，就应亲近老师、选择朋友，早晚参问，以尽到自己的道业，也不能不忙。只有孜孜不倦地把安闲无扰当作追求，却不肯片刻承担劳苦的人，圣人斥责他为无耻之人。如今我们既不能从事有用的学问，对于只求自我解脱的道路又没有达到究竟，真所谓梦中、梦醒两方面都感到惭愧亏负了。” 读书二十八

译朱子教导门人说：“圣贤的言语，只在于仔细阅读，没有别的诀窍。”又说：“读书只贵在熟读，没有别的方法。”又说：“方法就是读一遍，再思量一遍；思量一遍，再读一遍。”先儒读书的方法就是如此。从前看见一本书记载：张安道问苏明允：“您儿子苏轼现在读什么书？”苏明允回答：“正在温习《汉书》。”张安道惊讶说：“书还要读第二遍吗？”起初我以为张安道是在自夸聪明，后来想来并不是这样。古人读第一遍时，必须把这部书读得精熟；没有读熟便不读别的书，并不是等到以后才重新温习。后来苏轼说：“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您自然会明白。”这难道只是读第二遍吗？司马温公曾说：“求学的人读书，很少能从卷首读到卷尾，往往从中间或末尾随意读起，而且大多不能读完一篇。”司马光自认性情最专一，仍担心有这种毛病。向来只见何颙学士的案上只放着一部书，从头读到尾，逐字校正错误，直到读完；没有读完以前，发誓不读别的书。这是求学者最难做到的。温公所说的，正是张安道所说的读一遍。处困二十九 胡忠简被贬时，李似之侍郎写了十件事赠给他：第一，有天命，也有君命，不论处在什么地方都应安然接受；第二，只有君子身处困境而不失其亨通之道；第三，重视名节的人尚且没有达到道的境界，更应当继续前进；第四，环境的顺逆，都应当用最初的心志来对治；第五，子厚居住在柳州，修筑愚溪；东坡居住在惠州，修筑鹤观，仿佛准备终身居住在那里；第六，没有自我之心，才能成就大事；第七，建立功名，不是明白道理的人不能做到；第八，上天任用一个人，必将先给予很大的挫折压抑；第九，太刚强恐怕容易折断，必须用浑厚来涵养；第十，学习一定要明白本心，记诵、询问、辩说都只是余事。我认为这十件事，哪里只是遭受贬谪的人应当佩服？凡是我们这些人，都可以写在衣带上，也可以刻在座右铭上。我又想起张横浦说过：“受到外物违逆便动心，这是怨天。”我们这些人遭遇的事情，难道能够件件如意吗？要以忍耐烦扰为根本。顺运三十 伊庵权禅师每天到傍晚一定流泪说：“今天又过去了，不知道明天的功夫会怎样。”韩持国和程子交谈，叹息说：“今天又到傍晚了。”程子回答：“这是常理，向来如此，有什么可叹息的？”为公说：“老人正在离去。”程子说：“您不离去就可以了。”为公说：“怎么能够不离去？”程子说：“不能不离去，那就离去好了。”我认为诵读伊庵的话，可以使人珍惜光阴；诵读正叔的话，可以使人顺应时运。却病三十一 宋代李畋《九河公语录》说：李畋苦于痁病，病愈后拜访九河公。九河公问：“你在病中曾经领会转移心念的方法吗？”李畋回答：“还没有。”九河公说：“人如果能在病中转移心念，像面对君主和父亲那样谨慎、宁静，就会自然痊愈。”《金史》记载，杨云翼曾患风痹，稍稍好转后，金哀宗问他治愈的方法，他回答：“只是调治心念罢了；心气平和，邪气就不能侵扰。治理国家也是如此。”我认为这真是最好的药方。没有生病时得到它，可以不生病；已经生病时得到它，可以治愈疾病。我过去在云间患大病，四肢像被火灼烧，心里也很忙乱，于是问自己：“如果这场病不能痊愈，也只好听其自然，慌乱没有益处。”于是一个念头也不再动，到了晚上汗出如雨，病竟然痊愈了。养生三十二 伊川先生说：“世间有三件事非常难，却可以夺取造化的力量：治理国家而达到祈求上天延长国运，保养形体而达到长生，学习而达到圣人的境界。这三件事所下的功夫是一样的，明明是人的力量可以胜过造化，只是人自己不去做罢了。”他对张绎说：“我禀受的气很薄弱，三十岁时才逐渐强盛，到四十五十岁以后才完备。如今我已经七十二岁了，比较我的筋骨和盛年时并没有损伤。”又说：“人等到老了才保养生命，就像贫穷以后才积蓄，虽然勤劳也来不及补救了。”张绎说：“先生难道是因为禀气薄弱，才后来注意保养生命吗？”先生默然片刻，说：“我把为了保全生命而放纵欲望看作深深的耻辱。”后来有一天，他从涪州归来，气色、容貌、神情、胡须头发都胜过往日。门人问：“您怎么能达到这样？”先生说：“这是学习的力量。”大凡求学的人，学习是用来应对患难、贫贱的；如果已经富贵显达，就不需要学习了吗？观察先生的话，便知道学道和养生本来是一件贯通的事：学道的人即使养生，也是为了学道；养生的人即使学道，也仍然是为了养生罢了。我曾经十天里有九天生病，生产、做事的事情既不能亲自用力，读书、作文也都苦于不能精心思考，只是因为禀气薄弱罢了。从今以后就在喜怒哀乐上用心理会，病在哪里，药就在哪里，不必向外寻求。《陶庵全集》卷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陶庵全集》卷十九 明 黄淳耀 撰 《陶庵自监录》一 我仿照古人的遗意写了《自监录》，每天所做的事情，夜里一定记下来，同时考察自己的念头是纯正还是杂乱，语言有哪些得失。从辛未三月十一日开始，不要防避，不要遗漏，也不要给别人看。司马文正公对晁补之说：“我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只是平生所做的事从来没有不可对人说的罢了。”陈井巨《中劝学文》说：“凡是不能对父兄师友说的事，就不可以做；凡是不能和父兄师友一起做的事，也不可以说。”宇文公谅即使在暗室里，也一定整肃衣冠，端正坐着；他曾经随身带着一本手记，在开头写道：“白天有所作为，晚上就记下来；如果不能记下来，就不敢去做。天地鬼神实在听见了这些话。”我设置这本册子，确实是仿照古人的遗意。但古人最紧要的地方，在于知道不可以做就不做；如果忌讳过错而不记，害怕记下却不改，也和不记一样。四月十九日又记。【又说：《自监》的名称，古代就有。如今应当改名为《困学纪》，早晚看着这两个字，或许可以有所警醒。】晦庵说：“一个人如果每天少说一两句闲话，少见一两位闲人，也有帮助。如果全身都处在喧闹的场所中，怎么读书？人如果没有事情，可以半天静坐，半天读书；这样一两年，哪里还怕没有进步？功夫既然不能专一，自我惭愧、责备自己的念头又怎么可以少呢？” 从前有人静坐了三年，出关以后却变得呆滞了。这就是象山所说的把行善变成了累心之事。俗话说：“闲暇时做得很好，忙时却用不上，做它有什么意义？” 韩魏公评论人行善困难，在于能够长久坚持。按日按月坚持行善的人，非常多。何燕泉说：岁月像流水一样疾速逝去，一天比一天少，一年比一年少。年少而壮，壮年而老，老了必然死亡。人难道不知道这些吗？只是很少有人懂得珍惜。有人有美酒，为什么不天天弹琴饮酒？一旦死去，别人就会进入他的房屋。这不是懂得珍惜自己。陶侃说：大禹爱惜一寸光阴，今天的人应当爱惜一分光阴。功名事业，全系于天；道德文章，则在于自己。即使身处闲散之地，也不能悠悠度日。贾岛在驴背上构思诗句，举手作出推敲的姿势。大尹骑马带着随从经过，他竟然没有看见，也没有察觉。朱子说：‘推’‘敲’这两个字，关系能有多大？竟然这样用力推敲以后，写出的诗极其精美高妙。我们学习是多么重大的事情，却始终悠悠忽忽，不肯认真用力，反而不如他对待一件并不重要的事，可说是本末倒置。晦庵用这些话来警策学者，真是到了极点。与众人聚居嬉笑放浪，是败坏德行中最严重的事。从今以后，除了不得已参加宴饮之外，绝不能随意到别人那里去，逗留一整天。杨忠襄被朋友诱骗到歌伎家中，回来后流泪自责，并取下衣冠毁坏它。自我约束不足的人，应当把杨忠襄作为老师。从前贤人每逢宴集，遇到歌女奏乐，从不斜眼观看；只是用拇指掐中指，直到第二天手指上的痕迹还在。我们这些人自我检查，也应当这样。近来有一件事，是有所长进的地方：凡是有争胜之心的人，我总不和他争辩；已经有所长进，也不愿让别人知道。“戏谑”和“毁谤”这两个方面，近来很觉得已经消除了。然而推究到极点，这两个方面仍然存在；正因为还存在，所以还会再次发作。从前贤人辞别程先生，几年后程先生问他有什么收获，他回答说：“只是除去了一个‘矜’字罢了。”先生高兴地说：“可以说是善于学习了！我如今也在逐步除去它；除去一层，其他的也就可以渐渐减少。” 邵子起初在百原求学时，坚苦刻励，冬天不用火炉，夏天不用扇子，夜里几年都不上床睡觉。人们只知道先生是风流豪杰，哪里知道他竟然勤苦到这种程度？龟山闲居时，神色笑容温和愉快，使人亲近；遇到事情，裁决时不动声色。和他相处的人，即使整天群居，也默默无言。他用和气感染别人，因此鄙薄的神态自然不会显露。偶然见到俗人，便产生厌恶并想逃开的念头，这是因为没有做到主敬。这件事就像逆水撑篙，前进一尺，又退回一尺，已经前进过的总不能算数；又像快马收紧缰绳，常常觉得来不及；又像站在千仞高峰顶端俯临绝涧，一失足便跌到底，别人没有可以下手相助的地方。把圣贤的话当作一番空话，是学者的通病；也可以说是学习的力量还不能战胜旧习，就像药力还不能消除旧病。片刻之间学习的力量达不到，旧习就仍然存在；一天不服药，旧病就会再次发作。学习的力量胜过旧习，这种疾病就没有了。以上是薛文清的话两则，读来使人浑身出汗。这两则正好指出我们这些人的通病，不过一定是薛公自己亲身体验、体察出来的。走第一步时，心就在第一步上；走第二步时，心就在第二步上；第三步、第四步，无不如此，这才叫敬。如果走第一步时，心却在第二步、第三步以外；走第二步时，心却在第四步、第五步以外，就不是敬了。凡事都是如此。【文清语】片刻之间照管不到，外物就会有暗中勾引、窃取心志的私念，不可不察觉。不嬉戏戏谑，也是存心养气的一种方法。人在危险处、疾病处、战阵处、祭祀祈祷处，邪念就会有所收摄而不萌发。如果能经常保持这种状态，还怕学道不能成功吗？醉后反省，未尝没有过错。酒真是使人狂乱的药啊。见识要沉着，气势要锐利，力量要坚定，胆略要果决，眼睛要明察，言语要迟钝谨慎。即使独处暗室也不感到惭愧，是大丈夫的作为。我的身心之间，值得惭愧的地方太多了。有过错却不改，这还能够算是人吗？写下这些来自我警戒。羞耻对于人，关系重大啊！如今的人，把非常不值得羞耻的事情当作羞耻；而真正应该羞耻的事情，反而认为理所当然，实在可怜可痛。人身上本来有最尊贵、最宝贵的东西，却被物欲驱使，每天追逐烦恼、匆忙奔走，还说不要被别人戏弄，大概就是这种情形。象山想要站得高一些，看破世人，就是为了这个。【莱峰语】荡涤尘埃，焕然一新地超出万物之外，常常想象凤凰飞翔在千仞高空中的气象。不要因为小小的顺逆而喜怒，不要因为小小的得失而分轻重，不要因为小小的毁誉而分荣辱。莱峰说：“刚听到事情发生，便手忙脚乱；到了后来，还不是这样，何必忙成这样！” 自己所要做的正是毁誉得失，哪里还管得那么多？王西室该说就说，该做就做，更不顾忌利害。然而要找出他的不是，却又没有。【紧要处正在这一句：如果不知顾忌便任意行动，就会成为介甫那样的执拗，危害尤其大。】夜里想了许多，第二天一点用处也没有。可笑，这就是妄想的公案。

译从前周文王问鬻子：“冒昧请问，人有大的遗忘吗？”鬻子回答：“有。”文王问：“冒昧请问，大的遗忘是什么？”回答说：“知道自己的过错却不改。”这正说中了我们这些庸人：事情来了就应付，过错出现就扫除；应付以前心中没有丝毫动摇，扫除以后也不留下丝毫痕迹。邓文洁说：每天查考自己的过错；我们这些人应当每时每刻查考自己的过错，一刻不查，就如同已经离开很远很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日月迅速流逝，只要想到一天很容易过去，便知道百年也不过如此。处理事情、应接外物时，念头常常被外物牵动，难道不是想让别人敬重我、喜爱我吗？列子把主人和客人争座位看作进步，大概每多一分周旋，就少一分天然本真。古人所说的“不要安排”三个字，很值得体味。想看见的，不去看；看别人的，不窥探；想得到的，不去得到；想要羞辱别人的，不去做。有人把韩语余、流曾讥刺我的话告诉我，说得极其尖刻，甚至把我说成极坏的人。起初听见，心里很不舒服。唉！这些妄人虽然善于诋毁别人，又和蟋蟀的鸣叫、苍蝇的声音有什么不同呢？我心中竟因此耿耿于怀，终究是世俗的念头还没有消除，必须荡涤铲除，不让一丝一毫停留在心中，这才好。黄金经过百次锤炼才珍贵，人也是这样。如果不在喧闹动荡中经历一番磨炼，只是孤独闭关、面对墙壁，即使闭了又闭、面对又面对，一经喧闹动荡，便已经暴露出缺陷。也是因为他没有真正经历过，所以…… 我有懒于处理世俗事务、害怕见俗人的毛病，大概是自己估量志向虽强而才能不足，件件事情都应付不过来，于是想效法古人善于藏拙、好像愚钝的做法，打算等将来身负事务、承担责任时，再奋力做好一两件事，不辜负这一生。如今才知道这个念头不对：先儒教人改变气质，没有不以勇猛精进为主的；应对事情、接触外物，即使是小事，也不肯放过，所以说要在人情、物理和事势上用些功夫。如果撇开眼前的事情，妄想等待将来，便会知道将来有些事根本做不成；因为一旦产生厌恶事情的心，心已经被事情牵累了。我从前评论吕端说：“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终究只是中等人的作为。”真正的英雄，小事也不糊涂；大丈夫处理事情，应当像狮子捕捉兔子一样，必须用尽全力。否则就是苟且，不是善于藏拙。学习古人，就要学习第一等的古人。即使力量达不到，也不敢不努力。高明的人容易领悟，却难以修行。初学时一旦有所领悟，应当像贫穷孩子得到珍珠一样珍重守护。如果忽得忽失，就像夜光明月在手中，白白错过一番，有什么交代呢？做功夫到了精微缜密的地方，不能再着力，也不能再开口。洪景卢说：“士人处世，看待富贵利禄，应当像优伶扮演参军；见到纷华盛丽，应当像老人抚弄应时景物；观看金珠珍玩，应当像小孩玩弄戏剧；遭遇横逆和陷阱，应当像醉汉受到辱骂。” 自己有惭愧之处，不可以因为别人称赞我就立即高兴；自己没有惭愧之处，也不可以因为别人诋毁我就立即害怕。独自站立而不感到畏惧，这是何等的气概！在污浊社会中仍然行善，比古人更难；在民间仍然行善，比士大夫更难。不学习而没有义，只专门从事机巧、权诈，即使名义上是士大夫，也不过是一个市井小人罢了，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徐仲车说：“说善的话，做善的事，想善的念头，这样还不能成为君子的，从来没有过。说不善的话，做不善的事，想不善的念头，这样还不能成为小人的，也从来没有过。” 洗涤身体、虚静心境叫作斋戒；深居静室叫作安处；收摄心念、复归本性叫作存想；遗忘形体、忘掉自我叫作坐忘。这些是摄生的大略方法。我在云间，听说我们县的岁试名单已经发布，而家里的报信还没有来，名次恐怕没有前进。如今要在这里把念头稳住，不要等到临时又产生纠缠扰乱。只要把喜、怒、哀、乐、爱、恶、欲七个字细细分辨，就能看见全身的病痛。我这两天没有发热却烦躁，没有受寒却发抖；一会儿想着考试的事，一会儿想着疾病，一会儿想着家，每时每刻流转不定，劳累内心到了极点，甚至连身体也被拖累，这就可以从中有所领悟了。俭化说我不能耐烦，确实如此。“耐烦”二字，是我的圣药。养生的道理与学道并不相违背。德行盛大的人，外物不能扰乱他，形体也不能使他生病。形体不能使他生病，是因为外物不能扰乱他的心。因此善于学习的人，面对生死而脸色不变，疾病疼痛惨烈而内心不动，这是因为平日涵养有素，并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二程语录》说：应当体认学道，如果达不到这种境界，便不能成为大丈夫。】一个月来，因为患疮疡，学习的力量全都退失了，从前有所收获的地方，都变成了空话。这难道不是因为剧烈的疾病疼痛动摇了内心吗？由此推论，一件事也做不成，一个地方也去不了，实在应当猛然醒悟。惊惧多了，愤怒多了，忧虑多了，只要去掉其中一件，偏颇自然就会得到纠正。心气安定，便会和顺而没有疾病。《宋史》称，横渠先生居住在南山时，身边放着书籍，低头阅读，抬头思考；有所领悟就记下来。有时半夜起身坐着，取蜡烛把自己的思考写下，道理精深的思考从来没有片刻停息，也从来没有片刻遗忘。我的性情容易发怒、容易忧虑，最应当戒除。《复卦》六三说：“反复返回。”这是危险。《巽卦》六三说：“频频谦逊退让。”这是羞辱。执持不坚定的弊病，就是这样。尹和靖在伊川门下受业，想不再参加科举。伊川说：“你的母亲还在，不能这样。”和靖回去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如此这般。伊川这才答应他。朱子在漳州时，有一个士人从泉州来拜见，自称厌倦科举业，想跟从朱子求学。朱子认为这不是父母的命令，叫他回去请示，得到允许后再来，这才没有障碍。求学本是美好的事情，然而既然会妨碍做官取禄，也一定要出自父母的命令才可以自行决定；否则不能取得父母的同意，就不是真正用来求学的了。【《余冬录》】元代刘敏中曾和同伴各自谈论自己的志向，说：“从小到老，每次相见都能面无愧色，就是我的志向。” 前朝王绍文处士临终时写信告诫子孙说：“有利于别人的事情，在可以周旋办理的范围内，即使只能独自出力，也应当亲自去做；有害于别人的事情，即使是在戏谑之中，也不可妄自生出一点念头。” 宋代胡宿常对后辈说：“富贵贫贱，没有一样不是命中注定的；应当修养自身等待时机，不要去和造物者争执。”

译上蔡《语录》说：命运虽然是浅近的道理，也要真正相信它，以后把它作为立身的根基，在上面下功夫。万事确实都有命运，不是靠人的计较能够改变的。我一生从未向人求托，在书局任职时也没有拜访执政大臣；有人问我原因，我回答说：“他怎么能陶铸我？自有命运在。”如果不能真正相信命运，稍有风吹草动便会产生恐惧，忧愁和欢喜都是白费，白白耗用闲心和力量。真正相信命运，就能养成气节，不会受到挫折。张忠定说：“只这一个‘信’字，五年才能做成。”这件事谁不应当记在心上？周氏《纪言》记载章邓山自己说：“我年轻时多病，后来因为想到圣贤教人调理性情，于是在喜怒上加以调节，从此一直没有生病。”【我多病，应当用这个方法自治。】这件事本来是自己的事，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一旦让人知道，体会其中的意味就减弱了。黄昏时一定要静坐，然后再睡，第二天才有精神。如果一天劳作到晚上，趁着困倦便睡下，第二天精神就会大为减弱。吴康斋诗说：“本来气质已经偏枯，受到世俗浸染越深，就越失去原初本性。在这里不加以奋力鏖战，又能从哪里下功夫？” 杨慈湖说：“因为外物违逆自己而动心，这是在怨天。” 凡事来到面前，先要使胸中安泰，着急也没有用。仔细想想“惊惧”和“忧虑”两个字，总没有用处。事情小，既不值得让自己惊惧忧虑；如果到了生死、穷达的关头，那又有命运在。山谷说：“青山白云，江湖之水，浩荡之气可以恢复，有什么值得叹息不足的呢？” 莱峰先生的《记言》，我喜欢诵读它，因为它平易切实，对于我们这些中等资质以下的人尤其贴近。我在灯下抄录几条，把它当作座右铭。谋求自身没有万全的办法，不如把一切交给命运来得安稳；处世没有百发百中的谋虑，不如顺任事理来得适意。【如果能件件事情都真正相信命运，就能省去多少烦恼。】○已经在《吾师录》中见过一条，不再抄录。孔子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这五个字都要想见其中的气象。谢安迎接桓温时的气象，也要常常想见。刘宽下车归还耕牛时的气象，也要常常想见。这样想，是为了改变自己的气质；否则，想它也没有用。王龙溪离任的那天，同僚朋友为他饯行，他的意气神态自然如常。如果再增加一分意气，便不自然了。心本来是活泼的东西，怎么能硬要使它固定不动呢？如今人被物欲放逐，这就是关键，心完全不在本位之中。如果想把这颗心强行固定住，关键之处就全都死了。必须让它终日开合活动，却不离开本位，这才对。这是龙溪的话。我今年春天在“有为”上用功，竟至于想压制它，使一个念头也不起，于是反而成了心病。不但遇到事情不能发挥力量，反而受到它的拖累。看了这番话，不觉心中涣然开朗。龙溪的学说，如今人们嫌它接近禅学，但总之还不能轻易诋毁。妄语，比如借着别人来委婉改变自己的话语，就是小人的姿态。只看朱子写给别人的信，从不肯稍有含糊违心之处，便知道他的内心忠诚守信。含糊违心的毛病，是我最感到羞耻的，然而我有时也不能免除。看到这里，应当引以为戒。操练军士，正是为了杀贼；遇到贼却放过，操练有什么用？平时讲求道理，一遇到实际境界便随波逐流，又有什么益处？想到这里实在痛心。慈湖的遗书说：“学者涵养有道，气质便和雅，言语便闲静，遇到事情也能像无事一样。” 限期完成事情，就像箭头离弦，径直射向靶心，这是立志的样子。耐心长久坚持，就像把铁杵磨成针，不计较年月，这是用功的样子。劳苦一生来顺从外物，难道不是愚蠢吗？抛弃外物来苟且偷生，难道不是鄙陋吗？愚蠢这一点我还不知道，鄙陋这一点却不能免除。想得太多、预先筹划并试图决定一切，没有益处。圣人所说的思考祸患、预先防备，是指那些人的事情可以尽力做到的情况。张文定邦奇《观颐录》序说：人对于已经过去的过错，谁能不害怕呢？害怕了却又防止不了它，和不知道害怕没有区别。今天我所害怕的，我又害怕它再次成为从前那样。唉！用我正感到害怕的心，又害怕这种害怕会有所疏失。驾驭六匹马而只凭朽索，已经不足以形容这种谨慎了；那么怎么还敢放纵自己呢？《昭事录》序说：我二十四五岁在翰林任职时，就有了《观颐录》，每天晚上记下过错，以观察自己的修养。后来侍奉父母，家中生活困窘，内心时常受到挫折压抑；而且乡居偏僻隔绝，缺少朋友帮助，更加深深感到恐惧。每天早晨起床，焚香拜天，取《易》《书》《诗》中的要语，如“乾元亨利贞”“敕天之命，惟时惟几”“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于时保之”等，对着上天默诵几遍，大概是把上天和这颗心看作同类的老师。前辈实在能够这样敬畏上天、反省过错。可是我几个月以来没有丝毫进步，心里的过错日益积累，口头的过错日益增多。已经逝去的岁月，像油膏被火消耗一样，自己却不知道；已经耗损的精力，像积水从蚂蚁洞中漏尽一样，自己也没有察觉。唉！困顿了却不学习，说的就是我啊。【张公是鄞县人，嘉靖年间任兵部尚书，去世。】张文定又写信给人说：“外表不能不和众人周旋，内心却暗自厚实地树立自己，惶恐不安，只怕有愧于平日所诵读的内容，这已经很艰难了。”文定公又写信给人说：“君子安于自己的身份地位而行事，应当跪就跪，应当拜就拜，只要合乎礼制，和饿了吃饭、渴了饮水有什么不同呢？” 文定《中庸传》说：“体察上天的道，必须效法上天的刚健。”有人问：“怎样才能刚健呢？”回答：“勤勉。”又问：“怎样才能勤勉呢？”回答：“思考。”问：“思考什么？”回答：“思考上帝的命令不可轻忽，这样就不能不努力了。如今与我同辈的人命令我，我尚且肃然接受，何况上帝的命令呢？人的命令传入我的耳朵，只是感动我的心罢了，我尚且警惕地记着它，更何况上帝的命令扎根于我的内心而不停止，引导扶助我前进而片刻不停呢？况且天地大化的运行，过去没有穷尽，未来没有止息；过去的我赶不上，未来又不会再等我。这是我在万古之中只接受一次的使命，怎么可以不勤勉呢？【节录三十三字】从前张天祺自我约束：上床以后不得思量杂事。赵州参禅时，自己说：这颗心在一昼夜十二时中，只有吃粥吃饭的两次需要处理杂务。你如今只管简约收摄这颗心，一天之中没有杂念的时间有多少。不怕念头出现，只怕觉察得太迟。这是极正确的话。富贵不可以轻视。然而人不能轻视富贵，就不会知道戒惧。富贵就像老虎：捕虎的人从不害怕它是老虎，所以老虎贴耳垂尾，只等着被我捕捉；知道它是老虎而害怕它，就一定会被它咬伤。【正学语】不要用无益的事情损害有益的事情。

译日月容易消逝，陶士行所说一分光阴也值得珍惜，并不是欺骗我。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即使点燃蜡烛接续白天，仍然嫌时间过得太快，何况还能够用嬉笑放纵、长啸傲游来荒废每天的精力吗？病中想起前人的话：“曾经在病中领会到移心的方法。所谓移心，就是把心转移到如同面对君主和父亲一样，谨慎它，使它安静，自然就会痊愈。” 我平生性情急躁而且容易发怒，总是痛切地戒除这一点。曾经看到陶渊明买仆人后写信给儿子说：“这也是别人的儿子，应当善待他。”文中子说：“童仆能够称颂主人的恩德，就可以参与政事了。”所以我所蓄养的长须赤脚仆人，我从未突然用严厉的言语和脸色对待他们。到朋友家中作客，读书到半夜，仆人侍立在旁，我一定先叫他去睡，然后自己才安坐。今年有韩兄不嫌弃我而招我前去，爱护我到了极点，少陵所说“怜爱你如同兄弟”，还不止如此。季秋二十一日，我受风生病，寒热一起发作，比冰炭交加还严重。幸亏仲舍兄替我诊脉、给我用药；二十三日汗还没有发出，我伏在枕上想起古人在病中得到移心的方法：谨慎它，使它安静，自然就会痊愈。这时药力已经发生作用，而我的心本来就没有乱。二十四日病稍稍缓解，二十五日已经能够下地行走了。这两天偶尔有馆中使者来办事，我不能及时应答；到了午后，我便大发脾气，严厉的言语和脸色渐渐显露出来。我在没有生病时，馆中使者曾在旁边聚谈、歌吟，我并不生气；为什么到了这时反而生气呢？我的发怒并不是为了保养身体、培养德行。写到这里，恰好韩兄出来问候我，于是我把缘故告诉他，来不及写完便停下了。这只是突然发作的一时愤怒，大概也是因为生病而急躁，和庸人没有区别。今夜在病中自我反省：遇到事情时，能不能不先入不迎、不后拒？事情过去后，能不能不沾恋？能不能使喜怒哀乐保持平衡？能不能不随口妄加褒贬？能不能重视内在而轻视外物？能不能时时刻刻回头照看内心的主人？这些都是我明明知道却不能努力实行的事。近几天已经被疾病彻底考验、揭破，因此想起八月二十三日下午病重时，却能把生死置之度外，一心不乱。稍微好转便生出杂念，盘算世情，筹量自身的事情。仔细想来，终究有什么益处？如果能把持心境，常常像八月二十三日下午那样，疾病应当自然痊愈。读书必须一句一句地从自身上求取，才能看见古人用心的地方。想要在道上进步，必须谢绝对外物的羡慕，才能取得全部功效。【节录十九字】读书首先要使心不驰散，这样才能在言语之下领会道理。年轻时志气正强，能够这样做，功夫只用古人的一半，成效一定超过古人。读书必须精心钻研一部经书，知道古人的关键所在，然后才会看见经传，知道它的…… 旨趣。所谓“胆要大而心要小”：不因世人的毁誉、爱憎而动摇，这是胆要大；不是正当的言语不说，不合乎道的事情不做，这是心要小。文章只是它的文饰，必须探究根本；根本坚固，世俗的风雨就不能使它摇摆。古代那些特立独行的人，用的就是这个道理。忠、信、孝、友立定以后，抬头便能看见它们站在眼前；坐在车上便能看见它们倚在车轭上。长久坚持而能够安适，如果只是绣饰衣带，怎么能使七尺之躯真正美好呢？学问以亲自见到本性为难；果真能够见到本性，坐下就会伏身于几案，站立就会垂首于衣带，饮酒时它会排列在尊彝之间，吃饭时它会显现在笾豆之中，上车时鸾铃和车铃仿佛在与它说话，奏乐时钟鼓仿佛在替它发言。因此，已经见到本性的人，无论到哪里都不会不合宜。至于世俗事务，只能随人的才干巧拙而已，君子没有闲暇顾及。学问必须从治心养性中来，再用学习古人的功夫来辅助；像准备三个月的粮食去走千里路一样，只是不要急于求成。通晓古今在于勤读诗书，文章壮丽在于笔墨追摹古人；至于夜行之行、不可见之美，更应极其留意。略说人的常见毛病有十种：喜欢议论别人的过错，却不反省自己的过错；嫉妒别人的贤能，见到贤人却不想着向他看齐；有了过错不改，却一定要文饰；不能胜任事情，却夸大其词；和别人计较是非曲直；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乐于和不肖之人交游；把坏朋友当作朋友，却不愿接受他的教导。应当反过来检查自己、思考自己。一天去掉一种，十天也就全都去掉了。几十年来，先生只用文章来提携后辈，所以华而不实；各位学生过错很少，可以读郭林宗传，看看茅季伟、田仲乙，那还用得着文章吗？要到达远方不能没有资粮，也应当知道所向，先听闻其中道理的曲折，然后一定到达而不后悔；探究深奥、搜索隐微，温习旧知识而获得新知识，这些是治经的方法，用来使人知道所向。广泛学习并详细说明，再辨别支离的说法而趋向简易，这是读书的方法，用来使人知道道理的曲折。这样以后，带着指南针走向四方就不会迷失，怀抱道德的明镜面对万物就不会迷惑。曾子说：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就会高明；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就会光大。听闻道理，不是用来滋养口耳之间，而是用来滋养内心，这叫尊重所听闻的道理；在父母身边，愿意像舜、文王那样；在兄弟之间，愿意像伯夷、季子那样，这叫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如果想速成，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喜好与人争强而不能停止，或者向世俗之人求取贤能，这是学者的通病。没有这四种毛病就很好了。好学的人常常担心人我之间的分别最难调伏；如果每天三次反省这件事，距离道就不远了。古人治水九年在外，三次经过家门都没有进去；然而他不自夸、不自大，那么即使在世间懂得读书、能够作文，也不足以因此骄傲于人。某人的文学应当大成，只愿他在忠信孝友方面极其用心，甘愿接受和气，像白色接受五彩一样，不凭文章照映古今，这才是我所希望的。治经想要探究深处，读史想要迅速领会其中的事理，都必须精熟。涉猎读书的人，早晨学习功业，白天反复研习，晚上查考过失而没有遗憾，然后才能安定；这是古人的读书方法。以上是黄文节公谈论文章的几则话，我喜欢它们，因为论文章、论品行都切中学人的要害。我在病中抄录下来，每一个字都值得佩服。心气不能安定，常常像猿猴一样，一件事物来搅扰，便使各种念头纷纷兴起，究竟怎样才能把持呢？能够把持的方法又只在眼前，为什么偏偏不能坚持呢？要知道只是功夫间断了，就是所谓一曝十寒。到了近来，已经变成十寒而没有一曝了。先儒说，要像筑造九层高台，必须从大步迈脚开始。应当时刻记住、时刻记住；多看古人的格言，也不过是听些话，完全不能解决问题。就拿近来所读的许多古人语录来说，只要摘取其中一句话并彻底实行，也完全可以无愧于做人。如果随手抄录又随手遗忘，那就白费了一番功夫。

译你如今不要把精神白白浪费掉。不要急急忙忙、惶惶不安：今天读一本书，明天就想用上；今天做一件事，明天就要成功。只需把该做的事、该读的书，就这样做下去、读下去。我的朋友龚俭化说我不能耐烦，这个毛病确实存在。不能耐烦生于急于求成，而急于求成非常妨害事情。我自己知道却不能改正，实在惭愧。岁月容易流逝，不要做闲事来消耗功夫。眼前的朋友，关系疏远也好，亲密也好，诋毁也好，称誉也好；各种小考试在前也好、在后也好，都只管每天做正经功夫。每天晚上查考一天的过失，不要辜负最初学习道理的念头。【节录五十一字】从前曾看过读书能够养气的话，还没有深切体会它的妙处；如今才知道“养气”二字是读书第一要领。我如今必须摆脱各种忧虑，使这颗心清清空空，常常像十五岁以前那样，自然就会清明。古人说韩子因为学习文章而见到道，实在不是欺骗。过去我读的语录太多，反而遮蔽了聪明；其实只要圣贤的一两句话，便可以终身用之不尽，何必需要这么多？然而不读书时，又担心这颗心被茅草堵塞、像山谷一样闭塞。所谓对着镜子面目可憎，面对别人说话也没有意味，所以知道书本上的义理时时浇灌心灵，并非没有益处。只是不要把它当成说过就算的话，必须像象山那样，遇到每件事都要追究它的落实和结果。从前的过错堆积如山，想到它们只会更加惭愧悔恨。惭愧悔恨有什么用？只求将来不要再像过去那样罢了。每天昏昏然早早起床，转眼一天已经过去，真可畏惧，真可畏惧。“过”字必须认清楚：不是走过一次、把事情说过一次、把话说过一次就叫“过”。凡是应对事情、接待他人时，心里存着迎合、留恋、盘算的念头，这颗心便会生出种种纠葛，变得杂乱昏暗而不光明。心既杂乱昏暗，处理事情就不能得当，各种恶事便会接连发生。所谓学道的人，应当从根本上用力；即使在末流上勉强补救了一两件事，毕竟病根还在，日后还会复发。《论语》所说“克伐怨欲不行焉”，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我们这些初学者，心中的漏洞也不只一处，所以行动时尤其要检点防范。前辈说：“我们试着自我反省，和人交往时只说几句闲话，迎合的意思却纠缠不休；这和不学的人相差多少呢？”仔细想想，这种迎合心从哪里生起，必须把它彻底扫除，做到坦然开阔，这样动静便能如一，学问也就有了着手之处。如果静坐时精神清醒，一行动便觉得忙乱，那能成什么事呢？前辈说：“想让别人感到喜悦，害怕别人怪罪，这是私心。”如今试着在应对事情、接触他人时静静观察自己；如果这个念头不能洗涤干净，怎么就想学道呢？文潞公的富贵、福气和长寿，古今无与伦比。他退休回到洛阳时，已经八十岁了。神宗见他身体康健，问道：“养生也有方法吗？”潞公回答：“没有别的，我只是能够任意自得，不让外物损伤和气，不敢做过分的事情，斟酌到适中恰当就停止。”神宗认为这是名言。做人应当简朴沉默最好。我平日每每面对熟悉亲近的朋友，总是信口畅谈，往往谈到别人的长处短处，这是万万不可的。前一晚，女扬先生在酒席间对我说：“有些人说话本来无心，听话的人却非常难以忍受。我曾见有人被一位通达者毁谤，从此一生都受到牵累。”我听了悚然一惊。唉！我们妄加褒贬，虽然未必足以影响什么，但说到底也是杀机未尽，应当设身处地想想自己遭受毁谤；如果心中对此仍不能释然，那么别人遭受毁谤时，自己也会如此。曾记得一本书中记载一位先正的话：“我看天下没有一个不好的人。”这样的胸襟，实在大得难以言说。和人谈论时，如果心里认为不对，就应当说出来；那个人未必不会认为我说得对。如果估量那人的心意，知道他不会改变，而我又无力匡正，也应当暂且默然。庄子所说“端正仪容来使他觉悟”，也是一种方法。千万不能顺着对方来求得他的喜悦，因为对方的见解已经错了，再得到一个人的助长，从此就再也无法挽回了。韩魏公和欧阳公同在政府任职，知道欧公不喜欢《文中子》，又认为《系辞》不是孔子的著作，每次会面从未谈到这些，值得效法。紫柏说：“天下人的贤愚、交往的浅深、人情的反复，以及使人伤心动念的事情，都不能凭个人私意断定其好坏。因为大家都处在无明的洞窟中，难道不会有差错吗？常常想着这句话，喜爱、憎恶、毁谤、赞誉又从哪里生起呢？” 不能锐利进取，就以迟钝为本体；不能妄动进取，就以安静为作用。唐子西的话，很值得品味。陶石篑为王性海写墓志，记载他的话说：“保持直心容易，保持深心困难；有功而建立功业容易，无功而建立功业困难。”这已经是更进一步的话了。他所说容易的，我还认为很难，何况他所说困难的呢？能够直指我的过错的人，是我的老师；能够评判我言论是非的人，是在教导我。千万不可当面错过，反而生出嗔怒。害怕听世俗的话，害怕处理世俗的事情，害怕见世俗的人，都是大毛病。洒脱的人，什么地方不能进入呢？接触闲杂之人少，听见闲话也少，这是减少过错的法门。古人不可轻率议论，前辈不可轻易诋毁。心随着外物迁移，便不能合乎节度；就在发怒时检验自己，便可以看出来。害怕别人非难嘲笑，就不敢做有益的事；想让别人感到喜悦，就不敢不做无益的事。推而广之，一言一行也是如此。人处世，就像船在江湖中航行。像我这样的处境，大概只是因为没有风，所以还不能前行；还没有遇到恶风逆浪、桅杆倾倒船桨折断的时候。没有风时容易烦闷，恶风时容易害怕。想要将来不害怕，先学会今天不烦闷。不要和庸俗的人谋划事情，不要和世俗的人共同做事。我自己观察自己，悠闲懈怠，畏惧困难而不能长久坚持，懦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古人把弦和韦佩在身上来提醒自己刚柔并济，我大概应当取法弦吧？写下来警戒自己。清静虚明，心就明亮；杂乱扰攘，心就昏暗。心的本体只是如此。朱子在《大学》注中用“虚灵不昧”解释“明德”，确实不可改易。朱子《大学》序说：“庸俗儒生记诵词章的习气，所费功夫超过小学，却没有用处；异端虚无寂灭的教说，表面上高过大学，却没有实际。”这几句话把道理说透了，说尽了。

译圣贤论学，知和行二者必定不能分离；分离二者，就不能称为学问。近世王伯安提出“良知”来教人，大概是因为认识透彻之处，行动便已经包含在其中。不知而不能落实行动的人，其认识也没有真正到位。《大学》的格物、致知，就是《中庸》的德性、问学，也是《论语》所说的学与思。如今把“格”解释成排除、格除之意，错误得很。现在有个人端坐在家中，偶然翻看图籍，看见大地的广大、道路的曲折，历历在目，于是毅然对人说，认为走遍天下的人也没有谁比得上自己。然而若要他出门远行，连东西都分辨不清。如果确实曾经遍历各地，亲身到过的地方自然知道得确凿；日后再去，也不用询问别人了。近世有学者闭关三年，出关时却成了呆人，满腹见解，究竟有什么用呢？我对于“良知”之说，未曾实际看出它确实正确，绝不敢抑陆象山而扬朱晦翁。听到敲门声便厌恶，见到杂乱的人便嫌弃，心容易被外物扰动，就是这样。管幼安自我责备说：“有一天不戴帽子，三天早晨都晚起。”苏明允讥讽王介甫说：“蓬头垢面却谈论诗书，我对于古人的长处没有学到一点，对于他们的短处却总是相像，实在应当深以为戒。” 各种杂念纷纷扰扰，不能当下扫除，这不就是孟子所说的茅草堵塞吗？想要身心轻松安宁，就困难了。行为严厉而容貌沉静，明白言语的道理而能够沉默，得到荣誉不欢喜，受到辱骂毁谤不忧戚。这是王荆公题在元长老画像上的话。佛门中人尚且能够如此，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对于荣辱得失还不能摆脱，凭什么学道呢？“洒脱”这两个字虽然很粗浅，但学道必须从这里进入。周莱峰问：“林与川年轻时多病，年长后反而强健，用了什么方法能够这样？”与川说：“只是做自己力所能及而不妄为的事，节制饮食，减少嗜好欲望罢了。此外还有一个方法，古人说过：‘红杏难以抵挡雨打，青松能够耐受岁寒。’我年老而迟缓，是因为性情从容；没有疾病，是因为心境宽舒；减少嗜欲，是节制饮食的根本。如果吃得少，心中烦躁，损伤寿命，那是必然的。” 我过去和朋友谈论志向，我说：“想做一个好县令，使百姓得到最大的便利。”朋友说：“你的性情不能耐烦，做不了。”我惊惧地接受了这个评价。大抵不能耐烦，开始于想求速成；想求速成便不能达到目的，不能达到目的就更加不能耐烦了。今天早晨读《周氏纪言》，其中说：“‘耐烦’二字，是千古的秘方；不过必须辨认清楚药引，才会有效。”所谓药引，就是看自己一生最终确立的主意是什么。如果志向在卿相，这个药方就是三斗醋、三斗姜，已经足够；如果志向在仙佛，这个药方就是调节火候、等候降伏火性，已经足够；如果志向在圣贤，这个药方就是不因环境改变、不三心二意，不拔苗助长也不忘记，不厌倦也不疲劳，已经足够。奇妙的药方容易得到，真正的药引却难以寻求；辨认得不精确，就会像邓绾一样被人讥笑；骂师德而去拜谒宰相，只会使自己的病更重。洪皓在冷山有诗说：“一夜的饥饿都不能忍受，苏武当年却经历了十九年。”学者遇到难以忍受的事情，应当想到古人所经历的极难忍受之事。山谷的题跋中有许多名言值得诵读，我略取三则，都可以终身诵读。他写信赠给韩秀才说：“治经的方法，不只是玩味它的文章、谈说和义理而已；每一字一句，都要用来涵养心性，在侍奉双亲、对待兄弟之间，在交接事物、与朋友相处之际，以及得失忧乐之中，都用经书来一一考察。” 他写信给洪龟父说：“龟父的笔力可以扛鼎，将来未尝不能有文章流传后世；但必须尽心克制自己，把全部光辉用来照见本心。”

译他写信给侄子榎说：“看他平常居处，与俗人没有什么不同；到了大事关头却不可动摇，这才不是俗人。”【删去十二字】心和事情本来就没有分离；学者不能在具体事情上明白自己的心，所以静止时不失其本心，一行动便失去了。程朱所说的格物已经把这个道理说尽了。陆象山也说：“近来要在人的情感、事物的道理和事情的形势上下一番功夫。” 静止时最要紧的是涵养；没有经过涵养的人，大多不能合乎节度。遇到权贵就恭敬，遇到贫贱的人就不恭敬；遇到名人就谨慎说话，遇到平庸大众就不谨慎；遇到强悍的人就害怕，遇到柔弱的人就不害怕；得意时就放纵舒展，困穷时就不如此。这些都是小人、俗人的姿态。又有另一类人，以贫贱自傲于富贵，以后进轻视前辈，以血气抵抗侵侮，以激昂来抵御穷愁，也都是没有学习的过错。每件事都平心对待，那该多好！子鱼翁对我说：“疾病应当是由心中郁结造成的。古人说治病先治心；读书作文只应随着能力、等待时机，这是我的重要药方。”治心这一说，我曾用来劝人，也曾奇怪初上人听说此道，却在患病时不能治心，以致不能长寿。如今自己身体有病，却不能排遣，所以确实是根器低劣，怎么能不猛然醒悟呢！临事时出错的地方很多，在欢喜时、怨恨发怒时、忙乱时，都应当三思。东坡说：“慢慢地去做，十年以后，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就呢？” 贪吃会损害福分，也不是养生之道，应当戒除。仔细想来，确实必须使动静彼此涵养；但不要把宴居独处算作静、应对事情接触他人算作动，硬生生分成两截。陈仲醇说：“大丈夫处世，谈笑说话时，应当防备有见识的人在旁边听见。”这话说得极好！我曾在人群中观察别人，有些人用言语和脸色来讨好他人，我没有一次不从心里鄙视他们。千万不要自己犯这种过失。谢上蔡说：“看透名利这一关，才算稍稍歇息。”如今的士大夫，大多只是会说这句话的鹦鹉。我现在对于“名利”二字，正没有真正看破，千万不要喋喋不休地多说。当天晚上忽然不高兴，大概是内心受到外界境遇的摇动，所以想起子鱼翁从前对我说的治心之说，十分惭愧自己不能完全做到，更惭愧当时听到这番话却把它当作平常道理。看唐子雅偶然站在别人屋檐下却被殴打，大概是那人刚娶了妾，担心有人窥伺。子雅有轻薄放荡的名声，这件事便没有人谅解他。“瓜田李下”，古人的话实在不可忽视。当时子求谈到他所在县邑的风气刻薄，而且席间谈锋十分喧嚣，这才知道多说话本来就是惹人厌烦的事。晋人说：“哪里有名士整天说胡话呢？”从前见朱修能饮酒，喝到后来沉默不语，我反而为此感到自惭。在喧闹中少说一句，就是少犯一个过错。既然想做一个好人，怎么能要求世俗的法则圆融周全？又怎么能要求世俗之人都喜欢我？我只求无愧于屋漏之处罢了。前几天连续赴朋友的邀请。久病刚痊愈便贪酒放纵，既不爱惜生命，又违背了涵养德性的道理。大概是《颐卦》还没有读熟吧。对于世俗滋味，能够割舍干净才好洒脱。多思多忧，都是因为还没有割舍。如果一直浸染其中而不能脱身，终究只是个俗人罢了。人事往来在我心中纠缠扰乱，始终不能安静。像这两天这样，即使是诗书也没有地方浸润涵养自己，真可叹息。心要安静，思虑要深远。二十天以来，没有加强检点防范，接连不断地应酬，实在不是静养的方法。确实，这件事一旦失守，便无法挽回。听见别人谈论坏事，不加以阻止，反而顺从吹捧，让他继续谈，就如同自己在谈一样。人有过失，应当替他隐讳；即使过错的端倪已经显露，只要不涉及名教，也应当宽容。昨天在酒席中谈论一个朋友的过错，这是大罪。说话简少，功夫很难做到。言语和行动相互关联，行动多了，便不能少说话。少想闲事，少说闲话，少接触闲人，少去闲处，少看闲书，少写闲文。如果能这样，即使一生清闲，也很好。“散乱、昏沉”这四个字，总是不容易摆脱；就在那二十天里，也多次受到散乱之病的困扰。食物爽口、滋味过多，最终会成为疾病；心里一时痛快，事情过去后反而会变成祸患。哪里只是事情如此呢？说着痛快的话，也不可轻易说出口。相信命运、顺受命运也好。近来和大人一起体察、检验“命”字，越发看得明白，实在不是凭力量可以争取的。董子说：“善行积累在自身，如同白昼逐渐增长，而别人并不知道。”这话最有道理。我自己观察，从前谨慎自持的日子里，过错终究很少；近来放纵懈怠，便觉得轻率说话、妄自行事，数也数不清。回想自己一生，痛苦在于说话轻率，痛苦在于贪图滋味，痛苦在于忿怒暴躁，没有宽宏的气度；痛苦在于懦弱，没有刚强特立的操守。反过来观察内心，何曾摆脱过小人的气息？如今做学问，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如果能够改掉这些毛病，还有什么快乐能比得上呢！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这是莱峰先生自我警戒的话。真正的学问就在身边落实，学问之人苦心用功就是这样。我尤其喜爱其中一字一句，可以作为对不肖之人的针砭，所以抄写下来诵读。要不断灌溉它，不要让它萧条；要不断铲除杂草，不要让它荒芜污秽。山谷说：“士大夫三天不读书，面目就会令人厌恶，语言就会索然无味。”罗近溪说：“把尘埃全部洗涤干净，心中如晶光天日，大丈夫胸中的境界就应当如此。”昨天酒中流露出一句刻薄话，醉后又生起一个邪恶欲念，十分后悔，十分后悔。邪念一旦生起，便会辗转相连、接连滋生，实在可怕。古人所说“藤蔓一旦蔓延便难以图治”，正是如此。凡事一经说出口就不好了；自己下功夫，即使是平生最亲密的朋友、最亲近的人，也总有不能对他说的地方。心清净，精神就清明；精神清明，气息就清和。凡事只怕“精诚”二字。精诚而不能成就事情的人，从来没有。方士谈内在修养，总是袭取一些功夫。他们知道的是不任意耗散自己的气，却不知道守持自己的志。气一旦专一便会行动；志向若涵养到纯熟，自然会有些效验，但临事时却未必用得上，一经扰乱便失去了。我遇到事情不能做到彻底，这是大毛病。我本来禀受的元气就薄弱，又因为思虑过多而损败它，实在应当警惕。苏子说：“安心就是药，再没有别的方子。” 把人我之心、得失之心、毁誉之心、宠辱之心，都轻轻放下。造物主的安排已经确定，终究不是人的算计所能改变的。但必须尽到自己的事情；自己的事情还没有尽到，怎么能怨造物主呢？曾见过丰收的年景中，有不耕种却能收获的农夫吗？刚，是阳刚之德。出世、入世都不可缺少。但圣人都是以刚为体、以柔为用，所以说：“天德不可居首。” 士人遇到利害、穷困或显达，如果和普通人一样碌碌无为，就不必读书。

译《陶庵全集》卷十九。钦定《四库全书》。《陶庵全集》卷二十。明代黄淳耀撰。《陶庵自监录》二。云栖莲池大师记载岳忠武降笔谈论此事：有士人扶乩请仙，岳忠武降临。有人问他：“将领在外，君主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岳王当日为什么不假托君命攻破金国以后再回来？”神灵通过乩笔震动几案三下，说：“你们真是白面书生啊！我不奉行君命，将士们谁会奉行我的命令呢？”今晚偶然读史书读到李怀光养子的事情，因而有所感触。怀光和逆臣朱泚合谋，他的养子石演芬告发了这件事。怀光责备石演芬说：“我把你当作儿子，你为什么背叛我？即使死了也甘心吗？”石演芬说：“天子把太尉当作股肱，太尉把演芬当作心腹。太尉既然背负天子，演芬怎么能不背负太尉呢？”这番话足以证明岳忠武的话没有错。忠和孝是同一个道理；不忠的人作为儿子，儿子也会背叛他，哪里只是养子如此呢？李璀是怀光的亲生儿子。怀光想要谋反，李璀秘密向皇上进言。怀光失败后，李璀也自杀了。以李璀这样的贤德，尚且不能在父亲背叛君主时保全对父亲的孝，何况将士呢？即使岳忠武假托君命攻打金国，为雪不共戴天之耻，也万万不能和怀光相提并论。然而凭借军队的威势来抗拒君命，还能说是臣子的节操吗？岳忠武慷慨而通晓大义，平日里在军中，一定没有一天不以忠孝勉励部下。如果君主召见而不奉诏，又凭什么给部下作示范呢？五百年来议论这件事的人纷纷不一；如果不是岳忠武自己说出这番话，谁能见识到这一层呢？文山说：“在下可以成为山河，在上可以成为日月星辰。”岳忠武的英灵，本来就赫赫存在于人世间。朱子称周子处理政务精密、严明而宽恕，这四个字足以概括治政的要领。精密严明，正是为了实行宽恕。事情还没有忙起来，就先把事情做好；到了后来便能安闲。所谓“将领在军中，君主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是说京城以外的军事事务不受朝廷从中控制。比如司马穰苴斩庄贾，周亚夫约束军中不得纵马奔驰，天子也只好按住缰绳慢慢前行，就是这个意思。至于将领的生杀进退，则由君主控制。如果将领的生杀进退不受君主控制，那就是目无君主。唉！宋朝的岳侯元帅，托克托实在是知晓大义啊。韩魏公遇到事情，总能站稳脚跟。张太岳写信给别人说：“二十年前我有一个宏大的愿望，愿意把自己的身体作为草褥，让人睡卧在上面，任凭他们在上面大小便、弄脏它，我都不介意。”这两位公的骨力是何等强健！我曾说，张太岳的才干像魏公，只是魏公元气多，太岳霸气多罢了。他们的学问和品行之高不如王荆公，但荆公执着，容易被人欺骗；太岳却不能被他欺骗。大抵担当天下事情，要用见识来主导，用胆量来辅助，用强大的力量来成就，缺一不可。我国朝方正学，是何等骨力！何等学术！真是圣人的门徒。可惜他应变的才能有所不足；假使让他处在太平时代，遇到中等才能以上的君主，一定会有可观的成就。建文年间，他又怎样能够挽救时局呢？因此想到程正叔、朱元晦如果处在建文年间，大概也不过像方正学一样。朋友谈到赵玄锡被捕的事，说：“我这两天忧虑很多，如今想来，做秀才胜过做御史，至少不用忧虑了。”我不禁一笑。唉！御史是美好的官职，一旦被捕，人便不愿再做它了。荣辱相互依存、相互转化，哪里有一定呢？再往上说，李斯是宰相，最后却连牵着东门的狗也做不到；陆机是将领，最后却连华亭的鹤声也听不到。将相带来的祸患竟然如此！世人只知道做将相会有祸患，却不知道在尚未做将相以前不做将相正可以远离祸患，这可以说是愚蠢中的更加愚蠢了。朱子说：“学者看待天下的事情，认为那是自己理所当然应当做的，于是去做，那么即使是甲兵、钱谷、笾豆以及各部门的事务，也都成为自己的事情；如果认为做这些事可以借此求得世人的知名而去做，那么即使是割股、庐墓、破车瘦马，也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杨椒山十一岁时，就能够代替哥哥收粮，收纳、登记、计算，卯时和酉时的查验，全都没有错误。我们这些人究竟算是什么人呢？苻坚来攻时，那种势头确实决不可抵挡。然而谁知道胜负竟然不可预料呢？谢太傅所以能够承担这件事，是因为高院判认为祸患已经决不可逃；刘元城所以能够安然处之，是因为他知道祸福转化不可确定。古人的胆量和力量实在令人畏服，像覆楚、复楚、椎秦等事情，是何等坚决勇猛而沉着深厚！伍子胥、申包胥的事情都立即成功了，张子房的事情虽然没有立即成功，但他辅佐汉朝灭亡秦朝，也终于成功。以这三个人来观察，荆轲就不值得一提了。能够做流俗之人不敢做的事，能够不做流俗之人不敢不做的事，才是豪杰。所谓豪杰，是见识已经确定以后，便奋力去做，再也不顾别人的是非、毁谤和赞誉，韩魏公就是这样的人。但也必须看非难自己的人是什么样的人；王介甫不分贤愚，一概认为是流俗之人，所以说他执拗。《陶庵全集》卷二十。钦定《四库全书》。《陶庵全集》卷二十一。明代黄淳耀撰。《陶庵自监录》三。白天没有用心做事的时候太多，就会出现本来不该用心却用了心的情况。如今我定下课程：早起看时义数篇，喝粥后看时义、经义十几篇，吃饭后看《史记》十页、文论二十页，余下功夫临摹旧帖一页，或者静坐。凡事间断，总是不好的。记诵要精，不要贪多。这是我过去用功错误的地方，如今仍然不能驱除喜好多的毛病。李习之说：“六经创制意旨、造作言辞，各不相互师法。所以读《春秋》，要像从未有过《诗》；读《诗》，要像从未有过《易》；读《易》，要像从未有过《书》；读屈原、庄周，也要像从未有过六经。好比山中有岱山、华山、嵩山、衡山，它们相同之处在于都高，但草木的繁茂不必相同；好比水道有济水、淮水、长江、黄河，它们相同之处在于都发源并流到海，但曲直、深浅不必相同。”

译“这是评论文章的至理。” 山谷在给李仲防的信中说：“各种经史中，哪一部最熟？学者喜欢广博，却常常忧虑不精。泛泛涉猎百家，不如专精于一部。有余力以后，再涉及其他书，那么即使只是涉猎，也能得到它们的精华。因为以我来观察书籍，处处都能得到益处；若让书籍来扩充我，放下书卷之后便茫然无所得。”朱子非常赞赏这番话，认为对学者很有补益。他教诲门人说：“读书研究一件事，就必须把这一件事研究精通。这一件看得精通了，其他文章也容易看懂。”山谷的读书方法非常好。他又说：“人做功课，如果不能专一，这颗心先散漫了，怎么能看出道理呢？必须做到看这一部书时只专心于这一部书；读这一章时，不再看后面的章节；读这一句时，不再看后一句；这一字的道理还没有弄明白，就不再看下一个字。这样才能专一，功夫才能成就。一是循序渐进，二是不求速成。” 有人问学习书法的方法，回答说：如今的人并不是不希望字写得好，只是潦草的时候太多。我一生即使写一封小信，也不肯苟且。程子说，正在这些事情上用功就是学习。王荆石先生写信给林秀才说：通过射策取得名次，完全取决于禀赋；禀赋是从冥冥之中得到的，不是人力所能做到，也不是言语所能说明的。然而关键在于得失之间，请您试着揣摩一下：心中能够老到成熟而不忧虑吗？能够即使别人不了解自己也不悔恨吗？能够独自弹琴悲歌而不感到孤寂吗？只要有一项做不到，都足以折损壮士的气概。所以思路想要抽出却像要断裂，文辞想要向前却又退缩，不得不写出圆滑软熟的文章来侥幸求得不失败，却不知道千里马疲惫困顿，还不如驾车失控的马能够找到道路。荆石这番话，真是文章家的妙诀，不只是针对科举文章而已。春天以前读二程的书，发起了学道的志向，于是把科举文章看得轻了。不知道父母的心是怎样盼望你呢？你却这样悠忽懈怠；仅仅有了这一念头，便不能学道。张文定公小时候读书，限定学习课程，只有节日稍微放宽，用来休息他的精力。如今我也限定自己做下去：早起看《周易》一卦，随手记录主旨；看《经文选》《四书文》，限定读五十篇；看《史记》《苏文》，逢三、六、九日作文两篇，这是今年的课程。明年还想做得更加精密。记得谢象三说：“三六九作文，必须写三题；写两篇也不够。”过去之所以不熟，只是因为少写的缘故。如今应当逐步增加，限定的功课完不成，就罚抄时文十五首；勤奋就不会匮乏。吕东莱说：如今人读书，完全不把书当作有用之学来看。比如有人读了圣贤书一二十年，一旦遇到事情，却和街巷中的普通人没有两样。有时听到一位老成之人的一句话，便能终身奉行，难道那句话超过六经吗？只是因为读书时没有把它当作有用之学来读罢了。这话切中后世学者的弊病，可以说是深深刺入、痛痛扎下。​​我曾说，如今人读六经、四子的书，小时候学习它，究竟问它有什么用，却只是用来应付科举；对于释氏的书却尊称为“内典”。唉，难道六经、四子的书反而是“外典”吗？经学之所以不明白，是从不致力于实际开始的。近来见到有人在乡试中中举，听说他的座主淡泊宁静，便把这句话刻在身上留给自己，我因此叹息。那个人平日读的是什么书？难道没有一句可以实行的话吗？一定要到了这个时候才听到这句话吗？东莱所说读书不能当作有用之学来看，使我对俗学的弊病更加深有感触。朱子说：“这一件事还没有研究明白，又去研究第二件；第二件还没有研究明白，又去研究第三件。这样下去，一辈子也不会有长进。” 先儒论述格物的意义说：“在一件事情上把道理穷究尽，其他事情便可以类推；这就是贯通、觉悟的契机。”我认为读书的方法也是如此。又说：“今天已经格究了一件事，明天又格究一件事，功夫一点也不停留。好比左脚前进了一步，右脚又前进了一步；右脚前进了一步，左脚又前进，连续不断，自然就会贯通。” 颜之推《家训》说：“我七岁时诵读《鲁灵光殿赋》，直到如今，即使十年不温习一次，仍然不会遗忘；二十岁以后诵读的经书，一个月放置不读便荒废了。”我四岁时诵读周兴嗣的《千字文》，如今还记得；十岁以后被俗学困住，经史的大意都没有通晓。现在想稍微从事学问，转眼间却已经成为三十多岁的人了。《礼记》说：“时光过去以后才学习，就会辛苦而难以成功。”我追念诵读颜公的话，因此叹息。方正学说：“每天坐在静室中，从不喜欢听人谈话。有人来访询问，能谈的就和他说几句，不能谈的，辞谢就是了。”又说：“我从小只喜欢读书，十多岁时，便每天坐在一间屋子里，不出门。当道理和趣味在心中会通时，精神融洽、意兴畅快，即使屋外钟鼓响起、风雨降临，也再感觉不到了。”又说：“习静日久，便不能效仿时俗往来应酬、修饰言辞的事情，也不能再耸肩卑膝、压低声音、虚伪赔笑、弯身低头称颂别人来求取别人的喜悦。平时只是直率任性，简朴沉默罢了。”这三段话，深深领会了习静读书的趣味。我和人交往，既不能委曲周旋，别人有时把我看作傲慢；说话又任其笨拙，常常有疏漏。眼前的人，又很少有和我志趣相同而且崇尚学问的。规劝过错、针砭疾病，既没有这样的人；而时俗文章，又不值得多谈，谈了别人也不理解。看来只能闭门读书罢了。读方先生的话，长久叹息。读书读到连钟鼓风雨都感觉不到，才算得到趣味。我自觉内心杂乱，所以过去所得很少。叶熙时读书，即使呼唤他也听不见，他那种精专程度也是我无法赶上的。读书作文，既没有果断敏锐、精进强健的力量，也没有从容渐进、日积月累的功夫，所以一天比一天荒疏衰落。今天偶然拿出过去的时文来看，大多气势不贯通，意旨多有艰涩，言辞多而冗长。这是我从前的毛病。如今以疏通来涵养气，以条理通达来安顿意旨，以清新鲜明来安排辞藻，这就是我今天治病的药方。把心力用在时文上，确实可以说是在做无益的事情，耗费有限的生命。然而如今进退没有依据，形势上不得不埋头于此。暂且不要把它当作闲事，也不要把它看作难事。我年轻时写文章，颇不至于滞涩；可惜当时师友不能给我有力帮助，年华飞驰、岁月流逝，又加上人事牵累，如今竟匆匆忙忙一事无成，想到这里实在可怕。从今以后，应当时时刻刻警醒自己，不要嬉戏度日。写文章还没有拿起笔，先把畏惧困难的念头横在胸中，困苦郁结，精神和气势全都消磨了，哪里还写得出文章？从前娄子柔先生对我说：“你的文章太精致，不如放开来写，使气势昌盛、文辞流畅，就一定会胜过从前。”这是我的良药。

译高山巍峨无穷，太华山如削成一般。鸾凤一声鸣叫，便使蜩螗改变声调。包涵古今，没有边际。像鲸鱼铿然长鸣、春光明丽，惊动照耀天下。文字严密幽深而微妙，篇章文采安妥，句子恰当，是精能的极致。鬼神出入其中，仿佛长江在秋日奔注，千里汇成一道；诡奇得像蛟龙飞翔，繁盛得像虎凤跃动，铿锵得如同韶乐钧天之声。日光般明亮，玉一般洁白，包含周公之情、孔子之思，千姿万态，都平正地归于道德仁义，光彩灿然。这是刘梦得、李习之、皇甫持正、李汉称颂昌黎文章的话。拿起笔时应当作这样的想象，不可自我安于平庸浅陋。写文章固然不能轻率地放任心意，但如果收束凝聚得过分，就会艰涩局促而缺乏气象。文章不过是小道，然而以气为主。气弱的人，即使写文章也不能达到高境界。试看古人能够摆脱万物牵累，高举远行、独立自守，他们的文章怎么会不精妙呢？张文潜说：学习写文章的开端，首先在于明白道理。如果只知道文章而不致力于义理，想求文章工巧，世上从来没有这样的事。譬如把水从江、河、淮、海中决开，使它顺着道路奔流，浩浩荡荡，日夜不停，冲击砥柱山，冲断吕梁山，放入江湖而汇入大海。水舒展开来便成为细波，鼓荡起来便成为波涛，激荡起来便成为风暴，愤怒起来便成为雷霆；蛟龙鱼鳖喷涌出没，这是水的奇异变化。水起初哪里是这样呢？只是顺着道路决流，随着所遇到的情况而产生变化。沟渠的水向东决开便向西枯竭，下面满而上面空，日夜激荡，想要显出奇异来，那它所能达到的，不过是青蛙蚂蟥的玩物罢了。江河淮海的水，就是义理通达的文章。不求奇而奇自然到来。激荡沟渠之水，硬求水的奇异，这是对义理没有见识，却想凭语言句读制造奇异；反复咀嚼，最终也一无所得。这是文章最鄙陋的地方。世俗的学问，虽然鄙陋可厌，但如今既然还不能彻底抛弃，便必须在其中沉浸一番，希望将来有自己脱身的一天。如果只是这样悠闲拖延地过去，恐怕进退都失去凭据，只是白白苦恼自己。韩子说：气势充盛，言语的长短和声音的高低便都会恰当。言语得到气势的涵养，音律尺度自然由自己产生，文章就精妙了。柳子也说：文章以气为主，文字从肺腑中流出，自然高峻卓异，不同凡俗。老泉写信给欧阳子说：“孟子的文章，言语简约而意思完备，不写险峻冷峭、斩截决绝的话，但它的锋芒不可侵犯；韩子的文章，如同长江大河，浑厚浩瀚、流转奔腾，鱼鳖蛟龙、万般怪异都使人惶惑；而且他压抑遮掩，不让它们自行显露，只让人望见深沉的光、苍茫的色彩，自然心生畏惧，不敢逼视；您的文章，曲折从容而周备，反复回旋、百折千转却条理通达，疏朗流畅而没有间断，气势用尽、语言说尽，急切地说话、竭尽地议论，却又从容闲适、平易自然，没有艰难劳苦的样子。”评论这三个人的文章，都精当准确；读它，也可以得到写文章的诀窍。用经纬组织篇章，用情思贯穿，用议论发抒，用气势鼓动，用节奏调和，这是人人都共同具备的写作原则。文章从口中说出、写在纸上，巧拙便显现出来。巧的人心中有见识，而且能够使它明白地表现在口头和笔下，就像善于染色的工匠能够把工艺做好；拙的人心中虽然有见识，文辞却不能表达出来，就像不善于染色的工匠做不好染色一样。【苏伯衡论文章】我回来后，看见朋友写时文，有人刻意迎合时尚，句子模仿别人，字字追随别人，读起来令人厌恶。大概是因为他的义理不明，遮住题目便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唉！士君子有义也有命；时文只是小道，只要不至于背离时尚就可以了，何必像这样东施效颦、亦步亦趋呢？如果放任这种念头发展下去，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呢？杜牧为《孙子》兵法作序，说用兵如同盘中滚动的弹丸，弹丸怎样在盘中滚动，横斜、圆直，都取决于临时的情况，不可能完全预知。唯一必然可以知道的是，弹丸不会滚出盘外。苏轼论文章，说文章如同万斛泉源，不择地势，哪里都可以从平地涌出，浩浩荡荡，汩汩而行，一日千里；等到遇到山石曲折，便随外物而改变形态，也就无法预知了。所能知道的，只是总在应当行进的地方行进，总在不得不停止的地方停止，如此而已。两位所谈的事情虽不同，但比拟的意思很相似；懂得用兵的方法，也就懂得作文的方法了。我们拘泥地写作迎合时俗的文章，一碰到实际情形便处处受阻，就像穿着破败的棉絮走在荆棘中一样，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应当好好想一想。夜里在灯下读《东野集》，其中有一首读《张碧集》的诗说：“天宝年间，李白去世，六义已经消歇。伟大的《国风》根本，也随之衰败，王泽枯竭。先生如今又复生，这种文章确实难以缺少。落笔便能证明兴亡，铺陈言辞而具备风骨。张碧的诗本来就是这样光明皎洁的吗？”如今他的诗集没有流传于世，当年苦心吟咏讽诵的情形，又在哪里呢？终究不像鸟兽喜爱的声音那样，只在耳边掠过便消失了。因而想到，唐代能作诗却没有流传下来的人很多。古人把立德、立功、立言称作三种不朽；言论固然有因其作者而得以不朽的，但言论哪里足以使作者不朽呢？从前宋朝末年，王氏遭逢战乱，咬破手指在清风岭题诗，投岭下而死；后来每逢阴雨，血书便从地上涌起。后人在岭下为她立祠，李孝光撰文，泰不华书写。如今她的诗流传下来了，但其实是王氏使它流传的。至于张睢阳的《闻笛》一篇、文宋瑞的《正气》诸诗，如今都鲜明地存在于人们耳目之中。然而，假使这两位没有诗，他们本人就不能流传了吗？流传与否，有什么值得深究的？我为那些苦苦吟诗、几乎要踏穿墙壁的读书人感到悲哀：他们本来希望后世知晓自己，却一个个湮没无闻。读书人固然有志向，为什么要把自己置于小道之中呢？天空的颜色不映照在水中，秋天的声息大多在山里。过去友人曾向我征求这句诗的上句，我没有办法应答。偶然想到，这句话不过是说天空与水融为一色罢了；自古以来的作者却没有这样虚空而奇妙的写法。我觉得即使说“映地为天”，也不如“色远”来得深远。谢康乐的“池塘生春草”是在梦中得到的。评论诗的人有的认为平常，有的认为淡而有妙处，都是只在句子本身寻找意义罢了。单独拈出这一句来看，又有什么淡雅奇妙之处呢？这句诗的根基在前面的四句：“云卧疴对空林，衾枕昧节候”，这才是它的根。掀开帷帐暂时向外窥看，俯临而详细写出眼前所见的景色；写到池塘春草萌生，便是卧病时此前尚未见到的景象，由此可以知道时光流转、节候更替了。这些地方都浅显易懂，但它的妙处在整章而不在一句。不懂得读诗的人，为什么一定要只在句子中寻找妙处呢？

译古人说韩退之因为学习文章而明白了道，我认为学习诗歌又为什么不能明白道呢？古代圣人论诗说：“诗是表达志向的”，又说“思想没有邪念”，这是万世谈论诗歌的根本准则。诗人各自表达自己的志向，但根本都建立在仁义、忠孝、和平、淡泊的规范上，那么无论时代有升有降，体裁有奇有正，总都可以算作追踪古代的作品。那些刻意摹拟声调，一步也不敢偏离，像优孟学习叔敖而自称为古人的，已经不是“言志”的含义了。至于蔑视抛弃规矩，只凭胸中意气行文，流弊发展到险僻、怪诞、荒诞、纤巧、雕凿、鄙俚，又怎么能称得上“无邪”呢？元次山论诗说得好：“拘泥于声病，喜爱追求外在相似，又把流畅浅易当作辞藻，却不知道应当归于雅正。”这种诗，吟咏时事景物，配合丝竹歌唱，在私室里和歌儿舞女一起作污秽惑人的声调也就罢了；如果让方正之士、大雅君子听见并诵读，却看不出有什么可取之处。近来作诗的人，承袭李何七子的弊病，有的转而走郊岛一路，有的转而走宋元一路，险僻、怪异、荒诞、纤巧，无所不至。而竟陵二子起来纠正它，学习他们的人又将发展到雕凿和鄙俚。因为他们所斤斤自得的东西，都没有超出句子和字面之间。古人所谓受激发而追求奇异，并不是真正的奇异。唉！极力纠正时俗习气，完全归于雅正，像唐代的沈千运、孟云卿那样的人，已经不可再得了，何况更进一步达到李白、杜甫呢？又何况更进一步达到汉魏《三百篇》呢？读唐诗读到令人心悦的地方，便高兴得忘了吃饭，这才知道这种学问最容易使人沉溺其中。近来钟伯敬说：“我一生的精力十分之九都耗费在《诗归》这一本书上，这也不过比整天吃饱了无所事事的人稍微贤明罢了。” 写诗作文，描摹儿女情态，作为后生的狂药，这个罪过不小。我今生要以此为戒。《陶庵全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陶庵全集》卷二十二 明代黄淳耀撰写 《陶庵自监录》卷四 陶石篑说：“世间只有道德和朋友是真实的，其余全是假伪。” 从未读过程朱诸位先生的书，以及读过却不能精心研究的人，轻易毁谤诋毁它们，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朱子的《四书集注》中并非没有毛病，但总的说来，后学不可以轻易议论。如今人们读李白、杜甫、韩愈、欧阳修诸人的文集，其中佳美的诗文固然多得数不胜数，然而字句上的瑕疵和文义上的累赘、理路上的问题，也未尝没有；终究不能因此遮蔽它们的伟大美处。何况朱子为历代圣人阐发幽微，使盲者能够看见、聋者能够听见，他的功劳本来不在孟子之下。即使其中有偏执滞碍、不能融通的地方，功劳和过失难道就不能分别衡量吗？有五种聚会没有益处：文会没有益处，彼此争奇斗巧、夸耀长处，容易涉及毁誉；酒会没有益处，挑选歌伎、征召歌唱，容易涉及荒淫；游会没有益处，赏月吟风，容易流于放荡；谈会没有益处，议论他人长短，容易流于轻薄；交会没有益处，带着名帖随意投谒，容易流于奔走钻营。如今人们不是这五种聚会便不相聚，其中的文会似乎属于正当功业，然而对于增进德行、修习学业却没有丝毫帮助，有时还借此作为下四种聚会的资助。我深深看出它没有益处，从今以后立下戒条，不得轻易参加。修习清静是第一要义，读书是第二要义，作文是第三要义，寻求朋友是第四要义。如今的人奔走追逐，多说自己笃厚于友谊，我实在以此为耻。扬子云说：“雕虫小技，壮夫不做。”杜子美说：“文章只是小道，在技艺中还算不上尊贵。”他们所说的大文章，是钻研窥探幽微精密之理；所谓小文章，是推敲风骚辞章。这是后世学习文章的人呕尽心血也达不到的境界。两位尚且如此轻视文章，今人所从事的不过是应试时文罢了。拿它同两位的文章相比，哪里只是萤火之光与日月之明的差别？竟至于穷年累月，把心力耗费在其中，真可以说是不知轻重缓急了。《陈恒弑君章集注》中，胡氏说：“孔子这样做，先发表意见而后听闻详情，也是可以的。”云峰解释说：“所谓先发表意见而后听闻详情，说的是鲁国，不是孔子。”近来听子将说：“他自己有完整全文，晦翁只节取其中四句，大略往往会引起后人的疑问。”如今没有看到全文，姑且应当依从云峰的说法，不能让文定蒙受非难圣人的罪名。我先前读二程的书，友人在案头看见，问我：“为什么读这部书？”我回答：“因为这部书应该读。”友人摇手表示不以为然。唉！如今人们读各种非圣之书，看见的人不觉得奇怪；读二程的书，却总要奇怪地挑出种种理路上的问题。听见前一种说法的人不觉得奇怪；学习二程的为人之道，却一定会觉得奇怪。云间周莱峰先生的为人，我并不了解。读他的《学道纪言》，觉得他是笃实谨慎、古朴而喜好修养的君子。有人说，云间人很称道他的恶行。唉！哪有像莱峰这样笃实好修的人，反而还被人憎恶的呢？于是想到先正说过：“希望人人感动喜悦，害怕有人责怪，这是私心。”又说：“天下的事情，大患只是害怕别人非难嘲笑。”像莱峰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因为害怕别人责怪、不畏惧别人非难嘲笑吗？读他的书而不了解他这个人，是不可以的。有人问莲池禅师：“在家人修行，恐怕比不上出家人吧？”他回答：“在家人若能在五欲之中证得如同火中莲花一般的境界，后来再遇到水，反而会越长越旺；若是在水中生长的莲花，后来遇到火，恐怕就会焦枯。”这话与我今天所见相同，不是亲身经历过就不知道。没有音乐却能自得其乐的人，是陶渊明；没有凭借却能自立自持的人，是韩退之。列子说：“心神凝定，形体得到解脱，骨肉全都融化，不觉得身体倚靠在哪里、双脚踩踏在哪里，随着风向东西飘荡，如同树木的叶子和果壳，竟不知道是风驾驭着我，还是我驾驭着风。唉！这就是所谓驾驭风的人。这也是列子随心所欲、从容合乎中道的时日。然而终究与孔子不相似，因为他走进了以自我为中心的窠臼。”昌黎说：“如今世上的读书人，只要一个凡人称赞他一句，便自以为有余；只要一个凡人阻挠他一下，便自以为不足。” 吕温《陈先生墓表》说：“先生奉行不求学的道路，占据不做官的尊贵，背负着不相称的名声；通达之人观察他，这就达到极点了。” 孟东野的诗说：“道路险要不在于宽窄，十步之内就能摧毁车轮；心中的忧愁不在于多少，一夜之间就能伤害精神。” 古代的高士，饥饿了不能得到食物，寒冷了不能得到衣服；我游处在朋友之间，多次得到他们供给饮食，难道能不惭愧吗？有人说不合义理的话，若不能加以纠正挽救，就应当用不回答来消解它。先前读云间周莱峰先生的《纪言》，内心实在仰慕他。有人误信云间人的话，说他是大恶人；我断定不是这样。今天早晨和一位朋友谈到书画，这位朋友说莱峰的书画极好。我问起莱峰这个人，他说：“是古代君子那样的人。”我不觉面露喜色。莱峰的为人，虽不能仅凭这位朋友的话来确定，然而一念喜爱善人的心，是无法抑制的，只怕不能为莱峰增添一点助力罢了。

译《左传》说：“不了解一个人的言论，就无法了解这个人。” 君子同人交往，听到流言尚且不相信，何况前辈呢？又何况古人呢？因为人在船中，听到雷声，悟到天地之间总不过是一股气。我在冬天记录道：韩退之赠给崔斯立的诗中有“可怜无补费精神”一句。王介甫于是借此讥讽韩公说：“竭力删除陈旧的言辞来夸耀末俗，可怜白费精神而没有补益。”那么，王介甫的新学又怎么样呢？荆公选编《唐百家诗》所作的序中说：“把时间精力浪费在这件事上，实在值得后悔。”却不知道新学本身又有什么值得后悔的地方吗？我在枕上读到这里，不觉猛然惊起。唉！崔斯立学习诗歌，韩退之为他惋惜；韩退之学习文章，王介甫为他惋惜。王介甫立志不做世俗之学，却不免误用了这句话，后来人又为他惋惜。如今我整天吃饱饭，却一点用处也没有，仍然不知道自我惋惜，竟也没有人惋惜我！应当勇猛地自我激励。我曾见过一个鄙陋的人，本来吝惜钱财，却给别人写信说：“我平生最厌恶看重钱财、轻视道义。”今天又见到一个浅薄的人，本来专门以诽谤书信诋毁攻讦他人，却说：“我平生最不喜欢谈论别人的隐私和恶行。”唉！小人的内心和口舌竟是这样，这种人有什么值得说的！“鄙”“薄”这两个字，究竟我何曾真正摆脱过，却还要去说别人吗？我曾读王伯安、罗近溪、王龙溪一派的语录，奇怪他们的学说过于高远；后来这种学说转变为任侠之风，颜山农、何心隐一类人，种种迂腐怪异，世人有时指斥为大盗，流弊已经到了极点。然而伯安的学说实际上承自陆象山，象山的学说本来是从孟子那里入门的；学说本身未必不正，但流弊竟发展到这种地步，创立教法的人能不慎重吗？程子说：“墨子的德行已经很高了，但君子不学习他，因为他舍弃正道而走向别处。”这话说得极其正确！精神力量到了这种地步，当然知道自己不是治理世务的材料。然而处境和遭遇逼迫人陷入万斛虮虱之中。岁月不等待我，一分一秒都值得珍惜。哪里经得起无谓的忧愁烦闷，来耗损自己的血气呢？万事不必无谓地放在心上，只应随自己的本分度过年华。大人神情凝定、岿然不动，不作小家子相。罗一峰给人写信说：“近世有位大儒落第，他说：‘今年秋天幸而没有被考官录取，得以同弟弟和侄子研磨义理，这就像舍弃荆棘而走上康庄大道，又像离开野店而住进安宅。修道崇德的君子，本来就应当这样。如今却急急忙忙追求科举功名，把家贫当作忧患，那么他的思想所受的损害，同世上那些在富贵梦中醉生梦死的人又有什么不同？’如果因为家贫亲老，不得不走这条路以求取得俸禄仕进，本来是圣贤所不禁止的，只是不能因此把得失放在心上。”又说：“如果不把得失放在心上，那么参加科举也不算有多大害处。” 读书贪多，做事求快，都应当戒除。贪多就不能精通，求快就容易出错。这正是我的大毛病。铁剑锋利了，倡优的技艺就显得笨拙。这句话出自《韩非子》，程子的《语录》和象山的《语录》中也都有。大概是用来比喻治学如果有真实的收获，外在的修饰就显得不足了。正学给人写信说：“处在尘埃之中，不习惯同流俗之人来往，厌恶他们的喧闹，常常想在万山绝顶、人迹不到的地方搭一间茅屋，同一两个朋友读书长啸、歌唱来自我娱乐。砍伐树木、除去茅草，不是有力量的人做不到。不要说古代的富贵人不能仿效，就是想仿效那些孤高幽静的人，住在山岩、饮在深谷以自得其乐，也没有办法实现。我的贫困远远超过古人了！唉，清静的福分哪里容易得到啊！” 选择朋友真难啊！泛泛地认识，泛泛地交往，等不到面对利益时彼此操戈、面对灾祸时落井下石。我曾想做一个即使独处暗室、面对屋漏也不惭愧的人，却没有做到。遍看各位同道，没有一个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曾同一位前辈谈到程朱，那位前辈极力诋毁伊川，说紫阳的集注很是荒谬，我当时也随声附和。近来读二程的书，才知道伊川不可轻易议论；紫阳的注解虽有不完全合适的地方，但为前代圣贤表彰阐发，对后学的功劳难道是浅薄的吗？从前有人写书摘举欧阳公《五代史》的过失，苏东坡极力斥责他。何况在千年之后阐明圣人留下的经典，这比作史容易还是困难？难道能够一一完全符合吗？大概这位前辈专心研究禅学，同宋儒的气味不合；我当时妄加议论，到今天仍然后悔。学习韩文的人，开始于宋初的柳开仲和涂柳公；他们才气倜傥，文章能够改变五代的习气，如今他们的文集却没有见到流传。元代郝经字伯常，文章和节义，当时人把他比作苏东坡。归有光的文集中有一篇跋文，说伯常的《尧帝碑》：“先友吴纯甫家中有《陵川集》，如今也不存在了。”两人的文章都足以使他们本人流传，却仍然这样默默无闻，难道显达与湮没自有命数吗？还是还在等待时机吗？刘宽的羹汤沾污了衣服，韩琦的玉杯打碎了也不恼怒婢女。如果官吏出于无心，上下都和和气气，即使是这两位又凭什么不能使家庭和睦呢？近来听说陆君履常的儿子被人误伤了眼睛，他置之不问、不加追究；乘船前往金陵时，又被来船撞倒他的仆人，仆人落水而死，他也不追究，大概都出于无心。这两件事比刘宽、韩琦两位的事更难做到，谁说今人之中没有古人呢？从前有位贤人，听到父亲呵斥耕牛的声音便哭泣，说：“我只恨自己不能使父亲获得荣华，反而让年老的父亲不得不辛劳。”我的父亲虽然不从事农业，但全家的事务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的劳苦超过务农。我读书本来是为了使父亲显贵，如今反而给父亲带来忧愁，这还算得上是做人儿子吗？屈指算来，明年距离秋闱还有一年半，揣摩应试文章的功夫足以完成了。愿借助上天的神灵，使疾病能够从身上脱去，外在的杂务不来扰乱我；我专心埋头于帖括之学，必定会有所成就。如果学业有成却仍然落第，就应当抛弃陈旧的言辞，专心供养父亲、履行儿子的职责。虽然置田买房是烈士所讥笑的，但读书人谋求生计，先儒并不鄙视。既然不能救济世人，难道还能拖累父母吗？从前我乡张伯常先生二十岁时，同父亲约定：三次科举不中，就断绝求取功名的念头，代父亲料理家务。后来到第三科才考中，大概那时二十九岁。我下一科也应当到这个年纪，成败利钝就要决定了。崇祯辛未年孟冬二十九日，我同自己约定。看别人的诗文，不应违背本心而过分称赞，以求对方高兴。这种弊害也不小。待人不诚实，同样是内心的过错，不只是口头的过错。陆象山的教诲，只能收摄中等以上的人。能够收摄中等以下的人，才是真正广大。韩愈《原道》把功夫极力归结到正心诚意，却没有说到致知格物。苏轼《古史》提到“中庸不获乎上”，却没有说明明善诚身。欧阳修说圣人教人以人性，并不是首先要讲的，这些都是朱子所谓没有头绪的学问。

译借了书不归还，是很大的过错，但人们常常忽视这一点。借书迟迟不还，也不可以。我记得杨万里的文集中有这样的说法：“我一生从未借了别人的书不还，但借我的书的人却多半不归还。”唉！这也是“宁可别人辜负我，不要我辜负别人”的一件事。今后借书，应当记下年月日，最迟不得超过一年。借书不还，同借了财物不还有什么区别？白天抢夺金钱，人们称他为盗；黑夜撬开箱笼，人们称他为贼。借书虽没有盗贼的名声，却享有盗贼的实际利益，不是很会算计吗？我过去借朋友的书，堆积在这里没有归还，现在逐一列在后面，按次序归还。只是借了闻初上人的三四种书，如今已经成了旧物，更增加了我的过错，真可叹啊。董思白论画说：“绘画之道，所谓宇宙在手中，是因为眼前无处不是生机，所以这样的人胸襟浩大、寿命多长。至于刻画得过分细巧，成为造物主所忌讳的，就可能损害寿命，因为其中没有生机。”这话似乎说得随意，却有实际道理。推而广之，作文、处理事情也是这样。文章过分工巧就会困滞而不活泼，事情过分缜密就会停滞而不通达。早晨起来梳头，每次都掉下两三根白发；年纪还不到三十，血气已经如此，这不就是古人所说的蒲柳之姿吗？岁月流逝了，学业却没有进步，实在值得长叹。朋友聚会是好事，但十句话中少有一句合乎道理，所以聚会反而会增添过错。《陶庵全集》卷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