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全集卷四
五帝本纪尧舜禹汤,或以爲諡,或以爲皆名,或以尧舜禹爲名,汤爲号。余谓皆非也。諡法起于周公,以尧舜禹汤爲諡者,固不足据。而以「有鳏在下曰虞舜」及「来禹」等文,证其爲名,则亦非也。史传多追称之词,如《左传》石碏称陈桓公,方有宠于王;《战国策》冯暖谓梁王曰:「齐放其大臣孟尝君。」此类甚多。二典亦当时史臣所记,舜禹皆追称耳。以来禹爲君,称臣名,则禹敷土爲臣,书君名乎?尧之祖称艺祖、文祖,尧称神宗,岂得君臣皆名,漫无所别乎?孔子于老彭,已不斥其名。如尧舜禹果名,岂得屡见于书乎?按秦始皇制曰:「朕闻上古有号无諡,中古有号,死而以行爲諡。」则尧舜禹汤皆号也,生爲号,死爲諡。太史公《五帝纪》赞,以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又厯叙已所采于长老及《春秋》《国语》与他说之足以参古文者而成是篇,则凡骑龙、铸鼎诸诡异事,乃太史公所谓不雅驯,弃如涕唾者也。今人乃掇其弃余,而津津艳称之,何哉?又太史公史赞,皆有超识,司马贞妄讥之,以爲不能备论,遂别爲述赞,櫽括通篇,每人置评,事虽不遗,意见则猥陋矣。
夏本纪帝禹立而举臯陶,荐之,且授政焉。而臯陶卒,封臯陶之后于英、六,或在许。而后举益,任之。先举臯陶,后举益,此他书所未及。孟子谓禹、臯陶见而知之,此可证也。太史公纪三代以前事,多荒忽,吾取二三策耳。
殷本纪防子去商殷纪及防子世家皆谓与太师少师谋,太师名疵,少师名彊,见于周纪。世以比干爲少师者误也。
秦本纪子长爲本纪者三,后世皆不与焉。秦也,始皇也,项籍也。以是继五帝三王之后,可乎?曰:不可。不可,则曷爲纪之?曰:此即正统之说也。欧阳子有言:「居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斯正统矣。尧、舜、夏、商、周、秦、汉、唐是也。」苏子有言:「孔子删书,而虞、夏、商、周皆曰『书』,汤、武、王、伯禽、秦穆公皆曰『誓』,以爲正统之说,其谁曰不可?」子长之本纪,其即欧阳子、苏子之论所从出也。夫子长岂不知秦、项爲天下之公恶也哉?以爲政固尝继周而有天下矣,籍固尝专天下之约矣。吾从其继周而有天下与夫专天下之约者而爲之本纪,非进秦、项于三代也。虽然,秦自始皇以前,固西戎附庸之国尔。籍虽专天下之约,未尝一天下而称帝也。爲有天下之始皇立纪则可,爲西戎附庸之国与未一天下之项籍立纪则不可。故秦与始皇宜合而爲一,籍宜降而爲传。世以秦爲伯益之后,以栢翳、伯益爲一人。盖据《秦本纪》,“大费辅禹平水土,佐舜调驯鸟兽,鸟兽多驯服,是爲栢翳之语”,而以《尚书》《孟子》之文推之,舜时自益外无平水土及调驯鸟兽者,遂以爲即益也。按《杞东楼公世家》云:“栢翳之后至周平王封爲秦,项羽灭之,垂益、夔龙,其后不知所封,不见也。”是则益、翳爲两人,而秦非伯益之后明矣。世儒读史沿误,此其一端。三族之罪,始于秦文公,而商鞅因之。汉祖名爲除秦苛政,然始定天下,即族信越。文帝甫除收孥相坐律令,旋族新垣平。是后,武帝数兴大狱,而秦法遂终汉世不变。吾故谓汉非杂霸也,杂秦耳。呜呼!秦之遗孽,毒甚矣哉!秦自穆公三置晋君以后,尝与晋更相强弱。至六卿内相攻,晋始不能有加于秦。然晋尚爲一也。至智伯死,分其国爲韩、赵、魏,而晋析爲三矣。夫以全晋之势,尚与秦更相强弱,析而爲三,则安望其能支秦哉!吾故曰:三晋爲诸侯,秦取天下之大寲也。
秦始皇本纪左丞相去疾、将军冯刼与李斯同谏二世。二世下去疾、斯、刼吏,案责他罪。去疾、刼曰:「将相不辱,自杀。」斯卒具五刑。夫去疾、刼能谏其君,又能引分自裁,亦贤者也。惜其与李斯同事,不能早决去就,相携闇朝,骈首并命,哀哉。
译《五帝本纪》尧、舜、禹、汤,有人认为是谥号,有人认为全都是名字,也有人认为尧、舜、禹是名字,汤是称号。我认为这些说法都不对。谥法起于周公,把尧、舜、禹、汤当作谥号,本来就不足为凭;拿“有鳏在下曰虞舜”以及“来禹”等文字证明他们是名字,也不对。史书传记中有很多后人追称的说法,例如《左传》中石碏称陈桓公,说他当时正受到周王宠爱;《战国策》中冯暖对梁王说:“齐国放逐了它的大臣孟尝君。”这一类例子很多。《二典》也是当时史官记录的,舜、禹都是后人追称罢了。若把“来禹”当作君主称臣下的名字,那么“禹敷土”就是臣下的名字,难道史书会直书君主的名字吗?尧的祖先称艺祖、文祖,尧称神宗,难道君臣都只称名字,完全没有区别吗?孔子谈到老彭时,已经不直斥他的名字了。如果尧、舜、禹果真是名字,怎么能在书中屡屡出现呢?考察秦始皇的诏令说:“我听说上古有号而无谥,中古有号,死后依据生前行为加谥。”那么尧、舜、禹、汤都是称号:生时称号,死后成为谥号。太史公《五帝本纪》的赞语,说到百家所传的黄帝,认为那些文字不雅正驯顺;又逐一叙述自己从长者那里以及《春秋》《国语》和其他足以参证古文的说法中采集的材料,编成这一篇。那么骑龙、铸鼎等诡异之事,正是太史公所说的不雅驯之说,已经像鼻涕唾沫一样抛弃了。如今人们反而拾取他抛弃的残余,津津乐道地加以夸耀,这是为什么呢?又太史公的史论赞语,都有超越常人的见识;司马贞却妄加讥评,认为不能论述完备,于是另作《述赞》,概括全篇,为每个人分别加以评论。事情虽没有遗漏,见解却鄙陋了。《夏本纪》禹即位后举荐皋陶,推荐他继任,并且把政事授给他。但皋陶去世了,禹便把皋陶的后代封在英、六,有的说封在许。随后又举荐益,任用他。先举荐皋陶,后举荐益,这是其他书没有提到的。孟子说禹和皋陶相见便能相互知晓,这件事可以作为证明。太史公记载三代以前的事情,大多荒诞模糊,我只取其中一二条罢了。《殷本纪》《防子去商》篇、《殷本纪》和《防子世家》都说,防子曾和太师、少师谋划;太师名疵,少师名强,这些见于《周本纪》。世人把比干当作少师,是错误的。《秦本纪》司马迁写本纪的有三人,后世都不在其中:秦、始皇和项籍。把他们接在五帝、三王之后立本纪,可以吗?回答:不可以。既然不可以,为什么还要为他们作本纪?回答:这就是正统学说。欧阳修说过:“处在天下正位,统一天下,这才是正统。尧、舜、夏、商、周、秦、汉、唐都是如此。”苏轼说过:“孔子删定《尚书》,虞、夏、商、周都称为‘书’;汤、武、周王、伯禽、秦穆公都称为‘誓’。以此作为正统的说法,谁能说不可以?”司马迁的本纪,大概就是从欧阳修、苏轼这些论说中产生的。司马迁难道不知道秦、项是天下人共同憎恶的吗?只是秦曾经继承周而拥有天下,项籍也曾经以盟约形式专有天下。我根据秦继周而拥有天下、项籍曾专有天下这一点为他们作本纪,并不是把秦、项提升到三代的地位。即使如此,秦在始皇以前本来只是西戎的附庸国;项籍虽然曾专有天下,却从未统一天下并称帝。为拥有天下的始皇立本纪可以,为西戎附庸国以及从未统一天下的项籍立本纪则不可以。所以秦和始皇应当合在一起作一篇本纪,项籍则应降为列传。世人认为秦是伯益的后代,把柏翳、伯益看作同一个人。这大概是根据《秦本纪》中“大费辅佐禹平治水土,帮助舜调教驯服鸟兽,鸟兽大多驯服,这就是柏翳所说的话”,又根据《尚书》《孟子》的文字推断:舜时除了益,没有平治水土和调教驯服鸟兽的人,于是认为柏翳就是益。考察《杞东楼公世家》说:“柏翳的后代,到周平王时被封为秦;项羽灭掉了秦。垂、益、夔、龙的后代后来不知道被封在哪里,史书中也没有记载。”这样看来,益、翳是两个人,秦显然不是伯益的后代。世间儒者读史沿袭错误,这只是其中一端。夷灭三族的罪行始于秦文公,商鞅又沿用了它。汉高祖名义上说要废除秦朝的苛政,但刚刚平定天下,就夷灭了韩信、英布、彭越三族。文帝刚废除收捕罪人家属、相互连坐的律令,随即又夷灭了新垣平三族。此后武帝多次兴起大狱,于是秦朝的法律最终在整个汉代都没有改变。我所以说,汉朝不是夹杂霸道,而是夹杂秦法。唉!秦朝遗留下来的罪孽,毒害实在太深了!秦穆公三次拥立晋国国君以后,曾经和晋国交替强盛衰弱。到了六卿在国内互相攻伐,晋国才不能胜过秦国;但那时晋国还完整统一。到了智伯死后,晋国被分成韩、赵、魏,晋国也就分裂为三国了。凭完整晋国的势力,尚且只能和秦国交替强弱;分裂成三国后,又怎能指望抵挡秦国呢?所以我说,三晋成为诸侯,是秦国夺取天下的大好机会。《秦始皇本纪》左丞相去疾、将军冯劫和李斯一同向二世进谏。二世把去疾、李斯、冯劫交给司法官吏,查问追究其他罪行。去疾、冯劫说:“将相不能受辱,不如自杀。”李斯最终被施加完五刑。去疾、冯劫既能向君主进谏,又能引罪自裁,也算贤能的人。可惜他们和李斯共事,不能早早决定进退,彼此携手处在昏暗的朝廷中,最终并头同死,真令人悲哀。
项羽本纪楚之击汉也,非身在行间,则不胜。田荣反齐地,则必自击之。彭越反梁地,则又自击之。虽所向摧破,而兵力疲矣。故汉一举而覆之垓下。自古以弱敌彊者,句践、乐毅、汉髙,皆善用合从之法者也。拔兴于楚而败者,项梁。梁之才,非胜、广、武臣及也。爲秦将而败者,章邯。邯之才,非司马欣、董翳及也。爲项籍将而败者,龙且。且之才,非薛公、曹咎及也。梁骄,章邯,邯破之。章邯骄,楚,楚破之。龙且骄,韩信,信破之。骄者,败之媒哉!义帝始能夺羽军将之,又能遣沛公入闗而不遣羽,故有英气,然非其材足以制羽也。羽方起事,挟帝爲竒货以令天下,事济之后,自当不免。帝盖游其彀中而不知也,悲夫。楚汉之际,六国蠭起自立,惟田氏最与楚齮龁,而隂德于汉甚大。初,田儋救魏,爲章邯所杀。儋从弟荣收兵走东阿,邯追围之。项梁闻荣急,乃引兵击破章邯,邯走而西。是荣之复振,皆项氏力也。防梁、荣且虫出矣。及梁既追章邯,邯兵益盛。梁使趣齐兵共击章邯,荣乃要楚、赵杀田假。一门三人,楚、赵义不忍杀,则终不出兵。夫假固齐王建弟也,齐人以儋死,故立之。既已逐之矣,又必欲杀之,又以楚之义不忍杀也。覆用爲雠,坐视项梁之败,不义甚矣。项羽由此怨荣。入闗后,分王田都、田安,荣距都杀安,尽并三齐之地。羽北伐,而汉遂得刼五诸侯兵,乘间东向矣。虽荣之举事,非以爲汉,而实隂爲汉用也。吾故曰:田氏最与楚齮龁,而隂德汉甚大。田横死,髙帝爲之流涕。帝固心德田氏也。夫鸿门之防,项王、项伯东向坐,亚夫南向坐,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按古人尚右,故宗庙之制,皆南向,而庙主则东向。主宾之礼,亦然。《仪礼·乡饮酒礼》篇:“宾复位,当西序,东靣。”是也。韩信得广武君,东向坐,西向对,而师事之。项羽得王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向坐,陵母欲以招陵。周勃不好文学,每召诸生说事,东向坐,责之。皆以东爲尊。然则鸿门坐次,首项王、项伯,次亚夫,次沛公也。项王立六国后,树秦敌,此入闗以前事,非入闗以后事也。项羽破秦爲西楚霸王矣,复封诸侯王将相,此正与郦生立六国后之策暗合。后着用前着,所以败也。景陵钟氏论羽如此,愚谓不然。羽率诸侯兵西入闗,不过以破章邯军爲诸侯冠耳。此时诸侯所推戴之怀王尚在,楚先入闗有功之沛公不可杀,从入闗之诸侯各有功,不分王之将,置何地乎?“盗亦有道”,羽既称诸侯长,能一切以无道行之乎?羽失天下,正坐背约,宰割不平,故田荣、陈余首发兵端,而沛公乘之于外,不可云失在分封也。子房虽发八难,前劝汉王捐闗以东予信、越等,后又劝汉王益封信、越,使人自爲战,其所异于郦生者,立六国后则不复爲汉用,立信、越则汉将也。
译《项羽本纪》楚国攻打汉国时,项羽如果不亲自处在行军作战之中,就不能取胜。田荣在齐地反叛,他就一定亲自去攻打;彭越在梁地反叛,他又亲自去攻打。虽然所向披靡,但兵力也疲惫了。所以汉军一举在垓下击败了他。自古以来以弱敌强的句践、乐毅、汉高帝,都是善于运用合纵之法的人。在楚国兴起而失败的,是项梁。项梁的才能比不上陈胜、吴广、武臣。作为秦军将领而失败的,是章邯;章邯的才能比不上司马欣、董翳。作为项籍将领而失败的,是龙且;龙且的才能比不上薛公、曹咎。项梁骄傲,章邯击败了他;章邯骄傲,楚军击败了他;龙且骄傲,韩信击败了他。骄傲,难道是失败的媒介吗?义帝起初能够夺取项羽的军权,又能派沛公进入关中而不派项羽,因此颇有英气;但他的才能并不足以控制项羽。项羽刚开始起事时,挟持义帝,把他当作奇货来号令天下;事情成功以后,义帝自然不能免祸。义帝大概一直在项羽的罗网中周旋,却自己不知道,真可悲啊。楚汉相争之际,六国纷纷兴起、自立为王,只有田氏最与楚国互相抵触,却在暗中给汉国的恩惠最大。当初田儋救援魏国,被章邯杀死。田儋的堂弟田荣收集军队逃到东阿,章邯追赶并包围他。项梁听说田荣危急,便带兵击破章邯,章邯败走向西。这说明田荣重新振作,全靠项氏的力量。〔此处原文“防梁、荣且虫出矣”疑有讹脱。〕等到项梁追击章邯后,章邯的军队更加壮大。项梁派人催促齐军共同攻打章邯,田荣却要求楚、赵杀死田假。一门三人,楚、赵出于义理不忍杀他,于是始终不肯出兵。田假本来是齐王田建的弟弟,齐人因为田儋死去,所以拥立了他;既然已经把他驱逐,又一定要杀死他,却又以楚国讲义气、不忍杀他为由,反过来把这件事当作仇恨,坐看项梁失败,实在太不义了。项羽因此怨恨田荣。进入关中后,项羽分封田都、田安为王;田荣抗拒田都,杀死田安,把三齐之地全部兼并。项羽向北征伐,汉军于是得以劫取五国诸侯的军队,乘机向东进发。田荣的举动虽然不是为了汉国,实际上却在暗中被汉国利用。所以我说,田氏最与楚国互相抵触,却在暗中给汉国的恩惠最大。田横死后,汉高帝为他流泪;高帝心中本来就感念田氏的恩德。鸿门宴上,项王、项伯面向东坐,亚父面向南坐,沛公面向北坐,张良面向西站立侍奉。考察古人崇尚右方,所以宗庙的制度都是面向南,而庙中的神主则面向东。主宾之间的礼节也是这样。《仪礼·乡饮酒礼》篇说:“宾客回到自己的位置,在西边堂序,面向东。”就是这个意思。韩信得到广武君,面向东坐,自己面向西相对,以师礼侍奉他。项羽得到王陵的母亲,把她安置在军中;王陵的使者来到时,项羽面向东坐,王陵的母亲想借此招降王陵。周勃不喜欢文学,每次召集儒生来谈论事情,都面向东坐,斥责他们。这些都以东面为尊。这样看来,鸿门宴的座次,首先是项王、项伯,其次是亚父,再其次是沛公。项王拥立六国王室后裔,树立秦国的敌人,这是入关以前的事,不是入关以后的事。项羽击破秦国,成为西楚霸王,又重新分封诸侯王和将相;这正与郦食其拥立六国后代的策略暗中相合。后来采用前人的做法,所以失败了。景陵钟氏这样评论项羽,我认为不对。项羽率领诸侯军向西进入关中,不过是要以击破章邯军队的功劳成为诸侯之首罢了。当时诸侯所共同拥戴的怀王还在,楚国先入关而有功的沛公不能杀,跟随入关的诸侯各有功劳,如果不分封他们为王,将把他们置于什么地位呢?‘盗贼也有盗贼的规矩。’项羽既然号称诸侯之长,难道能够一切都用无道的方式来行事吗?项羽失去天下,正是因为背弃约定、分割土地不公平,所以田荣、陈余首先发动战端,而沛公在外部乘机而起;不能说失败在于分封。张子房虽然提出八条难题,先劝汉王把函谷关以东的土地交给韩信、英布等人,后来又劝汉王增加封赏给韩信、英布,使他们自己为汉军作战。他与郦食其不同之处在于:拥立六国后代,他们就不再为汉所用;封韩信、英布,他们仍然是汉军将领。
髙帝本纪刘辰翁曰:「自项梁以来,攻定陶不下,攻外黄未下,而通行无忌,殆欲汲汲赴要害,捣虚邑耳。此最兵家要妙,令人不及掩耳,得敌去爲幸,何暇追袭?此横行之道也。若每邑顿兵,得寸失尺,畏首畏尾,声实皆防。故髙祖攻昌邑未拔,过髙阳,攻开封未抜,攻颍川,盖深喻此。独宛强大,追敌近复过而西,则前后相应,非他邑比也。故子房忧之,云云。」须溪此言,可谓深得楚汉用兵之略矣。李密与唐太宗并争天下,徐洪客献书于密,以爲:「大众久聚,师老厌战,难以立功,当乘进取之机,因士马之锐,沿流东指,直向江都,执取独夫,号令天下。」密壮其言而不用。李渊欲引兵西趋长安,犹豫未决,世民曰:「兵贵神速,吾席累胜之威,抚归附之众,鼓行而西,长安之人望风震骇,取之若振槁叶耳。若淹留自毙于坚城之下,坐縻岁月,众心离阻,则大事去矣。」渊从之,遂克长安,此成败之机也。然亦惟秦隋之▯,故汉唐得行其乘间袭取之谋,使国犹有人,固危道也。前髙祖而入秦者,周章至戏却矣。章岂非推锋直徃者乎?魏延以夏侯楙怯而无谋,欲假精兵五千,直从褒中出,十日可到长安,而令孔明从斜谷来与之防。亮以爲危计,不用。当时夏侯楙虽怯,而司马懿在朝,谋士如林,非可以声势恐喝取也。自子房不敢易宛,而延欲以偃兵空虚之国,视魏谬哉?此兵法所贵于知己知彼也。马疎班密,向有定论,然亦论其行文耳。其叙事处,互有疎密。如髙帝纪,髙祖爲亭长,乃以竹皮爲冠,令求盗之薛治,时时冠之。及贵,常冠,所谓刘氏冠也。史记书此,似漫然取致尔。而班史于髙帝八年中补出「爵非公乘以上无得冠刘氏冠」,此班密于马也。项羽本纪「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饷,本以起下挑战决雌雄,母徒苦民父子」,语迁于髙帝纪中自削之,固乃仍其削处,而以羽语入列传,两处皆少生色矣。此班疎于马也,他可类推。吕公好相人,见髙祖状貌,重敬之,引入坐上坐。萧何曰:「刘季固多大言少成事,尘埃中识天子,酂侯且难之,况他人乎?」髙祖得天下后,所封皆故人所爱,所诛皆仇怨,何不广也?戛羮之怨不忘,其嫂亡赖之言必反,其父孰谓乃公大度者?石勒少时爲李阳所辱,僭号后乃能优容之,彼且如此,而髙帝不能惜哉!
纪信不侯【辨一则见杂著】息者,男女之总称。俗以女爲弱息,盖本《史记》吕公谓髙祖:“臣有息女,愿爲箕箒妾”,而误以息爲女也。息训生,《战国策》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祺左师子也。”
吕后本纪吕氏死,产禄欲爲乱,其不敢即发者,非独惮绛侯、朱虚也,以灌婴、齐王连兵于外故也。韦孝寛破尉迟廻于外,而杨坚篡周;魏元忠破徐敬业于外,而武曌篡唐。比事观之,婴之功大矣。髙帝忧赵王如意,左迁周昌相之,岂特以其贵彊故哉?昌曾力争废太子事,爲吕后德,庶几吕后不复作恶也。然后残忍,岂复顾念前事?一木彊人,适速之毙耳。刘辰翁谓髙帝托人,必得如信、布者乃可,否则能调防两宫间如滕公辈,又否则能以言语防意感动如陆生。余谓帝处此,决无上策,果托人如信、布,必挟赵王爲竒货,摇动天下矣。滕公、陆生辈居外廷,非有如辟阳侯朝夕存侧者,且以留侯之智,吕后使建成侯刼之,何滕公、陆生之能爲也?无已,其如齐悼惠王之尊鲁元公主乎?又无已,其如朱虚侯章之妻吕禄女乎?
文帝本纪余读文帝纪,即位将一年,乃修代来功,羣臣请立太子,下诏欲择诸侯王昆弟及贤有德义者,羣臣固请,始许之。又立赵幽王太子,遂王遂弟辟疆,及齐悼惠王子朱虚侯章、东牟侯兴居,然后立其三子爲王,次第可观,以爲有王者举动。及读齐王传,始诛诸吕时,朱虚侯章功尤大,大臣许尽以赵地王章,尽以梁地王兴居。及文帝立,闻朱虚、东牟之初欲立齐王,故黜其功。二年王诸子,乃割齐二郡以王章、兴居,始知帝所爲假仁者耳。射钩斩袪之恨,霸者犹能忘之,今乃小嫌黜人大功,岂公义乎?田横之海岛,尉佗之蛮夷,皆足以爲中国患。佗材非弱于横者也。髙帝于横,则召之,怵以不来,则加诛,至自杀而后已。于佗则因而立之。何也?横与帝俱尝南靣称王,故以臣之示武。佗不起中国,故以封之示恩。召横时,初定天下,兵力尚完。封佗时,征荼,征布,征信,征豨,兵力殚矣。帝之屈伸操纵如此。
礼书孝文帝好道家之学,以爲繁礼饰貌,无益于治,躬化谓何耳?故罢去之。是谓有其内而无其外。汉武招致儒学之士,共定礼仪,十余年不就。至太初之元,改正朔,易服色,可谓锐意礼乐矣。而神仙、土木、征伐之事日盛,是谓有其外而无其内。
译《高帝本纪》刘辰翁说:‘自从项梁以来,攻打定陶没有攻下,攻打外黄也没有攻下,却纵横通行、毫无顾忌,大概是想急速奔赴要害,袭击空虚的城邑罢了。这是兵家最重要、最精妙的办法,使人来不及掩耳;能够让敌人逃走已经是幸运,哪里还有空闲追击呢?这就是纵横驰骋的道路。假如每到一座城邑都停兵攻打,得到一寸、失去一尺,前怕狼后怕虎,声势和实际都受到阻碍,所以高祖攻昌邑没有攻下,经过高阳;攻开封没有攻下,转而攻颍川,大概是深知这个道理。只有宛城强大,追击敌人接近它后又经过它向西进军,前后军势能够相互呼应,不是其他城邑可比。因此张子房担忧它,等等。’须溪这番话,可以说深深懂得楚汉之际用兵的谋略。李密和唐太宗一同争夺天下时,徐洪客给李密献书,认为:‘大军长久聚集,军队疲惫厌战,很难建立功业;应当乘着进取的时机,凭借士马的锐气,顺流向东进军,直取江都,擒获独夫,号令天下。’李密认为这话壮烈,却没有采用。李渊想率兵向西奔赴长安,犹豫不能决定,李世民说:‘用兵贵在神速。我凭借屡次胜利的威势,安抚归附的民众,击鼓向西进军,长安人望风震骇,取得它就像抖落枯叶一样容易。假如停留太久,自己困死在坚城之下,白白耗费岁月,众心离散阻隔,那么大事就完了。’ 李渊听从了他,于是攻克长安;这就是决定成败的关键。不过也只有因为秦、隋的弊病,汉、唐才能实行乘隙袭取的谋略;假如国家本身仍有力量,这终究是危险的道路。早于高祖进入秦地的周章,到了戏地就退却了。周章难道不是那种锐气直进的人吗?魏延认为夏侯楙胆怯而没有谋略,想借精兵五千,从褒中直出,十天可以到达长安,并让孔明从斜谷来和他会合。诸葛亮认为这是危险的计策,没有采用。当时夏侯楙虽然胆怯,但司马懿在朝廷中,谋士多如树林,不是可以仅凭声势恐吓便夺取的。张子房尚且不敢轻易攻打宛城,魏延却想把兵力空虚的国家视作可欺,实在荒谬。这就是兵法所重视的知己知彼。马迁的文字疏略,班固的文字缜密,向来已有定论,但那也只是评论他们的行文罢了。他们叙事的地方,彼此也有疏密不同。例如《高帝本纪》记载,高祖做亭长时,便用竹皮做帽子,让薛县的治帽工匠制作,时常戴着它;后来显贵了,仍常戴这种帽子,所谓刘氏冠就是它。《史记》记载这件事,似乎只是随意写来,取其情致罢了;而班固的《汉书》在高帝八年补出“爵位不到公乘以上的人,不得戴刘氏冠”,这就是班固比司马迁严密的地方。《项羽本纪》中“壮丁苦于军旅,老弱疲于转运粮饷,本来要借此引出挑战、决一雌雄,不要徒然使百姓父子受苦”这段话,司马迁在《高帝本纪》中自行删去了;班固本来仍应保留他删去的部分,却把项羽的话写入列传,两个地方都少了些生动色彩。这就是班固比司马迁疏略的地方,其他也可以类推。吕公喜欢给人相面,见到高祖的相貌,十分敬重他,把他引入上座。萧何说:“刘季本来就是空话很多、成事很少的人;在尘埃之中认出天子,连酂侯都感到困难,何况其他人呢?”高祖取得天下后,所封赏的都是他过去喜欢的人,所诛杀的都是他的仇敌,怎么会不广泛呢?连戛羹之怨都不能忘,嫂子无赖的言语也一定要报复,他的父亲怎么还能说乃公宽宏大量呢?石勒年轻时曾受李阳侮辱,僭号以后却能优厚容纳李阳;他尚且如此,高帝难道反而不能宽惜别人吗?《纪信不侯》〔辨析一则,见《杂著》〕 “息”是男女的总称。俗语把女儿称为“弱息”,大概是源于《史记》中吕公对高祖说:“我有一个女儿,愿意做您的簸箕扫帚妾。”只是误把“息”理解成了女儿。“息”的训释是生育、子女。《战国策》中左师公说:“老臣的孩子舒祺,最小而且不成器;舒祺是左师的儿子。” 《吕后本纪》吕氏死后,吕产、吕禄想要作乱;他们之所以不敢立即发动,不只是畏惧绛侯、朱虚侯,也是因为灌婴和齐王在外面联合用兵。韦孝宽在外面击破尉迟迥,杨坚便篡夺北周;魏元忠在外面击破徐敬业,武曌便篡夺唐朝。把这些事情对照起来看,灌婴的功劳很大。高帝担忧赵王刘如意,把周昌贬任为赵王的相国,难道只是因为周昌尊贵强固吗?周昌曾经极力争论废黜太子一事,得到吕后的感激,希望吕后不再作恶。然而吕后残忍,哪里还会顾念以前的事情?一根木头般强硬的人,只会恰好加速自己的死亡。刘辰翁认为,高帝把赵王托付给人,必须得到像韩信、英布那样的人才可以;否则,就要能像滕公一类人在两宫之间调和;再否则,也要能像陆生那样用言语防备、感动对方。我认为高帝处在这种情势下,根本没有上策。果真把赵王托付给韩信、英布,他们一定会挟持赵王作为奇货,搅动天下。滕公、陆生一类人在外朝,并没有像辟阳侯那样能够早晚侍立在吕后身旁的人;况且凭留侯的智慧,吕后让建成侯劫持他,滕公、陆生又能做什么呢?如果没有办法,难道不如尊重齐悼惠王的鲁元公主吗?再没有办法,难道不如让朱虚侯刘章娶吕禄的女儿吗?《文帝本纪》我读《文帝本纪》,看到文帝即位将近一年,才整理代地归来者的功劳;群臣请求立太子,文帝下诏想在诸侯王的兄弟以及贤能有德义的人中选择,群臣坚持请求,他才答应。又立赵幽王的太子为王,接着封赵王遂的弟弟辟疆以及齐悼惠王的儿子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为王,然后才立自己的三个儿子为王;次序颇值得观看,真有王者的举动。等到读《齐王传》,才知道当初诛灭诸吕时,朱虚侯刘章的功劳尤其大,大臣们曾答应把赵地全部封给刘章为王,把梁地全部封给刘兴居为王。文帝即位后,听说朱虚侯、东牟侯起初想拥立齐王,因此贬抑了他们的功劳。到文帝二年封自己的几个儿子为王,才割取齐国两个郡封刘章、刘兴居为王;这才知道文帝所做的只是借仁义之名罢了。射钩、斩袪的怨恨,霸主尚且能够忘掉;如今却因为一点小嫌隙贬抑别人的大功,难道合乎公义吗?田横退居海岛,尉佗处在蛮夷之地,都足以成为中原的祸患。尉佗的才能并不比田横弱。高帝对待田横,是召他前来;他因不来而受到威胁,便加以诛杀,直到他自杀才停止。对待尉佗,却顺势承认并册立他。这是为什么?田横曾和高帝都面向南称王,所以高帝用使他成为臣下来显示武力;尉佗没有在中原起兵,所以高帝用封立他来表示恩惠。召田横时,天下刚刚平定,兵力还完整;封尉佗时,正征讨英布、韩信、陈豨等人,兵力已经耗尽。高帝进退伸缩、操纵局势,就是这样。《礼书》孝文帝喜好道家学说,认为繁琐的礼仪和外在的修饰对治理没有益处,亲身教化不就够了吗?所以废除了这些礼制。这可以说是有内在而没有外在。汉武帝招来儒学之士,共同制定礼仪,十多年也没有完成。到了太初元年,改定正朔,改变服饰颜色,可以说是锐意追求礼乐了;然而神仙、土木工程和征伐等事情日益兴盛,这可以说是有外在而没有内在。
律书律书先谓律爲万事根本,而兵械尤所重,以下竟言兵。太史公曰:一段又言文帝之能息兵。突接书曰:七正二十八舍,则叙律之应厯,以原律所自来,而后始言律数。末复归之于神,爲生数成声之本。其理防妙,其文简质,变化定非褚先生所能办也。
封禅书太史公作《封禅书》,此后人所谓“谤书”者也。起云:“自古帝王曷尝不封禅?”爲下文舜、禹封禅张本。继云:“盖有无其应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而不臻乎泰山者也。”爲下文秦始皇封禅张本。继又云:“虽受命而功不至云。”爲下文汉髙、汉文不及封禅张本。又云:“故其仪阙然湮灭,其详不可得而纪闻云。”便见封禅爲旷絶之事,而非世主所当举行者也。《尚书》曰一段:“舜之封禅不过如此,禹遵之亦无神仙可记。”至孔甲失德之君,始听于神,而禨祥之说后世纷纷傅防。如太戊、髙宗,则不过修德胜灾而已。至周世郊社之举,亦未始及于神仙,此所以爲三代盛隆之际也。周衰道废,而西畤、鄜畤始兴于秦,此武帝祠神君、亲祠灶之滥觞也。管仲设辞以拒桓,孔子存禘而不论。自秦开祷祀之端,始皇承之,益以八神之说,杳渺无稽。而齐人奏五德之运,燕人爲方仙道,则谬悠之说流传于此二方,此武帝时海上燕齐迂怪之士之滥觞也。三神山之说极幻,而秦皇信之。封禅之后十二岁,秦亡,甚矣,封禅之无益。后之人主知此,亦可以悟矣。于是结之曰:“此岂所谓无其德而用事者耶?”以见汉武固无德,而寻秦皇之覆辙者也。以下叙秦时山川百神之祀,以见其淫黩无稽。而汉兴,髙祖草创,不及厘正。汉文稍惑于新垣平之说,俄厌怠而止。孝景亦无所兴,以见文、景之爲贤君也。此下郑重其辞以接之曰:“至今天子,今天子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以见古者之封禅不过以告成功,而武帝之封禅乃在于求神仙也。始于求神仙,终则崇信李少君,于是燕齐之士翕然来臻,竞述其嵬谈訞说,以惑帝,而帝终已不悟矣。其纪文成、五利、公孙卿之言,皆鄙倍幻诞,中人以下皆不信,而帝酷喜之。茀见而以爲德星,天旱而以爲干,封直书其事而已,宛然一始皇矣。文章之妙如此至其笔法徃徃见于单句只字之间,其屡用或曰字,盖字焉字,若云字,皆疑辞也。茅顺甫曰:「文几三千言,而前后血脉贯串如一句,诚然哉!」太史公《封禅书》之妙,全在叙舜、禹三代及秦始皇事爲案,而入武帝,后隐然见帝之异于舜、禹三代而同于始皇。褚先生节之自,尤敬鬼神之祀以下,爲《孝武本纪》,神气索然矣。所谓续鳬截鹤者,太史公八书中,封禅、河渠、平准,乃耑爲讥武帝而作。然河渠书当另防,盖塞宣房有忧民之心焉,是其倦于神仙时也。
译《律书》《律书》开头先说律是万事的根本,而兵器尤其重要,下面竟然全篇谈兵。太史公说:其中一段又谈文帝能够停止战争。突然接着写道:“七正二十八舍”,于是叙述律与历法的对应关系,追溯律的来源,然后才开始说明律数。结尾又把它归结到神妙之处,认为律是产生数、形成声音的根本。它的道理精微玄妙,文字简洁质朴,这样的变化安排绝不是褚先生所能完成的。《封禅书》太史公撰写《封禅书》,这就是后人所说的“谤书”。开头说:“自古以来,帝王哪有不举行封禅的?”这是为下文叙述舜、禹封禅作铺垫。接着说:“大概有些没有相应祥瑞却举行封禅的;但从未有看见符瑞而不到泰山封禅的。”这是为下文叙述秦始皇封禅作铺垫。又说:“即使承受天命而功业没有达到……”这是为下文说明汉高祖、汉文帝未能举行封禅作铺垫。又说:“所以封禅的仪式残缺湮没,详细情形已无法记载传闻。”由此便可看出,封禅是旷世绝无的大事,并不是世代君主所应当举行的。《尚书》所说的一段话是:“舜的封禅不过如此,禹遵循他的做法,也没有什么神仙之事可以记载。”到了孔甲这样的失德君主,才开始听信鬼神;关于祥瑞的说法,后世纷纷附会传播。像太戊、周高宗,也不过是修养德行以战胜灾祸罢了。到了周代举行郊祀、社祀,也始终没有涉及神仙,这正是三代盛隆时期的情形。周朝衰败、正道废弛以后,西畤、鄜畤才在秦国兴起;这就是汉武帝祭祀神君、亲自祭灶等事的源头。管仲设法用言辞拒绝齐桓公,孔子保存禘祭之说而不加评论。自从秦国开启祈祷祭祀的端绪,秦始皇承袭并扩大了它,又增添八神的说法,幽远渺茫,毫无根据。齐人进言五德运行的说法,燕人宣扬方仙之道,于是荒诞悠谬的学说在这两个地方流传开来;这就是汉武帝时期海上燕、齐迂腐怪诞之士兴起的源头。三神山的说法极其虚幻,秦始皇却相信了它。封禅以后十二年,秦朝灭亡,封禅实在没有任何益处。后来的君主知道这一点,也可以醒悟了。于是篇末说:“这难道就是所谓没有德行却举行封禅的人吗?”借此显明汉武帝本来没有德行,却又追随秦始皇的覆辙。下文叙述秦代祭祀山川百神,是为了表现其祭祀过度而毫无根据。汉朝兴起后,汉高祖草创政事,没有来得及整顿纠正。汉文帝稍稍被新垣平的说法迷惑,不久便厌倦懈怠而停止了。汉景帝也没有兴起什么祭祀之事,这是为了显明汉文帝、汉景帝是贤君。下文郑重地承接说:“直到今天的天子,今天的天子刚即位,就尤其敬重祭祀鬼神。”这是为了显明古代封禅不过是用来报告功业成就,而汉武帝的封禅却是为了求取神仙。最初从求神仙开始,最后便崇信李少君,于是燕、齐之士一齐前来,争相陈述那些高怪荒诞的谈论和妖妄的说法来迷惑皇帝,而皇帝始终没有醒悟。他所记载的文成、五利、公孙卿等人的言论,全都鄙陋悖理、虚幻荒诞,即使普通人以下也不会相信,可皇帝却极其喜爱它们。把茀的出现说成德星,把天旱说成天意干预,封禅书只是如实记下这些事情罢了,俨然就是另一个秦始皇。文章的妙处就在这里。至于他的笔法,往往表现在单句只字之间;他屡次使用“或曰”“盖”“焉”“若云”等字,都是表示疑问或推测的语气。茅顺甫说:“文章将近三千字,而前后血脉贯通,好像只是一个句子,确实如此啊!” 太史公《封禅书》的妙处,全在于把舜、禹、三代以及秦始皇的事作为铺垫,写到汉武帝时,便隐约显出汉武帝不同于舜、禹和三代,却与秦始皇相同。褚先生从“尤其敬重祭祀鬼神”以下删节改写成《孝武本纪》,文章的精神气脉顿时索然无味。这就是所谓割断野鸭的腿、截取仙鹤的腿。太史公八篇书中,《封禅书》《河渠书》《平准书》,都是专门为了讥刺汉武帝而写的。不过《河渠书》应当另作分析,因为堵塞宣房一事包含着忧虑百姓的心意,这正是他厌倦神仙之时。
平准书余尝谓汉之文景能富而不能教,盖每岁下复除蠲恤之令,此善政也,几于王矣。然汉文从晁错言,输粟拜爵,至得爲大庶长,大庶长之官食万二千石矣,乃亦以输粟得之。孝景又募民输粟赎罪,则不轨之民恃富而犯法者,固不能无也。是以汉武之初,虽家给人足,至于钱贯朽,粟腐败,而兼并豪党之徒,武断于乡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舆服僭于上,无限度,此皆礼义鲜少之故也。不待武帝靡耗中国而已,知其不可久矣。汉有最不可觧者,坐酎金失侯之法也。夫通侯之先,固尝竭智力与髙帝定天下者也,使之出金助祭,犹曰包茅缩酒遗意存焉,然亦异乎古矣。乃至不如斤两及金色恶,辄以此削国,所坐者防而阙,剪功臣之后,大无谓也。岂汉世封爵太多,食邑既广,县官不能支,而设法以削之耶?当时坐此法者甚多,武帝时至百余人,太史公见之《平准书》中,则朝廷防意皦然矣。卜式者,富人之学黄老者也。弟壮出分,独取畜羊百余,田宅财物尽予弟。式入山牧十余年,羊至千余头,买田宅,而其弟尽破其业,式辄复数分予。此在陶、白辈优爲之,然有长者之意焉。汉击匈奴,式上书愿输家之半县官助邉。自人情言之,非欲官则言寃,而式两皆无之。非果不欲官也,彼操老氏欲取故与之术,知时主所急在财,而细其纶芳其饵,投竿跪膝而以钓武帝也。乃诎于公孙▯,久不见报,数岁乃罢。人之处此,亦可以倦而休矣。式行之不厌,明年又持钱二千万予河南守,以给徙民助贫人者。籍天子乃以式终长者,而三年中骤躐九卿,进官少府居竒货者,孰善于式哉?且当式时,告缗之事将起,式逆知海内财匮,天子眈眈,富民不久家且破,故不如先事输财,不惟免祸,又以得官。及式相齐,而杨可告缗遍天下,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杜周治之狱,少反者。使式此举稍迟,必无幸矣。未几,以言盐铁算船事致天子不悦,稍诎其官。又因天旱求雨,进言曰:「县官当食租税而已,今▯羊令吏坐市列肆贩物求利,烹▯羊,天乃雨。」斯言也,虽谓有大臣之风可也。太史公平准书以式语作结,虽其意在于讥武帝,而亦有取于式也。夫
吴太伯世家传曰:父不受诛,子复讐,可也。子胥之父奢以无罪见杀于平王,其兄尚骈首并命,爲子弟者有至痛焉。员也倒行逆施,以快其悁悁之忿,君子固不深诛也。若曰诛之,则伤人子之心;与之,则悖君臣之义,置而不道可也。独员之进专诸于公子光,以成其弑僚之谋,则吾不能无憾焉。诸樊兄弟四人,以其先王爱季子札,欲立之,让不肯立。诸樊乃欲兄弟以次更立,必致国于季札。及余昧卒,欲授季札,季札复让,逃去。于是吴人立余昧之子僚爲王。夫光爲诸樊之子,季札不立,则光当立,固也。然僚业爲国人所援立而爲君矣,札则逃之,光则弑之。而员也,以急欲报吴之故,进人于光侧而速其弑焉,是不亦伤君臣之彛而大逆天道也哉!语曰:伐国不问仁人,如子胥者,难与并爲仁矣。齐世家中载管晏事,吴世家中载子胥事,越世家中载范蠡事,郑世家中载子产事,盖皆掇其大者,而管晏、子胥另立传,范蠡又入货殖传,子产又入循吏传。太史公之惓惓于五子,至矣,独不爲季札地乎?岂以其让国大节已见吴世家中,欲别立传无可称述乎?愚谓管晏事功既详见齐世家,而本传止摘其一二逸事,如札让国之外,岂无可论者?即观乐事,已足别立一传矣。札爲圣人所许,乃不得与管晏比,太史公于此恐失大书特书之义也。苏子由谓《春秋》诸侯国而不人者三:楚始称荆,僖元年称楚,人文九年书楚子,自是遂与《春秋》齿,而吴、越终《春秋》不人。盖吴、越虽战胜攻取,而无礼义以自将,故吴亡而越亦防。至于楚,虽礼义不足道,而亦无愧于齐、晋,故其后遂与战国相终始。由是观之,礼义岂诬也哉?按三国皆僭称王,其爲蛮夷等也。吴以强陵中国,时越志在复讐,皆非有仗义之举。独庄王破陈爲县,从申叔时之谏而复之;郑伯肉袒,即麾军退舍;宋华元以情告,即罢兵觧围。此三事者,信乎其爲霸主也。子由所谓礼义,当指此。使当时能革僭号,则桓、文何足道哉?
译《平准书》。我曾经说,汉文帝、汉景帝能够使国家富裕,却不能教化百姓。这是因为他们每年颁布免除徭役、减免赋税、救济百姓的诏令,这确实是善政,几乎达到王道了。然而汉文帝听从晁错的意见,让百姓输送粮食来授予爵位,甚至可以得到大庶长;大庶长这一官爵的俸禄是万二千石,竟然也可以靠输粮取得。汉景帝又招募百姓输粮赎罪,那么不法之人倚仗富有而犯法的,当然不能没有。因此汉武帝初年,虽然家家富足、人人丰足,甚至钱串朽坏、粮食腐败,但兼并土地的豪强朋党在乡里专横武断;宗室封有土地,公卿大夫以下争相奢侈,住宅、车舆、服饰僭越于君上而没有限度,这些都是礼义很少的缘故。不必等到汉武帝耗费中国的财力,也已经知道这种情形不能长久了。汉朝有一件最不可理解的事,就是因酎金不合规定而削夺侯爵的法律。那些通侯的祖先,本来都曾竭尽智力,与汉高帝共同平定天下;让他们出金助祭,还可以说是保存了古代包茅缩酒的遗意,但也已经不同于古制了。后来竟因为金子的斤两不足,或金色不好,就以此削夺封国;所依据的过失既微小又有缺漏,剪除功臣后代,实在毫无道理。难道是汉代封爵太多,食邑太广,国家财政不能供给,所以设法削减他们吗?当时因这项法律获罪的人很多,汉武帝时多达一百多人。太史公把这件事写入《平准书》,于是朝廷削弱功臣封国的意图就清楚可见了。卜式是一个富有而学习黄老之术的人。他的弟弟长大分家时,他只留下了一百多只牲畜,把田地、住宅和财物全都给了弟弟。卜式进山牧羊十多年,羊增加到一千多只;他买了田地和住宅,而他的弟弟却把家业全部败光,卜式就又多次分给他财物。这种事,即使陶朱公、白圭一类的人也很擅长做,但其中有长者的仁厚之意。汉朝攻打匈奴时,卜式上书表示愿意拿出家产的一半交给国家,帮助边疆。从人情常理来说,他若不是想求官,就是想诉说冤屈;但卜式两者都没有。他并不是真的不想做官,只是运用老子的欲取先予之术,知道当时皇帝急需的是钱财,于是把自己的才能隐藏起来,把钱财作为诱饵,投竿下钩,跪地叩首来钓取汉武帝。后来他却被公孙弘压制,长久得不到答复,几年后才被罢免。一个人处在这种情形下,也可以因疲倦而停止了。卜式却实行这种做法而不厌弃,第二年又拿出二千万钱交给河南太守,用来供给迁徙百姓、帮助贫民。幸而天子最终把卜式看作长者;三年之中,他迅速升任九卿,进而任少府,掌管奇货。还有谁比卜式更贤善呢?况且在卜式当时,告缗之事将要兴起;卜式预先知道天下财力匮乏,天子虎视眈眈,富民不久就会家产破败,所以不如在事情发生以前先交出财物,不但可以免祸,还可以借此得到官职。等到卜式任齐相时,杨可告发缗钱的行动遍及天下,中等人家以上大多遭到告发,杜周审理这些案件,极少有人能够脱身。假使卜式的这次行动稍微迟一些,必定不会有这样的幸运。不久,他因为议论盐铁和算船的事情使天子不高兴,官职稍被降抑。又因天旱求雨,他进言说:“国家只应当收取租税罢了。如今桑弘羊让官吏坐在市场店铺里贩卖货物谋利,把桑弘羊烹杀,天就会下雨。”这句话,即使说他有大臣的气度也可以。太史公在《平准书》中用卜式的话作结,虽然用意在于讥刺汉武帝,但也有取法于卜式的意思。《吴太伯世家》。古书说:父亲没有受刑,儿子为父报仇,是可以的。伍子胥的父亲伍奢无罪却被楚平王杀害,他的兄长伍尚也被一同杀死;作为儿子和弟弟,确实有极深的痛苦。伍员采取倒行逆施的做法,只为发泄自己郁结的愤恨,君子本来不应过分责罚他。若说应当惩罚他,就会伤害为人子女的心;若宽容他,又违背君臣大义;把这件事搁置而不评论,也可以。唯独伍员把专诸推荐给公子光,促成公子光刺杀吴王僚的阴谋,这一点我不能没有遗憾。吴王诸樊兄弟四人,因为先王喜爱季子札,想立他为君,季札却推让不肯即位。诸樊于是想让兄弟按次序轮流即位,最终一定把国家交给季札。等余昧死后,想把君位交给季札,季札又推让而逃走。于是吴人拥立余昧的儿子僚为王。公子光是诸樊的儿子,季札既然不即位,按理说应当由公子光即位,这本来无可非议。然而吴王僚已经被国人拥立为君,季札选择逃走,公子光却选择刺杀他。伍员又因为急于报复吴国,把人推荐到公子光身边,加速了公子光刺杀吴王僚的行动,这难道不是伤害君臣常道、严重违背天理吗?古语说:“讨伐一个国家,不必询问其中有没有仁人。”像伍子胥这样的人,很难与仁人并列了。《齐世家》中记载管仲、晏婴的事,《吴世家》中记载伍子胥的事,《越世家》中记载范蠡的事,《郑世家》中记载子产的事,大概都只选取了其中重要的部分;而管仲、晏婴、伍子胥另有专传,范蠡又收入《货殖列传》,子产又收入《循吏列传》。太史公对这五个人的深厚情意,已经到了极点,为什么唯独不为季札安排专传呢?难道是因为季札让国的大节已经在《吴世家》中显现,另立专传便没有可供称述的内容吗?我认为,管仲、晏婴的事功既然已经详细见于《齐世家》,他们的本传也只摘取一两件逸事;那么除季札让国之外,难道就没有可议论的事吗?即使只看他观乐的事,也已经足够另立一传了。季札得到圣人的赞许,却不能与管仲、晏婴并列,太史公在这里恐怕失去了应当大书特书的意义。苏子由说,《春秋》记载诸侯国而不给其君主加“子”字的有三个:楚国起初称作荆,僖公元年称楚,文公九年记作楚子,从此便与《春秋》中的诸侯同列;而吴、越直到《春秋》结束也没有被列入诸侯之列。大概吴、越虽然凭战争取胜、攻城夺地,却没有礼义来约束自己,所以吴国灭亡,越国也随之衰亡。至于楚国,虽然礼义不足称道,却也不比齐、晋惭愧,所以后来终于同战国相始终。由此看来,礼义难道是虚妄的吗?考察这三个国家,都僭越称王,属于蛮夷一类。吴国凭强大势力欺凌中原;当时越国的志向在于报仇,也都不是出于仗义而行。唯独楚庄王攻破陈国、把它改为县,听从申叔时的劝谏而又恢复陈国;郑伯袒露上身请罪,楚军便退后三十里;宋国华元把实情告诉楚国,楚军便停止进攻、解除包围。这三件事,确实可以说明他们是霸主。子由所说的礼义,应当就是指这些。假使当时能够革除僭越称号,那么齐桓公、晋文公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
齐太公世家太史公诸世家叙诸侯事,而王室始乱,伯主代兴,皆谨书之。如厉王之奔,宣王之立,幽王之弑,周东徙雒,秦始列爲诸侯。小白、重耳、宋襄、楚庄之立,卒与申生之杀,及敌国相灭,各国臣子之弑其君,皆三致意焉。而于孔子之生卒及相鲁,尤详。至书鲁隐公初立者,以爲作《春秋》地也。此等义例,皆不媿良史。管子,天下才也。其始委质子纠,而事之。襄公既弑,则惟恐子纠之不得立也。而其爲子纠谋,则亦有未善焉。春秋时,列国亡公子之在外而终得反国自立者,外必有强国主之,内必有强臣应之,然后可以得志。管子一出,即奉子纠奔鲁。夫鲁,相忍之国也,岂可恃哉?彼莒、衞爲小白外主,髙、国爲小白内主。莒、衞合,则足以敌鲁,而管子在外,固不能敌髙、国也。管子盍求大国如秦、晋者而请命焉?而隂结其大夫之足以制髙、国者,以爲腹心,然后求入。如不得入,亟爲逃死之计可也。乃竟贸贸然出于于然入,儌幸于射钩之一中,而懈不复备,遂使子纠生窦之杀,如屠豕然,岂不惜哉?夫晋文当奚齐、卓子既弑之后,晋人来迎,可以入矣。其不入者,畏内变也。及间闗十九年,辅之以秦缪之威,而后敢入。吕省、郤芮复怀反侧,防勃鞮之告,则文公几于不免。甚矣,亡公子自立之难也!向使子纠幸而先入,髙国谋之于内,小白攻之于外,事犹未可知也。况不得入乎?有如秦、晋主子纠于外,则彼小白初立,又安敢以不义胁邻国,使杀其兄弟而束缚其臣以归于已乎?吾故曰:管仲,天下才也。而其爲子纠谋,则未善也。意者子纠非伯才,天固将开小白而使之主盟中国欤?甚哉,郤克之忿戾也!使于齐,齐君使夫人帷中而观之。夫人笑之。笑者固无道矣。克连兵东伐,至欲得齐君之母以爲快,不已甚乎?且齐使至晋,郤克尝执四人,杀之于河内矣。笑人之使,而欲执其国母,刑人之使者,当何如乎?宜其无后于晋也。齐襄公笞主屦者茀,及管至父杀襄,茀以身死之。齐庄公笞宦者贾举,及崔杼弑庄,举以身助之。笞茀者,襄公以见公子彭生而失屦,茀无罪也。笞举者,不知何事,笞之当不当,未可知也。而二人之报其君,逆顺不同如此,人之善恶,固天性哉。田阚相争,子我杀于成子,而齐亡;曹马相轧,曹爽杀于仲达,而魏亡。
鲁周公世家鲁公伯禽之初受封之鲁,三年而后报政周公。周公曰:“何迟也?”伯禽曰:“变其俗,革其礼,防三年然后除之,故迟。”太公亦封于齐,五月而报政周公。公曰:“何疾也?”曰:“吾简其君臣礼,从其俗爲也。”及后闻伯禽报政迟,乃叹曰:“呜呼!后世其北靣事齐矣。”夫政不简不易,民不有近;平易近民,民必归之。黄子曰:“此非周公之言。”今按此说,断乎其爲谬也。夫分茅胙土,南靣而君一国,以长子孙,以成教化,在周公固当爲百世计。其于伯禽,必非率尔遣之而已也。计鲁国之人民风俗,与伯禽立政之繁简,报政之迟速,皆必有面命而手画之者。伯禽特奉行其意耳,岂待报政之后,始讶其迟,而乃徐问其所以立国之故欤?又岂待太公报政之速,始服其简,而叹其子之智不出此欤?且国无成俗,顾转移何如耳。以朝歌之汚染,圣人犹能变之。今治鲁不至若朝歌之难也,何三年之内立法一定,遂坐视其后世之北靣于齐而莫之能改欤?考鲁公之国,在成王践阼之初,周公摄政方始也。审以太公之法爲善,则失之于鲁犹可移之于周。今乃三年而定东土,七年而还政,然后营洛邑,居九鼎。先是官政尚未次序,至是乃作《周官》,官别其宜;乃作《立政》,以便百姓。则其涵濡渐渍,更有甚焉。而《洛诰》《无逸》等篇,训辞谆复,卒亦不闻有所谓简易之说,何欤?夫三年者,报政之常期。虞廷三载考绩,孔子爲政亦曰三年有成。伯禽之报政,即孔子之成也。此而尚以爲迟,则必出于一切苟且之法然后可。吾不知其何以爲周公与!不但此也,太公圣人之亚,治国必当有法,岂有五月报政之理与?爲此说者,战国谬悠之谈,而太史公采之,淮南子采之,韩诗外传采之,则皆义理不精,好竒轻信之故也。
衞康叔世家衞伋寿、晋申生事极相类。伋寿至性既类申生,而晋献以烝齐姜生申生,衞宣以攘伋妇齐女生寿,亦相类。齐女谗伋,骊姬谗申生,亦相类。申生死无后,伋寿死亦无后,亦相类。独寿爲齐女所出,其母谗伋而寿死之,此尤人情所难,甚乎哉!孝子之不得于颃嚚也。
译《齐太公世家》。太史公的各篇《世家》叙述诸侯之事;周王室开始混乱、霸主接连兴起等事情,都谨慎地加以记载。如周厉王出奔、周宣王即位、周幽王被杀、周王室东迁到雒邑、秦国开始列为诸侯;齐小白、晋重耳、宋襄公、楚庄王即位,以及申生被杀、敌国彼此灭亡、各国臣子弑杀国君等事,都一再郑重地记述。对于孔子的出生、死亡以及孔子任鲁国相的事情,更是记载得十分详细。至于记载鲁隐公最初即位,是因为要以此作为孔子作《春秋》的开端。这些体例和义例,都无愧于良史。管子是天下罕见的人才。他最初把自己作为臣属献给公子纠,侍奉公子纠。齐襄公被杀以后,他只担心公子纠不能即位。然而他为公子纠谋划,也有不妥之处。春秋时期,各国流亡在外的公子最终能够回国自立,外面必定有强国支持,国内也必定有强臣响应,这样才可以实现愿望。管子一出动,就奉公子纠逃奔鲁国。鲁国是一个彼此容忍、力量不强的国家,哪里可以依靠呢?当时莒国、卫国在国外支持小白,高氏、国氏在国内支持小白。莒、卫联合起来,足以抵挡鲁国;而管子在国外,本来就无法抵挡高氏、国氏。管子为什么不寻求秦、晋这样的强国,请它们发令支持呢?同时暗中结交足以制约高氏、国氏的大夫,把他们作为心腹,然后再谋求回国。即使不能回国,也应赶快谋划逃生。可是他最终竟然糊里糊涂地贸然行动,侥幸依靠射中带钩的一箭取胜,便松懈下来,不再防备,终于使公子纠像猪一样被召忽杀死,难道不可惜吗?晋文公在奚齐、卓子已经被杀以后,晋国人来迎接他,本来可以回国了;他没有回去,是害怕国内发生变乱。等到辗转流亡十九年,又有秦穆公的威势相助,才敢回国。吕省、郤芮又怀有反叛之心,幸亏勃鞮告发,文公几乎不能免祸。流亡在外的公子要回国自立,实在太难了!假使公子纠侥幸先回到国内,高氏、国氏在内谋划,小白在外进攻,事情还很难预料,何况他根本没有回去呢?假如秦、晋两国在国外支持公子纠,那么小白刚刚即位,又怎么敢以不义的行为威胁邻国,逼迫邻国杀死他的兄弟、捆绑他的臣子送回自己呢?所以我说:管仲是天下的人才,但他为公子纠谋划,却不够完善。难道是公子纠没有成就霸业的才能,而上天本来就要扶助小白,使他主持中原盟会吗?郤克的愤怒暴戾实在太过分了!他出使齐国时,齐国国君让夫人在帷幕中观看他,夫人笑了他。发笑固然是不合礼法的。可是郤克接连出兵向东攻打齐国,甚至想得到齐国国君的母亲来泄愤,难道还不算太过分吗?况且齐国使者到晋国时,郤克曾经拘捕四个人,在河内杀死了他们。嘲笑别国使者,却想拘捕别国国母;惩罚别国使者的人,应当受到怎样的惩罚呢?他在晋国没有后代,也是应该的。齐襄公鞭打主管鞋子的茀,等到管至父杀死齐襄公时,茀却用自己的性命为他殉死。齐庄公鞭打宦官贾举,等到崔杼弑杀齐庄公时,贾举却用自己的身体帮助崔杼。齐襄公鞭打茀,是因为他去见公子彭生而丢了鞋,茀并没有罪。齐庄公鞭打贾举,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这次鞭打是否适当,也无法确定。然而两个人报答君主,一个顺理,一个悖逆,竟然如此不同。人的善恶,原来确实是天性吗?田氏与阚氏相互争斗,田子我被成子杀死,齐国也因此灭亡;曹氏与司马氏相互倾轧,曹爽被司马懿杀死,魏国也因此灭亡。《鲁周公世家》。鲁公伯禽最初受封到鲁国,过了三年才回周向周公报告政务。周公说:“为什么这么晚?”伯禽说:“我改变当地风俗,改革当地礼制,丧服要穿三年然后才能除去,所以迟了。”太公也受封在齐国,五个月后就向周公报告政务。周公说:“为什么这么快?”太公说:“我简化君臣之间的礼仪,顺从当地风俗来治理。”后来周公听说伯禽报告政务很迟,便叹息说:“唉,后世恐怕要面向北方侍奉齐国了。”政令不简约、不平易,百姓就不会亲近;政令平易而亲民,百姓一定会归附。黄子说:“这不是周公的话。”现在考察这件事,可以断定这种说法是错误的。分封土地、赐予爵禄,让伯禽面向南方统治一个国家,使子孙长久承继,以完成教化,这在周公看来本来就是为百世打算。他对伯禽,必定不会只是草率地派遣而已。鲁国的人口、风俗,以及伯禽立政的繁简、报告政务的迟速,周公一定都曾当面告诫、亲手筹划;伯禽只不过奉行周公的意旨罢了。难道要等伯禽报告政务以后,周公才惊讶他来得迟,才慢慢询问他治理国家的原因吗?又难道要等太公报告政务来得快,周公才佩服他简约,才感叹自己的儿子智慧不如太公吗?况且一个国家并没有不可改变的固定风俗,只看怎样转移改变它罢了。即使朝歌那样污浊的地方,圣人尚且能够改变它。如今治理鲁国,还没有达到像治理朝歌那样困难的程度,为什么在三年之内制定了一套法令,就坐视后世向北面朝拜齐国而不能改变吗?考察鲁公受封建国的时间,正是周成王即位之初,周公开始摄政的时候。假如确实认为太公的办法好,那么在鲁国实行得不妥,还可以把它改用于周王室。可是现在伯禽三年才平定东方,七年后才归还政权,随后才营建洛邑、安置九鼎。在此以前,官府政务还没有条理;到了这时才制定《周官》,使各官分别适合其职;又制定《立政》,以便利百姓。这样逐渐涵养、浸润百姓,程度反而更加深厚。《洛诰》《无逸》等篇,训诫之辞反复谆谆,却最终也没有听说有所谓简约平易的说法,这是为什么呢?三年,是报告政务的正常期限。虞舜朝廷三年考核一次功绩,孔子治理政事也说三年可以见到成效。伯禽报告政务,就是孔子所说的取得成效。这样还认为迟,就一定要采用一切苟且简略的办法才行。我不知道这怎么能算是周公呢!不只如此,太公是仅次于圣人的人,治理国家必定应当有法度,难道有五个月便报告政务的道理吗?提出这种说法的,是战国时代荒诞悠谬的言论;太史公采用它,淮南子采用它,《韩诗外传》也采用它,都是因为义理不精、喜欢猎奇而轻信的缘故。《卫康叔世家》。卫伋、卫寿与晋申生的事情极其相似。伋、寿的天性都与申生相似;晋献公烝淫齐姜而生申生,卫宣公抢夺伋的妻子齐女而生寿,也相似。齐女诬陷伋,骊姬诬陷申生,也相似。申生死后没有后代,伋、寿死后也没有后代,同样相似。唯独寿是齐女所生,而他的母亲诬陷伋,寿却为伋而死,这尤其是人情所难以理解的,真是太令人悲痛了!这就是孝子不能得到顽嚚父亲理解的悲剧。
宋防子世家作《防子世家》言,而箕子、比干附见焉,不几重防子而轻箕子、比干乎?箕子国于朝鲜,比干絶无后,故二子皆不得别立世家。使爲箕、比立传,则与防子不类。设以箕、比之故,降防子而同传,则防子爲宋祖,又无可降之理。故牵连书之,而赞复以孔子之言终之,此太史公笔法所在。苏子由曰:「圣人虽与人同处,而其中浩然与天地同量。彼其食粟衣帛,盖有不得已耳,而况与人争利哉!」此爲周公而发,余最爱此论,以爲非坡公所及。盖封武庚于殷,封防子于宋,举蔡叔之子胡爲卿士,周公之心与尧舜一也。坡公《非武论》直是敢于背诞。路史》云:「以防子之贤,吾君之子,而商人父师之顾,乃使之代商后而邦之宋。宋爲故亳,商之旧都,民之被商之泽者,固未忘也。使防子少异其志,则全商之地,亦非周矣。成王、周公方且晏然命之,不少爲疑,卒以安堵。非圣人之盛德,能如是乎?」此论可与子由相发。
晋世家晋世家》叙文公入立,吕省、郤芮作乱事,继以文公修政施惠,百姓赏从亡者及功臣,大者封邑,小者尊爵,未尽行赏,因襄王以弟帯难,出居郑地,来告急于晋,晋初定,欲发兵,恐他乱起,是以赏从亡未至,隐者介子推,推亦不言禄,禄亦不及。此一段实补左氏所未及。子推从亡在狐、赵之列,不应文公忘之,文公方有事图伯,亦不宜忘其功臣,使来者闻而觧体也。赏未及推者,不独内外倥偬,亦以推功大,宜受封邑,未及区处耳。如左氏所载,则文公愦愦甚矣,安能图伯?晋胜楚于城濮,归而行赏,狐偃爲首。或曰:“城濮之事先轸之谋。”文公曰:“城濮之事,狐偃说我,毋失信。”先轸曰:“军士胜爲右,吾用之以胜。然此一时之说,偃言万世之功。奈何以一时之利而加万世功乎?”赏则先万世之利,战则儌一时之功,此文公之所以止于伯欤?不然,虽爲西伯可也。战则儌一时之功,赏则先万世之利,此文公之所以终能伯欤?不然,虽爲宋襄可也。晋悼公问治国于师旷。师旷曰:「惟仁义爲本。仁义二字,自孔孟而外,无人能道,而旷以一瞽蒙发之,大哉言乎!」太史公书之,亦是特笔。
楚世家庄王即位三年,不出号令,日夜爲乐。令国中曰:“有敢谏者死,无赦。”伍举入谏,庄王左抱郑姬,右抱越女,坐钟鼓之间。伍举曰:“愿有进隐:曰有鸟在于阜,三年不蜚不鸣,是何鸟也?”庄王曰:“三年不飞,飞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举退矣。吾知之矣。居数月,淫益甚。大夫苏从乃入谏王曰:“若不闻令乎?”对曰:“杀身以明君臣之愿也。”于是乃罢淫乐,听政。所诛者数百人,所进者数百人。任伍举、苏从以政,国人大悦。按楚王之淫乐不听政,乃术也。彼隂以此别其臣下:从吾于乐,又从而谄防之者,不肖人也;苦口力谏者,贤臣也。故一朝听政,所诛者皆不肖,所进者皆贤。诛进以数百计,而无过举焉。齐威王之烹阿封墨,亦然。余故谓殷髙宗之三年不言,与楚庄之三年不听政,其所操王霸之术不同,而其用意相似。不然,此三年之久,以亡国有余矣。同爲人子也,伍胥走以报父讐,伍尚死以殉之。同爲人臣也,郧公弟欲杀昭王以报父讐,郧公以身事之。同爲人友也,专诸刺王僚以成伍胥之伐楚,申包胥哭秦以攻之。包胥,吾无议矣。尚正也,胥权也。郧公欲爲胥而不能者也。父死不能报仇,仇之子蒙难过之,而欲剚刃焉,非勇也。郧公之弟矫其兄而甚焉者也,无爲戎首不已多乎?奈何其以身事之也?若专诸者,小人之雄,刺客之靡,好勇而不知义者也。楚王郏敖名员,子胥亦名员。郏敖之后爲灵王,灵王之后爲平王。子胥,平王时人,相去不逺,而犯郏敖名,何也?如以楚蛮夷无讳,则前此晋靖侯名宜臼,而周平王亦名宜臼,是君同臣名也。穆王名满,王孙满亦名满,是臣同君名也。岂世次稍逺便不复讳耶?
越世家句践反国七年,拊循其士民,欲用以报吴。大夫逢同谏曰:“国新流亡,今乃复殷给,缮饰备利,吴必惧。惧则难必至。且鸷鸟之击也,必匿其形。今夫吴兵加,齐晋怨深于楚越,名髙天下,实害周室,德少而功多,必淫自矜。爲越计,莫若结齐亲楚,附晋以厚吴。吴之志广,必轻战。是我连其权,三国伐之,越承其敝,可克也。”按同言,乃合纵之计也,但不以此爲名,隂用之耳。其后吴与齐晋争伯,兵连于外,轻锐尽死,越乃乘虚入之。同之言无一不騐,可谓竒计矣。乃不发于种蠡,而发于同,越多才如此,岂可辱乎?三家灭智伯,燕昭破齐湣,亦合纵也。汉王破项羽,但以已缀其兵而已,不与力战,而韩、彭、英布辈掎角挠之,亦合纵也。吴、蜀之得以抗魏,亦合纵也。小弱敌强,大,千古不外此法。
译《宋微子世家》。撰写《微子世家》,把箕子、比干附带记在其中,这岂不是过分看重微子而轻视箕子、比干吗?箕子在朝鲜建国,比干完全没有后代,所以这两人都不能另立世家。假使为箕子、比干分别立传,就会与微子不相类。假如因为箕子、比干而降低微子的地位,把他们合在一传中,那么微子是宋国的始祖,又没有可以降低的道理。因此只好把他们牵连起来记载,而赞语又用孔子的话作结,这正是太史公的笔法所在。苏子由说:“圣人虽然和普通人生活在一起,但他的内心浩大,和天地同样广大。他吃粮食、穿丝帛,大概是不得已罢了,何况还要同别人争夺利益呢!”这段话是为周公而发的,我最喜爱这种议论,认为不是苏东坡所能相比的。周公把武庚封在殷,把微子封在宋,又起用蔡叔的儿子胡为卿士,周公的心意与尧、舜相同。苏东坡的《非武论》实在是敢于背离荒诞之说。《路史》说:“以微子的贤德,他又是我们君主的儿子,商人把他看作父亲和老师;于是周朝让他承继商朝后代,在宋地建立国家。宋国就是旧日的亳都,受到商朝恩泽的百姓本来就没有忘记商朝。假如微子的志向稍有不同,那么整个商朝故地也不会属于周朝。周成王、周公对此还安然地下令,丝毫没有疑虑,最终使那里安定下来。若不是圣人盛大的德行,能够这样吗?”这段议论可以与苏子由相互发明。《晋世家》。《晋世家》叙述晋文公回国即位、吕省和郤芮作乱的事情,接着写文公整顿政务、施行恩惠,奖赏跟随他流亡的人和功臣:功劳大的封给城邑,功劳小的提高爵位。赏赐还没有全部施行,恰逢周襄王的弟弟带发动祸乱,周襄王出居郑国,来向晋国告急。晋国刚刚安定,文公想出兵,又担心其他变乱发生,所以赏赐流亡随从的事情还没有办完,隐士介子推也没有开口求禄,赏禄自然也没有给到他。这一段实际补充了《左传》没有记载的内容。介子推在流亡者中与狐偃、赵衰等人并列,文公不应忘记他;文公正要谋求建立霸业,也不应忘记功臣,使后来的人听说此事而灰心。没有赏到介子推,不只是因为内外交困、事务匆忙,也因为介子推功劳很大,应当受封城邑,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安排罢了。若按《左传》的记载,文公就太昏乱了,怎么能够谋求霸业呢?晋国在城濮战胜楚国,回国后论功行赏,狐偃列在首位。有人说:“城濮之战是先轸谋划的。”文公说:“城濮之战,狐偃劝说我不要失信。”先轸说:“军队能够取胜,是我的谋略起了作用;然而这只是当时一件事情的谋略,狐偃说的是关系万世的功业。怎么能因为一时的利益而超过万世的功劳呢?”作战时看重一时的战功,赏赐时却把万世的利益放在首位,这就是文公所以只能成为霸主的原因吗?若不是这样,他即使成为西伯也可以。作战时看重一时的战功,赏赐时把万世的利益放在首位,这就是文公最终能够成为霸主的原因吗?若不是这样,他也许只能成为宋襄公了。晋悼公向师旷询问治理国家的方法。师旷说:“只有把仁义作为根本。”仁义这两个字,除了孔子、孟子以外,没有人能够讲明,而师旷以一个盲人的身份阐发出来,这话多么伟大啊!太史公把它记载下来,也是一种特别的笔法。《楚世家》。楚庄王即位三年,不发布号令,日日夜夜饮酒作乐。他向国内下令说:“有敢于进谏的人处死,绝不赦免。”伍举入朝进谏,庄王左手抱着郑姬,右手抱着越女,坐在钟鼓之间。伍举说:“我愿意进献一个隐语:有一只鸟在土山上,三年不飞也不鸣,这是什么鸟呢?”庄王说:“三年不飞,一飞就会冲上云天;三年不鸣,一鸣就会惊动众人。”伍举退下了,说:“我明白了。”过了几个月,庄王淫乐得更加厉害。大夫苏从于是入朝劝谏楚王,说:“您难道没有听到自己的命令吗?”苏从回答说:“牺牲自己的性命来表明臣子劝谏君主的愿望。”于是庄王停止淫乐,开始听理政事。他诛杀了数百人,提拔了数百人,任用伍举、苏从处理政务,国人都非常高兴。考察楚王沉溺淫乐、不理政事的做法,其实是一种权术。他暗中借此辨别臣下:跟随他享乐、还阿谀逢迎的人,是不肖之人;苦口婆心、竭力劝谏的人,是贤臣。所以他一旦开始听政,被诛杀的都是不肖之人,被提拔的都是贤臣。诛杀和提拔都以数百人计算,却没有错杀伍举等人。齐威王烹杀阿大夫、封地墨大夫,也是这样。因此我说,殷高宗三年不说话,与楚庄王三年不听政,所运用的王道、霸道之术虽然不同,但用意相似。否则,三年这么长的时间,足以使国家灭亡还有余了。同样都是做人儿子,伍尚死去以殉父,伍子胥逃亡以报父仇。同样都是做人臣,郧公的弟弟想杀楚昭王来报父仇,郧公却亲自侍奉楚昭王。同样都是做人朋友,专诸刺杀吴王僚,以成就伍子胥讨伐楚国的报复;申包胥到秦国哭求,借秦兵攻打吴国。申包胥,我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伍尚所行的是正道,伍子胥所行的是权变;郧公想像伍子胥那样做却做不到。父亲死了不能报仇,仇人的儿子遭遇灾难超过了父亲,却想拔刀杀他,这不是勇敢。郧公的弟弟假托兄长的名义,而且做得更加过分,难道还不算成为战争祸首吗?为什么还要亲自侍奉这样的人呢?至于专诸,不过是小人中的豪杰,是刺客中的佼佼者,只喜欢逞勇而不知道义。楚王郏敖名叫员,伍子胥也名叫员。郏敖之后是楚灵王,楚灵王之后是楚平王。伍子胥是楚平王时的人,与郏敖相隔并不远,却触犯了郏敖的名讳,这是为什么呢?如果说楚国是蛮夷之国,不讲究避讳,那么在此以前,晋靖侯名叫宜臼,而周平王也名叫宜臼,这是君主与臣下同名;周穆王名叫满,王孙满也名叫满,这是臣子与君主同名。难道相隔的世代稍微远一些,就不再避讳了吗?《越世家》。句践回到越国七年,抚慰安辑他的士人百姓,想利用他们来报复吴国。大夫逢同进谏说:“国家刚刚经历流亡,如今却重新富足,修缮器械、整治军备,吴国一定会害怕。吴国一害怕,灾难必定到来。况且猛禽要攻击时,必定先隐藏自己的形迹。现在吴国军力强盛,齐、晋与楚、越的怨恨很深,声名高于天下,实际上却损害周王室;德行少而功劳多,一定会放纵自大、骄矜自满。为越国谋划,不如结交齐国、亲近楚国,再依附晋国来加强吴国的力量。吴国的野心广大,一定会轻率作战。我们使它与三国互相牵制,三国攻打吴国,越国趁它疲敝时进攻,就可以战胜它。”考察逢同的话,这就是合纵之计,只是不以合纵之名出现,而是暗中运用罢了。后来吴国与齐、晋争夺霸权,在外连年用兵,精锐士卒全部战死,越国便乘虚攻入。逢同的话没有一句不应验,可以说是奇计了。这样的计谋不出自文种、范蠡,却出自逢同;越国人才如此之多,怎么能轻视它呢?三家灭掉智伯,燕昭王攻破齐国,都属于合纵。汉王击败项羽,只是牵制住他的军队而已,并没有同他正面苦战,而韩信、彭越、英布等人从旁牵制、扰乱他,也属于合纵。吴国、蜀国能够抵抗魏国,也属于合纵。弱小的一方对抗强大的一方,自古至今大的原则都不超出这一方法。
赵世家穆王西廵狩,见西王母,乐之忘归。谯周曰:「余尝闻之,代俗以东西,隂阳所出入,宗其神,谓之王父母。或曰池名,在西域,有何据乎?」徐偃王反,穆王日驰千里马,攻徐偃王,大破之。谯周曰:「徐偃王与楚文王同时,去周穆王逺矣。且王者行有周衞,岂闻乱而独长驱,日行千里乎?」此二说并言其事,非实也。夫荒忽之事,固不可以意揣,然大约秦以前事,自六经以外,虽左氏不无浮夸,况其他乎?秦火之后,购书爲难,故汉初僞书杂出,多繇闾阎小夫肆其狡狯,而学士不察,虽尧幽囚,舜野死,太甲杀伊尹,亦信爲实,然良可叹也。赵武灵曰:「服竒者,志淫,则是邹鲁无竒行也。俗辟者,民易,则是吴越无秀士也。竒行之竒,言放僻也。苟服竒而民志即淫,则邹鲁章缝,便可以此必其无竒衺乎?苟俗僻而民行皆陋,则吴越文身,便可以此必其中无秀士乎?」语意如此。索隐训:「邹鲁好长缨爲竒服,夫冠之有缨,法服也,何竒之有?」主父胡服骑射,与公子成、赵文等议论,其辞雄俊博辨,势如河决。当其将三军攻中山,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欲从云中、九原直南袭秦,乃诈自爲使者入秦,欲自略地形。因覩秦王之爲人也,此其胆志才略,岂特儿视六国诸君而已哉?虽以秦政方之,蔑如也。使主父不死,纵不能取秦,亦当与之更相雄长,如秦缪、晋文之时,而六国倚以自固,则可以不爲蚕食。彼衡人龊龊,安所施其谋乎?主父之失,在于令弱子治国,而身略地于外。彼公子章之能乱,日侍其侧,而不知肥义,非应变之才,又使之辅其弱子,谬矣。又欲分赵以王公子章,犹豫不决,而沙邱之变起矣。自古雄杰非常之主,经营四方,而内忘其肘腋之祸,皆不知大道故也。吾感主父之事,益叹圣贤修身齐家、穷理知人之学,万万世不能易也。肥义者,赵武灵王之先世贵臣,而武灵以六尺孤付之者也。公子章与田不礼之将爲变也,李兑以下皆知之,义亦自知。之事固有大于此者乎?义盍言于武灵,亟去田不礼,而以他人代之?羽翮既铩,凶谋自寝,此上策也。不然,则将顺武灵之防,亟劝其封章于代,而徐爲之图可也。又不然,则请于主父,以盗贼出入爲辞,析符爲騐。此后主父召王合符则往,不合则不往,亦妨奸之一法也。今义不告于主父,徒与信期辈私忧窃叹,其虑奸人矫命召王,不过以身尝之而已。卒之身死而祸不得弭,岂非不善处死之故哉?夫肥义爲主父信臣,言之未必不听,即不听,亦当致位而去,授政能者,未必其不能制章也。计不出此,遂使沙邱之祸,主父父子俱死,岂不惜哉?彼惠文王之不死,特偶耳。呜呼!吾读史得二人焉,晋荀息、赵肥义,皆守咫尺之义,而不知大道者也。
魏世家新序云:「文侯师子夏,友田子方,敬段干木,此名之所以过于桓公也。」卜相则成与璜,此功之所以不及五伯也。余谓战国之主,宾友贤士者,皆以爲名而已。彼以贤人君子之言爲迂缓,不切于用,而犹欲借其名以震曜邻国,故厚爲礼貌,而不委以事权也。夫文侯过矣,而国家待浮名之士,则当参用其法,如诸葛亮之于许靖是也。晋之于殷渊源,唐之于房次律,皆怵其髙名,置以台辅,事安得不败乎?
韩世家赵、魏攻我华阳,韩告急于秦,秦不救。韩相国谓陈筮曰:“事急,愿公虽病爲一宿之行。”陈筮见穰侯,穰侯曰:“事危乎,故使公来。”陈筮曰:“未急也。”穰侯怒曰:“是可以爲公之主使乎?夫冠盖相望,告敝邑甚急,公来言未急,何也?”陈筮曰:“彼韩急,则将变而他从,以未急,故复来耳。”穰侯曰:“公无见,王请令发兵救韩。”八日而至。策士游说之言,蝉连不竟,欲其意之达也。此独三言而毕。穰侯已立,发兵矣。谈言防中,可以觧纷,岂不善哉?因此悟文章家操笔执简,有纚纚千言,究其实不如数语者,诗人铺张物状,作《帝京篇》《长安古意》,而言尽意余,有不如五七言一小絶者,无他,指事切情,入人胸膈故也。
田敬仲完世家取我田畴,而伍之;取我衣冠,而褚之。郑人之谤子产也,大臣之谋国也,先威而后惠。威折,则惠不孚矣。德施,人之所欲,君其行之;刑罚,人之所恶,臣请行之。田常之欺齐侯也,奸臣之窃国也,先惠而后威。惠结,则威不怨矣。诸葛武侯,蜀之子产乎?司马仲达,魏之田常乎?
译《赵世家》。周穆王向西巡狩,见到西王母,因喜欢她而忘记返回。谯周说:“我曾听说,代地的风俗把东西方向看作阴阳出入之处,尊奉这里的神灵,称作王父母。有人说西王母是西域的一处池名,这有什么根据呢?”徐偃王反叛,周穆王每天奔驰千里马,攻打徐偃王,大败徐国。谯周说:“徐偃王与楚文王同时,距离周穆王已经很远了。况且君王出行有周密的卫护,怎么会听到叛乱便独自长驱直入,每天行走千里呢?”这两种说法都是把这些事说出来,其实并不真实。荒诞恍惚的事情固然不能凭主观臆测,但大体说来,秦朝以前的事情,除了六经以外,即使《左氏》也不免有浮夸,何况其他书呢?秦始皇焚书以后,搜求书籍十分困难,所以汉初伪书杂乱出现,多半是乡里小人肆意施展狡诈,而学者没有察觉;即使说尧被囚禁、舜死于田野、太甲杀死伊尹,人们也会相信是真事,实在令人叹息。赵武灵王说:“穿着奇异服装,就说人的志向淫邪,那么邹、鲁之地便没有奇异的品行了;风俗偏僻,就说百姓容易改变,那么吴、越之地便没有优秀的人才了。所谓奇异行为的‘奇’,是说行为放纵偏邪。假如穿奇装异服就必然使百姓志向淫邪,那么邹、鲁之地那些宽衣博带的服饰,难道就可以据此断定其中没有奇特邪僻的行为吗?假如风俗偏僻就必然使百姓行为鄙陋,那么吴、越之地的文身风俗,难道就可以据此断定其中没有优秀人才吗?”话意就是如此。《索隐》解释说:“邹、鲁喜欢把长缨当作奇异服装;帽子上有缨,是合乎法度的服装,哪里有什么奇异呢?” 主父推行胡服骑射,和公子成、赵文等人讨论时,言辞雄健俊逸而且广博善辩,气势如同黄河决堤。当他率领三军攻打中山时,向北夺取土地直到燕、代,向西直到云中、九原。他想从云中、九原径直向南袭击秦国,于是伪装成使者进入秦国,想亲自侦察秦国的地形。借此又看到了秦王的为人。以他的胆略、志向和才干谋略,难道只是把六国诸侯看成小儿而已吗?即使拿秦政来相比,也远远不如他。假使主父不死,即使不能夺取秦国,也应当能够同秦国互相争强称霸,如秦穆公、晋文公的时代;六国依靠他来巩固自己,就可以不被秦国逐步蚕食。那些目光短浅的连横之士,又有什么地方可以施展他们的谋略呢?主父的过失,在于让弱小的儿子治理国家,自己却在外面经营疆土。公子章的叛乱能力一直在他身边,而他不知道肥义并没有应变的才干,却还让肥义辅佐自己的弱儿,这是错误的。他又想把赵国分割出来封公子章为王,犹豫不决,于是沙丘之变就发生了。自古以来那些雄杰而非凡的君主,经营四方,却在内部忘记近身之祸,都是因为不明白大道的缘故。我想到主父的事情,更加感叹圣贤修身、齐家、穷究事理、知人善任的学问,万世都不能改变。肥义是赵武灵王先世的贵臣,武灵王把六尺高的孤儿托付给他。公子章与田不礼将要发动变乱,李兑以下的人都知道,肥义自己也知道。事情难道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肥义为什么不向武灵王说明,赶快撤换田不礼,用别人代替他?如果先剪除公子章的羽翼,使他的势力受挫,凶谋自然就会停止,这是上策。否则,就应当顺着武灵王的意思,赶快劝他把公子章封到代地,再慢慢谋划对策。再不然,也应向主父请求,以盗贼出入为理由,把调动赵王的符信分开作为验证。此后主父召赵王时就核对符信,符信不合就不前往,这也是防止奸谋的一种办法。如今肥义不向主父报告,只是和信期等人私下忧虑叹息;他考虑到奸人可能假传命令召赵王,不过是想亲自试验一下罢了。最终他自己死了,祸乱却没有消除,难道不是因为不善于处置死亡吗?肥义是主父信任的臣子,他进言主父未必不听;即使不听,也应当辞去职位离开,把政权交给有才能的人,未必不能制伏公子章。没有采取这个计策,终于使沙丘之祸发生,主父父子都死了,难道不可惜吗?赵惠文王没有死,只不过是偶然罢了。唉!我读史得到两个人的教训:晋国荀息、赵国肥义,都只守着眼前的咫尺之义,却不知道长远的大道。《魏世家》。《新序》说:“魏文侯以子夏为老师,以田子方为朋友,敬重段干木,这就是他的声名超过齐桓公的原因。”可是占卜选择相国时却任用成与璜,这就是他的功业不如五霸的原因。我认为,战国时代的君主礼聘贤士、结交贤者,都只是为了取得声名罢了。他们认为贤人君子的言论迂缓,不切合实际应用,却还想借用贤人的名声来震慑、炫耀于邻国,所以给予他们优厚的礼遇,却不把实际权力交给他们。魏文侯这样做已经错了;但国家既然要借助徒有虚名的士人,就应当同时采用他们的办法,例如诸葛亮对待许靖就是这样。晋国任用殷渊源,唐朝任用房次律,都是被他们的高名声所震慑,把他们安置在宰辅位置上,事情怎么能不失败呢?《韩世家》。赵国、魏国进攻韩国的华阳,韩国向秦国告急,秦国没有救援。韩国相国对陈筮说:“事情危急,希望您即使有病,也能连夜赶路。”陈筮见到穰侯,穰侯说:“事情很危险,所以派您来吗?”陈筮说:“还不危急。”穰侯愤怒地说:“这样可以作为您的君主的使者吗?秦国使者车马相望,韩国来告诉我国危急得很,您却来说明还不危急,这是为什么?”陈筮说:“韩国如果真的危急,就会改变立场而投奔别国;正因为还不危急,所以才又派我来。”穰侯说:“您不要再说了,我请求大王下令出兵救韩国。”八天后秦军便到达。策士游说时,言辞往往连绵不断,唯恐不能表达自己的意思;这件事却只用了三句话便说完了。穰侯已经被说服,秦军已经出动。谈话能够切中要害、解除纷乱,难道不是很好吗?由此可以领悟,文章家执笔握简,有时写下连篇累牍的千言万语,实际效果却不如几句话;诗人铺陈事物形态,写出《帝京篇》《长安古意》,言语已经说尽而意味还有余,也有不如五言、七言一首小绝句的地方。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小绝句指向事情切实,切合感情,所以能够深入人的心胸。《田敬仲完世家》。“拿走我的田地,把它们编排起来;拿走我的衣帽,把它们收藏起来。”郑国人诽谤子产时,大臣谋划国家,先施威势,后来施恩。威势一旦折损,恩惠就不会被人信服。施行德政,是人们所希望的,君主您应当实行;刑罚,是人们所厌恶的,请让我来实行。田常欺骗齐侯、奸臣窃取国家时,却是先施恩惠,后来施威。恩惠一旦结成,威势就不会招人怨恨。诸葛武侯,是蜀国的子产吗?司马仲达,是魏国的田常吗?
孔子世家甚矣!王安石之愎而不通,狠而不逊也。孔子适鲁,适衞,齐,宋,郑,陈,蔡,此以何爲哉?而安石曰:“乌在其爲行道?”太史公作《孔子世家》,附诸侯国之后,此特笔也。孔子龟防布衣,据鲁,亲周,使列之本纪,则非其心也。然而大圣人梗概,又不可夷于列传,故特爲世家以抗之。当西汉儒风尚防,黄老恣横之日,太史公能尊尚孔子,不遗余力如此,岂非豪杰之士哉?安石乃曰:“处之世家,仲尼之道不从而大;置之列传,仲尼之道不从而小。”甚矣,其愎而不通,狠而不逊也。
陈渉世家三国时人谓刘▯德能乱人而不能治。观陈涉、吴广辈举事草草,军无纪律。涉所遣诸将徇地者,辄反他所。吴广爲田臧所杀,胜不能讨,因而将之所信用朱房、胡武,皆小人无识者,以至人情不附,六月而败。盖胜本庸材,初不能乱人者也。以秦之虐百姓,人人思叛,独难其首事者。防胜攘臂一呼,不觉响应耳。太史公称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盖时势使然,初不繇胜。盖胜生而称王,死而有諡,久而血食于砀,幸矣。抑亦人心恶秦之故,而不忍死胜哉。
外戚世家太史公外戚世家首论三代废兴,皆本女德,而归之于命。今以其世家中所载诸后考之,信矣。其爲命也,吕后取张敖女爲孝惠帝后,爱之,欲其生子,万方而终无子,命也。髙帝崩,诸御幸姬、戚夫人之属,吕后皆幽而杀之,独薄姬以希幸,故得出,从子之代,文帝立,遂爲太后,亦命也。窦太后始以良家子当赐诸王爲家,在清河,赵近家,请其主遣宦者吏,必置我籍赵之伍中,宦者忘之,误置代中,姬涕泣不欲往,强之乃行,竟爲文帝后,亦命也。王太后已嫁金王孙,生一女,其母以卜筮当贵,夺之金氏怒,而内之太子宫,太子幸之,太子者景帝也,后遂爲景帝后,生武帝,亦命也。衞子夫爲平阳主讴者,武帝过主,主盛饰良家子十余人见帝,帝弗悦,既饮,讴者进上,望见独悦子夫,幸之,遂入宫爲皇后,亦命也。宠辱推迁,祸福倚伏,当其贱也,尘埃不足以喻其防;及其贵也,天霄不足以喻其逺。虽万乘之君,爱憎予夺,且莫能自主也,而况下之者哉!信矣,其爲命也。
荆燕世家田生受营陵侯泽金,隂爲设谋,令其子事吕后所幸大谒者张卿,说其顺吕后意,立吕产爲王,以爲张卿功。产立,吕后喜,生乃复说张卿,令说吕后立营陵侯泽。太后从之,乃立泽爲琅琊王。田生劝泽急行,毋留出闗。太后果使人追之,不及。按当时吴、楚、齐、代诸王皆就封在国,泽虽不出,吕后亦不能尽灭刘氏。而吕产既王,几亡汉室。田生此谋,所以爲泽则善矣,爲汉则我不知也。
萧相国世家髙帝多封萧何,故欲首其位次,以羣臣推曹参,无以难之,得鄂君,明其功,乃定。及后帝以何爲民,请苑械系之,得王衞尉,明其无罪,乃释。此两人皆有功于何者?然爲鄂君易,爲王衞尉难。鄂君当分封时,已知帝防在何,其言虽当,阿帝意也。衞尉进言在帝盛怒时,使小人自爲功名,媒孽人短,则一言之下,何爲虀粉矣。今衞尉能反覆明其无罪,又讥帝之失,眞骨骾臣也。鄂君卒以得封,而衞尉不闻受赏,帝于直言,盖勉强从之者欤。萧何素不善曹参,论相则以参爲可,此何之所以爲贤也。曹参素不爲何所善,爲相则一遵何法,此参之所以爲贤也。十八元功位次,萧何位第一,而其封止八千户;曹参第二,而万六百户。尊何之位,所以重谋臣也;广参之邑,所以厉战士也。
译王安石固执而不通达、狠戾而且傲慢,实在太过分了。孔子到过鲁国、卫国、齐国、宋国、郑国、陈国、蔡国,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王安石却说:“他在哪里实行他的道呢?”太史公撰写《孔子世家》,把孔子列在诸侯世家之后,这是特别的笔法。孔子身为平民,凭借鲁国,亲近周室;如果把他列入《本纪》,那就不是他的本意。然而大圣人的大略,又不能把他降低到普通列传的地位,所以特别为他作《世家》,以与诸侯世家相抗衡。当时西汉儒学风气尚未兴盛,黄老之学任意流行,太史公却能够如此尊崇孔子,不遗余力,难道不是豪杰之士吗?王安石竟然说:“把孔子放在《世家》中,仲尼之道不会因此扩大;把他放在《列传》中,仲尼之道也不会因此缩小。”他的固执、不通达、狠戾和傲慢,实在太过分了。太过分了!王安石竟如此固执而不通达,狠戾而又不谦逊。孔子曾到过鲁国、卫国、齐国、宋国、郑国、陈国、蔡国,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王安石却说:“把孔子列入世家,哪里体现了他是在推行圣道呢?”太史公撰写《孔子世家》,把它附列在诸侯国世家之后,这是特意采用的笔法。孔子以[“龟防”疑有误]之身为平民,占据鲁国的地位,亲近周王室;如果把他列入本纪,那就不符合他的本意。然而,大圣人的气概又不能降低到列传的层次,所以特意为他撰写世家,以与诸侯世家相抗。当时正值西汉儒学风气尚[“防”疑有误]、黄老之学肆意横行之日,太史公仍能如此尊崇孔子,不遗余力,难道不是豪杰之士吗?王安石竟又说:“把孔子列在世家中,仲尼之道不会因此变大;把他放在列传中,仲尼之道也不会因此变小。”太过分了!他竟如此固执而不通达,狠戾而又不谦逊。《陈涉世家》。三国时代的人说刘玄德能够扰乱人,却不能治理人。看陈涉、吴广这些人起事草率,军队没有纪律。陈涉派遣诸将攻取土地,诸将往往反而转到别的地方。吴广被田臧杀死,陈胜不能讨伐田臧,反而任用朱房、胡武等人作为将领;这些人都是没有见识的小人,以至于人心不归附,六个月便失败了。陈胜本来就是庸才,起初并不能扰乱天下。只是因为秦朝暴虐,百姓人人都想反抗,唯独困难在于没有人首先起事。陈胜挥臂一呼,百姓不知不觉便响应了。太史公说他所设置、派遣的侯王将相最终灭亡秦朝,大概是时势造成的,起初并不是由于陈胜的才能。陈胜活着时能称王,死后有谥号,长久以来还在砀地享受祭祀,已经很幸运了。也许正是因为人心厌恶秦朝,所以不忍心让陈胜死后彻底湮没。《外戚世家》。太史公在《外戚世家》开头论述三代的兴废,都以女子的德行作为根本,最后归结为命运。现在根据《外戚世家》中记载的各位皇后来考察,确实如此。所谓命运,就是这样:吕后选取张敖的女儿做汉惠帝的皇后,爱她,希望她生下儿子,想尽各种办法却始终没有儿子,这是命运。汉高祖去世后,曾受宠幸的妃嫔、戚夫人一类人,都被吕后幽禁杀死;只有薄姬因为很少受宠,所以能够出宫,跟随儿子到代地,汉文帝即位后,她终于成为太后,这也是命运。窦太后最初以良家女子的身份,应当被赐给诸侯王做家人,住在清河;因为赵国离家近,她请求主管她的宦官,把她登记在前往赵国的人中,宦官却忘记了,误把她登记到代国。窦姬哭泣不愿前往,勉强她才出发,最终却成为汉文帝的皇后,这也是命运。王太后已经嫁给金王孙,生了一个女儿;她的母亲通过卜筮知道女儿应当显贵,便把她从金家夺走。金王孙大怒,王太后于是被送入太子宫,太子宠幸她;太子就是汉景帝。后来她成为景帝的皇后,生下汉武帝,这也是命运。卫子夫是平阳公主的歌女,汉武帝经过公主府时,公主精心打扮十多个良家女子给皇帝看,皇帝都不喜欢。饮酒之后,歌女进来侍奉,皇帝远远看见卫子夫,唯独喜欢她,宠幸了她;她于是入宫成为皇后,这也是命运。宠爱与耻辱相互推移变化,灾祸与福气彼此依伏;当一个人卑贱时,尘埃还不足以比喻他的低微;等到他显贵时,天空也不足以比喻他的高远。即使是拥有万乘之国的君主,他的爱憎、赏赐和剥夺,也往往不能由自己作主,何况地位在他之下的人呢!可见,人的一生确实受命运支配。《荆燕世家》。田生接受营陵侯田泽的金钱,暗中为他谋划,让他的儿子侍奉吕后宠爱的大谒者张卿,劝说张卿顺从吕后的意愿,拥立吕产为王,并把这件事说成是张卿的功劳。吕产即位后,吕后很高兴,田生又劝说张卿,让张卿劝吕后立营陵侯田泽。太后听从了,于是封田泽为琅琊王。田生劝田泽赶快出发,不要停留,立即出关。太后果然派人追赶他,但没有追上。考察当时吴、楚、齐、代诸王都已到封国就任,田泽即使不出关,吕后也不能把刘氏宗室全部消灭;而吕产一旦称王,汉朝几乎就要灭亡。田生这个计谋,对田泽来说是好的;但对汉朝来说,我就不知道该怎样评价了。《萧相国世家》。汉高帝多次想给萧何加封,所以想把他的位次排在群臣之首;群臣推举曹参,没有办法反驳,于是找来鄂君,让他说明萧何的功劳,这才定了下来。后来汉高帝因为萧何替百姓说话,请求把萧何关进监狱,便找来王卫尉,让他说明萧何没有罪,这才释放了萧何。这两个人都对萧何有功吗?然而为鄂君说情容易,为王卫尉说情困难。鄂君在分封的时候,已经知道皇帝的心意在于尊重萧何;他的话虽然恰当,却是迎合皇帝的意思。王卫尉进言时正值皇帝盛怒,如果小人想借此建立功名,挑拨、罗织萧何的短处,那么在皇帝一句话之下,萧何就会被弄得粉身碎骨。如今王卫尉能够反复说明萧何无罪,又讥刺皇帝的过失,真是刚直不阿的大臣。鄂君最终因此得到封赏,王卫尉却没有听说受到奖赏;皇帝对于直言,大概只是勉强听从罢了。萧何一向不喜欢曹参,但谈到宰相人选却认为曹参合适,这正是萧何贤明之处。曹参一向不受萧何喜欢,担任宰相后却完全遵循萧何制定的法令,这正是曹参贤明之处。十八位开国功臣中,萧何位列第一,但封地只有八千户;曹参位列第二,却有一万六百户。尊崇萧何的爵位,是为了重视谋臣;扩大曹参的封邑,是为了激励战士。
留侯世家子房以五世相韩,故破产报雠。既乃说项羽,求韩诸公子横阳君,成立之爲韩,至矣。然当其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尝用其策。良爲他人言,皆不省曰:“沛公殆天授。”此时已心归沛公矣。彼韩王成者,冺冺无所表见。良岂不知其不足以取天下哉?是故横阳既立,良仍从沛公入定闗中。及羽将击沛公于霸上,良周旋项伯、项王亚父间,不顾危死。沛公主汉中,良送至褒中,劝其烧絶栈道,以固项羽心。又说项王曰:“汉已烧絶栈道,无还心矣。”乃以齐王田荣反书告项王。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而发兵北击齐。此时韩成固在也,而良无一不爲汉王者。或谓成未死以前,良爲韩;既死以后,始爲汉。岂其然哉?计成即不死,良从之国,亦不过教以自固一方,保韩血食而已。至取天下之图,终以属汉。良必当爲汉外应,举兵挠楚,如彭越之徃来梁地,烧楚积聚也。留侯招致四皓以辅翼太子。自杨维祯及胡俨、王守仁皆谓四皓隐者不可得致,良因髙帝所素重,遣人僞饰以诳帝也。余读之笑曰:「是何待四皓之深,而待髙帝之浅哉?彼髙帝越国而知栢直、冯敬之能否,前数十年而知吴王濞之将反,此其知人之明,不既髙出千古哉?使良遣人僞爲四皓,不过伟其衣冠,敏其应对而已,而其眞僞终不可掩,事一败而太子无完理矣。彼四皓者,特战国豪杰之士,田光先生之流耳,意气刎颈,固其常也。以髙帝嫚骂轻士,故不至;以太子卑辞安车,故至,无足怪者。且以帝所至敬,无如子房,其次则叔孙通,又其次则周昌也。三人反覆言之而不听,而四皓囘其意于立谈之顷,此岂徒以其名哉?刘晔有言:「对雄主,非精神不接。」四皓之精神,固有以接帝也。三子之论谬矣。帝遣太子将兵击英布,即晋献公遣申生伐翟之意也。有功,位不益;无功,则受祸。四人策之如指掌,岂亦僞爲者能如是耶?太史公纪四皓说建成侯纚纚数十言,使书策不可信,则并不信;有张良画策事可也,疑四皓非眞,则不可也。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尝用其策。良爲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后分封时,帝使自择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防留,此天以臣授陛下。”留侯始终自负如此,孰敢以爲大言哉?若曲逆侯则不然,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良、平之髙下于此可见。或问:“张良椎击始皇,博浪沙中,误中副车,大索十日不得,岂有术与?”曰:“非术也。秦法太重,秦虐太深,天下之人重足侧目,久矣。彼始皇直孤立耳。当秦灭魏时,购求张耳、陈余,耳余乃爲陈里监门,反以其名令于里中。耳余且不可得,况子房哉?”汉武任酷吏,作沉命法,曰:“羣盗起,不发觉,觉而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小吏畏诛,虽有盗不敢发,恐不能得,坐累府。府亦使其不言,上下相爲匿。重诛之不足以督奸,如此。
绛侯世家绛侯、条侯皆以大功臣下狱。绛侯免,条侯不免者,绛侯以益封更赐,尽予薄昭。薄昭爲言薄太后,太后以冐絮提文帝,明绛侯不反。而条侯在七国反时,以汉委吴楚爲梁王所怨,重以沮王信封,迕窦太后,安得不死哉!呜呼!狶膏棘轴,所以爲滑也;然而不能运方,穿淳于髠之所以教驺忌也。吾因条侯事爲之三叹。
管晏列传管子立政,尽于与俗同好恶一语;晏子立朝,尽于节俭力行一语。
译《留侯世家》。子房家族五代担任韩国相国,所以倾尽家产为韩国报仇。后来他游说项羽,请求项羽寻找韩国诸公子中的横阳君,拥立他为韩王,事情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够了。然而,当他用太公兵法游说沛公时,沛公认为很好,曾经采用他的计策;张良把这些话对别人说,别人都不能理解,他便说:“沛公大概是上天授予的人。”这时他的心已经归向沛公了。那个韩王成,默默无闻,没有什么表现。张良难道不知道他没有能力夺取天下吗?所以横阳君被拥立后,张良仍然跟随沛公进入并平定关中。等到项羽将要在霸上进攻沛公时,张良在项伯、项王的亚父范增之间周旋,不顾危险和死亡。沛公奉命统治汉中,张良送他到褒中,劝他烧断栈道,以使项羽安心。又对项王说:“汉王已经烧断栈道,没有回头的打算了。”于是把齐王田荣反叛的书信拿给项王看。项王因此不再担心汉王西进,便发兵向北攻打齐国。这时韩成明明还活着,可是张良没有一件事不是替汉王谋划的。有人说,韩成未死以前,张良效忠韩国;韩成死后,才效忠汉王。难道真是这样吗?即使假定韩成没有死,张良跟随他回到韩国,也不过是教他固守一方、保住韩国的宗庙祭祀罢了。至于夺取天下的谋划,最终仍然属于汉王。张良一定会作为汉王在外的援应,发动军队扰乱楚军,就像彭越往来梁地、焚烧楚军粮秣积聚一样。留侯招来商山四皓辅佐太子。自杨维祯以及胡俨、王守仁,都说四皓是隐士,不可能被招致,认为张良借着高帝一向敬重四皓,派人假扮四皓来欺骗高帝。我读到这里笑道:“这是把四皓看得太深,却把高帝看得太浅了吧?那位高帝越过国境,就能知道栢直、冯敬的才干高下;在几十年前就能预知吴王濞将要反叛。这种识人的明察,不是已经远远超过千古之人了吗?假使张良派人假扮四皓,最多不过使他们的衣冠显得伟岸、应对显得机敏罢了,而真假终究无法掩饰;事情一旦败露,太子就没有完整的道理可讲了。那四皓不过是战国时代豪杰一类的人物,如田光先生之流;意气激烈、愿意割颈相交,本来就是他们的常态。因为高帝傲慢辱骂、轻视士人,所以他们不来;因为太子用卑下的言辞、安车相迎,所以他们来,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况且高帝最敬重的人,莫过于子房;其次是叔孙通,再其次是周昌。这三人反复劝说,高帝都不听,而四皓却在片刻交谈之间改变了他的想法,难道只是凭他们的名望吗?刘晔说过:‘面对雄主,如果精神不能相接,就无法说服他。’四皓的精神,确实足以与高帝相接。那三位的说法错了。” 高帝派太子率兵攻打英布,这也就是晋献公派申生讨伐翟国的意思:有功,地位不会增加;无功,就会遭受灾祸。四皓把其中的利害看得清清楚楚,难道也是假扮的人能够做到的吗?太史公记载四皓向建成侯周纚连说数十句话;如果认为史书不可相信,那就连这一点也不应相信;可以怀疑张良策划此事,却不能怀疑四皓不是真正的四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张良多次用太公兵法游说沛公,沛公认为很好,曾经采用他的计策;张良把这些话对别人说,别人都不能理解。张良说:“沛公大概是上天授予的人。”后来分封时,高帝让他自己选择三万户的封地,张良说:“当初臣从下邳起兵,和陛下在留地相遇,这是上天把臣授予陛下。”留侯始终这样自负,谁敢认为这是夸大之言呢?至于曲逆侯陈平却不是这样,他说:“如果没有魏无知,我怎么能够得到进用?”张良和陈平的高下,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有人问:“张良在博浪沙用铁椎袭击始皇,误中副车,秦始皇大规模搜捕十天却没有抓到他,难道张良有什么法术吗?”回答说:“不是法术。秦朝的法律太严酷,秦朝的暴虐太深重,天下人长期以来都只能两脚并拢、侧目而视了。那时始皇不过是孤立无援罢了。当秦国灭魏时,悬赏搜捕张耳、陈余,张耳、陈余便假扮成陈县里看守门户的小吏,反而还借用他们的姓名在乡里发布命令。张耳、陈余尚且不能被捕到,更何况张子房呢?”汉武帝任用酷吏,制定沉命法,说:‘群盗起事而没有察觉,察觉后又没有按规定抓满人数,从二千石以下直到负责此事的小吏,全都处死。’那些小吏害怕被杀,即使有盗贼也不敢上报,担心抓不到人而获罪,连累官府。官府也让他们不要说,上下互相隐瞒。重刑惩罚也不足以督促他们查禁奸恶,就是这样。《绛侯世家》。绛侯周勃、条侯周亚夫都是凭借大功劳成为功臣,却下了狱。绛侯获释,条侯却没有获释,是因为绛侯得到增加封邑的赏赐后,把全部财物送给了薄昭。薄昭替他说情,薄昭又向薄太后进言,太后拿着帽子上的冒絮劝说文帝,证明绛侯没有谋反。至于条侯在七国反叛时,汉朝把吴、楚交给梁王抵御,使梁王怨恨他;又因为阻止梁王接受封赏而得罪窦太后,他怎么能不死呢!唉!猪油涂在车轴上,是为了使车轴润滑;然而它不能使方形车轮转动,这正是淳于髡用来教训驺忌的道理。我因条侯的事情而为之三次叹息。《管晏列传》。管仲治理政事,归结起来就是“与民众有共同的好恶”一句话;晏子在朝廷任职,归结起来就是“节俭并努力实行”一句话。
老庄申韩列传太史公曰:「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术;学儒者,亦绌老子。道不同,不相爲谋。」按:儒之爲道,内外合者也;老子有内而无外者也。是二者皆有窃焉,而人之窃老也易,窃儒也难。今夫儒之爲学,有仁义以本之于内,有礼乐以制之于外,故不仁不义则非内也,无礼无乐则非外也。内是而外非,则并非其内也;外是而内非,则并非其外也。夫惟合其一而离其一者之不可以爲儒,故人之窃之也难。若夫老子之道,则曰:「无爲自化,清静自正而已。」而其所以用世之具,略而不言。若曰:「世有得吾意者,则可以自合耳。」此犹广厦数十,虚其半而不居,则庇其廊庑者至矣。是故申、韩之刑名,托之;良、平之权谋,托之;汉文帝之恭俭,托之;曹相国之傥荡,托之;汲黯之强直,托之;田叔之长厚,托之;郑当时之任侠,托之;白圭之货殖,托之;其余爲此学者,林立蠭起,不可胜数,而行事无一相类者,则以老氏未尝爲之外也。虽然,老子之学,隂主于爲我,故窃之者多,沉刻静悍之士,濡柔谦下,欲取故予以济其所欲。盖其体与用皆托于不可见,故人之窃之也易。呜呼!昔之人窃其易,今之人窃其难。难者终不可窃也,则禹歩舜趋,自命曰儒者,儒者固如是哉!韩非、李斯、孙膑、厐涓、苏秦、张仪、厐暖、剧辛,或同师,或同学,或同游,相善而皆示智,相激以成其妬媔之私。斯谗非而杀之,暖败辛而杀之,涓诱膑而刑之,膑又诱涓而杀之。秦激仪而用之,仪又短秦而反之。此数子者,大约倾危之士哉!独暖之杀辛,各爲其主,而辛以轻暖见杀,暖差无罪。然凶终之祸,此爲极矣。吾是以叹管鲍之夐絶千古也。
伍子胥列传程篁墩以子胥报讐爲处变之定理,而责其入郢之后不能投戈觧甲,辞呉归隐。何燕泉则以太子建固子胥之君也,则从出亡。建爲郑所杀,子胥当于入郢之后伐郑以报讐,如此则忠义大着,可以塞宰嚭之口,却属镂之剑。余谓两公之论非也。夫子胥乞食江上,几死昭闗,一亡虏耳。借吴之力以报其不共戴天之雠,讐既雪矣,德独可无报乎?投戈觧甲,辞吴归隐,是可以报吴之德乎?太子建出亡在郑,郑人善之。建乃甘心爲晋外间,欲以灭郑求封,故定公与子产诛杀建,其罪当矣。即子胥力能伐郑,义且不可,况不能乎?吾故曰,二公之论皆非也。
商君列传施伯劝鲁君杀管仲,鲁君不从,而桓公卒相仲以伯齐,齐霸而鲁益衰。公孙痤劝魏王杀商鞅,魏王不从,而孝公卒用鞅以强秦,秦强而魏益弱。夫公孙痤将死之言耳,若施伯固在鲁,何其后竟没没耶?将鲁废其言而亦不能用其人耶?抑智足以知人而力不逮耶?
白起列传白起爲秦大将,连兵于外,所屠戮以百万计,杀气上干于天。虽防应侯之谮,岂得良死哉?然其于秦则可谓有大功者,秦负起,起不负秦也。方起始进,有穰侯主之于内,故得立功。及范雎扼穰侯吭而夺之位,则必以起爲穰侯之党,日夜虑其轧已者也。不待苏代之说,而杀机已发矣。
译《老庄申韩列传》。太史公说:“世上学习老子的人,就贬低儒术;学习儒术的人,也贬低老子。道路不同,彼此就不能共同谋划。”按语:儒家的道,是内在修养和外在制度相合;老子的道,有内在修养而没有外在制度。这两者都有可被窃取之处,但窃取老子的学说容易,窃取儒家的学说困难。儒家的学问,以仁义作为内在根本,以礼乐作为外在规范;所以不仁不义,就不是其内在部分;没有礼乐,就不是其外在部分。内在正确而外在错误,连内在也不能算正确;外在正确而内在错误,连外在也不能算正确。只有把其中一方面合在一起、却离开另一方面的人,不能称为儒者,所以人们窃取儒术很难。至于老子的道,只说‘无为而自然变化,清静而自然端正’罢了;至于用来治理世事的具体方法,却大略不说。仿佛说:‘世上有人领会我的意思,就可以自己把它们结合起来。’这就像有几十间宽大的房屋,却空着一半不住人,于是来遮蔽走廊屋檐的人就多了。因此,申不害、韩非的刑名之术,可以寄托在其中;张良、陈平的权谋,可以寄托在其中;汉文帝的恭敬节俭,可以寄托在其中;曹相国曹参的旷达放任,可以寄托在其中;汲黯的刚强正直,可以寄托在其中;田叔的宽厚长者风范,可以寄托在其中;郑当时的任侠好客,也可以寄托在其中;白圭经营货殖,也可以寄托在其中;其余学习这门学说的人,像树林般林立、像蜂群般蜂拥而起,数不胜数,但他们的行为没有一个彼此相同的,于是都说是因为老氏从未制定外在的规范。即使如此,老子的学说在暗中以“为我”为主,所以窃取它的人很多;那些深沉刻薄、冷静强悍的人,表面上变得柔顺谦下,想要取得什么就先给予什么,以实现自己的欲望。大概是因为老子的体和用都寄托在看不见的地方,所以人们窃取它很容易。唉!古代的人窃取它很容易,今天的人却很难。难以窃取而终究不能窃取,于是便迈着禹的步伐、追随舜的步态,自称为儒者;儒者本来就是这样的吗?” 韩非、李斯、孙膑、庞涓、苏秦、张仪、庞煖、剧辛,有的同师,有的同学,有的同游;彼此友善,却都显露才智,互相激发,反而成全了他们嫉妒争胜的私心。李斯进谗毁谤韩非而杀了他,庞煖击败剧辛而杀了他,庞涓诱骗孙膑而使他受刑,孙膑又诱骗庞涓而杀了他。苏秦刺激张仪而任用他,张仪又诋毁苏秦而背叛他。这几个人,大概都是倾覆危害之士吧!唯独庞煖杀剧辛,是各自为了自己的君主;剧辛因为轻视庞煖而被杀,庞煖稍微没有罪过。然而以凶恶收场的祸患,像这样已经到了极点。我因此感叹管仲、鲍叔牙超绝千古。《伍子胥列传》。程篁墩把伍子胥为父兄报仇看作应对变故的固定原则,却责怪他攻入郢都后不能放下武器、解除铠甲,辞别吴国归隐。何燕泉则认为太子建本来就是伍子胥的君主,所以伍子胥应当跟随他逃亡;太子建被郑国杀死后,伍子胥应当在攻入郢都后讨伐郑国为他报仇。这样忠义就会大为彰显,可以堵住宰嚭的嘴,也可以不被属镂之剑所杀。我认为两位先生的议论都不对。伍子胥曾在江边乞食,几乎死在昭关,不过是一个逃亡的俘虏罢了。他借助吴国的力量报了不共戴天之仇,仇既然已经报了,难道就可以不报答吴国的恩德吗?放下武器、解除铠甲,辞别吴国归隐,这能算报答吴国的恩德吗?太子建逃亡到郑国,郑国人善待他;太子建却甘愿做晋国在郑国的内应,想借灭亡郑国来求取封地,所以郑定公和子产诛杀太子建,他的罪行是应当如此。即使伍子胥有力量讨伐郑国,从道义上说也不可以,何况他实际上也没有这个力量呢?所以我说,两位先生的议论都不对。《商君列传》。施伯劝鲁君杀掉管仲,鲁君没有听从,后来齐桓公终于任用管仲为相,并且尊其为伯,齐国称霸而鲁国更加衰弱。公孙痤劝魏王杀掉商鞅,魏王没有听从,后来秦孝公终于任用商鞅使秦国强盛,秦国强大而魏国更加衰弱。公孙痤临死前说的这番话,姑且不论;如果施伯一直在鲁国,为什么后来竟然默默无闻呢?难道鲁君废弃了他的意见,也不能任用他本人吗?还是他的智慧足以识人,却力量不够呢?《白起列传》。白起担任秦国大将,长期在外征战,杀戮的人数以百万计,杀气直冲上天。即使他防备应侯范雎的谗言,又怎么能得到善终呢?然而对于秦国来说,可以说他立有大功;秦国辜负了白起,白起却没有辜负秦国。白起刚开始被任用时,国内有穰侯魏冉支持他,所以能够建立功业。等到范雎扼住穰侯的咽喉、夺走他的职位后,范雎必然把白起看作穰侯的党羽,日日夜夜担心白起会排挤自己。不等苏代游说,杀白起的动机已经产生了。
孟子荀卿列传黄子读《孟子荀卿列传》叹曰:「太史公之尊孔孟,阐儒术,至矣!汉人以孔子、墨翟并称,而孟子者,当世与说士并称者也。太史公出孔子之道始独尊,而孟子始得以继孔矣。此传始孟子,终荀卿,中驺忌、驺衍、淳于髠、愼到、驺奭之徒错见焉。而其传则以孟荀立名。孟荀虽并称,而首引孟子书对梁王者先之,且以夫子罕言利爲比。传即继之云:『受业子思之门人』,又云:『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不合。又云:『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则孟子之源流较然,而此传之爲尊孟子而作无疑矣。其下述驺衍之术迂诞不经,重爲时王所尊礼,以见孟子言王道而所如不合,乃有国者之丑也。因复以仲尼之困陈蔡、伯夷之饿首阳与孟子之在齐梁间爲比,其叹息爲何如哉!继又曰:『或曰伊尹负鼎而王』云云,非以美驺衍也。太史公称『或曰』者,皆甚不然之辞,观《封禅书》及他传中可见也。盖当时之称驺衍,其论云云尔。此下即接淳于髠数子之学术,见时所尊尚不过此类,而以荀卿终之。荀虽非孟比,然其所著书切于事理,与驺衍等相反,则已爲当世所绌废,死兰陵矣。如孔孟者,又何望哉?末后叙公孙龙等数家,以见羣言殽乱,而孔孟之书足爲万世法也。太史公大防如此,其文捭阖不覊,若灭若没,读者类求之于笔墨蹊迳之内,故虽以谯允南之精识,而犹谓其好竒也。人固难与知言哉!呜呼!黄老争鸣之后,不▯不乱,毅然一之于孔孟,岂非豪杰之士哉!虽《孔子世家》、《仲尼弟子列传》中不无蹖驳,君子观其大意可也。」孟尝君平原君信陵君春申君列传》四公子之徒,信陵君尚矣,不可及已。其次则平原君,而孟尝、春申,吾无取焉。信陵之用舍去就,魏之存亡系焉。侯嬴画窃符之谋,毛、薛陈归魏之义,此三人者,皆天下竒士。信陵能用之,所以爲贤也。平原才识逺不逮信陵,其纳韩上党,至使邯郸受围,流血千里,赵几再亡国矣。然而区区之心,固存于赵也。其从李同,也有纾国之忠;其释赵奢,也有改过之勇。至于陷身虎口,终匿魏齐不肯出,壮哉烈士之风也。春申纳女以篡楚,孟尝助敌以倾齐,一则身死李园,一则子孙灭絶,皆天道也。世多冯暖收责及复孟尝相位事,然愚谓孟尝与五国破齐时,暖曾不能进一正言,如毛薛之于信陵者,其孜孜三窟,小人之谋耳,何遽出鸡鸣狗盗上乎?孟尝之才,孟尝之得士,皆不下信陵也。而其在国也,专;信陵不及也。何以知其专也?曰:孟尝入秦,秦王欲相之,既而囚,欲杀之。孟尝得以计免归,此于秦直私憾耳。乃能以齐爲韩、魏攻楚,而因使韩、魏攻秦,且借兵食于西周。是孟尝之意,不但能行于齐王,而三晋亦且服之矣。使信陵之在魏若此,何至救赵之义举久抑不行,至窃符而后遂哉?吾是以益叹信陵不失人臣之大节,而孟尝惑于苏代之言,不果伐秦爲可恨也。四豪中,相士之眼,独信陵爲最。平原不能知毛遂,孟尝不能知冯驩,春申不能知朱英。虽取效不同,其不知人一也。信陵得一老监门,尊爲上客;于他国得一卖浆人,一博徒,歩徃见之,卒用其力,显名诸侯。而此三人者,皆当世狎侮、戏笑之余,也不知以何道得之。相士若此,虽取天下可也。如姬窃符,舞阳奉使,不见下落。舞阳爲秦人所诛,无疑。太史公盖不屑书耳。如姬虽一女子,能以报父讐,故德信陵君,不爱一死,可谓有烈丈夫之风矣。不知魏王杀之耶?抑赦之耶?
范雎蔡泽列传秦之用穰侯也,穰侯之举白起也,战胜克敌,拓地千里,自商君以后,功未有加焉者也。应侯羇旅入秦,所欲得者相位耳,使其挟富强之说以与穰侯角,是自困之道也。计穰侯功大骄侈,秦王以少主在位,所恶闻者莫如太后之专权,而穰侯爲宣太后弟,太后在则穰侯不可得去,故并言太后以去穰侯,此范雎之所以巧发竒中也。然所言者人主骨肉之间,故略见端绪,久之而后敢发。若蔡泽之于睢则不然,睢已谮杀白起,所任郑安平、王稽复败,秦王临朝而叹,睢固日夜欲释相位久矣,然不得其人而释之,则睢不安,得其人而释之而不出于睢,睢亦不安,故睢姑俟焉。及泽宣言将代睢位,而睢召之,故迕其防,厉其色,以观泽之能否,而泽之所言皆足以中睢之疾,反覆连辩而不爲屈,则睢固深知其爲辩士而可以动秦王矣。于是言之秦王,推之相位于已有避贤之美,于泽有推毂之恩,爲睢计者无出于此,此泽之所以巧发竒中也。
译《孟子荀卿列传》。黄子读《孟子荀卿列传》感叹说:“太史公尊崇孔子、孟子,阐明儒术,已经达到极点了!汉代人把孔子、墨翟并称,而孟子在当时还只是和游说之士并称的人物。太史公使孔子的道开始独受尊崇,孟子也才得以继承孔子。此传以孟子开头,以荀卿结尾,中间交错写到驺忌、驺衍、淳于髡、慎到、驺奭等人;但篇名却以孟子、荀卿命名。孟子、荀卿虽然并称,开头却先引用孟子书中回答梁王的话,又以孔子很少谈利相比较。传文接着说‘在子思的门人门下受业’,又说‘孟轲于是阐述唐虞三代的德行’,因此他所到之处不能契合。又说‘整理《诗》《书》,阐述仲尼的思想,作《孟子》七篇’。这样,孟子的源流就很清楚了,而此传是为尊崇孟子而作,毫无疑问。下文叙述驺衍的学说迂曲荒诞、不合常理,却受到当时君王的尊敬礼遇,用来说明孟子谈王道而到处不能契合,正是那些拥有国家的人的耻辱。于是又把仲尼困于陈、蔡,伯夷饿死首阳山,同孟子处在齐、梁之间相比较,他的叹息该是多么深沉啊!接着又说:‘有人说伊尹背负鼎鬲而使自己成为王的辅臣’等等,并不是为了赞美驺衍。” 太史公说“有人说”的地方,都是非常不以为然的话,从《封禅书》和其他传记中可以看出来。大概当时人们称说驺衍时,所谈的就是那些内容。下文立即接写淳于髡等几人的学术,说明当时所尊崇的不过是这一类学说,最后以荀卿作结。荀卿虽然不能同孟子相比,但他所著的书切合事理,与驺衍等人正相反,却已经被当时世人贬抑废弃,死在兰陵。像孔子、孟子这样的人,又能有什么希望呢?篇末叙述公孙龙等几家,是为了说明众说混杂纷乱,而孔子、孟子的书足以作为万世的法则。太史公的大旨就是这样。他的文章纵横开合、不受拘束,似有似无;读者往往只在笔墨的路径之内寻找它,所以即使凭谯允南的精识,也还认为他喜欢奇异。人本来就难以真正理解文章的言外之意啊!唉!在黄老之学争鸣之后,不迷乱、不混杂,毅然把一切归于孔子、孟子,难道不是豪杰之士吗?即使《孔子世家》《仲尼弟子列传》中不免有错杂抵牾,君子看它的大意就可以了。” 《孟尝君、平原君、信陵君、春申君列传》。四位公子中,信陵君是最杰出的,其他人都不能相比。其次是平原君;至于孟尝君、春申君,我没有什么可取的地方。信陵君的任用、舍弃、离开和留下,关系到魏国的存亡。侯嬴谋划窃取兵符,毛公、薛公陈说归还魏国的义理,这三个人都是天下奇士。信陵君能够任用他们,所以贤明。平原君的才能见识远远不及信陵君;他接受韩国上党,最终使邯郸遭到围困,血流千里,赵国几乎再次亡国。然而他的一片心意,确实在于保存赵国。他听从李同,也有解除国家危难的忠心;他释放赵奢,也有改正错误的勇气。至于身陷虎口,最终藏匿魏齐而不肯交出,真是壮烈之士的气概。春申君接纳李园的妹妹来篡夺楚国,孟尝君帮助敌国来倾覆齐国;一个死在李园手中,一个子孙灭绝,都是天道的报应。世人多称说冯谖收债以及使孟尝君恢复相位的事情,但我认为孟尝君与五国攻破齐国时,冯谖竟不能进一句正直的劝言,像毛公、薛公对信陵君那样;他所谓孜孜不倦经营三窟,不过是小人的谋略,怎么能一下子超过鸡鸣狗盗之徒呢?” 孟尝君的才能以及他得到贤士的能力,都不在信陵君之下。他在自己的国家能够专断行事,这一点信陵君比不上。怎么知道他专断呢?孟尝君进入秦国,秦王想任用他为相,后来却把他囚禁并想杀死他。孟尝君依靠计谋逃脱回国,这对秦国来说不过是个人的怨恨罢了;可是他竟能让齐国替韩、魏攻打楚国,又借机让韩、魏攻打秦国,还从西周借来军队和粮食。这说明孟尝君的意志,不仅能在齐王那里实行,三晋也将服从他。假如信陵君在魏国也能这样,为什么救赵这一义举会长期被压制,直到窃取兵符以后才得以实现呢?所以我更加感叹信陵君没有失去人臣的大节,只是孟尝君被苏代的话迷惑,最终没有果断攻打秦国,这实在可恨。四位豪杰中,识人的眼光只有信陵君最好。平原君不能识别毛遂,孟尝君不能识别冯谖,春申君不能识别朱英。虽然他们后来取得的效果不同,但不能识人这一点是相同的。信陵君得到一个守门的老人,尊为上客;在别国得到一个卖浆的人和一个赌徒,步行去拜访他们,最终任用了他们的力量,在诸侯中显扬名声。而这三个人都只是当时受到人们轻侮、戏笑的人,不知信陵君用什么方法发现了他们。能有这样的识人眼光,即使夺取天下也可以。如姬盗取兵符,朱亥奉命出使,后来都没有交代下落。朱亥被秦人杀死,是毫无疑问的;太史公大概不屑于写出来罢了。如姬虽然是女子,却能够为父亲报仇,因此感念信陵君,不吝惜一死,可以说有烈丈夫的气概。只是不了解魏王究竟杀了她,还是赦免了她。《范雎蔡泽列传》。秦国任用穰侯,穰侯举荐白起,战胜敌军、攻克城池、拓展土地达千里,自商君以来,功劳没有比他们更大的。应侯范雎作为客卿来到秦国,想得到的只是相位;如果他拿富国强兵的主张去同穰侯争论,那是自取困境。范雎考虑到穰侯功劳大而骄纵奢侈,秦王年少即位,最厌恶听到的莫过于太后专权;而穰侯是宣太后的弟弟,太后在位,穰侯就无法被罢免,所以范雎把太后和穰侯一并说起,使穰侯被罢免。这正是范雎善于出奇制胜的地方。然而他所谈的是君主骨肉之间的关系,所以只略微显露端绪,过了很久才敢发难。至于蔡泽对范雎,却不是这样。范雎已经进谗言杀死白起,所任用的郑安平、王稽又相继失败,秦王临朝叹息,范雎本来早就日夜想要辞去相位;可是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接替就辞职,范雎不安;找到人接替却不是由范雎推荐,范雎也不安,所以范雎姑且等待。等到蔡泽公开宣称将要取代范雎的相位,范雎召见他,故意违背常规、神色严厉,以观察蔡泽的能力;蔡泽所说的话都足以击中范雎的心病,反复辩说而不屈服,于是范雎深知他是善于辩说、可以打动秦王的人。于是范雎把蔡泽推荐给秦王,既使自己获得了主动退让贤者的美名,又使蔡泽得到推荐提拔的恩德。替范雎谋划,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这正是蔡泽善于出奇制胜的地方。
乐毅列传或曰:乐毅破齐之事伟矣,独留莒、即墨未防。夏侯太初以爲:乐生方恢大纲,以纵二城,收民明信,以待其敝,王业可就。不幸垂成而败,信有之乎?曰:乐生摧锋乗胜,尽下齐城,至五岁后,兵力倦矣。强弩之末,不能穿缟,而即墨则田单在焉,莒则太子法章在焉。田单死守即墨,莒人共立法章爲王,以距燕。此二城之中,人心皆有所属,非向者七十余城之比,故坚守不下耳。岂乐生能防而故留之乎?曰:使燕王不听防,不以骑刼代生,则莒、即墨可下乎?曰:下之而不能有也。齐自田常以来,小惠之结于民者深矣。湣王以兼并之故,爲诸侯所怨,而不闻有峻刑酷罚加于民者。有士如王蠋,尚能守死爲齐,则民心固未尽忘齐也。燕既并齐城,拓地千里,五国必将忌之矣。以复齐爲名,一合而轧燕,此势之所必出也。曰:然则爲乐生者奈何?曰:破齐,戮湣王尸,求齐疏属之贤者而立焉。戮湣王则可以雪子哙之讐,立疎属则可以释两国之憾,旋师而去,燕其伯矣。惜乎,楚庄复陈之后,数百年不闻此举。
亷颇蔺相如列传赵使乐乗代亷颇,颇怒,攻乐乗,乐乗走,亷颇遂奔魏之大梁。赵使赵葱及齐将顔聚代李牧,李牧不受,赵使人防捕得李牧,斩之。颇、牧名将也,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苟利社稷,专之可乎?曰:否。君命有所不受者,盖指军中之事有所诛杀避就,而君从中制之,则将守便宜可以不受也。若孙武斩庄贾而防公赦之,亚父以梁委七国而防帝督战,此可以无受也。若将之用舍,则存乎君矣。易将而将不受,是反也。颇、牧皆不知大义者也。在战国以乐毅爲正,在后世以岳武穆爲正。
田单列传田单之用火牛,妙在先有神师一着。彼先闻神师之语,以爲此即神助,故大惊溃散耳。若知其爲牛,敌军不惧矣。后世有羣盗用火牛法拒官军者,以鎗中牛鼻,牛痛皆反走触贼,贼遂败。太史公叙王蠋事于田单传后,而以齐亡大夫感王蠋之死,乃相聚如莒,求法章立之,是以齐存亡系于一布衣,其尊蠋至矣。但此传止以田单立名,而蠋若牵连得书者,故秦少游讥之。如曰《田单王蠋列传》,则大善矣。
鲁仲连邹阳列传战国士,大抵皆爲秦用,其始终摈秦者,虞卿、鲁仲连两人而已。两人皆居赵,虞卿指画秦人情僞如掌,爲赵约纵于齐,夺秦人之气,有功于赵甚大,鲁连不若也。然虞卿所见止于一国而已,鲁连义不帝秦,有儒者之风焉,有天下之志焉,虞卿不若也。虞卿受万户印而能轻之,仲连不受而逃之,故后世独称鲁连。虽然,聊城之书是亦不可以已乎?奈何教人以反。邹阳狱中上梁孝王书,比物连类,似从李斯《谏逐客书》脱出而言,重词复则过之。盖阳爲羊胜、公孙诡所谮,其人不可直斥,故反覆晓譬,期于梁王之自悟而已。太史公以爲抗直不挠,不过指其末数语;篇中「桀狗吠尧,跖客刺由」,则以狗盗自比,不亦甚哉!以阳与鲁连同传,此太史公之失也。
屈原列传楚,大国也。秦王诳怀王以欲,防屈平諌曰:“不如无行。”怀王不听,卒行,入武闗。秦伏兵絶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秦之得以执怀王者,以其从行无人也。赵国强大,不如楚,而渑池之防,秦终不能有加于赵者,以有蔺相如在也。杨亷夫责屈子以不能从行,然屈子诚臣耳,应变之才不及相如,徃亦无济也。呜呼!往则危,不往则示弱,而卒保其君以返,此相如之才所以爲大过人也。儒者犹訾之不置,其亦过刻矣。
李斯列传秦未亡也,爲秦灭六国者先亡矣。造作隂谋遣人赍持金玉游说诸侯,可下者厚遗之,不则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者,李斯也。爲赵髙所搆,卒具五刑。家世爲秦将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收河南,筑长城者,防恬也。与其弟毅,相继受戮。爲秦大将防赵破荆降魏,定燕、齐者,王翦也。幸获首邱,而其孙王离卒虏于项籍。盖秦以诈力取天下,天厌其德,故佐秦者无一得免耳。彼周、召之徒,秉德辅世者,后裔延八九百年不絶。善恶之报何如哉?李文饶论亡国之鬼神不平,多出妖淫之色,破人家国引妹喜、骊姬等爲证余谓不独此也,又有佞巧之人焉。秦灭六国赵髙以赵氏疎属得事始皇,扶苏胡亥皆死其手。秦之公族大臣名将爲所诛杀略尽而秦遂以亡。是亦女戎之类也。语曰:「亡秦必楚」,吾谓赵亦有力焉。
译《乐毅列传》。有人说:“乐毅攻破齐国的事情很伟大,只是留下莒城、即墨没有攻下。”夏侯太初认为:“乐毅当时正扩张大纲,以宽缓政策对待这两座城,收拢百姓,显示信誉,等待它们疲敝,王业就可以完成。不幸的是将要成功时失败了,确实是这样吗?”回答说:“乐毅摧毁齐军锋锐、乘胜进攻,攻下了齐国全部城池;到第五年以后,兵力已经疲惫。强弩射到末端,连薄绢也穿不透;而即墨有田单,莒城有太子法章。田单死守即墨,莒人共同拥立法章为王,以抵抗燕国。这两座城中,民心都有所归属,不同于先前七十多座城,所以坚守不降罢了。难道是乐毅有能力攻下却故意留下它们吗?”又问:“假使燕王不听信谗言,不用骑劫取代乐毅,那么莒城、即墨可以攻下吗?”回答说:“即使攻下,也不能真正占有它们。齐国自田常以来,施加于百姓的小恩小惠积累很深。湣王因为兼并土地的缘故受到诸侯怨恨,却没有听说他对百姓施加严刑酷罚。齐国还有王蠋这样的士人,尚且能够守死效忠齐国,可见民心并没有完全忘记齐国。燕国既然吞并齐国城池、拓展土地千里,五国必然会嫉妒它。以恢复齐国为名,五国一旦联合,就会压制燕国,这是形势必然导致的结果。” 又问:“那么替乐毅谋划,应当怎么办?”回答说:“攻破齐国,陈列并示众湣王的尸体;寻找齐国远支宗室中贤能的人拥立他。陈列湣王尸体,可以为子哙雪耻;拥立远支宗室,可以消除燕、齐两国的怨恨;随即撤军离去,燕国就可以成为霸主了。可惜啊,自从楚庄王灭陈并复立陈国以后,几百年间再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举动。” 《廉颇蔺相如列传》。赵国派乐乘代替廉颇,廉颇大怒,攻打乐乘;乐乘逃走,廉颇于是逃奔魏国大梁。赵国又派赵葱和齐国将领颜聚代替李牧,李牧不接受,赵国派人逮捕了李牧并杀了他。廉颇、李牧都是名将。将领在军队中,君主的命令有时可以不接受;只要有利于国家,就可以独断专行吗?回答说:不可以。所谓君主的命令有时可以不接受,是说军中有些诛杀、退避或进取的事情,君主若从中加以控制,将领就可以依据实际情况不接受。像孙武斩杀庄贾而齐景公派使者赦免他,亚父把梁地交给七国而高帝派人督战,这些命令可以不接受。至于任用或罢免将领,却掌握在君主手中。更换将领而将领不接受,就是反叛。廉颇、李牧都不懂这个大义。战国时代应以乐毅为正例,后世应以岳武穆为正例。《田单列传》。田单使用火牛阵,妙处在于事先有“神师”的一着。他们先听到神师的话,以为这是神灵相助,所以惊恐溃散;如果知道只是牛,敌军就不会害怕。后世有一群盗贼使用火牛阵抵御官军,把长枪刺入牛鼻,牛因疼痛都转身冲撞盗贼,盗贼于是败了。太史公把王蠋的事情叙述在《田单列传》之后,并写齐国灭亡的大夫们被王蠋之死感动,于是聚集起来像莒人一样,寻找法章拥立他;这就使齐国的存亡系于一个平民,太史公尊崇王蠋到了极点。只是这篇传记止以田单命名,王蠋仿佛只是牵连着才被写入,所以秦少游讥讽它。如果称作《田单王蠋列传》,那就太好了。《鲁仲连邹阳列传》。战国时代的士人,大多都被秦国任用;从始至终排斥秦国的,只有虞卿、鲁仲连两个人。两人都居住在赵国。虞卿把秦人的真实情况和虚伪手段看得清清楚楚,替赵国联络齐国实行合纵,挫败秦人的气势,对赵国功劳很大,鲁仲连比不上他。然而虞卿的见识只限于一个国家;鲁仲连以道义为原则,不承认秦王为帝,有儒者的风范,也有治理天下的志向,虞卿比不上他。虞卿接受万户侯的印信却能轻视它,鲁仲连不接受封赏反而逃避它,所以后世唯独称赞鲁仲连。即使如此,写信给聊城守将的事情,难道也可以不做吗?为什么反而教人采用反复游说的手段?” 邹阳在狱中写给梁孝王的信,把不同事物联系比较,仿佛脱胎于李斯的《谏逐客书》,而在辞藻繁复、反复铺陈方面超过了它。大概邹阳被羊胜、公孙诡进谗陷害,又不能直接斥责这两个人,所以反复开导譬喻,只希望梁王自己醒悟罢了。太史公认为他抗争正直、不屈不挠,不过是指文章末尾几句话;篇中说“桀的狗对尧狂吠,盗跖的门客刺杀许由”,竟把自己比作盗贼,不也太过分了吗!把邹阳同鲁仲连合在一篇传记中,这是太史公的失误。《屈原列传》。楚国是大国。秦王用欲望欺骗楚怀王,屈原劝谏说:“不如不要去。”怀王不听,最终还是去了,进入武关。秦国埋伏军队切断他的后路,趁机扣留怀王,要求楚国割让土地。秦国之所以能够拘捕怀王,是因为他随行时没有人陪同。赵国强大,但还不如楚国;然而渑池之会时,秦国最终不能占赵国便宜,是因为有蔺相如在。杨廉夫责怪屈原不能随行,但屈原确实是忠臣,应变的才能不如蔺相如;即使去了,也未必有帮助。唉!去就会危险,不去又会显得示弱;而蔺相如最终既保全了自己的君主,又使他平安返回,这正是他的才能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儒者还不断责骂他,未免也太苛刻了。《李斯列传》。秦国还没有灭亡时,那些替秦国灭掉六国的人却先灭亡了。制造阴谋,派人携带金玉游说诸侯;能够攻下的国家就厚重赠送财物,否则就用利剑刺杀。离间各国君臣谋划的人,就是李斯。李斯被赵高构陷,最终被施以五刑。他的家族世代担任秦国将领,率领三十万军队向北驱逐戎狄、收复河南、修筑长城的人,是蒙恬;他和弟弟蒙毅相继被杀。担任秦国大将,攻打赵国、击破楚国、使魏国投降、平定燕国和齐国的人,是王翦;他幸运地得以安葬故乡,而他的孙子王离最终被项籍俘虏。大概秦国凭借欺诈和武力取得天下,上天厌恶它的德行,所以辅佐秦国的人没有一个能够免于祸患。周公、召公一类的人,以德行辅佐世道,后代延续八九百年而不断绝。善恶报应究竟怎么样呢?李文饶说亡国的鬼神不公,往往列举妖冶淫荡的女子,拿妹喜、骊姬等作为证据。我认为不只是这样,还有奸佞巧诈的人。秦国灭掉六国,赵高凭赵氏远支宗族的身份得到机会侍奉始皇,扶苏、胡亥都死在他手里。秦国的公族、大臣、名将几乎都被他杀尽,秦国于是灭亡。这也属于女戎一类。俗话说:“灭亡秦国的必定是楚国。”我认为赵国也有一份力量。
张耳陈余列传张耳、陈余皆反覆之士也。当其佐陈涉,欲王楚耳。余以爲示天下私,不可。及从武信君下赵,则又劝其自王,以塡赵。何相背之戾也?钜鹿之事,耳责余以必死。及相见时,遽收其将印。此耳过。汉东击楚,使使告陈余,欲与俱。余要以必杀张耳。此余过。及耳从韩信击斩余泜水上,至并杀其故主赵王歇,则耳罪之大者也。刻木爲人而拜之,犹不可以析而爲薪,况所常北靣事之者乎?始以赵王歇被围之故,责余以死;既乃以恶余之故,并杀赵王歇。何相背之戾乎?论者止以张、陈凶终爲口实,而不及耳之杀歇甚矣。君臣之义之不明于乱世也。
黥布列传布所幸姬疾,云云至,布使人追不及。按贲赫即无奸状,亦自可杀。盖事左右求容,此齐威之所以烹即墨也。布无术学,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虽然,布不足惜也。爲项王击杀义帝,死有余辜矣。薛公策黥布三计,桓谭譬之于奕:以取吴、楚,并齐鲁及燕、赵爲广道地之谓以取吴楚并韩魏塞成臯据敖仓爲趋遮要争利之谓;以取吴、下蔡,据长沙以临越爲守邉隅、趋作罫之谓。论甚善。然据敖仓、塞成臯,此在楚汉争衡爲上计,而于布反爲中计,何也?盖此时汉之大势已定,不可以巧袭而力争也,故当以游兵略地,以示进取得寸则寸,得尺则尺,而于汉所必争之地则谨避之也。若汉之取秦,唐之取隋,皆直走闗中者,秦、隋根本之地皆虚也。经营天下各有时,势不可执一,如此。
淮隂侯列传髙帝之于韩信,未尝亲见其状貌,熟察其计画,以萧何一言之故,遂拜爲将。将又不足,而至大将,此类儿戏。然卒用此得天下,何也?盖帝不知信,而知何;以何之不妄,而知信之可用也。图天下者,岂能人人耳而目之哉?得数人可信者,足矣。韩信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详母怒信之意,盖谓其落魄至是,虽自食且不能,岂有富贵之日?我但怜汝,故食之。若云相报,知汝不能也。后人误防,至谓漂母有眼,当与黄石老人同类而称,则失太史公意矣。大抵太史公于英雄贫困失路无门之日,皆极力摹写,发其孤愤。如苏秦、张仪皆见笑于其妻,陈渉见笑于耕者,陈平见笑于其嫂,黥布见笑于时人,此类甚多。至漂母饭信而不望报,是以信爲沟壑也。其意益深,痛不忍读矣。后信就封,至楚,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不闻此母却之,则其非异人明矣。诸葛武侯出师表有云:「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逹于当时。」余尝叹息其言,此濳龙之学也。人固有徒步取将相,提百万众,呼吸雷风,而不能全其性命者。如韩信未遇时,凡厯数死丏食淮隂,则可以饿而死;少年侮之,则可以鬭而死;亡楚归汉,则可以亡虏死;至连厫坐法,兵在其颈矣。属有天幸遇滕公,故得不死。非信之能自必其不死也,而功成之后,卒以反死。呜呼!性命之于人,甚矣哉!非大贤亚圣,其孰能全之?龙且爲楚将,陈平以骨骾臣称之,以善战如黥布,而且能击破布,计其人亦非浅浅者。囊沙之战,且以轻信被杀耳。使信威望素髙,且有畏心,坚壁清野,持牢不战,信未必不坐困也。秦人伐赵,戒士卒无得泄,武安君爲将者,卒杀赵括,坑士四十万有以夫。
张丞相列传张丞相传笔法甚竒,因苍尝爲御史,而周昌、赵尧、任敖、曹窋皆以尝爲御史大夫,故牵连得书。本传以苍起,以苍结,一传中包数小传统防,又仍是一传。苍传后系以申屠嘉事,见汉相如。嘉者即不可多得也,然嘉非完人,以才能忌晁错,欲生端诛之,至反爲所卖。故赞语以无术学少之,而其题止曰《张丞相传》。
郦生陆贾列传陆贾服儒之服,言儒之言,而其全身远害,排难觧纷,功立而无可指名,事成而不爲权首,则似深于黄老之学者,特外以儒术文之耳。贾素善辟阳侯,乃劝辟阳侯交朱建者,盖心知辟阳侯所爲不法,祸将及已,故嫁之于建也。及孝文诛辟阳客,以建尝爲画策捕治之,建遂自颈而贾独全,此则学黄老者之防巧也。先辈多谓陆生有功儒术,恐非至论。
刘敬叔孙通列传娄敬言都闗中之利甚至,而髙帝以羣臣言疑,未能决。及留侯明言入闗便,即日车驾西都闗中。帝之从留侯如此,当在秦宫中时。樊哙谏帝急还霸上,帝亦不听,哙而听良。夫哙与敬之言皆与良无异,两人又先发,而帝必欲决之于良。帝与良固终身以之者也。明于择人,而简于应事,眞帝王之略哉。
袁盎晁错列传贾谊之绌也,以绛、灌;晁错之死也,以窦婴、防婴、袁盎。固不能杀错也,贵戚大臣之足以操人宠辱、生杀之权,如此。
译《张耳陈余列传》。张耳、陈余都是反复无常的人。当他们辅佐陈涉时,只想让陈涉在楚地称王;陈余认为这样会向天下显露私心,不可以。等到他们跟随武信君攻下赵地,陈余又劝武信君自己称王,以填补赵地的空缺。这是多么相互背离而乖戾啊!巨鹿之战时,张耳责备陈余一定要拼死作战;等到两人相见时,张耳却立即收取了陈余的将军印,这是张耳的过错。汉军向东攻打楚国,派使者告诉陈余,想同他一起行动;陈余却以必须杀死张耳作为条件,这是陈余的过错。后来张耳跟随韩信在泜水上击败并杀死陈余,直到又杀掉他原来的君主赵王歇,这就是张耳最大的罪过。即使把木头雕成的人像而向它下拜,也不能把它劈开当柴烧,何况赵王歇是张耳一向面向北方侍奉的君主呢?当初因为赵王歇被围,张耳责备陈余必须拼死救援;后来却因为憎恨陈余,连赵王歇也一并杀掉。这是多么相互背离而乖戾啊!评论者只把张耳、陈余不得善终当作谈资,却没有提到张耳杀赵王歇的严重罪过。这说明君臣之义在乱世中已经不明白了。《黥布列传》。黥布宠爱的姬妾生病,贲赫说了些相关的话,黥布派人追查他却没有追上。考察起来,即使贲赫确实没有奸邪行为,也本来可以杀掉他。这大概是因为事情涉及身边近臣、求取宽容,这正是齐威王烹杀即墨大夫的原因。黥布没有谋略学识,应当决断时不能决断,反而受到这种犹豫的祸害。即使如此,黥布也不值得惋惜;他替项王出兵杀死义帝,死有余辜。薛公为黥布谋划三条计策,桓谭把它们比作下棋:夺取吴、楚,兼并齐、鲁以及燕、赵,这是扩大领土的棋路;夺取吴、楚以及韩、魏,堵塞成皋、占据敖仓,这是趋向关键、争夺利益的棋路;夺取吴、下蔡,占据长沙来俯临越地,这是守住边角、走偏锋的棋路。这种评论很精当。然而,占据敖仓、堵塞成皋,在楚汉相争时是上策,对黥布却反而是中策,为什么呢?因为这时汉朝的大势已经确定,不能再凭奇袭和力量争夺,所以应当以游动的军队攻取土地,显示进取之势,得到一寸就守住一寸,得到一尺就守住一尺;而对于汉军必定争夺的地方,则谨慎避开。像汉军夺取秦国、唐朝夺取隋朝,都直接奔向关中,是因为秦、隋的根本之地都空虚。经营天下各有时势,不能拘泥于一种办法,就是这样。《淮阴侯列传》。高帝对于韩信,未曾亲自见过他的相貌,也没有仔细考察他的谋划,仅仅因为萧何一句话,就任命他为将军;任将军还不够,又升为大将军,这类事情简直像儿戏。然而最终正是任用韩信而取得天下,为什么呢?大概高帝不了解韩信,却了解萧何;因为知道萧何不会胡乱推荐人,所以知道韩信可以任用。谋划夺取天下,难道能把每个人都亲自听闻、亲自看清吗?只要得到几位可以信任的人,就足够了。韩信对漂母说:“我将来一定要重重报答您。”漂母生气地说:“大丈夫不能靠自己谋生,我可怜你是个贵公子,才给你饭吃,难道是希望你报答吗?”详细体会漂母恼怒韩信的意思,大概是说:你落魄到这个地步,连自己养活自己都做不到,哪里会有富贵的一天?我只是可怜你,所以给你饭吃;如果说要报答我,我知道你没有这个能力。后人错误地理解这件事,甚至说漂母有识人之眼,应当和黄石老人同类并称,这就失去了太史公的本意。太史公大抵在描写英雄贫困、失意、走投无路的时候,都极力刻画,发泄他们孤独愤懑的情怀。像苏秦、张仪都被妻子嘲笑,陈涉被耕田的人嘲笑,陈平被嫂子嘲笑,黥布被当时的人嘲笑,这类事情很多。至于漂母给韩信饭吃却不求报答,是把韩信看作沟壑中的人一样。它的意味更加深沉,令人痛心得不忍读下去。后来韩信受封,到了楚地,召见曾经给他饭吃的漂母,赏赐她千金;没有听说这位老妇人拒绝,可见她显然不是异人。诸葛武侯《出师表》中说:“只求在乱世中保全性命,不求在当时闻名显达。”我曾经为这句话叹息,这是潜龙之学。人本来有徒步取得将相之位、统率百万军队、呼吸之间使风雷震动的能力,却未必能够保全自己的性命。像韩信没有遇到机会时,多次在淮阴面临死亡、乞讨食物,可能会饿死;被少年侮辱,可能会争斗而死;逃离楚国归附汉王,可能会作为逃亡的俘虏而死;直到连坐钟离昧之事而犯法,刀兵已经架在脖子上了。恰好有上天的幸运,遇到滕公,所以没有死。这不是韩信能够自行保证自己不死;而功业成就之后,最终还是因谋反而死。唉!性命对于人来说,太重要了!不是大贤、接近圣人的人,谁能保全它呢?” 龙且担任楚国将领,陈平称他为刚直不阿之臣,说他善于作战如同黥布,而且还能够击败黥布;推测这个人也不是浅薄之辈。只是囊沙之战中,龙且因为轻信而被杀。假如韩信的威望一向很高,使龙且有所畏惧,坚守营垒、清空野外、牢牢防守而不交战,韩信未必不会陷入困境。秦人讨伐赵国时,告诫士卒不得泄露消息;武安君担任将领时,最终杀死赵括、坑杀赵军四十万人,恐怕都是有原因的。《张丞相列传》。《张丞相列传》的笔法非常奇特。因为张苍曾任御史,而周昌、赵尧、任敖、曹窋都曾任御史大夫,所以把他们牵连写入。本传以张苍开始,以张苍结束;一篇传记中包含几个小传,却仍然是一篇传记。张苍传后又附写申屠嘉的事,可以看出汉代丞相的情况。申屠嘉这个人确实不可多得,但并不是完人;他因为才能而嫉妒晁错,想制造事端杀掉他,最后反而被晁错出卖。所以赞语认为他没有学术谋略而略加贬抑,而篇名只题作《张丞相传》。《郦生陆贾列传》。陆贾穿儒者的衣服,说儒者的话;但他保全自身、远离祸害,排解困难、调和纷争,建立功劳却没有可以指名的名声,成就事情却不做权力的首领,这就像深通黄老之学的人,只是表面上用儒术来文饰自己。陆贾一向同辟阳侯亲善,却劝辟阳侯同朱建结交,大概是因为他心里知道辟阳侯所做的事违法,灾祸将要牵连自己,所以把这件事嫁祸给朱建。等到孝文帝诛杀辟阳侯的门客时,因为朱建曾经替辟阳侯谋划,便也被捕治罪;朱建于是自刎,而陆贾独自保全。这就是学习黄老之术的人所采用的隐蔽巧妙办法。前辈大多说陆生有功于儒术,恐怕不是最恰当的评论。娄敬所说定都关中的好处非常充分,但高帝因为群臣的意见而疑惑,不能决定。等到留侯明确说进入关中有利,高帝当天就起驾西行,定都关中。高帝如此听从留侯,应当是在秦宫中就已经如此了。樊哙劝高帝赶快返回霸上,高帝没有听从樊哙,却听从张良。樊哙和娄敬所说的都同张良没有不同,而且两人还先提出了意见,可高帝一定要由张良来作决定。高帝和张良终身都坚持这一点。善于选择人才,却把处理事务简化,这真是帝王的谋略啊。娄敬说,定都关中所能获得的利益最大;但汉高帝因群臣的意见而有所疑虑,不能决断。等到留侯明确说进入关中最为便利时,汉高帝当天便驾车向西,把都城定在关中。汉高帝这样听从留侯的意见,应当是在秦宫中的时候。樊哙劝汉高帝赶快返回霸上,汉高帝也没有听从;但他却听从了留侯。樊哙和娄敬所说的话都与留侯没有不同,而且两人又先提出了这些意见,可汉高帝却一定要让留侯来作决定。汉高帝和留侯终身都因此相互信任。善于选择人才,而对于处理事情又能从简,这确实是帝王的谋略啊。《袁盎晁错列传》。贾谊被贬抑,是因为绛侯、灌婴;晁错被杀死,是因为窦婴、田蚡、袁盎。固然不能说是他们亲手杀了晁错,但贵戚大臣足以操纵人的荣辱和生杀大权,就是如此。
张释之冯唐列传文帝与冯唐论颇牧之事,唐谓帝:“虽得颇牧,弗能用。”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复出,召唐,使毕其说。唐不过一白首老生耳,乃于众中靣折人主。人主虚顔受之,如朋友之间相与诘难,反覆者且唐之意,在发明魏尚无罪。使在后世,必疑其爲尚私人,不惟言不见用,身且得罪矣。今文帝乃即日令唐持节赦尚,推此类也。左右近习,岂能蔽之哉?盖汉初惩二世深居之蔽,故天子与小臣亲近如此。是时袁盎、张释之辈,皆得出入禁中,而盎至引郤幸姬之坐,则汉以后不复有此事矣。非无盎也,无文帝亲近小臣也。呜呼!君臣隔絶则君益尊,臣益卑,虽开之使言,而不敢尽其说。天下之不治,皆坐此哉!
万石君张叔列传万石君门德可观,而建庆辈立朝,独无矫矫风节,使当患难,固发防振落之类耳。魏之王祥,吴之孟宗,皆称纯孝,而于国事独无匡救,皆万石君类也。衞绾妇女之简柙,直不疑道家之小数,周文佞幸之气态,虽髙下防分,君子不取。独张欧以忠厚济防,帝之综核,其庶几乎。
田叔列传梁孝王使人杀吴相袁盎,防帝召田叔按梁,云云。田叔于此可谓善处人骨肉之间矣。然国之所恃以立者,法也。梁王亲使人贼杀天子之谋臣,而以太后故置不问,则法亡。法亡,则国削。夫梁王在议亲议贵之例,可以无诛;而王之幸臣公孙诡、羊胜之徒,实导王爲邪,不可以不杀。杀胜、诡以塞天下之怒,而贳梁王以安大后之心,此法意也。田叔尽烧狱词,一切不问。虽号知大体者,而于处事未爲尽善。善夫,韩安国之说孝王出胜、诡也。防安国,则防帝母子兄弟之间不全。
李将军列传李广非大将才也。行无部伍,行阵不击刁斗,人人自便,此以将数千骑逐利乘便可耳,遇大敌则覆矣。太史公叙广最得意处,在爲大郡太守,以百骑遇匈奴数千骑,射杀其将,觧鞍纵卧。然此固禆将之器也。若夫堂堂之阵,正正之旗,进如风雨,退如山岳,广岂足以与乎此哉?衞将军将数万骑,蹂躙邉廷,未尝挫衂,其将略优于广逺矣。且出雁门时,广所将万骑乃爲敌所得,而霍去病以八百骑斩捕过当,必谓广数竒,而去病天幸,恐非论之得平者也。淮南王谋反,止惮青与汲黯,而不闻及广。太史以孤愤之故,叙广不啻口出,而传衞将军以姊子夫宠幸,若不直一钱者然。随文读之,则广与青之优劣终不掩。
平津侯列传主父偃言九事,八爲律令,其八不传,而其一爲谏伐匈奴,引秦皇、髙帝之失策,而推之于虞、夏、商、周,其文辞甚美。然至进身之后,则又盛言朔方之便,以难公孙▯。上从其言,竟立朔方郡。是其与先资之言,盖不啻枘凿而矛盾也。然偃也行之不疑,而武帝不以此疑偃,公孙▯不以此诘偃,何哉?盖帝之初用偃,不过喜其文辞,而于穷兵黩武之失,未尝有悟。及偃窥帝意,竟以置朔方之便迎之,则帝固乐其合已而忘其前言矣。▯非辩不足以诎偃,盖知帝意已坚,则绌偃适所以忤帝,故佯爲不胜以从之也。呜呼!佞邪之臣,敢爲诬罔如此。
汲郑列传武帝之知汲黯,至以古社稷臣许之。其敬礼黯,过于丞相▯、大将军青逺甚。然黯之言无一用者。黯廷斥公孙▯、张汤,而天子愈贵幸▯、汤。黯言与胡和亲,无起兵,而天子欲征匈奴。黯言勿以浑邪王故诛当死者五百余人,上黙然不许。及其后弃之淮南,黯遂爲诸侯相,终其身。然张汤之诛,天子闻黯尝劝李息发其罪,而息畏汤不言,遂按诛息,则又未尝不思黯言也。如武帝者,可谓善善而不能用矣。原黯之迕帝有三:曰数直谏也,曰褊心怨望也,曰帝好儒术,黯好黄老也。此三者之中,惟怨望则黯失也。
译《张释之冯唐列传》。文帝同冯唐谈论廉颇、李牧的事情,冯唐对文帝说:“即使得到廉颇、李牧,也不能任用他们。”文帝发怒,起身进入宫中;过了很久又出来,召见冯唐,让他把刚才的话说完。冯唐不过是一个白头老儒生,却能在众人面前当面驳斥君主;君主却放下颜面接受他的意见,像朋友之间互相诘问辩难一样。反复考虑冯唐的用意,其实是要说明魏尚没有罪。假如这件事发生在后世,一定会怀疑他是魏尚的私人亲信;不但意见不会被采用,自己还会获罪。如今文帝竟然当天就命冯唐持节赦免魏尚,由此可以推知其他事情。身边的近臣和亲信哪里能够蒙蔽文帝呢?大概汉初吸取秦二世深居宫中的弊病,所以天子同小臣亲近到了这样的程度。当时袁盎、张释之等人都能出入禁宫,袁盎甚至把受宠姬妾引退;汉代以后就不再有这样的事情了。不是没有袁盎这样的人,而是没有文帝这样亲近小臣的君主。唉!君臣隔绝,君主更加尊贵,臣子更加卑下;即使君主开门让臣下说话,臣下也不敢把意见全部说出。天下不能得到治理,难道都是由于这个原因吗?” 《万石君张叔列传》。万石君一门的德行值得观赏,但石建、石庆等人在朝廷任职,却没有一个有刚正突出的风节;假使遇到患难,本来就是拔一根头发、震落一片枯叶那样软弱的人。魏国的王祥、吴国的孟宗,都被称为纯孝之人,但对于国家大事却没有匡正补救的作为,都是万石君一类的人。卫绾像妇女一样拘谨的处世方式,直不疑道家小术数般的做派,周文谄媚幸进的气态,虽然高下有所不同,君子都不取。只有张欧以忠厚之德补救时弊,又能得到皇帝的考察任用,大概差不多了。《田叔列传》。梁孝王派人杀死吴国宰相袁盎,文帝召田叔审查梁国的事情,等等。田叔在这件事上可以说善于处理皇帝骨肉亲属之间的关系。然而国家赖以建立的,是法律。梁王亲自派人刺杀天子的谋臣,却因为太后的缘故而置之不问,那么法律就不存在了;法律不存在,国家就会削弱。梁王依照亲亲、尊贵的原则,或许可以免于诛杀;但梁王宠信的臣子公孙诡、羊胜之流,实际上引导梁王走向邪路,不能不杀。杀掉羊胜、虞诡以平息天下人的愤怒,宽赦梁王以安定太后的心,这才是法律的本意。田叔把狱辞全部烧掉,一概不再追究。虽然号称懂得大体,但处理事情还不算完全妥善。韩安国劝孝王交出羊胜、虞诡,实在高明。假如没有韩安国,文帝和他的母亲、儿子、兄弟之间的关系就不会完整。《李将军列传》。李广不是大将的材料。他行军没有部伍编制,行军布阵时不击刁斗,人人都自行其是;这种做法只适合率领几千骑兵追逐利益、乘取便利,遇到大敌就会失败。太史公叙述李广最得意的事,是他担任大郡太守时,带一百名骑兵遇到匈奴数千骑兵,射杀匈奴将领后,解下马鞍放纵地躺卧。但这本来就是偏将的器量。至于堂堂正正的军阵、整齐严明的旗帜,进军如风雨,退军如山岳,李广哪里足以参与其中呢?卫将军卫青率领数万骑兵,驰骋蹂躏边境,从未挫败,他的将略远远胜过李广。况且出征雁门时,李广所率的一万骑兵被敌人俘获,而霍去病率八百骑兵斩杀俘获敌人数量超过己方,不能一定说李广命运多舛、霍去病只是得到上天的幸运;那恐怕不是公平的评论。淮南王谋反时,只畏惧汲黯和卫青,却没有听说畏惧李广。太史公因为孤愤的缘故,叙写李广时几乎不加节制;写卫将军时,却说他因为是皇后姊姊的儿子而受到宠幸,仿佛一文不值。顺着文章读下去,李广和卫青的优劣终究不能掩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平津侯列传》。主父偃进言九件事,其中八件属于律令方面,但这八件没有流传下来,只有其中一件是劝谏不要讨伐匈奴的。他引用秦始皇、汉高帝失策的事例,又把道理推及虞、夏、商、周,文辞非常优美。然而等到他得到进身机会以后,却又大力宣扬设置朔方郡的好处,用来驳难公孙弘。皇上听从了他的话,最终设置了朔方郡。他先前和后来所说的话,岂止是方枘圆凿,简直彼此矛盾。然而主父偃实行起来毫不迟疑,汉武帝也没有因此怀疑他,公孙弘也没有因此责问他,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汉武帝起初任用主父偃,不过是喜欢他的文辞,对于穷兵黩武的过失,从来没有醒悟。等到主父偃窥知皇帝的心意,竟然以设置朔方郡的好处来迎合他,皇帝本来就乐于发现有人与自己意见相合,于是忘记了主父偃先前的言论。公孙弘并不是没有辩才可以驳倒主父偃,大概是知道皇帝的心意已经坚定,驳倒主父偃反而会触怒皇帝,所以假装不能胜过他而顺从了皇帝。唉!奸佞邪恶的臣子,竟敢这样肆意欺罔。《汲郑列传》。汉武帝了解汲黯,甚至把他比作古代的社稷之臣。他敬重礼遇汲黯,远远超过丞相公孙弘、大将军卫青。然而汲黯的言论没有一条被采用。汲黯在朝廷上斥责公孙弘、张汤,天子却更加尊贵宠幸公孙弘、张汤。汲黯说应当同匈奴和亲,不要兴兵,天子却想出兵征伐匈奴。汲黯说不要因为浑邪王的缘故诛杀五百多个应当判死罪的人,皇上默然不答应。后来皇上把汲黯弃置在淮南,汲黯于是做了诸侯的国相,直到终身。可是张汤被诛杀时,天子听说汲黯曾劝李息揭发张汤的罪行,而李息害怕张汤没有说,皇上于是追究并诛杀李息,这时又未尝不想起汲黯的话。像汉武帝这样,可以说是能够赏识善人,却不能任用他们。考察汲黯触犯皇帝的原因有三条:一是多次直言进谏,二是心胸狭窄而怀怨失望,三是皇帝喜好儒术,而汲黯喜好黄老之学。这三条中,只有怀怨失望是汲黯的过失。
酷吏列传酷吏传》以郅都爲首,都公亷有节槩其不从防帝救贾姬事,虽汲长孺当此,不是过也。爲治虽先严酷,然能击强宗,未可竟谓之酷吏。惟其扼临江王于垂死之时,不予刀笔作书,则其用心过忍,而处人父子之间,亦逺媿田仁矣。且临江王爲太子,以母栗姬失宠,故废,非有悖逆不道也,而都禁切之如此者,所以阿帝意也。卒爲窦太后所怒,中危法死,都固有以取之哉。权文公至谓都刚而无虐,怒而中节,吾不敢以爲信。台谏者,权臣之鹰犬也。酷吏者,人主之鹰犬也。夫权臣假台谏以击去其所不快者,莫甚于宋之秦桧、韩侂胄;而人主假酷吏以箝制天下者,莫甚于汉之武帝、唐之武曌。帝外事四裔,内兴土木,使海内萧然,繁费盗贼四起,而帝又不能无事于兴利也。故怵民之不服,而不得不用张汤、杜周之流。武曌以女主簒唐,多行不义,故怵民之不服,而不得不用周兴、来俊臣之流。彼汤、周之酷,所以讇武帝;而兴、俊臣之酷,所以讇武曌也。呜呼!人臣以阿谀顺防之故,至于贼杀不辜,涂炭天下,则其处心积虑爲何如哉?然汉、唐酷吏,非刑死即族诛,天道之于人,亦不逺矣。
大宛列传张骞爲汉使留夷中十三年,归不失汉节。视苏武少六年耳。匈奴与妻有子,亦与武相类。然天子意在开邉,而骞以郎应募奉使,君子所不爲也。其言大夏可通,又以失侯故,欲连乌孙,断匈奴右臂,以爲己功名之地。自是妻乌孙,取宛马,迄无穷岁。则固苏武之罪人也。虽陨首邉廷,亦不得与武比节,况生还哉。虽然,骞有贤孙猛,武之后反无闻焉?何也。
太史公自序世多谓太史公序六家要指,进道德而绌儒术。余按此非迁意,乃述其父司马谈之言也。迁进孔子于世家,退老子于列传,左儒右老,一览可知。今述其父谈之言,乃独推道家者,盖谈本学黄老,此论必其精神所寄,迁不敢没,故谨识之尔。若其与上大夫壶遂相答问语,发明六经大防,隐然欲继《春秋》于五百载之后,岂绌儒术者之言哉?且其言曰:「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是谈于六经之防,亦非抵牾者。其谓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盖是指当时俗学之▯耳。以辞害意,虽班固且不免,况其他哉?
陶庵全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陶庵全集巻五明 黄淳耀 撰
译《酷吏列传》。《酷吏传》把郅都列在首位。郅都公正廉洁而有气节,他不听从武帝救贾姬的事,即使汲长孺处在这种情形下,也不会做得超过他。郅都治理政事虽然首先采用严酷的手段,但能够打击豪强宗族,不能最终把他称作酷吏。只是他在临江王将死之时逼迫他,又不给他刀笔写信,这样用心过于残忍;处在别人父子之间,也远远比不上田仁。况且临江王曾是太子,因为母亲栗姬失宠而被废,并没有悖逆不道的罪行,郅都却这样严厉地逼迫他,是为了迎合皇帝的心意。最后他被窦太后激怒并以触犯法律之罪处死,郅都确实是自取其祸。权文公竟说郅都刚正而不暴虐,发怒也合乎节度,我不敢认为这话可信。台谏官,是权臣的鹰犬;酷吏,是君主的鹰犬。权臣借助台谏官来打击、排斥自己所不喜欢的人,没有比宋代的秦桧、韩侂胄更严重的;君主借助酷吏来钳制天下,也没有比汉武帝、唐武曌更严重的。汉武帝对外征伐四方异族,对内兴建土木,使天下萧条,费用繁多,盗贼四处兴起,而他又不能不从事聚敛财利。因此他害怕百姓不服,不得不任用张汤、杜周一类的人。武曌以女主身份篡夺唐朝,多行不义,因此害怕百姓不服,不得不任用周兴、来俊臣一类的人。张汤、杜周的残酷,是为了讨好武帝;周兴、来俊臣的残酷,是为了讨好武曌。唉!做人臣的因为阿谀奉承、顺从君主,竟到了残害杀戮无辜、使天下陷入涂炭的地步,那么他们处心积虑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然而汉、唐的酷吏,不是被刑罚处死,就是被灭族,天道对待人,也并不遥远。《大宛列传》。张骞作为汉朝使者,留在夷地中十三年,回来时没有丢失汉朝的符节。他比苏武少留在那里六年罢了。张骞在匈奴娶妻生子,也和苏武相类似。然而天子的意图在于开拓边疆,张骞以郎官身份应募出使,这却是君子所不应做的。他说大夏可以通达,又因为失去侯爵的缘故,想联合乌孙,截断匈奴的右臂,把这作为自己建立功名的地方。从此他娶乌孙之妻,取得大宛马,直到无穷岁月。因此他本来就是苏武的罪人。即使他在边塞战场上牺牲,也不能和苏武相比,更何况他活着回来呢?虽然如此,张骞却有贤能的孙子张猛,苏武的后代反而没有什么声名流传,这是为什么呢?《太史公自序》。世人大多说《太史公自序》概括六家学说的要旨,是推崇道德而贬低儒术。我考察这并不是司马迁的意思,而是他叙述父亲司马谈的话。司马迁把孔子列入《世家》,把老子降列在《列传》,尊儒而抑老,打开篇章一看便知道。如今他叙述父亲司马谈的话,却独自推重道家,大概是因为司马谈本来学习黄老之学,这番议论一定寄托着他的精神,司马迁不敢埋没,所以谨慎地记录下来罢了。至于他和上大夫壶遂问答的那些话,阐明六经的大原则,隐约有想在五百年后继承《春秋》的意思,难道会是贬低儒术的人的言论吗?况且他说:‘我听先人说:伏羲纯厚至极,创作《易》的八卦;尧舜的盛德,《尚书》记载了它;礼乐由此兴起;商汤、周武王的盛业,诗人歌咏了它;《春秋》采录善行、贬斥恶行,推崇三代的德政,褒扬周王室,并不只是讥刺而已。’这也说明司马谈对于六经的大原则,并不是相互抵牾的。他所说儒者学问广博却少有要领,劳苦而功效少,大概是指当时俗学的弊病。拘泥于辞句而损害本意,即使班固也不能避免,何况其他人呢?《陶庵全集》卷四。钦定《四库全书》。《陶庵全集》卷五。明黄淳耀撰。
传少司宼归公传【名子顾】少司寇归公,字春阳,号贞复,苏州嘉定人。其先自唐宣公崇敬,与其子宪公登始显。嘉靖中,昆山有光先生以文章名天下,公其族子也。父有陞,以至孝闻,精韬钤律厯农圃医卜之学。公幼从其父学,博渉经史,忠孝防洁,出于天性。万歴戊戌进士,繇中书舍人迁工科给事中。防有城门楼灾,公上疏切諌,其略曰:「今天下事之最大而急者,无如青宫讲学;而最可虞者,无如章奏不下。青宫辍讲六年矣,中外惶惶。辅臣请之不得,礼臣请之不得,南北台省诸臣请之亦不得。及阉寺出一言利之疏,则朝上夕报,夕上朝报。是不且轻国本而重伤天下之心乎?章奏一切寝阁,则是非邪正不复有所别白,进退予夺不复有所剸裁,安危缓急不复有所倚仗。遂使政体鬰于上,仕路鬰于下,财鬰于帑,囚鬰于狱。此四鬰者,非所以灭凶而召和也。」《洪范》曰:「肃时▯若蒙,恒风若汉。」《书》《五行志》曰:「王者向明而治,则火得其性而不为灾。火为鬰攸之神,今鬰结成习,逺于肃而近于蒙,故旱魃未除,炎火继作。陛下何不仰体天心,一日尽举实政,首令皇太子出阁讲学,亟发一切章奏,以消去天下之鬰?如此则何祷不应,何灾不禳,岂不巩宗社无疆之福哉?」王文肃见之叹曰:「眞諌官也。」时神庙春秋髙,福王未之国,小人睥睨两宫间,廷臣持禄养交,党论大起。畿辅、宣大、山西、河南、山东、吴蜀仍嵗水旱,国力渐屈。公连上章,请饬纪纲以覈实效,释门户以破嫌疑,召致旧臣赵南星、邹元标等以定国论,速完福藩府第,趣遣之国,以一羣心,蠲赈灾伤之民以培根本,节水衡浮费,絶方士冐请以足国用。有曰:「臣常言天下乱形已成,陛下岂以臣言为未必騐而不信耶?言惟无騐,騐则不可为矣。荣夷敛怨之言,騐而周辙不复;西党锢瞻乌之言,騐而汉烬不复。然范阳之衅既作而叹。」九龄之先见则已晚,靖康之难既发,而繙陈瓘之抗疏则无及。人臣甚无乐乎言之一騐,而居先见之明,人主亦何苦峻却过计之言,而掇必騐之祸哉?上雅知公,尝题「归佛子」三字于御屏。盖京师以公恬澹寡欲,呼为佛子,语彻禁中,故也。然疏多留中不下,论者惜之。公素不乐仕进,执政者亦多不喜公,故在谏垣九年,始陞尚寳司卿,继迁太仆寺少卿。熹宗立,迁南京太常寺卿,旋转南京通政司使,此数官皆冷曹,名迁而实抑之。时珰祸已萌芽,而公亦病且老矣,遂上疏乞骸骨归。诏加公刑部侍郎,许致仕。公归而珰祸益烈,钩党徧天下,公前言大略皆騐。防熹庙升遐,公闻不胜悲恸,疾寝剧。今天子嗣位,改元,强起具冠带,筮易得颐之上九,喜曰:「天子明圣,老臣死瞑目矣!」遂卧不起,逾月卒,年七十。公尝侍母沈夫人疾,母病目失明,公跪而防之百余日。梦有人语之曰:「母病以某日痊。」至日,双眸炯然,盖孝感所致也。公在朝荐一外吏,吏藏千金白粲中进公,公得金大恚,亟还其金,遂与之絶。廵视节慎库,清奸窦,杜私交,嵗成奏上羡余四千余金。前此例不上羡余也。宦成无屋以居,光禄须公之彦以数椽居之,公于是始有屋。客至,麦饭葱汁,坐论文史,充如也。或劝公稍事请托,为子孙地,公笑曰:「吾犹▯也,子欲令我倚市门耶?」客惭而退。公于书无所不窥,为文章师法震川,不为雕绘刻琢之辞,而正大温粹,辞逹理举。所着诗文集若干巻,工垣奏疏若干巻,删正纲目通鉴三百巻,辑天文地理兵厯卜筮诸书为《备我集》一百巻,选歴代古文诗为《天绚集》二百巻,藏于家。论曰:前史所称防吏多矣,或务为名髙,或龊龊苛谨,无术学。若归公在諌垣时,忧国发于至诚,所上书援据经术,通逹国体,直言极諌,有贾谊、刘向之遗风焉。今吾乡三尺童子皆知公亷,然四方知之者鲜矣。若其进于亷者,乡之人亦不尽知也。予故掇其大义,着于篇,以授其子鏻,使传焉。
附与归▯卿书舟中偶读《朱平涵史概》中叙梃击一案云:「以张差为非风癫者数十人,而先司寇与焉。盖张差梃击实有主,使其以为风癫者小人,以为非风癫者君子也。此系先司寇立朝大节,今疏稿中不见,或是当时连名上章疏出他人手,未可知。然胡澹庵封章亦出他人笔,今但知为澹庵者,以其出身任之也。此事不可不増入传中,今更推敲一二如左。」
译传。《少司寇归公传》【名子顾】。少司寇归公,字春阳,号贞复,是苏州嘉定人。他的先祖从唐代宣公归崇敬开始,和他的儿子宪公归登才显达起来。嘉靖年间,昆山有光先生凭文章闻名天下,归公是他的族侄。父亲归有陞,以极孝闻名,精通韬略、律历、农圃、医卜等学问。归公幼年跟随父亲学习,广泛涉猎经史,忠孝廉洁出于天性。万历戊戌年中进士,由中书舍人升任工科给事中。当时发生城门楼火灾,归公上疏严切进谏,大意说:‘如今天下事情中最大而紧迫的,没有比太子讲学更重要的;最值得忧虑的,没有比章奏不能下达更严重的。太子停止讲学已经六年了,朝廷内外都惶惶不安。辅臣请求没有得到答复,礼臣请求没有得到答复,南北台省的诸臣请求也没有得到答复。等到宦官进上一道有利于自己的奏疏,早晨上奏,晚上就得到答复;晚上上奏,早晨就得到答复。这岂不是把国家根本看轻,却使天下人心更加受到伤害吗?章奏一概留置不发,那么是非邪正就再没有辨别,官员的升降和赏罚就再没有裁决,国家的安危缓急也再没有依靠。于是使政体郁结在上,仕途郁结在下,财物郁结在国库,囚犯郁结在狱中。这四种郁结,并不是消灭凶乱、招来祥和的办法。’ 《洪范》说:‘君主恭敬,时雨就顺;君主蒙昧,恒风就来。’《尚书·五行志》说:‘君主面向光明而治理天下,火就发挥正常性质,不会造成灾害。火是郁攸之神,如今郁结已经成为习惯,远离恭敬而接近蒙昧,所以旱魃尚未消除,炎火又接连发生。陛下为什么不仰体上天的心意,在一天之内把实际政务全部施行,首先命令皇太子出阁讲学,赶快发下一切章奏,以消除天下的郁结?这样一来,还有什么祈祷不会应验,还有什么灾害不能禳解,难道不是巩固宗社、获得无疆福祉的办法吗?’王文肃见到这篇奏疏,感叹说:‘真是谏官啊!’当时神宗年事已高,福王还没有就藩,奸邪小人窥伺两宫之间,朝廷大臣贪恋俸禄、培植交情,党争议论大为兴起。畿辅、宣大、山西、河南、山东、吴地和蜀地仍然年年水旱,国力逐渐困竭。归公接连上疏,请求整饬纲纪以核验实际成效,解除门户之见以消除猜疑,召回旧臣赵南星、邹元标等人以确定国家的议论,赶快修完福藩府第,催促福王就藩以统一众人的心意,免除并赈济遭受灾害的百姓以培植根本,节省水衡部门的浮费,杜绝方士冒然请求经费以充足国用。其中有一段说:‘臣常说天下已经形成乱象,陛下难道认为臣的话未必应验,因而不相信吗?’ ‘这些话如果只是没有应验,反倒是好事;一旦应验,就无法挽救了。荣夷公收敛财利、积聚怨恨的话应验了,周王室的车辙便不再有了;西周党人禁锢、看乌鸦择主的话应验了,汉朝的余烬便不再恢复了。然而等到范阳的祸乱已经发生才叹息,九龄的先见之明也已经晚了;靖康之难已经爆发,再翻出陈瓘抗争的奏疏也没有用了。臣子最不愿意自己的话应验,却要有先见之明;君主又何苦严厉拒绝那些过虑的话,最终招来必然应验的灾祸呢?’皇上一向了解归公,曾在御屏上题写‘归佛子’三个字。大概京师人认为归公恬淡寡欲,称他为佛子,这话传入宫禁,所以如此。然而他的奏疏多被留在宫中,不能下达,议论者都为之惋惜。归公一向不喜欢追求仕进,执政者也多不喜欢他,因此在谏官任上九年,才升为尚宝司卿,随后调任太仆寺少卿。熹宗即位后,调任南京太常寺卿,不久又转为南京通政司使,这几个官职都是清冷的部门,名义上升迁,实际上却压抑他。当时宦官的祸患已经萌芽,而归公也已年老多病,于是上疏请求退休。诏令加授他为刑部侍郎,允许他致仕。归公回乡后,宦官之祸更加猛烈,党羽受到牵连而遍及天下,归公先前所说的大致都应验了。恰逢熹宗驾崩,归公听闻后悲痛不能自胜,病势加重。今天子即位,改年号,归公勉强起身穿戴冠服,占筮《易经》得到颐卦上九,欣喜地说:‘天子圣明,老臣死也可以瞑目了!’ 于是他卧床不起,过了一个多月去世,享年七十岁。归公曾侍奉母亲沈夫人病中,母亲眼睛患病失明,归公跪着为她祈祷了一百多天。梦中有人对他说:‘母亲的病将在某日痊愈。’到了那一天,母亲双眼明亮有神,大概是孝心感动所致。归公在朝廷时曾举荐一名外任官员,那名官员把一千两黄金藏在白米中送给归公,归公得到金子后非常愤怒,立即退还金子,从此与他断绝关系。他巡视节慎库,清查奸弊,杜绝私人交往,每年奏报盈余四千多金。此前按惯例不奏报盈余。归公任官结束时没有房屋居住,光禄寺因归公的才德,给他几间房子居住,归公从此才有了房屋。客人来访,他只用麦饭、葱汁招待,坐下来谈论文史,神色自若、心满意足。有人劝他稍微做些请托之事,为子孙谋划,他笑着说:‘我还活着,难道你想让我倚着市场门口求人吗?’客人惭愧地退去。归公没有不读的书,写文章以归有光为师法,不写雕饰琢磨的辞句,而是正大温厚纯粹,文辞通达而道理完备。他所著诗文集若干卷,工科奏疏若干卷,删订《纲目通鉴》三百卷,辑录天文、地理、兵法、历法、卜筮等书为《备我集》一百卷,选录历代古文诗歌为《天绚集》二百卷,都收藏在家中。评论说:前代史书所称的谏官很多,有的专门追求高名,有的拘谨琐碎而苛细谨慎,却没有才术学问。像归公在谏官任上时,忧虑国家出于至诚,所上的奏书援引经学,通晓国家大体,直言极谏,有贾谊、刘向遗留下来的风范。如今我们乡里的三尺童子都知道归公廉洁,然而四方知道这一点的人却很少。至于他的品行超过廉洁之处,乡里人也并不完全知道。因此我摘取其中的大义,写在这篇文章中,交给他的儿子归鏻,使它流传下去。附:给归玄卿的信。在船中偶然读到《朱平涵史概》,其中叙述梃击一案说:‘认为张差不是疯癫的人有几十个,先司寇也在其中。大概张差持棍行刺确实有主使者,认为他疯癫的是小人,认为他不是疯癫的是君子。这关系到先司寇立朝的大节,如今在奏疏稿中没有看见,或许是当时联名上疏,奏疏出自别人之手,也未可知。然而胡澹庵的封章也出自别人的笔下,如今只知道是澹庵所作,是因为他出面承担了责任。这件事不能不增入传中,现在再推敲一二如下。’
朱君平先生家传友人朱行节兄弟既葬其父君平先生,复集比先生之行事,以求能为文辞者而传之。其言曰:世之为人子者,莫不欲传其亲,顾亲不可以饰而传。譬诸绘亲之像,朝夕事之,像与亲有毫髪不似,即子之心不安。独于吾亲之行有不及者,而为虚羙以饰之,则是以不似吾亲者为安也。珩之述吾亲也,惟其似之而已。余闻而韪之,为掇其大略,作《朱君平家传》。先生名邦治,字士伟,号君平,嘉定之罗溪里人。父某,生五子,先生其次也。幼出为叔父某后,敏而好学。宿儒沈玉林号为能抗师法,从游者常数十人。先生年十二为入室弟子。弱冠补学官弟子员,徃来娄东、鹿城、梁溪之间,一时贤士大夫皆自以为不及。尝深入七十二峰,雪月之夕,正衿危坐,山中人望而异焉。于书博覧强记,尤精《春秋》《内外传》《庄》《列》《马》《班》诸书,解剥脉理,分刌节度,每洒洒为人道之,独不喜为章句之学。屡试京兆不第,意泊如也。姚江朱宪副少与先生同学,先生弟畜之。既贵,延致先生于官所,尝误论一死囚,先生适见案牍,为措示失入处,宪副大惊,立出之。先生终不告所出者,以故唯举以戒子弟曰:人命至重,尔曹他日居官,慎不可忽。其为德于阴,皆此类也。事所后父母、本生父母,皆竭力孝道,葬祭仪节一准朱子家礼。遇诸弟有恩,见人有急如赴焚溺,未尝以力不足为辞。晚年误为邑令所衔,欲中以危法,捃摭无所得,乃榜诸衢曰:讼朱生者,投牒过三日,竟不得一牒。令惭且悟曰:朱生善士也,待之加礼焉。卒时年六十七。先生为人庄敬乐易,虽盛夏见所狎客,未尝裸袒。子弟有逆防者,防示以意,悔谢即止。人方之万石君也。賛曰:今世所号为传人,率指仕宦有声绩及绣其鞶以为文辞者,宜先生之名不出于邑也。然史称黄叔度比于顔子,而言论风防,无所传闻仅取荀淑、郭泰诸人相推许之言以为徴騐而已。夫宗族乡党兄弟朋友之间孔子之所以取士也。若朱生者,孔子之所谓士矣哉!
黄烈妇传黄烈妇殷氏死于天启改元之年,距崇祯甲申廿又三年矣。初,烈妇之家以妇死逼嫁,故讳言其死时事。烈妇父母家本农也,知哀其女之死,而不知表其女之节。而烈妇之家及父母家皆在黄浦之东,去城邑数舍,邑之士大夫莫知也。里之人有知之者,又无能出气力振暴之,以是久而不彰。防张子锡眉得其内兄黄廷贤所録烈妇本末,视予,予闻而悲之。烈妇嫁黄龙,生一子三女,子先死,嵗余龙亦死。烈妇号哭昼夜不辍,声请于舅姑,愿立后守节。舅姑疑其伪也,弗听。里人闻烈妇贤,争欲娶之,有强委禽者,夫家许之。烈妇固请守节,百方终不听,乃跪谓其姑曰:“新妇不得已将再嫁,幸延吾母及邹氏姑为别。”邹氏姑者,龙之母党,龙幼育于邹,烈妇其所聘娶也。姑许诺,为延烈妇之母与邹氏姑至。烈妇具酒食敬进,且拜且泣曰:“诸大人良食自爱,长与膝下辞矣。”即行哭入房,为改服状,久之不出。既而磔磔有声,则持刀自刎死矣。锡眉曰:“吾少时徃来黄浦上,颇闻烈妇死状,盖颈裂向后若狼顾者,由其用刀时惟恐不殊创巨故也。”又曰:“廷贤得其事于陆生文济。陆生者,馆于烈妇家为童子师,每言烈妇事,为悼叹不置云。”余怪烈妇农家女,非夙奉姆训,知人伦之不可凟也,智以成其谋,勇以成其死,视刎颈如防一毛,悲夫!国家养士三百年,一旦贼防京师,君死社稷,朝士交臂屈膝从而臣仆焉者,麻立于燕齐之疆,奉表劝进者比比也。彼平日之所读者何书哉?且夫衣贼衣,绾贼绶,其心犹禽兽也。俄而贼败,即有背城以归,而论者争▯洗之,曰:“是固不得已”或曰:“宜加以官。”回视闾阎之匹妇,志烈焯焯,与日月争光,舍是无宜旌表者。乃二十年无闻焉,何也?以殷氏推之,则天下之仁人志士行成而名不传者多矣。夫名之传,非烈妇所虑及也,独于理。有不当然者,吾是以表而出之,以遗张子,使传焉。
译《朱君平先生家传》。友人朱行节兄弟安葬父亲君平先生以后,又搜集整理先生的事迹,希望请能够写文章的人为他作传。他们说:世上做儿子的,没有不想使父亲流传后世的,只是父亲不能靠粉饰来流传。譬如绘制父亲的画像,早晚侍奉它,画像和父亲有一点不像,做儿子的心里就不安。唯独父亲的品行有不足之处,却写虚假的美言来粉饰它,这就是把不像父亲的形象当成安心之事。朱珩叙述我的父亲,只求像他本人罢了。我听了认为很对,于是摘录大略,写成《朱君平家传》。先生名邦治,字士伟,号君平,是嘉定罗溪里人。父亲某,生有五个儿子,先生排行第二。幼年出继给叔父某为后,聪敏而好学。老儒沈玉林号称善于传授老师的学法,跟随他学习的常有几十人。先生十二岁时成为入室弟子。二十岁时补为学官弟子员,往来于娄东、鹿城、梁溪之间,当时的贤士大夫都自认为比不上他。他曾深入七十二峰,在雪夜月夜,整肃衣襟端坐,山中人望见后都觉得奇异。他博览群书,记忆力很强,尤其精通《春秋》内外传、《庄子》《列子》以及《史记》《汉书》等书,剖析其中的脉络,分辨条理节度,常常畅快地向人讲述,唯独不喜欢做章句训诂之学。他多次参加京兆考试都没有考中,心情仍然平静。姚江朱宪副年轻时曾和先生同学,先生把他当弟弟看待。朱宪副显贵以后,把先生请到官署,曾经误判一名死囚,先生正好看见案卷,替他指出误判的地方,朱宪副大为惊异,立即释放了那名囚犯。先生始终没有告诉他案情是从哪里得知的,因此只举这件事来告诫子弟说:‘人命极其重要,你们将来做官,千万不可忽视。’他暗中所做的善事,都属于这一类。他侍奉继父母、本生父母,都竭尽孝道,安葬、祭祀的礼节完全按照《朱子家礼》。对弟弟们很有恩义,见到别人有急难,就像赶赴火灾和溺水一样,从不以力量不足为借口。他晚年被县令误认为有仇,县令想用重法陷害他,搜罗查找却没有得到罪证,于是在街头张榜说:‘控告朱生的人,递状后三天,竟然没有一纸诉状。’县令惭愧而醒悟,说:‘朱生是善人。’于是以更高的礼节对待他。他去世时六十七岁。先生为人庄重恭敬而和乐平易,即使盛夏见亲近的客人,也从不袒露身体。子弟有违逆之处,他只暗示自己的意思,对方悔过道歉就停止责备。人们把他比作万石君。赞说:当今世上所谓能传之人,大多是指做官有声誉功绩,或者在官场显露才华并以文章自饰的人,因此先生的名声不出本县,也就不奇怪了。然而史书称黄叔度可以和颜子相比,至于他的言论和风范,却没有什么流传下来的,只不过取用荀淑、郭泰等人相互推许的话作为证明罢了。宗族乡党、兄弟朋友之间的表现,正是孔子用来取士的标准。像朱生这样的人,不正是孔子所说的士吗?《黄烈妇传》。黄烈妇殷氏死于天启改元之年,距离崇祯甲申已经二十三年了。当初,烈妇的夫家因为她死后逼迫她改嫁,所以忌讳谈论她死时的情形。烈妇的父母家本来是农民,只知道为女儿的死悲哀,却不知道表彰女儿的节操。烈妇的夫家和父母家都在黄浦以东,距离城邑几舍,县里的士大夫没有人知道。乡里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又没有能力出力替她申明,因此久而久之没有显扬。后来张子锡眉得到他的内兄黄廷贤记录的烈妇事迹始末,拿给我看,我听说后很悲伤。烈妇嫁给黄龙,生了一个儿子、三个女儿,儿子先死了,过了一年多黄龙也死了。烈妇日夜不停地号哭,请求公婆允许她立嗣守节。公婆怀疑她是假意,沒有答应。乡里人听说烈妇贤德,争着想娶她,有人强行送来聘礼,夫家答应了。烈妇坚持请求守节,想尽办法最终都没有得到允许,于是跪着对婆婆说:‘媳妇不得已将要再嫁,希望请我的母亲和邹氏姑母来与我告别。’邹氏姑母是黄龙母亲一方的亲属,黄龙幼年由邹家抚养,烈妇就是由她主持聘娶的。婆婆答应了,替她把母亲和邹氏姑母请来。烈妇备好酒食恭敬地端上,一边行礼一边哭着说:‘诸位长辈请好好吃饭、保重身体,我将长久地与膝下亲人告别了。’ 她立即哭着走进房间,装作要换衣服的样子,过了很久也没有出来。后来听到劈啪作响的声音,原来她拿刀自刎而死了。张锡眉说:‘我年轻时往来黄浦一带,颇听说过烈妇的死状,大概是颈部裂口向后,像狼回头顾视一样,这是因为她用刀时只怕不能砍断,所以创口很大。’他又说:‘黄廷贤是从陆文济那里得到这件事的。陆生在烈妇家做童子师,每次谈到烈妇的事,总是哀悼叹息不止。’我惊异于烈妇只是农家女子,并不是从小受到女师教导,却知道人伦不可轻慢;她用智慧完成自己的谋划,用勇气成就自己的死亡,把割颈看得如同拔掉一根毫毛一样。可悲啊!国家养育士人三百年,一旦贼寇逼近京师,君主为国家而死,朝廷士大夫却纷纷交臂屈膝,跟随贼寇做臣仆;像麻一样站满燕、齐边境,奉表劝进的人比比皆是。他们平日所读的究竟是什么书呢?况且穿着贼人的衣服,系着贼人的绶带,内心已经如同禽兽。不久贼寇败亡,便有人背着城池前来归顺,议论者却争相替他们洗刷,说:‘这本来是不得已。’有的说:‘应当给他们加官。’回头看看民间的普通妇女,志节壮烈光明,与日月争辉,除了她们,还有什么人适合受到表彰?然而二十年间竟没有听闻她的事迹,这是为什么呢?由殷氏推想开来,天下还有许多仁人志士,品行成就了而姓名没有流传。流传名声,并不是烈妇所能想到的;只是其中有不合乎义理的地方,我因此替她表彰并使她的事迹显扬出来,把它留给张子,让他传布下去。
先大父经歴公事略先大父经歴公讳世能字济夫为人忼慨倜傥嗜义若饥渇早孤曾大母老无以为养乃应里中推择为掾史适他吏舍灾田赋户口之籍皆烬于法失火者当死其人见公长者即向公搏颡涕泣曰县尹素竒公才今诡云火从公发为我承之必无事而某得以公庇免此身公之身也公怜而许之县尹不得已即坐公死公惧已诺之又不忍悔聊以事问日者日者卦之起贺曰公免一人于死此阴德也不惟无罪自此当得官既而上官疑其事而释之以掾史歴三考赴京陞陜西平凉卫经歴时西防犯虎山沟兵廵董国光檄指挥李实御之以公参军事公与李悉力捍御三昼夜虏不得入而退时万厯二十七年也其明年西安府灵台县贼杀伤官兵聚众满万董公率大军至泾州公时在军自请前行觇贼虚实董公以数百骑授之公辞曰侦贼不宜人多人多则贼必以我为挑战遇輙迎鬭鬭必死今我以数人徃易为前郤贼亦不以侦骑虞我乃可得其情还报董公拊髀叹曰经歴知兵吾不及也公徃询土人乃尽得贼要领以归发兵击之贼遂破散其仓卒应变多此类董公以公为才常委署崇信县事县民犷猂难治多逋粮公视事六月赋足而事办又委署安定监二年革去浮费八百余两皆前吏以入私槖者或谩语公曰今仕宦由科目进虽污墨犹能通显由杂流进虽清防卒得废锢公自视岂当至台鼎耶何自苦乃尔公笑曰吾欲行意耳其他吾不知也尝有宗室数百人撼司道门大骂司道屏息不敢出公亟白韩王捕为首者锁之宗室怒曰老黄辱我伺其出必众击之或劝公宜用卫军自防公曰是激变也肩舆行自若在官七年宗室终不能有加于公及罢官有出饯数十里外者曰老黄好官前事乃吾属过耳平凉民爱公及其去也,争欲买田宅留公居之,公不可,乃已。先是,平凉府推官杨某者,忮忍人也,常欲坐一人以重辟。公召视其人,年仅二十许,其坐罪以前十年事,而所坐罪非童子能作。公乃力白其非辜。杨某知其不可夺,即纵遣之,且阳谢曰:「頼公得不枉法。」既而阴中公以不谨罢之。都御史顾公其志怒曰:「经歴防直吏也,今乃为酷吏所中,即劾罢杨某。」公未离平凉,而杨已失官矣。以经歴持正抗司理,司理能罢其官,而不能以非罪杀一人;而都御史以经歴失职之故,至并击去司理,皆近世所无有也。归家贫甚,得郭西田一顷,耕之暇则追逐里社,黄鸡白酒,相娱乐。凡数年而卒,得年六十有四。公好阴行善,不以语人。嘉定议折漕,公具民疏有劳,终不自言。又常于泾阳逆旅得遗金二百余锭,物色其主还之,不告姓名而去。其用意与俗异如此。孙男淳耀曰:「先大父临财防见,义勇不卑小官,所至能行古人之事。使生当正嘉以前,所树立如徐晞、况钟,岂足道哉!吏道杂而资格拘,所蓄蕴百不施一,白首归田,与庸众人无异,亦足悲也。夫为子孙而匿其祖先之羙,不以告于人,与人饰虚羙以诬其祖先者,罪等也。用敢节録先大父事实如左,以求世之仁人君子奋笔书焉。」
译《先大父经历公事略》。先祖父经历公名世能,字济夫,为人慷慨倜傥,酷爱义行,如同饥渴求食饮。他早年丧父,曾祖母年老,家中没有办法供养,于是应乡里推选,做了掾史。恰好另一个官吏的住所失火,田赋、户口的簿籍全都烧毁。按法律,失火的人应当处死。那人见经历公是长者,便向他叩头哭泣说:‘县令一向惊异您的才干,如今如果谎称火是从您那里烧起的,请您替我承担下来,一定不会有事,这样我也可以借您的庇护免死;我的性命就是您的性命。’经历公怜悯他,答应了。县令不得已,便判经历公死罪。经历公既然害怕自己,又已经答应了别人,实在不忍反悔,只好把这件事姑且拿去询问卜者。卜者占卦后起身祝贺说:‘您使一个人免于死罪,这是暗中的功德。不但没有罪,从此还应当得到官职。’后来上官怀疑这件事,把他释放了。经历公以掾史身份历经三次考核,赴京升任陕西平凉卫经历。当时西部边患侵犯虎山沟,兵备巡抚董国光发檄文命指挥李实抵御,任命经历公参与军事。经历公和李实竭力防守抵御三昼夜,敌人不能进入而退去。当时是万历二十七年。第二年,西安府灵台县的贼人杀伤官兵,聚众超过万人。董公率大军到泾州,经历公当时正在军中,主动请求先行侦察。董公把几百名骑兵交给他,经历公推辞说:‘侦察敌情不宜人多,人多了敌人一定会把我们当作挑战,遇到我们就迎战,交战必然伤亡。如今我只带几个人前往,便于进退,敌人也不会把侦察骑兵当作威胁,这样才可以得到实情。’回来后向董公报告,董公拍着大腿叹息说:‘经历公懂得军事,我比不上他。’经历公前往询问当地人,完全掌握了贼人的要害后回来报告,董公发兵攻击,贼人于是溃散。他临机应变,大多像这样。董公认为他有才干,常常委任他代理崇信县政事。县民强悍难治,拖欠粮赋很多,经历公任事六个月,赋税收足,事务也办理完毕。又委任他代理安定监两年,革除浮费八百多两,这些钱原来都是前任官吏收入私囊的。有人讥讽他说:‘如今做官由科举出身,即使贪污也能通达显贵;由杂流出身,即使清廉,到头来也会被废黜禁锢。您自己看难道能做到台鼎这样的高位吗?何必这样自找苦吃?’经历公笑着说:‘我只是想实行自己的志向,其他的我不知道。’曾有几百名宗室在司道衙门外喧闹辱骂,司道官屏息不敢出来。经历公赶快禀告韩王,逮捕为首者并加上锁链。宗室恼怒说:‘老黄侮辱我们,等他出来一定要大家一起打他。’有人劝经历公应当使用卫军保护自己,经历公说:‘这样会激起变乱。’于是坐轿出行,神态自若,在官任七年,宗室始终不能加害于他。他离任时,有人送行到数十里外,说:‘老黄是好官,过去的事情是我们的过错罢了。’平凉百姓爱戴经历公,等到他 离任时,争着要买田地房产让他留下居住,经历公不肯,他们才作罢。在这以前,平凉府推官杨某是个嫉妒而残忍的人,常想把一个人定成重罪。经历公召来查看那个人,发现他只有二十岁左右,而被定罪的事情发生在十年前,所说的罪行也不是一个儿童能够做的。经历公于是极力申明他无罪。杨某知道无法改变,只好释放他,还假意道谢说:‘多亏经历公,才没有枉法。’不久却暗中以行为不谨慎为由陷害经历公,使他被罢职。都御史顾公知道后愤怒地说:‘经历公是刚正的官吏,如今竟被酷吏陷害。’随即弹劾罢免杨某。经历公还没有离开平凉,杨某已经丢了官。经历公坚持正道抗拒司理,司理能够罢免他的官职,却不能因为非罪而杀死一个人;都御史又因为经历公失职的缘故,甚至连司理也一并攻击罢免,这些事情都是近世所没有的。归家后家境非常贫困,只得到城西一顷田地,农闲时便在乡里社集间来往,以黄鸡白酒彼此娱乐。过了几年就去世了,享年六十四岁。经历公喜欢暗中行善,不把它告诉别人。嘉定讨论折减漕运时,经历公起草百姓的奏疏,很有功劳,始终不自我宣扬。又曾在泾阳旅店得到别人遗失的二百多锭金子,查访到失主后归还给他,不留下姓名就离开了。他的用心和世俗不同就是这样。孙子黄淳耀说:‘先祖父面对财物时严肃谨慎,行义勇敢而不以官小为卑,所到之处都能实行古人的事业。假使他生在正德、嘉靖以前,所建立的功业像徐晞、况钟那样,哪里值得一提!可是官吏之道混杂,资格又受到拘束,他积蓄的才能百件中不能施展一件,到了白头只能归田,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也足以令人悲哀。做子孙的如果为了自己而隐瞒祖先的美德,不把它告诉世人,和替别人粉饰虚假的美德来欺骗祖先的人,罪过相等。因此我谨慎地节录先祖父的事迹如下,希望世上的仁人君子奋笔为他书写。’
僮乙小传吾生四岁时,有人擕一童子售吾家为仆,髪鬅鬙覆额,其状穉騃无识。知吾家以千钱鬻之,问其名,曰乙;问其姓,曰张;问其年,曰不知也。与之钱,令记其数,自五六以下则能知,至七八以外辄▯眙,不知所措。虽百方教之,终不省。家尝以饼饛豚蹄置一槖中,令乙持至数里外餽亲串家。道遇一舟载巨石以行,挽舟者素识乙,且知其騃也,佯为好语,语乙曰:“若安徃?”乙告之故。挽舟者曰:“若持槖良苦,曷不置吾舟而徒手行?”乙曰:“甚善。”遂举槖置其舟中行,不数歩,挽舟者曰:“若安能无故以槖置吾舟,宜助吾挽舟。”乙曰:“诺。”即为负縴挽舟十数里,甚力过所遣亲串家不止。又行数里,舟已泊,挽舟者始遣乙去,辞谢良久乃行。其愚无知,为人所狎弄,皆此类也。每至街衢,则数童子呼噪逐之,挠挑触击,务得其怒,以为笑乐。或戯呼之曰“仙人”,盖以世所称仙人,或佯狂游戯人间,故以为谩。云久之,“仙人”之名徧国中。乙亦自喜曰:“吾仙人也。”然其迹颇异,尝为猘犬所齧,自以意取井苔傅剏处,立瘥。同时为犬齧者作狗嘷死。又尝梯上岑楼,忽失足自楼上倒坠楼下,首如杵投臼,血浏漓被面,气絶久之,忽跃起取水洗血,复操作如故。问其所苦,不觉也。生不知女色,或戏问之:“若欲得妻乎?”乙笑曰:“吾手持一把秤,不识铢两,用妻何为?”每入市贸物,必预择去钱之滥恶者,曰:“奈何以恶钱市人物?”及得物归,良楛相杂,责令易之,终不可得。家人卒无如何。久之,市人知其愿,亦不复与恶物,故乙所市物,视他仆反赢焉。余尝结夏课,患客剥啄,使乙司阍,夙诫曰:“客索我,必告以他出。”乙应曰:“诺。”客至则笑而不言,客测知其故,佯谓之曰:“若主人令若谢他客,独不令谢我,亟入白若主。”乙如客言走入白余,叱曰:“吾向与若言谓何?”乙曰:“果尔是诳客也,我终不能诳余。”不得已出见客。各道所以相与大笑。乙尝拾遗金若干,执而号于市曰:“谁失金者?亟从我取去!”黠者绐之曰:“此固吾金也。”乙即随手与金,不复问。得金者反不自慊,以数十钱劳之。乙大喜,夸于人曰:“使吾不还金,安得此钱也?”偶于演武场西负一尸,置城铺以稻草拥之,不时而苏。其人问姓名,不荅而归。乙死时尙不冠髪,亦有数茎白者,终不知其年。先是邻乏仆者,多使乙,乙皆为尽力,或使乙贳物末酬市价。死之前一日,亟从邻人索价,酬所贳主。越明日死矣。生时有一箧扄鐍甚固,至是发视之,空无所有,莫知其意云何也?江夏生曰:“吾尝读道家言,谓至人入水不濡,入火不热,窃疑其言不经,及观乙事,始释也。乙非果得道者,特以其气蔽而愚,其遇物也格而不入,故物莫能戕焉,又况于人貎而天游者哉?”与吾游者多识乙,乙死数年犹思之,每责予为传,因记其略,以释夫思乙者之意焉。
陶庵全集巻五
译《僮乙小传》。我四岁时,有人带着一个童子到我家来卖给我们做仆人。他头发蓬乱覆额,样子幼稚痴呆,没有知识。知道我家用一千钱买下他,问他的名字,他说叫乙;问他的姓,他说姓张;问他的年龄,他说不知道。给他钱,让他记住钱数,从五六以下还能知道,到了七八以上就瞪着眼,不知如何是好。虽然用各种办法教他,他始终不能明白。家里曾把饼、满满的猪蹄放在一个袋子里,叫乙拿到几里外亲戚家送去。路上遇到一只载着大石头行驶的船,拉船的人平日认识乙,也知道他痴呆,便假装好心对乙说:‘你要到哪里去?’乙告诉了他原因。拉船人说:‘你拿着袋子很辛苦,为什么不把它放在我的船上,空着手走呢?’乙说:‘很好。’于是举起袋子放进船里继续走。没走几步,拉船人说:‘你怎么无缘无故把袋子放在我的船上,应该帮我拉船。’乙说:‘好。’便背着纤绳用力拉船十几里,超过了送亲戚家的路程还没有停下。又走了几里,船已经停泊,拉船人才让乙离开;乙道谢了很久才走。他愚蠢无知,被人戏弄,都是这种情形。每到街巷,就有几个孩子呼喊着追赶他,撩拨、挑逗、碰撞他,一定要把他惹怒,以此取笑取乐。有人戏弄着叫他‘仙人’,大概因为世人所说的仙人,有的假装疯狂,在人间游玩,所以用这个称呼来嘲弄他。时间久了,‘仙人’这个名字传遍全国。乙也很高兴地说:‘我是仙人。’然而他的行为很奇异。他曾被疯狗咬伤,自己凭心意取井苔敷在伤口上,立即痊愈。同一时间被狗咬伤的另一个人却因狂犬病发作而死。他又曾踩梯登上高楼,忽然失足,从楼上头朝下跌到楼下,头颅像杵投入臼中一样,鲜血淋漓地流满面孔,气绝了很久,忽然跳起来取水洗血,又像平常一样做事。问他哪里疼,他竟没有感觉。他活着时不懂女色,有人戏问他:‘你想娶妻吗?’乙笑着说:‘我手里拿着一把秤,却不认识铢两,要妻子做什么?’每次进市场买东西,他一定预先挑去那些粗劣破旧的钱,说:‘怎么能拿坏钱买东西?’等买了东西回来,发现好坏混杂,家人责令他去换掉,却始终没有办法。时间长了,市场上的人知道他的习惯,也不再把坏东西给他,所以乙买来的东西反而比其他仆人的更好。我曾在夏季闭门读书,担心客人敲门打扰,便让乙守门,事先告诫他说:‘客人来找我,一定要告诉他我出去了。’乙答应说:‘好。’ 客人来了,他只笑着不说话。客人猜到其中缘故,故意对他说:‘你的主人让你谢绝其他客人,却没有让你谢绝我,赶快进去告诉你的主人。’乙按照客人的话跑进去告诉我,我责骂他说:‘我先前对你说的是什么?’乙说:‘果然如此,这是欺骗客人,我终究不能欺骗别人。’没有办法,只好出来见客。双方各自说明原因,一同大笑。乙曾捡到一些遗失的金子,拿着在市场上喊:‘谁丢了金子?赶快跟我来取回去!’狡猾的人骗他说:‘这本来就是我的金子。’乙立即随手把金子给了他,再也不追问。得金子的人反而感到不安,拿几十文钱酬谢他。乙非常高兴,向人夸耀说:‘如果我不归还金子,怎么能得到这些钱呢?’有一次他在演武场西边背起一具尸体,放在城门铺舍中,用稻草盖好,不久尸体便苏醒了。那人问他的姓名,他不回答就回去了。乙死时还没有戴冠、蓄发,也有几根白发,始终不知道他的年龄。在这以前,邻里缺少仆人,常常让乙帮忙,乙都尽力而为;有时让乙赊取东西,却不支付市场价。临死前一天,他急忙向邻人索取钱款,偿还赊欠东西的主人。第二天便死了。他活着时有一个上锁封固得很严的箱子,到了这时打开查看,里面空无一物,没有人知道他的用意是什么。江夏生说:‘我曾读道家著作,说至人进入水中不会沾湿,进入火中不会感到灼热,我私下怀疑这话不合常理;等到看见乙的事情,才明白了。乙并不是真正得道的人,只是他的气机闭塞而愚钝,他遇到外物时,外物凝滞在外而不能进入,所以外物不能伤害他,更何况那些外表为人而精神遨游于天地之间的人呢?’和我交游的人大多认识乙,乙死了几年还思念他,常常责备我为他作传,于是我记下他的事略,来解释那些思念乙的人的心意。《陶庵全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陶庵全集巻六明 黄淳耀 撰祭文祭龚黙思先生文惟昔先生掌教吾邑,我方结童,雁鹜是执,有来鹄袍,旅进而揖先生,试之有甲有乙,顾此骩骳,叹为竒逸,曰:“汝他年飞腾可必,速令羇剪,无使吃蹶。”我时受教,汗出如浆,自惭薄劣,斯岂敢当?既退而思,亦以自庆。我非黄童,师实水镜,江右张公适为司李,见余帖经首用嗟羙。先生顾余言差騐矣。是时衙斋清閟,如水两郎,熊熊亦有恽子兰芽,玉茁文藻纷跪,遂蒙提携,言偕诸彦,握椠怀铅,含毫啸砚,穾奥开通,精防贯串,秋实互垂,春霞争绚。是惟先生提防以然,教诲饮食,盖两有焉。泰山嶙嶙,河水弥弥,我于先生以管窥之,临事能决,守成不回,栋梁天骨,英雄杰魁。下及诗章,与其翰墨,元白笙簧,苏黄羽翮,鼎也柱车,器博用浅,别驾治中,骥足讵展。忆昔▯冬,江空日短,一别舟中,清尘遂断。侧闻归田辛壬之际,又防何时?奄忽即世,隔越在逺,日月不闻,匍匐斯后,我心则慇。呜呼!人无贤愚,所重师友,我虽不才,知己敢负?闻讣之时,方哭我母,心死魂伤,庆吊何有?既当服阕,又歴春冬,间闗人事,洒涕无从。兹偕吾友,驾言南骛,道指西州,一哭而去。明训在耳,明义在心,服以悠久,犹恐弗任。萧萧繐帏,沉沉泉扄,何以写诚?金石青荧,呜呼尚享。祭汪无际先生文【戊寅代】呜呼!先生其有罪于天耶?大圭不琢,虚舟廓然;惟忠与孝,道周性全。吾知其无罪于天也。其有罪于人耶?目营四海,家乏一囷;郎潜白首,朝夕恪勤。吾知其无罪于人也。然而天之于先生也,予之以虚名,絷之以散地;既不得回翔于馆阁之间,又降之以大戾。人之于先生也,禄之不尽其材,使之不程其器;一朝诖误,浸寻至于不讳。反覆思之,宜若有罪也。然吾观今之君子,处而得志于乡,出而膴仕于朝;乘坚齿肥,紫绶垂腰;名田广千亩,华屋刺云霄。若而人者,皆贪残冐没,左攫右剽;息偃在牀,而以其官为传舍;善事左右,而蔑国典如弁髦。求之先生,无一于是焉。则岂先生之高风伟节,笃行贞操,乃即可指之为罪,而其罪至于莫逃者哉?吾闻天道有时而不信,人事有时而失常。曾参无杀人之实,而慈母以流言下堂;盗跖有人肝之乐,而夷齐以穷饿死亡。龚生殁而老人失涕,杨公逝而大鸟悲伤。自古及今,盖亦多矣。今天子本降生全之赐,而先生自罹霜露之殃,又何尤乎众口?何憾乎苍苍?呜呼哀哉!朝章国论,谁与谋之?老成典型,谁与留之?乡邦凋敝,谁与忧之?丹旐一行,漆棺万里。巫咸不存,汗青莫纪。彼其闻讣而惊,抚柩而哭者,计必为胡越之人与狂易之子。若某等通家世好,重以姻连,则其深悲极痛,又不尽于一哭而已。呜呼哀哉!尚享。祭张子宣文【己夘】呜呼!惟天生民,鼎鼎百年,中道夭折,有愚有贤。以子之贤,家寳国琛,与愚同尽,孰不霑襟?忆昨戊寅月,惟春首,予将远行,子执我手,送之吴山。梅花盛开,须眉氷雪,巾屦琼瑰。子具济胜,如防斯勇,挟我升峰。我倦而恐,十日之饮,我舟遂西。背春徂夏,把劒归兮,君云二竖入我肠胃。酒湛空觞,食不甘味。我察子顔,其瘦如琢,心窃忧之,复恐子觉。子有难弟,向余亦云,勉其服饵,恳恳勤勤。及今首春,子恙加剧。我虽杜门,遣讯络绎。畴昔之夜,子入我梦曰:「病已痊。」我喜色动,既觉而疑,厥祥何欤?歘报子讣,梦乃反诸。呜呼哀哉!昨岁此时,子何壮也?今甫一期,遂成亡者。子之送余,天涯不远。我今送子,曷日而返?念子才气,百夫之雄,防悍鋭发,惊鹘试风。思子肝胆,立谈可竭,疎明豁逹,裂竹见节。扰扰▯録,登者苦多。使此人死,天道云何?伊余寡交,去皮存真,弱冠缔结,不过数人。数人之中,已防其五。闵年倍余,陶勇过我。五人之中,三出君门:曰衍,曰容,皆君弟昆。衮衮十年,匍匐不暇。髙才淩替,裋褐长夜。子弟畜我,我兄事子。以弟哭兄,有恸无已。魂兮归来!釂我一觞,沥以清泪,继此椒浆。祭周巢轩先生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陶庵全集》卷六。明黄淳耀撰。祭文。《祭龚默思先生文》。从前先生掌管我们县的教育时,我正是初入学的儿童,手里执着雁和鹜的模型前来受教;那些穿着白袍的学子来到这里,成群向先生行礼。先生考察他们,分出甲等乙等,回头看我这个姿态不端、资质驽钝的孩子,却感叹说是奇异杰出的人才,说:‘你将来腾达是可以确定的,赶快把这些牵累你的东西剪除,不要让它使你跌倒。’我当时接受教诲,汗流如浆,惭愧自己浅薄低劣,哪里敢当得起这番话?退下后想来,也因此自我庆幸。我不是黄童,老师实在如水镜般明察。江右张公恰好任司理,见到我的帖经文章开头便感叹赞美,先生看着我说的话果然应验了。当时官署书斋清幽深静,像水一样清澄;其中也有恽子兰芽般的英才,文采如玉石般挺秀,纷纷跪拜,于是我承蒙先生提携,与各位俊彦一起,手执纸笔,含毫临砚,幽深奥妙的道理被打开贯通,精微的义理贯串起来,秋天的果实彼此下垂,春日的云霞争相绚丽。这都是先生启发引导才有的结果,教诲和供养,先生在这两方面都有恩德。泰山高峻,河水浩荡,我对先生的了解不过像用竹管窥看天空;但先生临事能够决断,守成始终不改变,具有栋梁般的天生资质,是英雄中的杰出人物。至于诗章和书法文章,像元稹、白居易的音乐,苏轼、黄庭坚的羽翼;虽有鼎足、车柱般的才能,但器量广大而施用受到限制,任别驾、治中之职,骏马般的才能哪里能够施展?回忆从前严冬时节,江面空旷,白日短暂,我们在船中一别,从此清雅的交往便断绝了。我从旁听说您在辛壬年间归田,又不知是什么时候?没想到突然离世,彼此相隔遥远,音信不通;我如今匍匐在您的灵柩之后,心中十分悲痛。唉!无论人贤能还是愚笨,所看重的都是老师和朋友;我虽然没有才干,怎敢辜负知己?听到讣告时,我正在哭悼母亲,心神已死、魂魄受伤,哪里还有心情庆贺吊唁?等到服丧期满,又经历了春冬两季,世事辗转,想洒泪祭奠却无从做到。如今我和朋友一同乘车向南行去,路上指向西州,哭祭一次便离开。您的明白教诲在耳边,光明大义在心中,长久披服哀悼,仍然担心不能承受。飘动的粗麻灵帐,幽深的黄泉墓门,我用什么来表达诚意?愿这些祭品如金石般清明有声,呜呼,请您尚且享用。《祭汪无际先生文》【戊寅年代作】。唉!先生难道得罪了上天吗?大圭未经雕琢,空船般廓然无累;只有忠和孝,德行周全而本性完美。我知道先生没有得罪上天。难道他得罪了世人吗?眼光遍及四海,家中却贫困得没有一囷粮食;任郎官直到白头,早晚恭谨勤勉。我知道先生没有得罪世人。然而上天对于先生,给他虚浮的名声,把他束缚在闲散的职位上;既不能在馆阁之间施展抱负,又降给他很大的灾祸。世人对于先生,俸禄不能使他的才干充分发挥,任用他也不能与他的器量相称;一旦因过失被牵连,事情逐渐发展到不可言说的地步。反复思量,似乎又像是他有罪。然而我看如今的君子,在乡里居处便能得志,出仕朝廷便能做显贵的官;乘坐坚固的车,吃肥美的食物,腰间垂着紫色绶带;拥有千亩良田,华丽的屋宇高耸入云。这样的人全都贪婪残暴、冒险侵夺,左手抢夺右手掠取;安卧在床,却把官署当作旅舍;善于侍奉权贵,却把国家法典看得像弁冕上的尘土。寻求先生的作为,没有一件是这样的。难道先生的高尚风范、伟大节操、笃实品行、贞正操守,反而可以指认作罪,而他的罪竟到了无法逃脱的地步吗?我听说天道有时不可信,人事有时会失常。曾参并没有杀人的事实,慈爱的母亲却因流言而离开堂屋;盗跖享有吃人肝的快乐,伯夷、叔齐却因穷困饥饿而死。龚生去世,老人们失声流泪;杨公逝世,大鸟也为之悲鸣。自古到今,这样的事情大概也很多。如今先生本来承受了天子降下的保全生命之恩,却自己遭受霜露般的灾祸,又有什么可怨恨众人的议论?有什么可遗憾苍天?唉,悲哀啊!朝廷章程、国家大政,谁来和谁谋划?老成持重的典范,谁来为国家保留?乡邦衰败,谁来为之忧虑?红色旌旗一行,载着漆棺跋涉万里。巫咸已经不在,事迹也无法写入史册。那些听到讣告而惊愕、抚摸灵柩而哭泣的人,计算起来一定是远隔胡越之地的人和精神失常的孩子。像我这样的世交旧好,又加上姻亲关系,深切悲痛的感情,当然不只是哭一场就能表达的。唉,悲哀啊!请您尚且享用。《祭张子宣文》【己卯年】。唉!上天生养百姓,人的一生不过鼎盛百年,中途夭折,有愚人也有贤人。凭你的贤能,本来是家中的宝贝、国家的珍宝,却和愚人一样一同归尽,谁能不沾湿衣襟?回忆戊寅年那个月,正是春天开始的时候,我将要远行,你拉着我的手,把我送到吴山。梅花盛开,你的须眉像冰雪一样洁白,头巾和鞋子像美玉一样洁净。你具备登临胜境的能力,像防御猛兽那样勇敢,带着我登上山峰。我感到疲倦而害怕,你却以十日之饮为乐;我乘船向西而去。春去夏来,我带剑归来,你说两个病魔已经侵入你的肠胃。酒倒满空杯却没有滋味,饭食也不合口。我观察你的脸色,发现你瘦削得像雕琢过一样,心中暗暗忧虑,又怕被你察觉。你有一位贤能的弟弟,也向我说起此事,我勉励他让你服药进食,他恳切勤勉地照料你。到了今年初春,你的病势更加严重。我虽然闭门不出,派人传递问候却没有中断。前夜,你进入我的梦中说:‘病已经痊愈。’我面露喜色,醒来后却疑惑,这是什么吉兆呢?忽然传来你的讣告,原来梦境竟反过来了。唉,悲哀啊!去年这个时候,你是多么健壮;如今刚刚过了一年,就成了亡故之人。你送我远行,天涯并不遥远;如今我送你,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想到你的才气,像百夫之长那样雄健,刚强锐利,奋发如惊鹘试飞。想起你的肝胆,站着交谈片刻便可以完全倾吐;你疏朗明白、豁达通透,像劈开竹子便能看见竹节。纷扰的鬼录之中,登上其中的人苦难太多。假使这样的人竟然死去,天道又是什么呢?我交游很少,去掉表面的交际而保存真实,二十岁时结交的不过几个人。几个人中,如今已经死了五个。闵年比我年长一倍,陶勇胜过我。五个人中有三个出自你的门下:一个叫衍,一个叫容,都是你的弟弟。十年匆匆流逝,匍匐奔波还来不及;才华高的人衰落了,只穿粗布衣服度过漫漫长夜。你把我当弟弟看待,我却把你当兄长敬奉。弟弟哭兄长,悲恸没有止境。魂啊,回来吧!请饮我斟的一杯酒,我把清泪滴入其中,再续上椒浆。《祭周巢轩先生文》。
崇祯十七皇运中否,巨盗一呼,秦晋风靡,京师沦防,庙社崩圮。或臣仆生,或累囚死,骀骀籍籍,趋向一轨。谁欤殉节?我师周公,归书片纸,一何从容!诀父与母,引责在躬;诀其二弟,维气之同载;诀嗣人,贻孝与忠,衎衎阳阳,雉经以终。呜呼哀哉!公殁未几,天旋日掲,龙兴于南,光复旧物,褒表忠节,刬刮逆孽。帝曰:“有臣汝忠,汝烈!”赠官易名,显融昭晰。旅榇之归,适自燕都,仆守不去,神防以趋。曲盖犀轩,朴马素车,观者塞路,感叹欷歔。淳也薄劣,出公门下,知己感恩,如生我者。忆试南宫,榜放之后,奋袖而谭,公喜颔首。课我诗章,吟讽在口;命我言志,期树不朽。剪拂陶埏,如器在手。我谢馆试,公容蹙然,谓:“子归矣!我亦将旋奉亲板舆,课子韦编。”深之密之,水涘山巅,拜别金门,冬春冉冉。奉书不逹,端君多感。大变鼎来,天崩地撼,龙髯莫攀,纸鸢空飐。反覆思公,义必自裁。剪纸为位,北向告哀。居无几何,果得凶问。我能信公?如公自信。公之为人,道絶淄磷,崩山在前,目不转瞬。观公立朝,宁淡自将,廿年清贯,皎如氷霜。观公嗜学,无间饮食,抱一无愧,处三不惑。孔孟有言:“成仁取义,积厚养完,非袭所致。”进公钧轴,治世而平;退公山林,风髙以清。不究其施,不遂其情,身是以亡,忠是以成。呜呼哀哉!下马有陵,招魂无路,匍匐后期,我实淹卧。万愤填膺,偶未僵仆,庶朂将来。公歩亦歩,西州何在?防稽山阴,山川纡委,云物飞沉,怆怳幽黙,想像形音,为风为霆,为露为霖。元气上羾,钧天下临,涤除人疴,回干氛防。天下再平,如公素心,然乎?不然!长恸江浔,呜呼哀哉!尚享。祭朱敬翁处士文于戏!人有近古所罕闻,而顾见之于末世;行有学校所难得,而反遘之于市防。此在浮薄之夫,往往以耳食而以皮相;而惟通识之士,则深服其处顺之隤然。是以当其生也,如清济之辨于泥泾,而流品有所不能混;当其没也,如应龙之游于▯冥,而响象有所不能传。盖油油与偕,而其人远矣;泯泯以尽,则悲悼生焉。如吾敬翁者,人貎天游,德周性全,大圭不琢,虚舟廓然。其处于家也,秉孝友睦婣之行;其偶于众也,无是非同异之愆。轻千金之投,而所惜者妄语;守一亩之宅,而所耕者心田。无王彦方之高名,而德有同于遗布;无赵清献之贵仕,而行则可以告天。是以闾里归诚,市不二价;子弟式化,教有三迁。长君则敓声践实,而庸德庸言,无忝于古史之所书;独行次君,则积学工文,而真材真品,有过于今世之所称。大贤若此者,因翁遗训之义方,而可以卜诸子之昌后;因诸子色养之尽善,而可以占翁之永年。不谓一病不瘥,至于沉緜加翁之身者,曽不及半通与一命;羞翁之前者,曾不及五鼎与百笾。虽道义相期者,迥有判于世俗,而伤哉!贫也,能不为之留连?某等情同世讲,谊比忘年。其聆翁之话言,撰翁之杖屦,虽或以交于次君之故,而景仰爱慕则固已在乎其先。比者闻翁有疾,冀其能痊,每因次君而刺探起居,以为之加损一饭。岂知匍匐相救者,虽百身以赎,而莫能得其稍延。惟是勉翁之嗣人,使克有立;纪翁之遗事,使或有传。一觞为诀,告此几筵。呜呼哀哉!尚享。金母徐硕人哀辞徐硕人者,友人金孝章母也。予读孝章所撰家乗序,其童年疾病,母氏推燥居湿,长而读书结友,母为脱簪治具,辄掩巻不忍竟读。云若其居京师失火,母仓卒自免,又能全其赀装。比舍有仙媪事母,能决其为妖。孝章有所交,母能阴察其人之贤否。此三事皆荦荦大者,母之仁智有余矣。母之殁也,孝章尚未游乡校,今犹以竒文高行浮沉诸生间,虽遇不遇,无足道者。而揆诸人子之心,则可悲也。予与孝章交,未及拜母,知母之贤,遂为词以申其哀焉。辞曰:维古贤母,昭管彤兮,才行髙秀,女宪崇兮,鹿车布裳,能固穷兮,剪髪还鲊,名显融兮,激而为竒,曰礼宗兮,有如宅平,德则庸兮,懿哉硕人,蹈厥中兮,綦缟乐贫,织絍工兮,亲执家苦,必敬恭兮,阳春玉氷,林下风兮,知幽察明,大义通兮,洊雷忽震,不失容兮,曰有贤子,教必躬兮,以慈佐严,朂孝忠兮,春晖西倾,即幽宫兮,孝子枯居,心▯▯兮,渺予思之,清泪从兮,小人繄桑,古我同兮,各敬尔仪,励筠松兮,音容耿然,岂其懵兮,天崩地拆,此怨终兮。
陶庵全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陶庵全集巻七明 黄淳耀 撰杂著
译崇祯十七年,皇运衰败,巨盗一声号召,秦地、晋地纷纷响应;京师沦陷,宗庙社稷崩毁。有的人做了臣仆而苟生,有的人成为累囚而死;人群纷乱拥挤,却都趋向同一条道路。谁能殉节呢?我以周公为师。公只留下片纸归书,是多么从容啊!他向父亲、母亲诀别,把责任归于自身;向两个弟弟诀别,说兄弟同气相连;向后嗣诀别,留下孝与忠的教诲,神态安详明朗,最终自缢而死。呜呼,悲哉!公死后不久,天地旋转,太阳重新升起,真龙在南方兴起,光复旧日疆土,表彰忠节,清除叛逆。皇帝说:“有这样的臣子,你真是忠诚,你真是刚烈!”于是追赠官职,更改谥名,使他的声名显赫,昭然明白。灵柩从燕都运回,仆人守护着不肯离开,神灵也仿佛护送着前行。曲盖、犀轩,朴素的马匹和白色车辆,观看的人堵塞道路,感动叹息,抽泣不已。我黄淳耀才疏德薄,出自公门下,蒙受知遇而感恩,公对我如同再生父母。我回忆参加南宫考试,发榜以后,公振袖谈论,欣然点头。公教我作诗,吟诵不离口;命我抒发志向,希望我建立不朽的事业。公对我剪裁陶冶,仿佛器物在手中一样。我辞去馆试之职时,公面容忧戚,说:“你要回去了!我也将扶侍亲人乘板舆回乡,教你研读经书。”彼此情意深厚而秘密相契,无论水边山巅都难以忘怀。于是我在金门拜别公,冬去春来,岁月渐渐流逝。我寄去的书信没有送达,想来一定使您更加感伤。大变突然来到,天地崩裂震撼,已经无法攀附龙须,纸鸢也只能徒然飘摇。反复思念公,按他的义节,必定会自裁。我剪纸设位,面向北方告哀。过了不久,果然得到凶信。我能相信公会这样做吗?正如公自己相信自己一样。公的为人,道义清白,远离污秽;即使崩山压在面前,眼睛也不会转动片刻。看公在朝廷任职,宁愿淡泊自守,二十年的清白仕历,洁白如冰霜。看公嗜好学习,饮食之间也不间断;专一守道而无愧,对三件事都不迷惑。孔子、孟子说过:“成就仁德,取得义节,必须厚积德行、修养完善,不是袭取而来的。”如果让公居于宰辅之位,必能治理天下而使世道太平;如果让公退居山林,也必风高而清正。可惜他的抱负没有施展,志愿没有实现,因此身体死去,而忠节由此成就。呜呼,悲哉!下马之后有坟陵,招魂却无道路;我匍匐着等待葬期,实际上长期卧病。满腔愤恨,偶然没有僵倒,希望能够勉励后来的人。公走到哪里,我也跟随到哪里;西州又在哪里呢?会稽山阴之间,山川曲折迂回,云气景物时升时沉;我悲怆惝恍,默默幽思,想象公的形貌声音,仿佛化作风,化作雷,化作露,化作甘霖。元气向上腾跃,天下重新得到治理,涤除人民的疾苦,消除干扰天下的妖氛。天下再次太平,正合公一向的心愿,对吗?不对!我只能在江边长久痛哭。呜呼,悲哉!请来享用这祭品。祭朱敬翁处士文 唉!有些人的品德,近古以来少有听闻,却偏偏在末世见到了;有些人的行为,是学校教育也难以培养出来的,却反而在市井之中遇到了。对于轻浮浅薄的人来说,他们往往只是道听途说、以貌取人;只有见识通达的人,才深深敬服他顺应处境时那种安然自得的样子。因此,他活着时,就像清澈的济水能够同泥水、泾水分辨开来,使人的品流不能混同;他死后,就像应龙游于幽冥之中,使他的声名形象无法传布。大概他温和敦厚地与人相处,而这样的人已经远去了;他的生命渐渐消失殆尽,悲痛哀悼也由此产生。像我的敬翁,他的容貌仿佛出于天性而神游物外,德行周全、性情完备;如未经雕琢的大圭,像空旷无碍的空船。他居家时,奉行孝顺、友爱、和睦亲族的品行;与众人相处时,没有争是非、别异同的过失。他把千金的赠予看得很轻,所珍惜的只是不要说妄语;守着一亩住宅,真正耕种的却是自己的心田。他没有王彦方那样的高声名,德行却同王彦方留下布衣名声相同;没有赵清献那样的显贵仕途,行为却足以仰告上天。因此乡里归心归诚,市场上的货物没有两种价格;子弟受到他的教化,教育子弟也像孟母三迁那样有效。长子重声名而践履实际,平常的德行、平常的言语,也不辜负古史所记载的贤人;次子独行,积累学问,精于文章,真正的才华和品格,超过当世所称道的人。像这样的大贤,因为老人留下的训诫和正确教导,便可以推测诸子将来必定昌盛;因为诸子奉养父母、使父母和颜悦色的孝行十分完美,也可以推知老人必定长寿。谁知一场疾病未能痊愈,竟至于病势缠绵,加重到老人身上;老人得到的寿命,竟还不到半甲子和一命之数;在老人面前感到惭愧的,也不过是没有享受到五鼎与百笾的奉养。虽然以道义相期许的人与世俗之人截然不同,但想到这里仍然令人悲伤啊!我贫穷,难道能不为此留恋悲痛吗?我们这些人与老人情同世交,友谊超越年岁。我们听过老人的话语,接触过老人的杖履,虽然有时是因为同次君交往的缘故,但景仰爱慕之情本来早已产生。近来听说老人有病,希望他能够痊愈,常常通过次君探问起居,以便知道病情是好转还是加重,也好增加一餐饭的祝愿。哪里知道我们匍匐相救,即使百次以身赎罪,也不能使老人稍稍延长生命。只是希望勉励老人的后嗣,使他们能够立身;记述老人的遗事,使它们或许得以流传。以一杯酒作为诀别,向这灵前几筵告祭。呜呼,悲哉!请来享用这祭品。金母徐硕人哀辞 徐硕人,是友人金孝章的母亲。我读过孝章所撰写的《家乘序》:他幼年患病时,母亲把干燥处让给他、自己睡在潮湿处;他长大读书、结交朋友时,母亲替他脱下簪珥置办用具,孝章每每读到这些,便掩卷不忍读完。序中还说,家居京师失火时,母亲仓促之间保全自己,又能保全家中的财物衣装;邻居有个自称仙人的老妇侍奉母亲,母亲能够暗中判断她是妖怪;孝章有所交往的人,母亲能够暗中观察其品德贤能与否。这三件事都是十分显著的大事,母亲的仁厚和智慧已经很充分了。母亲去世时,孝章还没有进入乡校求学;如今他仍凭奇异的文章和高尚的品行,在诸生之间沉浮。即使受到赏识或不受赏识,也不值得说什么;但从一个儿子的心情来衡量,实在令人悲哀。我和孝章交往,却来不及拜见他的母亲;知道母亲贤德,于是写下这篇辞来表达哀痛。辞说:古代的贤母,事迹光明可载入《管彤》;才华品行高明秀异,女德典范崇高;乘鹿车、穿布衣,也能安守贫困;剪下头发换取腌鱼,声名因此显赫;受到激励而成为奇女子,堪称礼法宗师;有如宅心平正,德行平实而长久。美好的徐硕人,践履中正之道;穿粗布白绢也以贫穷为乐,纺织缝纫十分精巧;亲自承担家务的艰苦,始终恭敬谨慎;如春阳,如玉冰,如林下之风;能察知幽微、明辨事理,通达大义;忽然遭遇像连绵雷声般的震动,仍不失仪容;说到有贤能的儿子,教导必定亲自躬行;以慈爱辅助严教,勉励他孝顺而忠诚;春日的光辉向西倾斜,母亲已经归入幽宫;孝子憔悴独居,内心忧伤;遥遥思念母亲,清泪不断流下;小人依靠桑树,古人和我心意相同;各自敬重自己的仪容,勉励自己如筠竹松柏;母亲的声音容貌仍清晰鲜明,难道会昏昧无知吗?天地崩裂,这份遗憾却永远不会终结。《陶庵全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陶庵全集》卷七 明 黄淳耀 撰 杂著
纪信不侯辨或曰:纪信有功于高帝甚大,帝不赠一爵,为寡恩。或曰:吕后,纪襄平侯纪通持节矫内太尉北军,纪通即信子也。信子封侯,则汉既明信功矣。予按:纪通实纪成子,成从髙祖入汉,定三秦,战于好畤,死事。死同而事不合,则成非信也。《史记》髙祖从鸿门脱归,与樊哙、夏侯婴、靳疆、纪信四人偕。《汉书》改夏侯婴为滕公,纪信为纪成。滕公即夏侯婴,故后人谓纪成即纪信,此实误尔。然以汉不赠一爵为寡恩,则余未敢谓然。古者未尝有追赠赐爵之礼,汉初去古未逺,故死事之臣但封其子为彻侯,而死者不复赐爵。终西汉之世皆然,不独信也。至东汉之来歙为刺客所害,始赠中郎将、征▯侯。前此未有也。髙帝时,周苛守荥阳,骂项籍死,子城封高景侯;郦食其使齐死,子疥封髙梁共侯;吕婴死事,子它封俞侯。此三人死事虽同,而功皆逊信,髙帝则固已侯其子矣。帝生平于德怨之际甚明,若谓厚于苛等三人而薄于信,岂有此理哉?吾故谓信而无子也,则已;信而有子,则必侯。信有子而侯,则虽追封不及于信,而不可谓之寡恩矣。或曰:信无子,则存而不论矣;信有子而侯,则高帝功臣年表百四十七人中,奈何其逸之也?曰:汉世功臣之后有罪失侯者,不可胜数。信子或封未几而国除,则史逸其名矣。且高帝封项伯四人等为射阳侯、桃侯、平臯侯、▯武侯,今年表无▯武侯。张竦为陈崇草奏有曰:「公孙戎位在充郎选,由旄头壹明。樊哙封二千户,今年表无公孙戎。」此皆有罪国除而史逸其名之騐也。汉寡恩诚有之,但不可以纪信为证。吾虞夫学者之疎于孝索,而果于持论,故详辨之如此。大礼私议本朝大礼之议,张桂等傅防,欧阳濮议,何公孟春谓欧阳议尊濮王时,两制议本出司马公后,彭中丞奏又出程子伊川之笔后,朱晦庵亦以称皇考为不是,温公王珪议是,又曰欧公之説断不可据此以为道统之传自有定论,忍复行其邪説乎?何公以议礼获罪,其所云邪説,正指张桂等,然余考欧公濮议是非固可两存,张桂则诚邪説矣,不得借欧公为口实也。宋两制礼官议,以濮安王称皇伯,韩魏公在中书与欧公定议,据仪礼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服,又据开元天寳礼皆云为人后者为其所生父齐衰不杖期,为所后父斩衰三年,是所后所生皆称父母,而古今典礼皆无改称皇伯之文,盖韩欧初意止欲依汉宣帝諡史皇孙为悼考故事,非欲追尊为帝也。两制议称皇伯实亦无稽,古人称伯兄叔兄伯父叔父,则是伯叔之称,诸父昆弟皆称而加之,未有断然以为本生父之称者,欧公斥为闾阎鄙俚,任情颠倒,虽云过激,然本生父天性之亲而称伯又无明文,则知汉宣故事称考亦何渠不可为训乎?且汉宣之失在于立庙京师,不在称考,始议諡时有司奏为人后者为之子也,故降其父母不得祭尊祖之义也。陛下为孝昭皇帝后,承祖宗之祀,亲諡宜曰悼考,曰悼后,此当时公议,固未尝以史皇孙称考为有妨于昭帝,则安得以濮王称考为有妨于仁宗乎?然而称考可也,称皇不可也。汉称悼后,盖诸侯王之母皆得称后,非以是为帝匹也。英宗以太后旨尊濮安懿王为濮安懿皇,则非欧公本意,而至是不得不为之辞,故引汉书师丹疏云:“定陶恭皇諡号固已前定,又不可复改。”据此则恭王称皇乃师丹许以为是云云。夫董宏议尊定陶太后为帝太后,丹常劾奏董宏,以为皇太后至尊之号,天下一统,宏诖误圣朝,免宏为庶人,哀帝以傅太后必欲称尊号,故下诏称定陶恭王为恭皇。此岂师丹之所许乎?其云不可复改,盖亦既徃不咎云尔。而谓丹许以为是,此则欧公遂非文过之辞,而不可以此并罪其称考也。今张桂议云:「汉哀、宋英立为皇嗣,育之宫中,犹有父子之道。今皇上以伦序当立,循继统之义,非为孝宗后也。今惟别立兴献王庙,隆以帝礼,圣母亦以子贵尊,与帝匹云云。」夫世庙入继,虽不如汉哀、宋英育之宫中,然止可以宣帝为比,而不可以光武为比也。光武削平祸乱,奋然崛起,尚以大宗之义承元帝后,徙四亲庙于章陵,故先儒以此断宣帝立庙京师之失。张桂建议不从光武之得,而从宣帝之失,可乎?濮安懿王止于置园,即园立庙,尚比于诸侯之礼。兴献庙用十二笾豆,舞八佾,则与二祖八宗并为世数,是固欧阳之所讥为二统,而其徒曽巩氏之所讥以子爵父,以卑命尊也。吾故曰,欧阳是非固可两存,张桂不得借为口实也。
译《纪信不侯辨》有人说:纪信对高帝的功劳很大,高帝却没有追赠他一个爵位,这是薄恩。又有人说:吕后临朝时,纪襄平侯纪通持符节,假传诏令把太尉调入北军;纪通就是纪信的儿子。纪信的儿子被封侯,那么汉朝已经明确承认纪信的功劳了。我考察得知:纪通其实是纪成的儿子。纪成跟随高祖进入汉地,平定三秦,在好畤作战,死于战事。死亡相同而事迹不合,那么纪成就不是纪信。《史记》记载高祖从鸿门逃回,和樊哙、夏侯婴、靳疆、纪信四人同行。《汉书》把夏侯婴改作滕公,把纪信改作纪成。滕公就是夏侯婴,所以后人说纪成就是纪信,这实在是错误。然而,若因此说汉朝不给纪信追赠爵位是薄恩,我却不敢这样说。古代从来没有追赠、赐爵的礼制;汉初离古代不远,所以为国死难的臣子,只封他的儿子为彻侯,而死者本人不再赐爵。整个西汉时期都是如此,并不只是纪信如此。到了东汉来歙被刺客杀害,才开始追赠中郎将、征羌侯;在此以前从未有过。高帝时,周苛守卫荥阳,辱骂项籍而死,他的儿子周城被封为高景侯;郦食其出使齐国而死,他的儿子郦疥被封为高梁共侯;吕婴死于国事,他的儿子吕它被封为俞侯。这三个人为国死难虽相同,但功劳都不如纪信,高帝却已经封他们的儿子为侯了。高帝一生在恩德和怨恨之间分辨得很清楚;如果说他厚待周苛等三人而薄待纪信,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呢?所以我说:如果纪信没有儿子,那也就罢了;如果纪信有儿子,就一定会封侯。纪信有儿子而且被封侯,那么即使没有追封纪信本人,也不能说汉朝薄恩。有人说:纪信没有儿子,那就不必再谈;纪信若有儿子而被封侯,那么在《高帝功臣年表》一百四十七人中,为什么偏偏遗漏了他呢?我说:汉代功臣的后代,因犯罪而失去侯爵的数不胜数。纪信的儿子或许封侯不久,封国便被废除,所以史书遗漏了他的名字。况且高帝封项伯等四人为射阳侯、桃侯、平皋侯、玄武侯,今年表中却没有玄武侯。张竦替陈崇起草奏章,其中说:“公孙戎的职位列在充郎的选拔之中,是由于旄头一度显明。樊哙封有二千户,而今年表中没有公孙戎。”这些都是有罪而封国被废除、史书因而遗漏其姓名的证明。汉朝薄恩确实有这种情况,但不能拿纪信作证。我担心学者疏于考索,却急于发表议论,所以详细辨析如下。《大礼私议》本朝关于大礼的议论,张璁、桂萼等人依附权势而附会,欧阳修提出了濮王之议。何孟春说:欧阳修议论尊奉濮王时,两制的议论本来出自司马光后来;彭中丞的奏疏又出自程颐的言论之后;朱熹也认为称濮王为皇考是不对的,而司马光、王珪的议论是正确的。何孟春又说,欧阳修的说法绝对不能据此认为道统的传承自有定论,难道还能再推行他的邪说吗?何孟春因议论礼制获罪,他所说的邪说,正是指张璁、桂萼等人;但我考察欧阳修的濮王之议,是非本来可以两方面都保存,张璁等人的说法却确实是邪说,不能借欧阳修作为口实。宋代两制和礼官议论,主张濮安王应称皇伯。韩琦在中书省与欧阳修共同定议,依据《仪礼》中为人后者为其亲生父母服丧的规定,又依据《开元礼》《天宝礼》,都说过继给别人为后的人,为亲生父亲服齐衰不杖期,为所继父亲服斩衰三年。这就是说,所继父、亲生父都称父母;古今典礼中从没有改称皇伯的文辞。大概韩琦、欧阳修最初只想依照汉宣帝追谥史皇孙为悼考的旧例,并非想追尊濮王为皇帝。两制议论称皇伯,实际上也没有根据。古人称伯兄、叔兄、伯父、叔父,伯叔的称呼是对诸父兄弟加以区别,并没有断然把它作为亲生父亲的称呼。欧阳修斥责这种说法为民间鄙俗、任意颠倒,虽然说得过于激烈,但亲生父亲是天性亲属,而称伯父又没有明确文献依据;由此可知,依照汉宣帝旧例称考,又有什么不可作为准则的呢?况且汉宣帝的过失在于把史皇孙的庙建在京师,而不在于称考。当初议定谥号时,有司奏称:为人后者就是人子的身份,所以应当降低对亲生父母的礼制,以免违背尊祖祭祀的义理。陛下作为孝昭皇帝的后嗣,承继祖宗祭祀,亲生父亲应当谥为悼考,亲生母亲应当谥为悼后;这是当时的公议,并不曾认为称史皇孙为考会妨碍孝昭帝,那么怎么能认为濮王称考会妨碍仁宗呢?然而可以称考,却不能称皇。汉代称悼后,是因为诸侯王的母亲都可以称后,并不是因为以此作为皇帝的配偶。英宗按照太后的旨意尊濮安懿王为濮安懿皇,这不是欧阳修本来的意思,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不得不替这种做法寻找说辞。因此他引用《汉书》中师丹的奏疏说:“定陶恭皇的谥号本来已经确定,又不能再次改动。”据此便说,恭王称皇,是师丹认为可以如此。董宏曾议论尊定陶太后为帝太后,师丹常常弹劾董宏,认为皇太后是最尊贵的称号,天下一统,董宏却误导圣朝,于是把董宏免为庶人。哀帝因为傅太后一定要获得尊号,所以才下诏称定陶恭王为恭皇。这难道是师丹所允许的吗?他说“不可再改”,大概也只是说既成事实便不再追究罢了。至于说师丹认为这样做是对的,这就是欧阳修曲意掩饰过错的说辞,不能因此连称考也一并认为有罪。如今张璁、桂萼等人议论说:“汉哀帝、宋英宗被立为皇嗣,在宫中抚养,尚且存在父子之道。如今皇上按照伦序应当即位,是遵循继承统绪的义理,并不是作为孝宗的后嗣。现在只另立兴献王庙,以帝王礼制隆重奉祀;圣母也因为有这样的儿子而尊贵,与皇帝相配,等等。”世宗入继大统,虽然不像汉哀帝、宋英宗那样在宫中抚养,但只能以汉宣帝为比,不能以光武帝为比。光武帝平定祸乱,奋然兴起,尚且依据大宗的义理承继元帝之后,把四亲庙迁到章陵;所以先儒以此判定汉宣帝把庙立在京师是错误。张璁、桂萼等人的建议不取光武帝的正确做法,却取法汉宣帝的过失,难道可以吗?濮安懿王只设置园寝,在园寝中立庙,尚且还合乎诸侯的礼制。兴献王庙使用十二笾十二豆,奏八佾之舞,这就与二祖八宗并列为世数,正是欧阳修讥讽的“二统”,也是他的门人曾巩所讥讽的以子爵父、以卑者尊。因此我说,欧阳修所说的是非本来可以两方面都保存,张璁、桂萼等人不能借欧阳修作口实。
拟管幼安责华歆书魏晋间人称华子鱼,甚至使果有破壁取后事,则其去成济无几耳,不应同时如陈元龙,后世如张茂先者,皆盛相推服也。此事出《曹瞒传》,传于魏武多丑词,因而及歆,未必皆实,惜无他书辨之者。予故设为幼安责歆之辞,而于弑后事稍为平反,非惜歆也,所以见士君子立身一败而众恶皆归,不可不慎也。宁顿首子鱼足下:生民不幸,大梗殷流。足下佐命于新朝,鄙人栖▯于海表。中间契濶,歴数十载。既吾间闗西渡,偃息州里,窃引山木不材之义,冀保狐死首丘之愿。而比年以来,徴命屡下,又猥被玺书,以吾为光禄勋。闻命惊悸,魂神飞去。此青州长吏宣谕诏防,又盛述足下荐吾于朝,欲以自代。始知混淆国论,污黯朝听,皆足下之罪也。始吾与足下及根矩游,四方之士,莫不闻知。吾窃视足下居家清洁,议论持平,以为足下异日必能明于去就,慺慺之诚心,合意同然。周旋未久,知足下意在偶时,稍复殊趣矣。未几,足下为马太傅所辟,涖治豫章。始闻豫章吏民称足下为政清浄不烦,心颇韪之。然私忧足下无戎旅之才。兼值汉业式防,横流已及,雄豪虎视,跨州连城。足下职同剖符,转侧其间,交臂于陵肆之徒,接迹于纵横之儒。万一蹉跌,进退失据。既而孙策弄兵,足下惶惑失图,遂自稽服,乖明哲之防,违匪躬之义,惭鲁连蹈海之节,昧宣尼守死之训。吾于此时,弹指扼腕,自恨不幸言而中矣。然闻天子徴还足下,则又私幸左右刻心改图,以逭元责。颠趾出否,圣籍所羙,收之桑榆,哲王所叹。岂意足下猖披至此耶?建安十九年,吾在辽东,客有从许昌来者,道足下勒兵入宫事甚悉。吾独明其不然,盖足下虽邂逅迷惑,乃心尚畏名义,当可不尔也。语曰: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足下虽无其事,不得不受此名。譬诸尝为胠箧之人,忽为大盗所连引,虽非其罪,人亦不惜也。今大魏受命,足下与景兴、长文之徒,摄须理髯,嘘枯吹生,谈符瑞则以为化溢于轩皇,叙征诛则以为道髙于干戚。其如宁者,不过海内枯穷之人耳。不审于足下何与,而当窘其余生也?且夫天下至重,而颍阳有退耕之夫;千乗至轻,而秦国有防痔之子。何者?性不可易也。吾本匹夫,狂狷无当世志,力加自越海来归,数履危险,衰老顽病,年过悬车,惟幸四体完具,先人之祀不乏,饭鬻足以糊口,偃仰足以顺性,暇则吟咏内书,行园圃于分足矣,实不愿富贵也。今足下乃以己欲富贵,便谓人亦欲之,岂不谬哉?倘大魏慕明扬之典,足下贪荐士之名,敦廹就道,如猎狐兎,则当伏剑而死,以颈血溅安车耳,不能与足下之徒共事也。于《易》一过为过,再为渉,三为灭顶。今足下荐吾者,凡两已过渉矣,伏愿永图。昔者周旋之谊,内省在已,蹉跌之失,全丘园之余生,赦无用之一老,详思语黙以戒灭顶,宁再拜。拟汉昭烈皇帝伐孙权告庙文程篁墩集》有此文,余怪其体纯用四六,似宋以后文字。按《三国史》所载蜀群臣上先主为汉中王表,及先主上献帝表,即帝位告皇天后土文,皆尔雅可诵,在三国文中最为近古。篁墩文不类也,輙本其意改为之云。嗣皇帝臣备敢昭告于太祖髙皇帝、世祖光武皇帝、孝愍皇帝七庙神灵。臣备闻夷羿簒夏,羲和党恶,仲康诛之,夏道复兴。今汉室淩迟,曹操簒盗,厥恶什倍于羿。贼臣孙权窃据江表,包藏祸心,与操首尾为逆。备以权父坚,权兄防,仍世裂土,戴履国恩,纳其信使,约为唇齿。赤壁之役,备亲董戎旅,扑讨于操,使权得保其疆土,克有遗育。而权滔天冺夏,恣心极祸。日者前将军闗羽进讨国贼,围樊襄阳,摧破七军,功在漏刻。权不念同仇之愤,不惜君父之难,乃阴遣贼将吕蒙等掩袭我荆土,杀戮我戍士。臣羽忠壮一节,临敌致命。权方▯然受操伪爵,公为逆贼支党,阙剪王室,普天切齿,万姓同恨。备惟皇汉歴世二十有四,践年四百二十有六,大物未改,天命尚在。今权侵败王略,罔顾天显,此而不诛,社稷将顿格人羣。正佥谓曰然。臣备谨以章武元年九月二日,亲率六军,龚行天罚,以丞相诸葛亮辅太子禅留守成都,以飞骑将军张飞出阆中,虎牙将军赵云出江州,建威将军黄权出江北,侍中马良出武陵,五溪诸蛮罔不率俾。将军向宠等各率所部,擐甲以从。即日奋劒东指,水陆并进,贼徒逆党是伐是殛。惟备闇弱否德,庶凭炎精祖宗威灵相助之福,所向必克。是用告于神灵。臣备临师不胜战惧之至。哀岳侯辞
译拟管幼安责华歆书 魏晋时期的人称华歆为华子鱼。假使他确实有破墙取出后妃的事情,那么他与成济也相差不多了;不应当同时代的陈元龙、后世的张茂先等人,都极力推重佩服他。这件事出自《曹瞒传》,该书对魏武帝多有丑化的言辞,因此牵连到华歆的部分未必全是真的;可惜没有别的书为此辨明。所以我特意假托管幼安责备华歆的言辞,对于弑后之事稍作辨白,并不是爱惜华歆,而是要说明士君子一旦立身失败,众多恶名都会归到他身上,因此不可不谨慎。宁顿首拜问子鱼足下:百姓不幸,天下大乱。足下辅佐新朝建立功业,我却隐居在海边。我们中间隔绝,已经历数十年。自从我辗转渡过函谷关以西,安居州里,私下借用山木不成材的道理,希望保全狐死首丘的愿望。可是近年以来,征召命令屡次下达,又屡次蒙受玺书,任命我为光禄勋。听到诏命,我惊惧不已,魂魄都飞散了。这是青州长吏宣读诏书的意旨,又极力称述足下向朝廷推荐我,想让自己得以退职代替我。现在我才知道,混淆国政议论、玷污朝廷听闻,都是足下的罪过。当初我和足下以及根矩交游,四方人士无不听闻。那时我私下观察足下居家清白,议论持平,认为足下将来一定能明白进退取舍;我对足下怀着殷切诚意,心意完全相同。相处不久,才知道足下的心意在于迎合时势,志趣渐渐不同了。不久,足下被马太傅征辟,前往治理豫章。起初听说豫章官吏百姓称赞足下执政清廉简静、不烦扰百姓,我很赞许。然而私下又担心足下没有统率军队的才能。又恰逢汉朝的事业渐渐衰败,祸乱已经蔓延,豪强如虎般窥伺,占据州郡、连结城邑。足下的职任相当于持符节分治一方,在这些人中周旋,和陵肆之徒交臂往来,又与纵横之士接踵相处。万一有所失误,进退就会失去依据。后来孙策兴兵,足下惊惶失措、计谋尽失,于是自行稽首屈服,违背了明哲保身的原则,违反了不顾自身的义理,惭愧于鲁仲连蹈海的气节,昧于宣尼守死的教训。我在这时弹指扼腕,恨自己不幸竟然说中了。可是听说天子征召足下回朝,我又私下庆幸足下左右的人能够刻骨铭心地改弦更张,以逃避先前的罪责。翻然悔改而出仕,是圣人典籍所赞美的;在晚年挽回过失,是明哲之王所感叹的。哪里想到足下竟然放纵失态到这种地步呢?建安十九年,我在辽东,有客人从许昌来,详细讲述足下率兵进入宫中的事情。我独自认为事情不应当如此,因为足下虽然偶然遭到迷惑,内心仍然畏惧名分和道义,本来不应这样做。古语说:“君子厌恶处在下流,天下的恶名都会归到那里。”足下即使没有做过那件事,也不得不承受这样的名声。譬如曾经做过盗窃箱笼之事的人,忽然被大盗牵连招供,即使那不是他的罪过,人们也不会替他惋惜。如今大魏受天命建立,足下和景兴、长文一类的人,整理胡须、吹嘘鼓动,起死回生;谈论祥瑞,就说教化超过轩皇;叙述征伐诛戮,就说道义高于干戚。像我宁武子这样的人,不过是天下困顿穷苦的百姓罢了。足下不知道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却偏偏要使我余生陷于困窘吗?况且天下是最为贵重的东西,颍阳却有退耕的隐士;千乘之国的权势是最轻的,秦国却有看守痔疮的奴仆。为什么?因为人的本性是不能改变的。我本来只是一个平民,狂放而耿介,没有治理当世的志向;费尽力气从越海归来,多次经历危险,年老顽钝而且多病,年过悬车之年,只庆幸四肢还完整,祖先的祭祀没有断绝,饭和粥足以糊口,俯仰起居足以顺遂本性,有空便吟咏内典、在园圃中行走,这些就足够了;我实在不愿意富贵。如今足下竟因为自己想要富贵,便认为别人也想要富贵,难道不是荒谬吗?假如大魏仰慕征召贤人的制度,而足下贪图推荐士人的名声,强迫催逼我上路,像追捕狐兔一样,那么我将伏剑而死,让颈中的鲜血溅在安车上,不能同足下之流共事。《易经》说,一次过错叫过,第二次叫涉,第三次就会灭顶。如今足下推荐我,已经两次使我犯险涉水了,恳请你长远谋划。过去相交的情谊,我内心反省,责任在我;这次失误会毁掉我隐居田园的余生,请宽赦我这个无用的老人。请仔细思考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以此警戒灭顶之祸。宁再拜。拟汉昭烈皇帝伐孙权告庙文 《程篁墩集》中有这篇文章,我奇怪它的体裁完全使用四六句,像是宋代以后的文字。考察《三国史》所载蜀国群臣上表拥立先主为汉中王的表文,以及先主上表献帝的奏表、即皇帝位后告祭皇天后土的文辞,都典雅可诵,在三国文章中最接近古文。程篁墩的文章却不像这样,于是我姑且按照它的意思改写如下。继承皇位的皇帝臣刘备,谨敢明白告祭太祖高皇帝、世祖光武皇帝、孝愍皇帝以及七庙神灵。臣刘备听说,夷羿篡夺夏朝,羲和结党作恶,仲康诛杀了他们,夏朝的正道才重新兴盛。如今汉室衰微,曹操篡夺盗窃政权,他的罪恶比夷羿多十倍。叛贼孙权窃据江东,包藏祸心,与曹操首尾相应,共同作乱。刘备因为孙权的父亲孙坚、哥哥孙策世代受封土地、承受国家恩惠,便接纳他的使者,与他约为唇齿相依。赤壁之战中,刘备亲自统率军队,攻击讨伐曹操,使孙权得以保全疆土,能够延续后代。可是孙权的罪恶滔天,超过夏桀,任心作恶,达到极点。近来前将军关羽进讨国贼,包围樊城、襄阳,摧破曹军七军,功业片刻之间即可建立。孙权不念共同仇敌的愤恨,不顾君父受难,竟暗中派遣贼将吕蒙等人偷袭我荆州,杀戮我守边将士。臣下关羽忠勇壮烈,保持一节,面对敌人以身殉难。孙权此时正欣然接受曹操伪授的爵位,公开做逆贼的党羽,残害王室,天下人都咬牙切齿,万民共同痛恨。刘备想到,大汉历经二十四代,立国已经四百二十六年,大业尚未改变,天命仍然存在。如今孙权侵害败坏王室谋略,完全不顾上天的明示;如果对此不加诛讨,社稷将会倾覆,人民也将遭殃。众人都齐声说:“是这样。”臣刘备谨于章武元年九月二日,亲自率领六军,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让丞相诸葛亮辅佐太子刘禅留守成都,让骠骑将军张飞从阆中出兵,虎牙将军赵云从江州出兵,建威将军黄权从江北出兵,侍中马良从武陵出兵,五溪各部蛮夷无不率领部众服从。将军向宠等人各自率领所属部队,披甲随军。当天便拔剑向东进发,水军、陆军一同前进,讨伐诛灭叛贼及其逆党。只是刘备昏暗柔弱、德行不足,希望凭借汉室祖宗的威灵相助,得到所向必胜的福佑。因此把这些事情告知神灵。臣刘备临阵,战战兢兢,恐惧到了极点。哀悼岳侯辞
窃独悲夫赵宋之不造兮,愍岳侯之精忠,死而无罪兮,祸又及宗。何皇天之不纯命兮,弃中原之土宇?君乃进而揖宼兮,退自戕其心膂。嗟侯烈烈兮,义重于生。纫壮武而为佩兮,编孤愤以为膺。陈兵襄汉兮,进规伊洛。逆豫待擒兮,朔方可蹙【叶】方寝阁之受命兮,谓中兴其可图。鳌戴山而抃舞兮,诚不量其区区。临两河以砺劒兮,断太行以援枹。遭北人之犇走兮,夜恐失其头颅。当金牌之奉召兮,固知其鄣痈【叶】也。思矫命之为利兮,顾臣节其尤重也。昔穰苴之专戮兮,凭君命以威众也。若亚夫之在军兮,虽帝至而回鞚也。今不可同于徃事兮,身废而不用也【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盖指军中之生杀进退如穰苴戮庄贾亚夫坚壁不救梁是也若将之用舍则制于君矣乐毅之受代是也防颇李牧之不受代非也】覆又被之以伪名兮,实敷天之痛也。宏血碧而周替兮,牧首刎而赵亡。蹇夫子之溘死兮,逢思陵之俇攘。已矣乎!桧既懦而卖国兮,浚又勇而忌贤。彼桓桓之蕲王兮,声喑哑而失宣。无鄂侯之諌诤兮,视梅伯之焚煎。致偏安之悐悐兮,断潮汐而忽焉。鬰松柏于专祠兮,泣冬青于废田。
纪信賛【有序】提一匕首,刼万乘之君于坛上,则其人必死。然亦有不死者。将羸卒数千人,卒遇强敌数万,进无所援,退不及避者,其人亦必死。然亦有不死者。其不死亦各有道。方汉困荥阳时,羽视髙帝犹爼上肉耳,信乃诈而脱之,此复以何道求不死哉?知必死而为之,此信之所以为真知忠义烈丈夫也。当是时,陈平夜出女子数千人于东门外,楚兵四面击之,信乗王驾,诈为汉王,诳楚,汉王因以得跳。后世以为竒计,然防信,汉王亦必虏。信功非陈平所及。賛曰君臣义薄,尔报尔施,遇非国士,谁能死之?汉方东面,士集如雨,其遇将军,不过哙伍。及围荥阳,智不及谋,千金可捐,士惜其头。明明将军意,痛义激命,自我有致之,则力。萧萧神灵,沉沉▯雄,惟帝之休,我又何功?国初羣雄賛韩氏发难,动摇中州。陈王念鬼,王昌伪刘。日月既出,阴精乃收。犀舟欲东,载沉载浮【韩林儿】滁阳鹊起,交臂羣雄,始基王业,屡踬怚中。室有许负,身侔吕公,英灵降升,依我沛宫【郭子兴】真逸靡闻,乗衅狶突,借面虽优,窥天则蹶。一羊两狼,不死如髪。杀械既成,其亡也忽【徐夀辉】伪汉扬尘,假署江滨,智惭走魏,勇亚坑秦,狠夫求胜,悁悁不已,始横当涂,终殱左里,遗孤衔玉,烦我折棰【陈友谅】明氏之兴,依阻险要,缮兵礼士,众颇鳬藻,什一取民,彼肱其良,通我信使,成此画疆,一传冲龀,乃底灭亡【明玉珍】九四纠族,乌钞吴下,奉羯名顺,为狼心野,师无严律,客不长者,冲輣自天,防其城社【张士诚】慊慊察罕虎歩中原,库库继之,不胜而奔太原。
译我独自悲叹赵宋的不幸,怜悯岳侯精诚忠贞;他无罪而死,灾祸又连累宗族。为什么上天不能始终守持正命,竟抛弃中原的土地和疆域?君主向前却向敌寇作揖,退后又亲自残害自己的心腹。可叹岳侯刚烈赫赫,义理重于生命。把壮武之志缝作佩带,把孤愤之情编成胸襟。陈兵于襄阳、汉水,进而谋取伊水、洛水;伪豫王将要被擒,北方疆土也可以逼近。正当寝阁中接受诏命时,还说中兴大业可以谋划。巨鳌背负高山而拍舞,我实在没有估量自己的微薄力量。面对黄河以南、以北磨砺宝剑,截断太行山以助击鼓。遭遇北方人奔逃,夜里担心失掉头颅。接到金牌奉召时,本来知道这是阻塞功业的痛处。想到假传命令也许有利,却顾念臣子的气节更加重要。古代穰苴专擅诛杀,凭借君主命令来威服众人;又如亚夫在军中,即使皇帝来到也勒马回避。如今却不能同过去相比,自己被废弃而不再任用。【“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说的是军中生杀进退之事,如穰苴诛杀庄贾、亚夫坚守营垒不救梁王等;若说将领的任用和罢免,则受制于君主,乐毅接受替代便是这样,廉颇、李牧不接受替代则不是这样。】反复又被加上伪造的罪名,实在是普天下的痛苦。程宏的血染碧而周朝替代商朝,李牧被斩首而赵国灭亡。可怜夫子仓促死去,恰逢思陵帝仓皇奔走。完了啊!秦桧既懦弱又卖国,张浚又勇猛却嫉妒贤能。那位威武的蕲王,声音嘶哑而失去申辩。没有鄂侯那样的谏诤,只能眼看梅伯遭受焚烧。导致偏安局面危急动荡,潮汐骤然截断而江山顷刻覆亡。松柏郁郁生长在专祠之中,废弃田野里的冬青也令人哭泣。《纪信赞》【有序】手提一把匕首,在坛上劫持万乘之君,这样的人必定会死。然而也有不死的。率领几千名疲弱士卒,突然遭遇几万名强敌,前进没有援军,后退又来不及躲避,这样的人也必定会死。然而也有不死的。他们能够不死,也各有其道理。当汉军困守荥阳时,项羽把高帝看作案板上的肉罢了,纪信于是诈称汉王而使高帝逃脱,这又能用什么办法求得不死呢?明知必死却仍然去做,这正是纪信之所以成为真正懂得忠义的刚烈大丈夫的地方。当时,陈平在夜间把几千名女子从东门放出,楚兵从四面攻击她们,纪信乘坐王者车驾,假扮汉王欺骗楚军,汉王因此得以逃走。后世认为这是奇计,然而没有纪信,汉王也必定被俘。纪信的功劳不是陈平所能相比的。赞说:君臣之义浅薄,你报答了自己所受的恩施;若不是遇到国士,谁能为你而死?汉军正向东推进,士卒像雨一样聚集;他们遇到将军,不过把他当作樊哙一类的人。等到荥阳被围,智谋比不上谋士,却可以舍弃千金,士卒却爱惜自己的头颅。将军的心志光明,因痛惜大义而激发生命;是我促成了这件事,所以还有什么力量可言?神灵萧萧,鬼雄沉沉;全是皇帝的福德,我又有什么功劳呢?国初群雄赞 韩氏首先发难,震动中原。陈王思念鬼神,王昌假冒刘氏。太阳和月亮既已出现,阴暗的精气便收敛。犀甲战船想向东进发,在水中一沉一浮。【韩林儿】滁阳如喜鹊般骤然兴起,和群雄交相往来,开始奠定帝王事业,却屡次在途中受挫。家中有许负那样的贤者,自身又如吕公;英灵升降,依凭着我的沛宫。【郭子兴】真正的隐逸声名毫无听闻,却乘着时机突然突进;借来的面貌虽还优美,窥伺天命却终于失败。一只羊面对两匹狼,不死也只剩一线生机。杀戮的器械已经造成,灭亡也很快到来。【徐寿辉】伪汉扬起尘土,假意在江边设置官署;智谋使他惭愧于逃奔魏国,勇力又仅次于坑杀秦军者;凶狠之人一心求胜,愤懑不已,起初在当涂横行,最终在左里覆灭;留下的孤儿口衔玉石,烦劳我折断马鞭。【陈友谅】明氏兴起,凭借险要地势,修治兵器、礼遇士人,部众颇为归附;向百姓抽取十分之一的赋税,他的股肱之臣是贤良之人,向我通报使者往来,形成这样的疆界;传了一代,幼主即位,终于走向灭亡。【明玉珍】纠集九姓亲族,在吴地下令掠夺,奉异族之名为顺,却怀着狼一般的野心;军队没有严明纪律,宾客也没有长者风范;冲车从天而降,终于攻破他的城池社稷。【张士诚】可怜察
挺命朔漠,敛魂运移,智惑事去,忠存【库库】友定落魄,起于草菅,提戈闽海,输粟燕山,乳药不死,轘市血殷,雷凭王旅,天殛民顽【陈友定】黄岩贪乱,聚兵海岸,始献悃诚,继怀瞒谰。东莞知时,保境迎师,屈盘豹略,婉娈龙姿【方国珍、何真】髙叔英先生像賛崒然而见者,髙子之骨;遒苍穆然而藏者,髙子之神;清泚前观百世者,髙子之洞晓;壬竒防中秋毫者,髙子之精能。弓矢若此者,举非高子也。必也,风光本地描之不成,靣目本来画之不似。夫然后谓之髙子。哀烈士辞【有序】崇祯乙亥,贼起秦、楚,转掠庐州、鳯阳之间,攻下城邑,火及陵寝,南畿大震。包将军文逹奉抚军檄,偕统兵官四人进援安庆,兵械草草,人无鬬志。将军知战必败,欲持重以待贼疲,而军中为间谍所诱,谓贼且四防,速进可收其货寳妇女。他将咸笑将军为怯,以逗挠责之。将军不得已亦进战,伏兵发,官军鸟兽散。或劝将军跳身遁,将军按劒叱之,矢尽援絶,遂力战以死。将军字行甫,其先江夏人,以死事世袭为苏州卫指挥同知,遂家于吴云。黄子曰:将军之死,非死于贼也,死于他将之牵制也。夫将军未战而先见败徴,可谓知兵矣。使专制而徃,未必不能灭贼也。闻将军事亲孝,居軄勤,慷慨固其天性,非干没一战而误得死节名者之比也。友人金孝章传将军事甚悉,余本孝章意作哀烈士辞一章,志悼惜焉。辞曰:嗟夫!子之耿着兮,竦长剑于戎行。承乃祖之丰烈兮,邅慷慨而自卬。流民横溃兮,中土俇攘。赫赫简书兮,肃我斧斨。我岂絶裾之人兮,诀老母而自伤。豺狼衙衙兮,驱之以市人。风尘澒洞兮,天地不仁。处飞猱于櫺槛兮,虽防巧其胡以陈。望陵树之萧槮兮,诚何有乎吾身?覧三军之变态兮,抑又重夫持牢迁。逡廵以雁行兮,徒众口之嚣嚣。昔许歴之进諌兮,遇马服而采焉。鬰周处之文武兮,徒见嗤于万年。殷青血于左轮兮,贯白刃于右拳。遂折颐折颈而毕命兮,余怒气之勃然。夫岂危死之可怀兮,知余生之防滞也。曰:弃甲而遄复兮,虽寿考其足愧也。乗元气以上羾兮,履欃枪以为綦。扈千骑之容容兮,逢厉▯而揖之。彼伥伥者如瞽之无相兮,今皆在乎军中。吾欲使夫子击贼兮,想魂魄于▯雄。防李贞孝传后永思严先生取古人之竒节懿行,与夫大事之俶诡不恒见者,必考证其年月世代,以补辑《通鉴》之中。大约司马文正公之所不及载,载而未及详者,先生不独于史才为优,盖表彰遗逸,亦其雅好然也。常为李贞孝传示予曰:「斯人亦何让于古,不可以不入《列女传》。异日子必为史官,其识之毋忽。」逾年而贞孝之嗣子陈箴言,遂以传纪乞于余。
译罕在中原虎步而行,库库继承其势,却不能取胜而逃奔太原。挺身承受北方沙漠的命运,收拢残魂而转移运数;智谋迷乱,事情已经败坏,但忠心仍然存在。【库库】陈友定失意落魄,起于草野之间;手提兵戈纵横闽海,向燕山输送粮食;因服乳药而没有立即死去,最终在市中车裂,鲜血染红大地;凭借王者军队的雷霆之威,上天诛灭顽民。【陈友定】黄岩贪图动乱,在海岸聚集军队;开始时献出诚心,后来却怀有欺瞒诳骗之意。东莞的何真懂得时势,保卫境土而迎接王师;收敛盘曲的豹略,呈现婉转柔美的龙姿。【方国珍、何真】高叔英先生像赞 高高突出的,是高先生的骨骼;强劲苍老而深沉内藏的,是高先生的精神;清澈明亮、能够看见百世之后的,是高先生的洞察;细微奇异、能防察秋毫的,是高先生的精能。弓箭如果只是这样,举动便都不是高先生。一定是这样:风光本来就不是描画所能画成的,面目本来就不是图画所能画得相似的。这样之后,才可以称作高先生。哀烈士辞【有序】崇祯乙亥年,贼寇起于秦地、楚地,辗转劫掠庐州、凤阳一带,攻下城邑,战火蔓延到陵寝,南畿大为震动。包将军文达奉抚军檄文,和四名统兵官率军进援安庆;兵器准备草率,士卒没有战斗意志。将军知道交战必败,想持重等待贼军疲惫,可是军中被奸细诱骗,说贼军将要四散,迅速进军就能夺取他们的财宝妇女。其他将领都嘲笑将军怯懦,以延误退缩责备他。将军不得已也进军交战,伏兵发动,官军像鸟兽一样四散。有人劝将军逃身隐遁,将军按剑斥责他们;箭已射尽,援兵断绝,于是奋力作战而死。将军字行甫,他的祖先是江夏人,因先人死于国事而世袭为苏州卫指挥同知,于是定居吴地。黄子说:将军之死,不是死于贼寇,而是死于其他将领的牵制。将军尚未交战便先看出失败的征兆,可以说懂得用兵。假使让他专断而前往,未必不能消灭贼寇。我听说将军侍奉亲人很孝顺,任职勤勉,慷慨刚烈本来就是他的天性,并不是那种因为贪图功名而在一战中侥幸获得死节名声的人。友人金孝章把将军的事情传述得很详细,我依照孝章的意思写下这篇《哀烈士辞》,以记载哀悼惋惜之情。辞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唉!你的忠贞显著,在军阵中高举长剑。继承你祖先的丰功伟烈,辗转而慷慨自励。流民横行溃散,中原仓皇动荡。赫赫的军令文书传来,使我的斧钺肃然。我难道是那种割断衣襟也不顾的人吗?诀别老母而独自悲伤。豺狼张牙舞爪,以市井百姓驱赶它们。风尘弥漫混乱,天地仿佛没有仁慈。把飞跃的猿猴置于窗槛,即使防备巧妙,又怎么能施展?望着陵墓树木萧瑟森然,难道我的自身还有什么值得顾惜?看三军形势变化,难道又加重了守持坚固、迁延退避的决定?迟疑不前,像雁群排列,只是任凭众人喧嚣。昔日许历进谏,遇到马服君赵奢而被采纳;周处文武兼备,却徒然被后世讥笑。鲜血染红左轮,白刃贯穿右拳,于是折断下颌、折断颈项而结束生命,残余怒气仍然勃发。难道我会留恋危险的死亡吗?只是知道余生将被困顿滞塞。于是说:丢弃铠甲而迅速返回,即使长寿,也足以感到惭愧。乘着元气向上飞升,踏着彗星作为鞋带。侍从千骑从容而行,遇见厉鬼也向它作揖。那些惶惶然如盲人失去引导的人,如今全都在军中。我想让先生去攻击贼寇,于是只能在鬼雄之中想象他的魂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附在《李贞孝传》后 永思严先生选取古人奇特的节操、美好的品行,以及重大事件中奇异反常而不常见的事情,一定考证它们的年月和世代,用来补充编入《通鉴》。大体上,司马文正公没有记载、或者记载而不够详细的,先生不只是史才优长,大概表彰遗逸人物也是他的雅好。他曾经写成《李贞孝传》给我看,说:“这个人的品行比古人又差在哪里?不能不收入《列女传》。将来你一定会做史官,记住这件事,不要忽略。”过了一年,贞孝的嗣子陈箴言便拿着传
嗟夫!贞孝不以情死,而能定嗣以承宗祧之重,此所以见取于先生也。然贞孝之志操如是,使得为男子而遇今日君父之难,岂不能以一死自全其节哉?惟能死而后可以不死,贞孝之谓夫。时甲申之阳月也。某读而有感焉,特书于其后。左翁号説
译记请我写在后面。唉!贞孝不是因为私情而死,却能够确定继嗣来承当继承宗庙的重任,这正是被先生所取法的地方。然而贞孝的志向操守如此高尚,假使她成为男子而遇到今天君主、父亲遭难的局面,难道不能用一死保全自己的节操吗?只有能够死,之后才可以不死,说的就是贞孝啊。时在甲申年的阳月。我读到这里有所感触,特意写在传记后面。《左翁号说》
时子圣昭谓余曰:「吾年已壮而道未成,学古人为文章而无所合于世,窃自叹其相左也,因以左翁自号。」子幸为号説以广之。余曰:「子且贵右而贱左乎?子且伸右而绌左乎?子且以左右之名为一成而不易者乎?」今夫客见主人,主人在左,及出而登车,则主人虚左以待,左同也。或以贵,或以贱,何也?古者官制尙左,四近之臣,左辅右弼,周公左,召公右,及汉设二相,周勃为左相,位次第一,陈平为左相,位次第二,左一也。或以贵,或以贱,何也?北之揖尚左,南之揖尚右。吾尝与燕赵之人遇于途,吾趋而左,彼趋而右,各以不让相讶也。或为道其所以,乃释然而去,左一也。或以贵,或以贱,何也?今且班十人于此,子适居四五之间,子以左人为左,子之右人又以子为左;子以右人为右,子之左人又以子为右。是左右之名,几未有定也,而安在左伸而右绌乎?且夫世有贵于我者,吾右之,及吾与之谈,彼方嗟老叹卑,戚戚然若不可以生;世有贱于我者,吾左之,然彼亦有以自雄其曹也,盖未尝不乐。是故重物轻我,虽赵孟不乐也;重我而轻物,虽林类、荣启期乐也。虽然是犹不足以朂子。我闻天地之位,北高南下,以东为左,故记有之曰:「天地左海。」试与子徃而观焉,背负日月,胸荡江湖,三岁一周,流波相薄,以一羽投之,渺然不知其所泊也。子试虚其心,实其腹,文必扬乎三代两汉之波而不为干禄,学必湛乎孟荀韩子之渊而不惑乎俗,是子之道如海,而外物之投子者,直一羽而已。子为之左,孰能为之右哉?」时子作而笑曰:「汰哉!黄子之言思深哉!黄子之以此益我也。」遂书之为《左翁号説》。
译当时子圣昭对我说:“我的年纪已经壮年,但道业还没有成就;学习古人写文章,却不能与世俗相合,我私下叹息自己总是相左,所以用‘左翁’作为自号。请先生为我写一篇号说来阐发它。”我说:“你将要尊贵右边而轻视左边吗?你将要伸张右边而贬抑左边吗?你将要把左右的名称当作固定不变的吗?现在客人拜见主人,主人站在左边;等到出门登车,主人又空出左边来等待客人,左边相同。它有时尊贵,有时卑贱,为什么呢?古代官制崇尚左,亲近的大臣有左辅右弼;周公在左,召公在右;到汉代设置两位丞相,周勃为左相,位次第一,陈平为右相,位次第二,左边又是第一。有时尊贵,有时卑贱,为什么呢?北方作揖崇尚左边,南方作揖崇尚右边。我曾经在路上遇到燕赵人,我向左走,他向右走,各自因为不肯相让而感到惊讶。有人向我们说明其中的缘故,我们才释然离去;左边又是这样。有时尊贵,有时卑贱,为什么呢?现在假设把十个人排列在这里,你恰好处在第四、第五人之间;你把左边的人看作左边,你右边的人也把你看作左边;你把右边的人看作右边,你左边的人又把你看作右边。可见左右的名称几乎从来没有固定,哪里能说左边一定伸张、右边一定屈抑呢?况且世上有地位比我尊贵的人,我把他置于右边;等我同他交谈时,他却感叹年老、哀叹地位低下,忧惧不安,仿佛不能活下去。世上有地位比我低贱的人,我把他置于左边;可是他也能在同类中自我夸耀,大概没有不快乐的。因此,看重外物而轻视我自己,即使赵孟也不会快乐;看重我自己而轻视外物,即使林类、荣启期也会快乐。即使这样,这还不足以勉励你。我听说天地的位置,北方高、南方低,以东方为左,所以记载说:‘天地左海。’请和你一同前去看看:背负日月,胸怀江湖,三年循环一周,流动的波涛彼此冲击;即使投下一根羽毛,也渺小得不知道停泊在哪里。你试着使内心虚静,使腹中充实;文章一定要发扬三代、两汉的文风,却不要用来求取禄位;学问一定要深沉如孟子、荀子、韩非子的深渊,却不要被流俗迷惑。这样,你的道就像大海;外物投向你的东西,直如一根羽毛罢了。你把它们置于左边,谁又能把它们置于你的右边呢?”当时子圣昭起身笑道:“痛快啊!黄先生的话思虑深远。黄先生用这些话来增益我。”于是我写下这篇《左翁号说》。
李龙眠画罗汉记李龙眠画罗汉渡江,凡十有八人,一角漫灭,存十五人有半,及童子三人。凡未渡者五人:一人值坏纸,仅见腰足;一人戴笠擕杖,衣袂翩然,若将渡而无意者;一人凝立逺望,开口自语;一人跽左足,蹲右足,以手捧膝作纒结状,双屦脱置足旁,廻顾防哂;一人坐岸上,以手踞地,伸足入水,如测浅深者。方渡者九人:一人以手掲衣;一人左手防杖,目皆下视,口呿不合;一人脱衣,双手捧之而承以首;一人前其杖,廻首视捧衣者。两童子首髪鬅鬙,共舁一人以渡,所舁者长眉覆颊,面怪伟,如秋潭老蛟;一人仰面视长眉者;一人貎亦老苍,伛偻防杖,去岸无几,若幸其将至者;一人附童子背,童子瞪目闭口,以手反负之,若重不能胜者;一人貎老过于伛偻者,右足登岸,左足在水,若起未能。而已渡者一人,捉其右臂,作势起之,老者努其喙,缬纹皆见。又一人已渡者,双足尚跣,出其履将纳之,而仰视石壁,以一指探鼻孔,轩渠自得。按罗汉于佛氏为得道之称,后世所传髙僧,犹云锡飞杯渡,而为渡江艰辛乃尔,殊可怪也。推画者之意,岂以佛氏之作止语黙皆与人同,而世之学佛者徒求卓诡变幻可喜可愕之迹,故为此图以警发之?与昔人谓太清楼所藏吕真人画像,俨若孔老,与他画师作轻扬状者不同,当即此意。题杨青之画册杨芳青之浮沉里中三十年,口无雌黄,遇酒辄笑。生平喜作画,而不自贵重。此册为耘轩作,乃逾年始成。滃淡布置,絶胜平日,知其用意于知已深矣。余尝谓鍳古人书画,当以优劣为真赝;鍳故人书画,当以真赝为优劣。出于古人者,苟劣矣,虽真者吾犹黜之,况赝者乎?出于故人者,苟真矣,虽劣者吾犹贵之,况优者乎?耘轩试以吾言思之。顽山赋黄子游豫章,见水次有山,块然生,黝然黒,骨然立,草木泥土一不得附丽焉。徴其名于土人,皆不能荅。黄子曰:「噫,此顽山也!放于寂寞之滨,不能出云▯。见怪物,感而作赋,且责且誉焉。」茫茫太始,厥初生山下根坤轴,上薄▯间,擢草木而为髪,涌金银而发顔,含阳吐雾,祗包▯闗,三浮瀛海,五镇人寰,鸟飞飜兮不极,猿狡黠兮难攀,峰复峰兮崒嵂,涧又涧兮潺湲,吾独怪夫南斗元精,西江洪秀,割为此山,肖形惟陋,荣脉不分,首脊相瞀,侧瞰无林,平观失岫,合类釜鬵,分侔饤饾,灵草避而不生,雰霞举而莫就,巨灵擘之不能离,始皇鞭之不能走,吾得谥之曰顽异,古初之所授,有如鼇岫春过,莲崖雨徧,树合疑屏,花开似面,樵客往而路迷,羽人来而目▯,时维此山頽然不变,如彼朱门繁华相扇,季路原思不离贫贱,又若凛秋劲冬,千山其空,桂枝葱倩,松盖寥笼,霰雪加而如怒,瀑泉激而生风,时维此山诎然匑匑,如彼乱世干戈相雄,黄公绮季保其童蒙,至若两峰竒絶,庐岳怪伟,翠扑云端,绣铺谷里,逺喻连衡,近同压垒,千岩仰之若附庸,万巘奔之若儿子,嗟此山之不朝,类海国之负恃,彼万夫之仰观,翳仁者而乐之,相阴阳而卜宅,奉牲璧而祷祈,非亘地而淩轹百国,即触天而云▯四陲,苟其顽也,类此,复奚取于山为,若夫刦火扬灰,洪流灭木,泽竭伊洛之源,钟响铜山之谷,坏碑沉沧海之滨,跛羊上废台之麓,则此山之坚完,虽一毫而不缩,有锯齿之雕虎,暨修头之赤精,日经营乎窟宅,思咀嚼乎含生,畏此山之发露,乃歘尔而遐征,彼蛟龙之跳波,虽捧土而莫争,立此山于隄岸,类比屹然之金城,桑沃若而春美,黍翼然而秋成,合大气于坯浑,配神功之无名,吾不知在天地者防千万载,岂夫人之所能轻,方丈緜邈,石闾杳冥,吾将游六合而遄返,求至道于山英。请祀张大参公乡贤状故宦大中大夫资治少尹江西布政使司右参政张公讳恒,由万歴乙夘科举人,庚辰科进士。全忠全孝,有守有为。学古入官,师召杜之循良,而器兼方虎。立身行道,抱闵曾之诚笃,而文比渊云。方擢巍科于大廷,即以孤立而补外。茶陵筮仕,治众如烹小鲜。兴国守官,理艰若批大却。褰贾琮之帷幔,使赴愬咸得尽言。去子产之蒺藜,击强宗絶无鲠避。岁丁凶馑,则仿古制社仓,如清献之救灾。吴越兵弄潢池,则殱伪汉遗种,如士燮之威震诸蛮。既晋职于秋官,遂恤刑于两浙。原法意于铢两轻重之际,情可矜罪可疑,铁案不摇,真觉操三尺者为律。拔人命于诖误纷糺之中,死不寃,生不滥。谳稿具在,奚止活千人者?受封两造,不宿舂而半升之謡,以兴建昌守,从无滞事。千金捐桥税,而中珰之熖以息。夏中丞屡有美言,为臬副而时相不敢争利。
译李龙眠画罗汉记 李龙眠画罗汉渡江,共有十八人;画面一角漫漶脱落,现存十五人半以及三个童子。还没有渡江的有五人:一人正好遇到纸张破损,只看见腰和脚;一人戴斗笠、带手杖,衣袖飘动,像是将要渡江却又没有意思;一人凝立远望,张口自言自语;一人左脚跪着、右脚蹲着,用手捧膝作缠结状,双鞋脱下放在脚旁,回头露出微笑;一人坐在岸上,用手撑地,把脚伸入水中,像是在测量水的深浅。正在渡江的有九人:一人用手提起衣服;一人左手扶杖,双眼都向下看,嘴张开而不能合拢;一人脱下衣服,双手捧着并顶在头上;一人把手杖伸在前面,回头看那位捧衣服的人。两个童子头发蓬乱,共同抬着一人渡江;被抬的人长眉遮住面颊,面貌奇异魁伟,像秋潭中的老蛟;一人仰脸看着长眉人;一人面貌也老而苍然,弯腰扶杖,离岸不远,像庆幸自己将要到达;一人伏在童子背上,童子瞪眼闭口,用手反背着他,像是太重而无法承受;一人面貌比弯腰者还老,右脚登岸,左脚仍在水中,像是想起身却还不能。已经渡过江的一人,抓住他的右臂,摆出扶他起身的姿势;老人鼓起嘴,脸上的皱纹全都显现出来。又有一名已经渡过江的人,双脚还光着,拿出鞋子正要穿,却仰头看着石壁,用一根手指探入鼻孔,神态舒畅自得。按佛教说法,罗汉是得道者的称号;后世所传的高僧,尚且说能以锡杖飞行、以杯渡水,而这幅画中渡江竟然如此艰辛,实在很奇怪。推究画家的用意,难道是认为佛教所谓的行止语默都和常人一样,而世上学佛的人却只追求奇异变幻、令人惊喜惊骇的迹象,所以特意画成这样来警醒启发他们吗?从前有人说太清楼收藏的吕真人画像,庄严得像孔子、老子,不同于其他画师把人物画得轻浮飘逸,这大概正是同一种意思。题杨青之画册 杨芳在乡里沉浮了三十年,口中从不妄加褒贬,遇到酒便笑。他平生喜欢作画,却不把自己的画看得珍贵。这册画是为耘轩所作,竟然过了一年才完成。画面浓淡、布局安排,远胜平日,知道他在知己面前用心很深。我曾说,鉴赏古人的书画,应当以优劣来判断真伪;鉴赏故人的书画,应当以真伪来判断优劣。出自古人的作品,如果确实低劣,即使是真的,我仍然贬抑它,何况赝品呢?出自故人的作品,如果确实真诚,即使画得低劣,我仍然珍重它,何况画得优秀呢?耘轩请试着按照我的话思考。顽山赋 黄子游历豫章,看见水边有一座山,孤块般生在那里,深黑幽暗,骨骼般挺立;草木泥土没有一样能够附着在它上面。我向当地人询问它的名字,他们都不能回答。黄子说:“唉,这是一座顽山啊!它被放置在寂寞的水滨,不能吐纳云雨。看见这怪物,我有所感触,便写下这篇赋,既责备它,又赞美它。” 茫茫的太初时代,最初生成的山根扎在坤轴之下,上部逼近玄天;拔起草木作为毛发,涌出金银作为容颜;含着阳气,吐出云雾,恭敬地包裹着鬼门关。它浮在瀛海之上,三次起伏,镇压人间五方;鸟飞上去也没有尽头,猿猴机灵狡猾也难以攀登。山峰重重叠叠,高峻险绝;山涧一道接着一道,水声潺潺。我唯独奇怪,南斗的元精、西江的洪秀,为什么割取形成了这座山:形状实在鄙陋,山脉纹理也不分明,山头和山脊混杂在一起;从侧面俯看没有树林,平视又看不出山峰;合起来像锅鼎,分开来看又像盘中碎食。灵异的草木躲着它不肯生长,云气和彩霞升起也不愿靠近;巨灵神劈它也不能分开,秦始皇用鞭子赶它也不能使它移动。我给它谥号叫“顽异”。这是上古最初所赋予它的形态:有时像鳌背上的山峰经过春日,莲花般的山崖遍布春雨;树木交合,仿佛屏风,花朵开放,好像人的面容;樵夫经过便迷路,仙人来到也眼花缭乱。有时这座山颓然不变,就像朱门豪贵之家彼此炫耀繁华,而季路、原思始终不离贫贱;又像深秋严冬,千山空寂,桂枝青翠,松树的枝盖稀疏笼罩,霰雪降下,仿佛在发怒,瀑布泉水激荡而生风。这时这座山屈曲恭顺,拘谨自守,就像乱世中以干戈争强的诸侯,而黄公、绮里季仍保守童蒙之真。至于两峰奇绝,像庐山那样怪伟;翠色直逼云端,锦绣铺满谷中。远看像连横之势,近看如同重重堡垒;千岩仰望它,如同附庸,万壑奔向它,如同儿子。可叹这座山不向任何对象朝拜,像海国凭恃险远而不服。那些万人仰望它,因为它具有仁者之象而喜爱它;观察阴阳、选择宅地,奉上牲畜玉璧来祈祷。它若不是横亘大地、凌驾百国,就是触及苍天、使云雨降于四方。如果它顽固如此,和这座山相似,那么山还有什么可取之处呢?至于劫火扬起灰烬,洪水冲倒树木;伊水、洛水的源头干涸,铜山的山谷传出钟声;残碑沉没在沧海边,跛羊登上废台的山脚——在这些情形下,这座山仍坚固完整,连一丝一毫也没有收缩。那些有锯齿般利牙的雕虎,以及长头的赤精之类,每天经营自己的洞穴住所,想着吞食有生命的东西;它们害怕这座山显露威势,于是突然远行。即使蛟龙跃动水波,也不能同它争夺一抔土。我把这座山立在堤岸上,它就像巍然耸立的金城。桑树茂盛而春天美好,黍子高举而秋天成熟;它把天地元气合于浑朴之中,与神明的功业相匹配而不著名。我不知道天地之间的事物能够存在多少千万年。难道是人力所能轻视的吗?方丈山绵延遥远,石闾幽深昏暗。我将游遍六合而迅速返回,向山中精灵求取至道。请求祭祀张大参公、列入乡贤的呈状 故宦大中大夫、资治少尹、江西布政使司右参政张公,名恒,万历乙卯科举人,庚辰科进士。他全忠全孝,有操守也有作为。学习古道而入仕,师法召公、杜预的清明善治,同时又兼有方叔、冯唐般的才略。立身行道,怀有闵损、曾参那样的诚笃;文章可与扬雄、司马相如相比。刚在朝廷大廷中考取高等功名,就因孤立而被派往外任。在茶陵开始做官,治理百姓如同烹煮小鱼,谨慎不扰民;在兴国任职,处理艰难事务如同剖解大牛的筋骨,游刃有余。他揭开贾琮的帷幔,使前来申诉的人都能畅所欲言;铲除子产所说的荆棘,对豪强大族进行打击,绝不因有所忌惮而回避。丁逢灾荒之年,便仿照古制设置社仓,像李清献那样救济灾民。吴越一带兵乱如同儿童在池塘边嬉闹,他消灭伪汉的余党,像士燮那样威震各蛮族。升任秋官以后,便在两浙审理刑狱;在极轻极重的法律尺度之间推究法意,对情有可原、罪有可疑的人,坚固的定案也不动摇,真正使掌三尺法的人体现律法精神。从纷乱的误陷案件中救出人命,使死者不含冤,生者不被滥罚。审案文稿都还在,哪里只是救活千人而已?接受封赏,平息了“两造不宿舂而半升”的讥谣;任建昌守时,从没有积压的事务。捐出千金免除桥税,使宦官的气焰因此熄灭。夏中丞多次称美他;他任按察副使时,当权者也不敢争夺利益。
于湖转藩参,而士民犹欲借公于郡。凡诸卓异,简不胜书。他若益藩王折节下交,临政无挠于朱邸。吴明卿登坛唱和,当官罔贷其伯兄。谢顾端文铨席之推,不以君子附君子。絶陆冡宰重囚之嘱,不以要人视要人。两却餽金,而暮夜不欺。一过邻封,而酷吏改德。洎乎辞荣圣世,囊止一琴,勇退急流,年方逾艾。羊叔子恩存去后,岘山余堕泪之碑。李令伯心切堂前,魏阙有陈情之表。补过尽忠于毕世,承欢聚顺者廿年。至若三径就荒,长守杜门之辙。数椽垫隘,时闻还劵之言。接后进蔼若春风,戢家人肃如朝典。只字不通于当路,而遇折漕诸议则必尽言。一介不取于他人,而周族党缓急略无难色。诗歌余事,得风骚汉魏之遗。理学至深,晰濂洛闗闽之要。刻有因明撤蔀,合为明志一书。总之阴德如耳鸣,公不自言,故子孙仅传其什一。文章如枝叶,世有知者,则渊源皆发于性情。原其泽及于人,止是诚能动物。迄今建昌祠为名宦合十三郡而弦颂如新,因思疁邑自有乡贤,何二十年之爼豆尚阙?伏乞俯从舆论,批祀泮宫,庶彛好在人。江右无独专之仁义,而典型追古;海壖有不坠之风声矣。陶庵全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陶庵全集巻八明 黄淳耀 撰文补遗
与龚智渊书春闱榜发,我兄又遭摈斥,刖足之叹,贤者不免。然我辈不朽,原自有着力处,科名得失不足撄髙明虑也。况时局至斯,弟虽幸邀连捷,亦仍袖手无为。俟胪唱应防毕,决计束装归里,向海滨村落中寻块干浄土,与二三同志读书谈道,长为乡人以没世而已。若使奔走长安,趋跄要路,称为某某入幕之宾,某某荐举之客,无论素性不耐烦,并非平昔切磨厚意也【此与下三篇俱朱桓觐扆于龚开泰斋中得之】与龚智渊【时乙酉六月十六日】今早至南闗,见我兄区画谨严,井井有法。所练乡兵皆俯首承教,当由贤昆季忠愤之气,实有以摄服之也。而偷生败节之徒,辄哂为螳臂当车,自毙身命。噫!读孔孟书,成仁取义,互期无负斯言而已。若軰无知,一任诮笑可也。又【乙酉六月二十九日】松陵消息甚恶,举义诸公尽血肉委地矣。银台公订于今晚设祭,谅相见不逺,当即在旦夕间与诸公晤于地下也。又【乙酉七月初二日】闻兵已过太仓,渐逼葛隆镇,愁惨之气,城中四起,乡兵閧然欲散,北门已有出走者,我軰第静以镇之可耳。此刻将造银台公所,明晨期与兄握手,以毕此生师友相知之谊。
荅夏启霖书弟日来病痛,乃是于人伦物则上有透不过处,发念虽真且正,而求通不已,遂成心病,如值墙壁者然。其▯与胶滞声色货利者异趣而同归,信乎无真则妄不立,真者妄之媒也。惟思善不思恶,乃做工夫入手处。思善未诚,流而为恶,故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自今晨懴悔前过,矢不复犯,辅仁之益,实资至友。唯时赐锥劄,使其不沦于恶,幸之幸也。所参庸义,大叚精诣,自半部以后,尤有风行雷动之气。清心细对,则兄之浩气直养,汨汨乎来,吁可畏也。其中小有商略处,或在有意建立而语脉不圆,过求深防而间成穿凿,然亦百中之一,无乖全美。且弟隔垣而望,尤过无当,唯不敢蓄之于心而不吐,故僣注行间,或再一示研德,可乎?忆昨午晤对时,兄谓应试必不望富贵,唯顺风而呼,以为行道之地,则此意不能无也。弟退思之,资今日之科名以为行道,决无是处。化当世莫如公传,来世莫如书,此又不待科名。近代陈剰夫、胡敬齐之流,又何尝借科名耶?兄应试自无妨,且尊大人意也,但勿赘此科名意,乃大善耳。残冬尚有十余日,有便相晤,长冀谠言【此一篇得之毛纯斋中】与侯广成尺牍碑文谨严雄整,如程不识、李光弼之兵;后半为太史公防睛,则尤千年来未经拈破者,不敢妄汚佳稾,辄述所见以复。偶见《吕后纪》中,襄平侯纪通索隐,以为信子。查《史》《汉》诸侯年表,皆云纪成子,则信不侯无疑矣【以下文集补遗,俱得之秦藻斋中】
序
译后来他转任湖广布政使参政,士民仍想把公借调回本郡。他的各种卓异事迹,多得不能全部写下。其他如使藩王降低身份与他交往,临政时在朱门王府面前也不屈挠;吴明卿登坛唱和,他任官时也不宽贷吴明卿的兄长;谢绝顾端文在铨选席上的推举,不因君子而依附君子;拒绝陆冢宰为重囚托请,不因权要人物而把权要人物另眼相看。两次退还馈赠的金钱,即使在夜晚也不欺骗自己。一次经过邻近辖区,便使酷吏改变作风。到了辞去荣职、归于圣明之世时,行囊中只有一张琴;勇于在急流中退身,年纪才超过四十。羊叔子的恩德留存于身后,岘山还有使人落泪的碑;李令伯心中牵挂堂前祖母,朝廷也有他陈述心情的表章。他终身弥补过失、竭尽忠诚,承欢父母、兄弟和顺相聚达二十年。至于庭院荒芜、三径将荒,他长期守着闭门不出的生活;几间房屋低矮狭窄,时常听到归还借券的言语。他接待后辈,和蔼如春风;约束家人,严肃如朝廷典章。一个字也不向当权者通达,但遇到裁减漕运等议论,必定尽情发言;一件东西也不取自他人,而周济宗族乡党中的急难,从不面露难色。诗歌只是余事,却得到《诗经》、汉魏诗歌的遗风;理学造诣极深,明辨濂洛关闽诸学派的要旨。他刻印《因明撤蔀》,合为《明志》一书。总之,他的阴德像耳鸣一样,公自己从不说,所以子孙所传的还不到十分之一。文章如同枝叶,世间如果有真正懂得它的人,就会知道它的根源都发自性情。考察它施及他人的恩泽,不过是因为真诚足以感动万物。直到如今,建昌祠中把他列入名宦,十三郡共同歌咏他的声名仍像新的一样;因此想到疁邑本来就有乡贤,为什么二十年来祭祀他的俎豆还一直缺着呢?恳请您俯察舆论,批准在泮宫祭祀他,这样或许能使常存的美德留在人间。江右并不是只有一处独占仁义,而是有追慕古人的典范;海滨也有不会坠落的声誉和风教。《陶庵全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陶庵全集》卷八 明代黄淳耀撰 文集补遗 与龚智渊书 春闱榜单公布,我兄又遭到排斥,像被砍断双足那样的叹息,连贤者也难免。然而我们这些人要想不朽,本来就有可以用力的地方,科举功名的得失,不值得扰乱高明之士的思虑。何况时局到了这个地步,我虽然有幸接连考中,也仍然袖手无所作为。等到胪唱、应试等事结束,我决意收拾行装回乡,到海滨村落中寻找一块干净土地,和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读书谈道,长久做乡里人直到终老罢了。假如让我奔走长安,奔趋权要之路,被称为某人的入幕之宾、某人的荐举之客,那就不说我素来的性情不耐烦,也根本不是平日彼此切磋磨砺的深厚情谊所希望的。【这篇与下面三篇,都是在朱桓觐扆于龚开泰斋中得到的。】与龚智渊书【时在乙酉六月十六日】今天早晨到南关,看见我兄筹划安排严密谨慎,井然有法。所训练的乡兵都低头接受教诲,这一定是由于贤兄弟忠诚激愤的气概,确实足以使他们畏服。可是那些苟且偷生、败坏节操的人,却动辄讥笑为螳臂挡车,自己送掉性命。唉!读孔孟之书,成就仁德、选择正义,彼此约定只求不辜负这些话罢了。那些无知的人,任凭他们讥笑就是了。又一封【乙酉六月二十九日】松陵传来的消息非常糟糕,参加举义的诸位公卿都已经血肉横陈在地了。银台公约定今晚设祭,我想我们相见的日子也不远了,大概就在早晚之间同诸公在地下相会。又一封【乙酉七月初二日】听说军队已经经过太仓,逐渐逼近葛隆镇,城中到处都弥漫着愁惨的气氛;乡兵喧嚷着想要散去,北门已经有人逃走了。我们只要安静下来镇定他们就可以了。此刻将要到银台公的住所去,明早约定与兄长握手,以完成这一生师友相知的情谊。答夏启霖书 弟近日的病痛,是在人伦和万物法则上有想不通的地方。起念虽然真实而且正当,但一味追求通达,终于成了心病,就像撞在墙壁上一样。它和沉溺声色财利的人虽然趣向不同,结果却相同;确实,没有真实,虚妄就无从成立,而真实反倒成了虚妄的媒介。只想善、不想恶,是下手用功的地方。想善还不真诚,流转下去便成为恶,所以说:“如果立志于仁,就没有恶了。”从今天早晨忏悔以前的过错,发誓不再犯;帮助我实行仁德,实在要依靠知心朋友。希望您时时赐下针砭,使我不至于沦入恶中,这是最大的幸运。您所讲的道理,大体上精深透彻;从半部以后,更有风行雷动般的气势。静下心来细读,就能看到兄长浩然之气直养而来,滔滔不绝,真令人敬畏。其中稍有可以商量的地方,有时是有意建立论点而语脉不够圆融,有时是过分追求深奥而间或流于穿凿;然而这也只是百中之一,并不损害全篇的完美。况且弟弟隔墙遥望,意见尤其可能不切实际,只是不敢把想法藏在心里而不说,所以冒昧写在行间,或许请您再拿去请教研德,可以吗?记得昨天中午相见时,兄长说参加考试并不希望得到富贵,只是借助顺风呼喊,把它作为推行道义的地方,那么这种想法不能没有。弟弟退下来又想,借助今日的科举功名来推行道义,绝对没有这样的道理。教化当世,没有比公卿传道更好的;影响后世,没有比著书更好的;这两者又都不需要科举功名。近代陈剩夫、胡敬齐这一类人,又何尝借助科名呢?兄长参加考试自然没有妨碍,而且也是尊重大人的意思;但不要再增添追逐科名的意思,那就最好了。残冬还有十多天,有机会时再来相见,长久盼望听到您的正直言论。【这篇是在毛纯斋中得到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与侯广成尺牍 碑文严谨雄健整饬,如同程不识、李光弼统率的军队;后半篇是太史公的点睛之笔,尤其是千年来从未有人揭示破说的地方。我不敢妄自玷污佳稿,只把自己的见解写出答复您。偶然看到《吕后纪》中,襄平侯纪通的《索隐》认为他是纪信之子;查考《史记》《汉书》的诸侯年表,都说是纪成之子,那么纪信不是侯爵无疑了。【以下为文集补遗,都是在秦藻斋中得到的。】序
寒谿诗草序虞山王古臣先生,以清词丽句闻于吴中。所至名山胜水,僧▯驿壁,可喜可愕之观,辄为诗若文以记之。好事家传写讽诵,以为唐世陆鲁望、方▯英之流,实能遗外声利,▯对丘壑,非夫趿履朱门,以终南为防径者比也。徃余尝游先生里中,读书虞山,数闻古臣之名,并见其一二诗歌,求与之友而不可得。今年古臣适以它事过疁,余乃得交其人,尽读其前后篇什,怳然如歴藤溪,陟乌目,过破龙涧,褩礴于古松流水之间,嵚岑峭蒨,移人情性,甚矣古臣之诗之有得于山水也。余昔年尝经庐阜,客岁往返燕齐之间,所遇可喜可愕之观为不少矣,触事感怀,不能尽见之于诗,诗成又不能如古臣之工,岂山水之遇诗人,亦有幸不幸邪?欣赏之余,因以余之所愧者告之。叶念庵先生遗稾序【崇祯戊辰】世之好古辞者,多薄时义,不为。夫时义之与古辞异者,边幅尔。若其苦心致力,以参古圣贤之防,六经百家之説,涵澹深防,不诬不游,则虽厖然称古辞者,所得未尝或异焉。陆务观曰:「前軰以文知人,非必钜篇大笔也,残章断稾,愤讥戏笑之词,皆足知之。故时义小物也,而为之者之心气浮实,学问浅深,可求而得也。」吾不及见念庵先生,闲尝取先生之文而读之,见其于古圣贤之防,六经百家之説,无之而不涵澹焉,无之而不深防焉,悚然叹曰:「此非先生之文也,先生之人也。其人深,故其文抑之而奥;其人通,故其文扬之而明;其人寛,故其文廓之而大;其人洁,故其文澄之而清。」先生之于文,可谓禀厚而发迟,志慤而得精者矣。顾逢掖三十年,九献不售,卒之坎▯以殁。嗟夫!世未有知先生之文者也。今出先生之文以示人,皆掩巻不欲观,或勉强卒读,皆以为文而已矣。嗟夫!世未有知先生之人者也。熈时曰:「知吾先子之文与人者,一人焉,赵定宇先生是已。」先生在南雍时,防吾先子于軰俗中,敬之爱之,毎试必冠其曹伍。其与吾先子书牍,皆严重若先軰古道,鬰然可观也。夫赵先生天下伉直,使仅知先生以文,其爱且敬之,必不尔。使先生文人也,何至为赵先生所重若此?故曰:「天下有一人知己,可以不恨。」赵先生之谓也。先生遗稾无虑千百篇,今熙时取其十三篇以行,盖皆晩年笔云。读是编者,勿问为古辞,勿问为时义,亦视其苦心致力之处而已矣。徐宗题制义序【庚辰】嘉隆之间,吾疁大宗伯徐公以文章政事名天下。公之言曰:「文自六经至七大家而精髓始尽。勦贼者遗其首尾。」又曰:「昌黎文不模史汉而得其精神。」又曰:「古于辞而不古于意,如夏畦之学汉语。」盖其意以讥当世之镂琢言语自号秦汉者。公与弇州为同年友,周旋四十年,持论龂龂,不为之变。弇州晩年颇好唐宋,而不薄归熙父,则亦自公发其端云。尝叹公以元老钜人为世推重,即无文章已足不朽,乃其砭陋起衰如此。此徐氏之家学所以闇而益章,久而滋大也。宗题于公为曽孙,沈笃嗜古,壮思涌出,尝以数年下帷,尽发其先世藏书。读之,所为制举文,上遡经训,下揽诸家,旁贯横陈,髙翔防出,模范山海,排戛云霆,洗削纎巧,藻黼大章,固已闯然升作者之堂,而哜其胾矣。嗟夫,宗题之才诚有大过人者,然岂可不谓之得于家学也哉!昔陆务观有言:「欧、王、苏诸公皆科举之士。彼在塲屋时,苦心耗力,凡陈言浅説之可病者,已知厌弃,如都市之玊工珉玉杂治。积日既久,望而识之。」一旦取荆山之璞以为黄琮苍璧万乗之寳,珉固不可复欺。夫前世科举之文与今科举之文不同,而其繇科举之文以进于古文则一也。余故读宗伯公古文而知其珉玉之辨,当在为举子时。今宗题于珉玉之辨精矣,过此以徃万乗之寳将出矣。防宗题刻其稿若干首问世,余为序其渊源,书之首简。陈世祥寄弟小言序【壬午】吾邑文献之族,近必称陈氏。自潮阳公君陈先生以来,子若孙俱有大声于黉序。曽孙世祥,尤白眉也。其人端雅平恕,无年少才髙之气。其文清深秀丽,无襞积雕锼之陋。及门之士,未有过之者。今年八月,同射防南都,予困塲屋久,畴昔之飞扬跋扈,销镕已尽,而独深望于世祥之脱頴。及榜出,竟不如人意。夫文岂真有利钝哉?钝莫予若,而何以忽不钝于此?试世祥可以憬然而悟,哑然而笑矣。仲冬之朔,别予省亲常山,出所为《寄弟小言》者,乞弁语。予读而竒之,弥恐世祥之不能无介介于怀也。遂相慰劳曰:「夫文岂真有利钝?羣千百人而摸索之,幸与不幸而已矣。使幸则侈然以喜,一不幸而即愀然以悲,斯其人之深浅为何如也?愿与吾子两戒之。吾与子亦各求至其所未至而已矣。夫文章学问之理,譬诸行远,世固有往返于三餐者,然亦有歴千里而脂车秣马,未敢轻言乎?
译《寒溪诗草》序 虞山王古臣先生,凭借清丽的词句闻名吴中。他所到的名山胜水,以及僧窗驿壁间可喜可惊的景象,总是写成诗或文章记录下来。好事之家的传抄吟诵者,认为他是唐代陆鲁望、方玄英一类的人物,确实能够超脱于声名利禄之外,幽独地面对山林丘壑,不是那些穿着鞋子奔走朱门、把终南山当作捷径的人可比。我过去曾到先生乡里游历,在虞山读书,多次听到古臣的名字,也见过他一两首诗歌,想同他交朋友却未能如愿。今年古臣恰好因别的事情经过疁地,我才得以结识他本人,并把他前后所作的篇章全部读过,恍惚间如同走过藤溪、登上乌目山、经过破龙涧,徘徊在古松流水之间;山势高峻,景色峭拔鲜明,能够移动人的性情。古臣的诗从山水中得到的滋养,实在太深了。我过去曾经过庐山,去年又往返燕、齐之间,遇到的可喜可惊景象很多;触景生情,却不能全部表现于诗中,诗写成后又不能像古臣那样工巧。难道山水遇到诗人,也有幸运和不幸运吗?我在欣赏之余,因此把自己感到惭愧的地方告诉他。《叶念庵先生遗稿》序【崇祯戊辰】世上喜爱古文辞的人,多半轻视时文,不肯写作。其实时文与古文辞不同的地方,只在篇幅格局。若能苦心用力,参究古代圣贤的道理,涵泳六经百家的学说,深沉而有根柢,不欺骗、不浮泛,那么即使外表庞然自称古文辞,所得也未必有所不同。陆务观说:“前辈通过文章了解一个人,并不一定要看巨篇大作;残章断稿以及愤怒、讥刺、戏谑、笑谈的文字,都足以了解他。所以时文虽是小物,但作者内心气质的浮薄或充实、学问的浅薄或深厚,都可以由此求得。”我没有来得及见到念庵先生,闲暇时曾取先生的文章来读,看见他对于古代圣贤的道理、六经百家的学说,没有一样不是深沉涵泳的,没有一样不是深厚有根柢的。我惊叹说:“这不只是先生的文章,而是先生这个人。先生为人深厚,所以文章含蓄而奥妙;为人通达,所以文章舒展而明白;为人宽厚,所以文章开阔而宏大;为人清洁,所以文章澄澈而清明。”先生作文,可以说是禀赋厚重而发抒较迟,志意诚笃而所得精深。只是他在士大夫中交游三十年,九次献文都未被采用,最后困顿不得志而死。唉!世上还没有真正懂得先生文章的人。如今拿先生的文章出来给人看,大家都合上书不愿观看,有的勉强读完,也都只把它当作文章罢了。唉!世上还没有真正懂得先生这个人的人。熙时说:“懂得我先父文章和为人的人,只有一个,就是赵定宇先生。”先生在南雍任职时,在庸俗之士中发现了我的先父,敬重他、爱护他,每次考试都让他名列同辈第一。赵先生写给我先父的书信,都庄重严肃,像前辈古人的道义,文采郁然可观。赵先生是天下刚正不阿的人,假如只是知道先父会写文章,他的爱护和敬重一定不会如此。假如先父只是一个文人,又怎么会被赵先生如此看重呢?所以说:“天下有一个真正了解自己的人,也就可以没有遗憾了。”这句话说的就是赵先生。先生遗稿大约有千百篇,如今熙时选取其中十三篇刊行,大概都是晚年的手笔。读这部编集的人,不要问它是古文辞,还是时文,只看它用心用力的地方就够了。徐宗题制义序【庚辰】嘉靖、隆庆年间,我们疁地的大宗伯徐公凭文章和政事闻名天下。徐公说:“文章从六经到七大家,精髓才算穷尽。讨伐贼寇的人,不能只取其头而遗漏首尾。”又说:“韩愈的文章并不模仿《史记》《汉书》,却得到了它们的精神。”又说:“语言仿古而意义不古,就像夏日田间劳作的人学习汉代语言。”这大概是用来讥刺当时雕琢语言、自称秦汉的人。徐公与王世贞是同年好友,交往四十年,坚持自己的论说,始终不因他而改变。王世贞晚年颇喜爱唐宋文章,却不轻视归有光,也可以说是徐公首先启发了这一端。我曾感叹,徐公作为元老巨卿,受到世人推重,即使没有文章也足以不朽;但他针砭浅陋、振兴衰微,竟做到如此。徐氏家学因此由隐而更加彰明,历久而日益宏大。宗题是徐公的曾孙,沉静笃厚而酷爱古学,壮盛的文思喷涌而出,曾经闭门读书数年,全部发掘先世收藏的书籍。我读他的文章,他所作的制举文,上溯经书训诫,下采诸家学说,旁通纵横,气势高翔而超拔;可以范式山海,排击云雷;洗去纤巧,文采如大文章的华饰,确已闯入作者之堂,尝到了其中精肉。唉,宗题的才华确实远超常人,然而难道不能说这是得自家学吗?从前陆务观说:“欧阳修、王安石、苏轼诸位先生都是科举出身。他们在考场时苦心耗力,对于一切陈旧浅薄、可称为弊病的说法,已经知道厌弃,就像都市中的玉工辨别珉玉,混杂加工日子久了,一望便能识别。”一旦取荆山的璞玉制成黄琮、苍璧这样的万乘之宝,珉玉就再也不能欺骗他了。前代的科举文章与今天的科举文章虽不相同,但由科举文章进而达到古文,这一点是相同的。因此我读徐大宗伯的古文,知道他辨别珉玉与美玉的能力,在做举子时就已经具备。如今宗题在辨别珉玉方面已经很精了,过了这一关,万乘之宝就要出现了。宗题将要刻印若干篇稿子流传于世,我为他叙述文章的渊源,把这些话写在卷首。《陈世祥〈寄弟小言〉序》【壬午】我们县里称得上有文献传家的家族,近来一定要说陈氏。自潮阳公、君陈先生以来,他的子孙都在学校中有很大的声望。曾孙世祥尤其杰出。他为人端庄文雅、平和宽恕,没有少年才高者常有的浮躁之气;文章清深秀丽,没有堆砌雕琢的弊病。拜在他门下的士子,没有谁超过他。今年八月,我们一同在南都参加乡试。我困在考场很久,从前飞扬跋扈的气势已经消磨殆尽,唯独深切希望世祥能够脱颖而出。等榜单公布,结果竟不合人意。文章难道真有利钝吗?我的文章迟钝没有谁比得上我,为什么偏偏在这里忽然不迟钝了?如果世祥参加考试能够惊醒地领悟,默然一笑,也就罢了。仲冬初一,他告别我去常山省亲,拿出所作《寄弟小言》,请我写篇序文。我读了觉得惊奇,更担心世祥不能不把这件事介怀。于是安慰他说:“文章难道真有利钝吗?千百人一同摸索,不过是幸运或不幸罢了。假如幸运便自满而欢喜,一旦不幸便忧愁悲伤,这样的人,器量深浅究竟如何呢?希望你和我都以此为戒。你我也只是各自求得达到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罢了。文章学问的道理,就像远行;世上固然有往返只到三餐之远的人,但也有人行经千里,准备车辆、喂饱马匹,哪里敢轻率谈论呢?”
税驾何者?其各所期异也。今吾子之所期,其规橅大略已足窥豹于此编,而可无三月聚粮以极其车辙马迹之所至也哉?子行矣!升堂问寝之暇,风雨连牀,兄弟自相师友,待贾而深藏,逢年而大获。吾知陈氏累世之文献,于是乎益逺矣。」杂著尹伯衡先生诗集防蒙不知诗而喜言诗。诗者,持也。古之人持此物以为训,非取其廉纎绰约,聊有风采而已,将必有禆于世者而后言之。三代以后,诗人之与风人合者,晋渊明,唐子美,自染翰为诗者,无不置两公口齿间。乃数千年来,学陶者恒失之枯,学杜者恒失之累,求其神似者,几如咸池之音不可复防。此无他,古之人有所持,今之人无所持故也。夫贤逹之士,竒情浩气,素菀畜于胸中,仕则托功名气节以传,不仕则为诗若文以防自表见。陶杜两公之诗,大抵从穷入也。有陶之挂冠乞食,环堵萧然而后有其恬澹任真,超絶六代之诗;有杜之流离转徙,浮游避乱而后有其沉鬰顿挫,跨压三唐之诗。岂独陶杜而已,古之人皆然。盖穷则闲,闲则多读书,多游名山水,交天下幽忧沉废之士,凡国家之治乱,人事之得失,土风物宜之璅细,皆逖覧而周知之,故其为诗可兴可观,确然有以备一代之风雅。嗟夫,此岂世之浅浅者所得而防与?吾师伯衡先生工为制举业,禀经酌雅,廿年揣摹,亦既老于斵轮矣,卒无知先生者。先生亦不以不知故有所贬以逢世。蒙于众中覧察之,魁闳寛通,神宇落落,信其中之所得深矣。乃其无聊不平之意,亦往往见之于诗。诗多咏物拟古,余为詶赠,凡若干首。蒙卒读之曰:「穷之益人甚矣哉!使先生不穷,或未暇为诗,即诗亦未必其工至此也。今拟古则逼古,咏物则肖物,政使陶杜复作,何必去人有间哉?」独惜先生之竒情浩气,仅仅以胸中之万巻,目中之数子了之,而语及于山水游歴则犹有歉焉。夫山水者,天地之真诗也。向使夺陶公之庐山,杜老之巴蜀而求其诗,如今日之所称陶与杜者,不能也。以两公之所不能而先生当之,此其穷有甚于古人者矣。虽然,古之人不有积书以当卧游者乎?徐仲车杜门不出,而四方之事无不知者多读书故也。传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仁之于山水,岂必身至之而后为乐也哉?」今先生之所与游,多缁流墨客,一丘一壑者,能各出其诗鼓吹而陶咏之。若其于古人之书,则又深探力取,如悍将之穷追而未有已也。其所持以立言者,岂小生世儒所能测邪?耀也何知,知先生之诗之甚有似乎古人而已。题袁节母呉孺人霜哺篇嗟予不逢兮,适此乱离。蹙蹙靡骋兮,言归故闾。纵观今古兮,俯仰兴悲。节义皎然兮,厥志罔欺。女子事人兮,德以为仪。一与之齐兮,终身以之。念兹贤母兮,不愧须眉。杀身何辞兮,睠此两儿。泣血明心兮,白首为期。凡百君子兮,视此女师。
译为什么停下车驾呢?因为各自期望的目标不同。如今你的期望是什么,从这篇文章的规模大略中已经足以窥见一斑,难道可以不积聚三个月的粮食,来穷尽车轮和马蹄所能到达的地方吗?你去吧!在登堂问安、侍奉父母的闲暇,风雨连床而卧,兄弟之间彼此做老师和朋友;等待时机,深藏自己的才华,遇到丰年便获得大收成。我知道陈氏世代相传的文献事业,从此会更加深远了。杂著 尹伯衡先生诗集序 我不懂诗,却喜欢谈论诗。诗,就是有所持守。古人持守这种东西,用来教诲世人,并不是只取它廉洁纤巧、柔美有风采而已;一定要对社会有所补益,然后才说它。三代以后,诗人能够与风人相合的,晋代有陶渊明,唐代有杜子美;自从执笔作诗的人,无不把他们二位放在口中谈论。然而几千年来,学陶诗的常常失于枯槁,学杜诗的常常失于烦琐,寻求形神都像他们的人,几乎如同咸池之乐再也听不到一样。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古人有所持守,今人没有所持守罢了。贤达之士,奇异的情怀、浩大的气概,本来积蓄在胸中;做官,便凭功名气节流传后世;不做官,便用诗文来深刻地表现自己。陶、杜二公的诗,大抵都是从困穷中产生的。陶渊明有辞官归隐、乞食度日、环堵萧然的生活,后来才有了恬淡任真、超越六代的诗;杜甫有流离转徙、漂泊避乱的经历,后来才有沉郁顿挫、压倒三唐的诗。哪里只是陶、杜如此,古人都这样。大概困穷就能闲暇,闲暇就能多读书、多游览名山胜水,结交天下幽忧沉沦的士人;凡国家的治乱、人事的得失、地方风俗物产的琐细,都能远远察看而周遍了解,所以他们作诗能够兴发感动、能够观照社会,确实足以保存一代的风雅。唉,这哪里是世上那些浅薄之人所能了解的呢?我的老师伯衡先生擅长制举文,取法经书、斟酌雅正,二十年揣摩学习,也已经像老于斫轮的工匠一样纯熟了,最终却没有人真正了解先生。先生也不因世人不了解自己,便有所贬损来迎合时俗。我在众人中观察他,只见他魁伟宏大、宽厚通达,神情气度洒脱不凡,确实可知他内心所得很深。他那种无聊不平的情绪,也常常表现在诗里。诗多是咏物、拟古,我写了若干首诗来酬答。读完之后我说:“困穷对人的益处实在太大了!假使先生不困穷,也许没有闲暇作诗;即使作诗,也未必能工巧到这种程度。如今拟古就逼真近古,咏物就肖似物态,即使陶渊明、杜甫重新出现,难道又能比先生高出多少吗?”只是可惜先生奇异的情怀、浩大的气概,仅仅凭胸中的万卷书、眼中的几位古人来表现;一说到山水游历,仍然有所欠缺。山水,是天地间真正的诗。假如夺去陶公的庐山、杜老的巴蜀,再要求他们作诗,能有今天所称道的陶、杜吗?不能。以两位大家所不能做到的事情来要求先生,这说明先生所受的困穷比古人更深。即便如此,古人不是也有积累书籍来代替躺卧游览的吗?” 徐仲车闭门不出,却对天下各地的事情无所不知,正是因为多读书的缘故。传记说:“聪明的人喜爱水,仁德的人喜爱山。聪明和仁德对于山水,难道一定要亲身到达之后才会感到快乐吗?”如今先生所交游的,多是僧侣和文人;对于一丘一壑,他们都能各自拿出诗篇来赞美吟咏。至于古人的书,先生又深入探索、竭力取得,像悍将穷追敌人一样没有止境。他所持守而用来立言的东西,哪里是浅陋后生和庸俗儒者所能测知的呢?我姚耀懂得什么,只知道先生的诗非常像古人罢了。题袁节母吴孺人的《霜哺篇》可叹我没有遇到太平时代,偏偏赶上这场乱离。局促困顿,无法施展,只好说要回到故乡。纵观古今,俯仰之间不禁兴起悲情。节操义行光明显著,她的志向没有丝毫欺伪。女子侍奉丈夫,以德行为准则;一旦与丈夫结为夫妻,便终身守持不变。想到这位贤母,她的品节不愧于男子。即使牺牲性命也在所不辞,只是眷恋眼前这两个孩子。她哭出血泪来表明心志,直到白头也以此为期。天下所有君子,都应当把这位女子看作师表。
论圣人之心与天为一圣人之所以制天下者,无私而已矣。圣人之所以能无私者,法天而己矣。天下之变至无穷也,人之心至不可纪也。五方之俗异宜,五服之民异习,而各自以其心为不可已之心。积之既久,而部居分焉,党与衡焉,战争生焉。如火之燎于原,不可扑灭;如丝之乱而不可理;如海波方怒而风击之也。及其既定而观之,则又皦然以明,汰然以清,夷然以平。若此者,葢其人之天也。圣人得其天而制之,运之于巍巍之上,措之于茫茫之中,而天下之部居合,党与消,战争解。此岂有他谬巧哉?以吾心之天合乎天下人心之天而己矣。故曰:圣人之心与天为一。请究论之。天者,物之不为妄者也。以其不为妄者析为四府,则有春夏秋冬;播为五行,则有水火木金土;而统归于一原则曰太极。盖仁之为春,而义之为秋,礼之为夏,而智之为冬,与信之为季夏也。是人之五常与天之四府为一也。貌之为木,而言之为金,视之为火,而听之为水,与思之为土也。是人之五事与天之五行为一也。因是而肝应甲己,心应丙辛,脾应戊癸,肺应乙庚,肾应丁壬,则人之五性即天之十干也。又因是而好应申子,怒应亥夘,恶应寅午,喜应巳酉,乐应辰未,哀应戌丑,是人之六情即天之十二支也。是故日月之盈缩朓朒,星行之飞淩厯乱,万有不同,而太极不变,则天亦不变,而人之所以与天为一者亦不变。太极者,何也?曰:天之心也。圣人居天之位,执天之纪,观天之心,自其紫极闲堂,凝旒充纩,以及班朝涖军,分田锡土之间;自其前英后杰,左辅右弼,以及宦官宫妾,侏儒优笑之际,只只乎,翼翼乎,洪范之所陈,丹书之所儆。诗之言不显无斁,易之言惕若自强,礼之言无为守正,虑无不朝思而夕儆之,刀剑户牖以铭之也。而后圣人始油然自得其心,因而得夫天下之人所不言。而同然之心,立一政焉。不咈人以从欲,不违道以干誉。曰:此天理也。用一人焉,询功言而甄叙之,度材质而高下之。曰:此天民也。养一物焉,鸟兽之胎卵不敢不惜,草木之阴阳不敢不时。曰:此天物也。刑赏无所私加,曰:此天命也,天讨也。礼乐无所私作,曰:此天叙也,天和也。凡圣人所为,无一不推而本之于天。而天下之人,亦虩虩焉如天帝之临乎其上也。意谕色授,则九服承流;言传号涣,则万里奔命。不顿一防,不折一弦,不驰一辞,不质一讼。畏圣人之威,如雷辊电决;仰圣人之徳,如日晶月明。于是圣人之徳,上及飞鸟,下及渊鱼,无一物不获其所,而天下固己大治矣。然则太极者,天之心乎?圣人者,其全体太极而为心者乎?呜呼!三代明辟,无论矣。汉莫盛于文景。文帝寛仁恭俭,而仅得黄老清浄之遗;景帝综核严明,而不无刑名深刻之习。迹其内治宫庭,外修典物,盖亦驳乎多,可议焉。贞观之治,追嫓古烈,而十渐不终。论者致惜,则皆以私意累乎其心故也。惟宋艺祖有言曰:「洞开重门,如我心曲,稍有邪僻,人皆见之。」斯则几有类于知道者,使稍加以学,汉唐诸君不足俪也。吾于是重有感焉。心犹矩也,古帝王之心,则犹造矩而能用者也。夫矩平之以正,绳偃之以望,高覆之以测深,卧之以知逺,环之以为圆,合之以为方,裁制万物,惟矩所为而已矣。后世人主,天资虽美,入圣不优,自非圣信明逹之臣,耆艾魁垒之士,终日陈天道而以仁义中正迪之,终日称天命而以水旱盗贼戒之,则虽欲正心,其道无繇。此犹曲木之不自正,而聴命于櫽栝也。故曰:「木从绳则正,后从諌则圣。」呜呼!汉之萧曹丙魏,唐之房杜姚宋,其不足以与乎格心之佐矣。韩范诸人,几近而其道未醇也。必也伯子之辨王霸乎?必也元晦之论正心诚意乎?彼二子者,不得相位,故虽欲格君之心,其道亦无繇。后有君子,可以慨然而作矣。
译论 圣人的心与天合而为一 圣人所以能够治理天下,只因为没有私心罢了。圣人所以能够没有私心,只因为取法于天罢了。天下的变化无穷无尽,人的内心又难以计量。五方风俗各不相同,五服之内的人民习惯各异,而且各自把自己的心当作不可改变的心。积累日久,便形成不同的部落,结成党羽,战争也由此产生;像火在原野上蔓延,无法扑灭;像丝线纠结,无法整理;又像海上波涛正怒,风再从旁吹击。等到局势安定下来再观察,却又清楚明白、淘洗洁净、平坦无偏。之所以如此,大概是因为其中有人所具有的天性。圣人得到这种天性并据此治理,把它运转在崇高之处,安置在茫茫天下之间,于是天下的分裂合拢,党羽消散,战争平息。这难道有什么别的奇巧吗?不过是使我心中的天性与天下人心中的天性相合罢了。所以说:圣人的心与天合而为一。请让我详细论述。天,就是万物中不虚妄的本体。把它的不虚妄之理分为四时,便有春夏秋冬;播散为五行,便有水火木金土;而总归于一个根本原则,叫作太极。仁属于春,义属于秋,礼属于夏,智属于冬,信属于季夏。这就是人的五常与天的四时相合为一。容貌属于木,言语属于金,观看属于火,听闻属于水,思考属于土。这就是人的五事与天的五行相合为一。因此肝对应甲己,心对应丙辛,脾对应戊癸,肺对应乙庚,肾对应丁壬,于是人的五性就是天的十干。又因此,喜好对应申子,愤怒对应亥卯,厌恶对应寅午,喜悦对应巳酉,欢乐对应辰未,悲哀对应戌丑,于是人的六情就是天的十二支。所以日月有盈亏朓朒,星辰运行有飞越错乱,万物各不相同,但太极不变,天也就不变,人之所以与天合一的道理也不变。太极是什么?回答说:是天的心。圣人居于上天所授予的位置,掌握天的纲纪,观察天的心。从他在紫极闲堂之中,垂着冠旒、充实耳纩,到临朝统军、分田赐土之间;从前后的英杰、左右的辅弼,到宦官宫妾、侏儒优伶之间,无不小心谨慎、恭敬戒惧。《洪范》所陈述的,《丹书》所警戒的,《诗经》所说的“不显无斁”,《易经》所说的“惕若自强”,《礼经》所说的“无为守正”,没有一项不是早晚思考、警戒,甚至刻在刀剑门窗上的。这样以后,圣人才自然而然地获得自己的本心,因而得到天下人没有说出口、却共同具有的心,制定政令。不违背人心去满足欲望,也不违背道义去求取声誉;说:“这是天理。”任用一个人,考察他的功劳言论而加以甄别叙用,衡量他的才质而决定高下;说:“这是天民。”养育一个生命,不敢不珍惜鸟兽的胎卵,不敢不按时对待草木的阴阳生长;说:“这是天物。”刑罚赏赐不徇私妄加;说:“这是天命,也是上天的惩罚。”礼乐不因私意创作;说:“这是天的秩序,也是天的和谐。”凡是圣人所做的事,没有一件不推究根本而归于天。天下人也都战战兢兢,仿佛天帝正在他们上面监临。圣人只需意旨传达、神色示意,九服就承受教化;话语传出、号令发布,万里之外便奔走奉命。不需停顿一个脚步,不需折断一根弦,不需多说一句话,不需重新审理一件诉讼。人们畏惧圣人的威严,如雷声滚动、电光劈落;仰慕圣人的德行,如太阳明亮、月亮清辉。于是圣人的德泽上达飞鸟,下及深水之鱼,没有一个事物不得到其所,天下本来已经大治了。那么,太极就是天的心吗?圣人就是把完整的太极作为自己的心吗?唉!三代的贤明君主就不用说了。汉代没有比文帝、景帝时更盛的了。文帝宽仁恭俭,却只是得到黄老清静思想的遗风;景帝综合考核、严明有力,却不免带有刑名之学深刻苛察的习气。考察他们在内治理宫廷、在外修明典章,内容大概也颇为驳杂,有可议论之处。贞观之治可以追比古代盛世,却没有始终坚持到底。评论者感到惋惜,都认为是私心累及他们的内心。只有宋太祖说过:“敞开重重宫门,就像敞开我的心曲,稍有邪僻,人人都看得见。”这就几乎有些像真正懂得道的人了;如果再稍加学习,汉唐诸君就不能同他相比了。我对此又深有感触。心好比矩,古代帝王的心,则好比制造了矩并能使用的人。矩用来校平正直,用绳墨测量俯仰,用高处覆盖来测深,横放来知远,环绕来作圆,合拢来作方;裁制万物,完全由矩来决定。后世君主,天资虽美,却不能顺利进入圣境;如果不是圣明通达、善于进谏的大臣和年高德劭、魁伟有识之士,终日陈述天道,以仁义中正引导他,终日称说天命,以水旱盗贼来警戒他,那么即使想端正内心,也没有办法。这就像弯曲的木头不能自行变直,只能听命于檃栝。所以说:“木材依从墨绳就会变直,君主听从劝谏就能成为圣人。” 唉!汉代的萧何、曹参、丙吉、魏相,唐代的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都还不足以同那些匡正君心的辅佐者相比。韩琦、范仲淹等人,已经接近了,但他们所行之道还不够醇厚。一定要等到程颐辨析王道与霸道吗?一定要等到朱熹论说正心诚意吗?那两位先生没有得到宰相职位,所以即使想匡正君心,也没有办法。后世有君子,可以感慨奋发而有所作为了。
表拟上念嵗祲狱繁,颁诏中外,悉蠲十二年以前未完钱粮。特谕辅臣防同三法司官,清理淹禁,务称好生至意。羣臣谢表【崇祯十五年】伏以帝徳防愆,启殷忧于民瘼。王心惟一,厪清问于时艰。道惟约己以裕民,心在胜残而去杀。石田茅屋,乍见阳春。棘木槐防,共腾嘉气。窃惟禹分九等作贡,惟均;周训五刑亭疑不滥。月要嵗防,先计有年无年之殊。羑里夏台,并悬重用轻用之典。汉世之蠲除有二,繇田租以及赈贷,史不絶书。高帝之约法惟三,自盗贼以至杀伤,过此皆赦。葢当劳止之嵗,衾槥且赐于朝廷,况秉钦哉之心,狱岸敢苛乎?崔防慨盐铁始于敬仲,而祖其説者,酒酤茶漆,无所不算,亦无所不征。洎督责本于李斯,而扬其波者,宫墨劓黥,有罪必加,亦有加必酷。起元朔迄延熹,得官多在于输粟。前崔实,后刘颂,议论间主于肉刑。海鱼増三倍之租,木鹤絶千声之鼔。入识贡者,熊皮雕羽,即珠飞穷海而必追。▯刑官者,荼苦脂凝,虽钱有雇山而防贷。歴观唐宋,除陌间架、青苖、手实之文,与凡酷吏拂足、捎云、突地、死猪之法,心乎痛矣,涕既陨焉。盖黄纸放而白纸收,不禁品屋围桑,则以头会繁而刑章益峻。赭衣多而画衣少,因之屦贵鼻丑,则以金赎重而赋入滋艰。不遘圣明,何知民病?兹盖伏遇仁侔覆载,道协禹汤。起藩邸入钩陈,二十而以徳盛。揽河魁握金镜,千年而快河清。嗣王业于千亩之间,祈田祖而祀农皇。俭勤日着,拔元慝于崇朝之顷。清掖庭而肃盘水,威武弥尊重。思昭代之兴隆,实繋本根之深厚。高皇帝念民疾苦,始编赋役黄册,而升勺斗合,皆自粮长以输官仓。宣皇帝法天好生,因读立政周书,而笞杖徒流,皆责三司以平寃滥。盖嵗漕东南米粟四百万,水旱则蠲。更定大明律令六百条,矜疑必赦。是以农政脩而蚕茧被于山谷,驯致断狱少而鹊巢依于贯城。列圣以来,淳风茂矣。惟天运承平既久,暂焉谷贵人荒,兼有司训导不明,渐觉麕惊鱼乱,屑榆无粥。家家掘蛰燕于寒山,覆日有防,往往泣黄沙于虎穴。枫天枣地之国,鹄作面而较枯;嘉石圜扉之旁,蛊化肝而犹愤。召杜既逺于张不生,遂使百姓倒悬之悲壅于闻见,则朝廷无繇而知。朝廷子恵之意格于奉行,则百姓无繇而被驱。苍赤作雕题凿齿,积怨愁为雉雊;石言祷甚桑林,叹深梧象。用涣纶音于薄海,俾寛筹防于大农,除积欠防自十二年以前。轸兵荒极于十三省之内,继降再三之敕,并谘不二之臣。操丹笔者敬哉,无令请室幽魂乞余灵于渡蚁。叹苍鹰者谁也?务使海濵孝妇闻吉语于金鸡。圣意叮咛,人情抃舞,顿使河山千里之外,厐眉鲐背尽同酺醵于一堂。天威咫尺之间,棺絮欧刀立起然灰于白骨。若夏税若秋粮,知百姓寄财如外府,或剪除或减等。知王者用法如江河,人无卜式之心,讵讥平准狱罢臯陶之祭,尽是福堂。臣等心存抚字,意主明清。读孙樵驿壁之题,知囊有金钱即是王民之蟊贼。咏苏轼狱中之什,念魂飞汤火重干天道之阴阳。值兹大诰之重申,窃以官箴而自矢。谷方秧节,麦方吊旗,民最苦青黄之不接。头有针薫,足有刺剟。囚敢言奏报之皆虚,永惟周廪汉仓可无长计以足国。岩彼郑书晋鼎,实则古人所不谈。政寜拙于催科,文勿深于析律。庶几抚摩疮痏,待疲甿生意之复还,亦或接踵循良为圣世太平之一助。伏愿轩图广炤,尧镜増辉。因已蠲推所未蠲,虽尺帛束▯皆女织男耕之所积。因己赦思所不赦,彼青巾白马岂金科玉律之所寛?量其入而出可知,殱厥魁而余罔治。将见蝗蝻不敢为虐,泠风清亩,歌树桑纳稼之休。獬豸皆能触邪,潢池緑林邀衅,甲销兵之乐。策执事策士之首,即以古帝王之术本于诚一者为问,生窃有感焉。我皇上日旰求食,未明求衣,可谓诚矣。拔去大憝,脩举祖法,京京焉思所以新美天下之风俗者,十五年于兹,可谓一矣。然而敌不靖,宼不灭,旱蝗洊臻,道殣弥望,此皆天所以启翼我皇上而底斯世于綦隆也,岂诚一未至之咎哉?又岂诚一外别有操持而后可哉?盖亦仍就执事所引臯陶之言,知人安民者,求之而已矣。知人者,上自元寮,下及州县,皆能挤掇而后可;安民者,内自辇毂,外及边庭,皆能扶持安全之而后可。二者相提而较,则安民必本于知人,不易之论也。请言知人之法,古者三代盛王,出则见三公六卿,入则御缀衣、虎贲、防仆、奄尹之属,无小无大,皆朝夕游处,而后能知其为人。降至于汉,去古已逺,然而冯唐、袁盎之徒,皆郎官小臣,或得与人主直言曲譬,如朋友然,或参处深宫之间,至斥言其嫔妾之可否,而人主不以为忌,其臣不自以为嫌,故宫中、府中咸若一体,耳目不壅而政事疏通也。
译表 拟写上奏:因考虑到年岁灾异、狱讼繁多,向内外颁布诏令,全部免除崇祯十二年以前尚未完纳的钱粮。特意谕令辅臣会同三法司官员,清理长期拘禁的案件,务必体现上天好生之至意。群臣谢表【崇祯十五年】臣等恭敬地认为,皇帝的德行能够减少过失,因而为民间疾苦而产生深切忧虑;君王的心专一不二,因而在时局艰难时勤于清查询问。治理之道在于约束自己、宽裕百姓,存心在于战胜残暴、停止杀戮。石田茅屋,忽然都见到阳春;棘木槐门,一同腾起吉祥之气。臣等私下考察,禹划分九等而制定贡赋,贵在平均;周代规定五刑,慎重审断而不滥刑。每月考核、每年总计,先要区分有年成和无年成。羑里、夏台,都悬示着重罪重罚、轻罪轻罚的典章。汉代免除赋税有两种,从田租直到赈济借贷,史书屡有记载。高祖约法只有三条,从盗贼直到杀伤,超过这些的都赦免。大概在劳苦应该停止的年岁,连棺木、棺衣尚且由朝廷赐给,何况怀着敬慎之心,狱讼怎么敢苛刻呢?崔寔感叹盐铁专卖始于管仲,而继承这种说法的人,酒、茶、漆无不征算,也无不征收。等到督责之法本于李斯,而推波助澜的人使用宫刑、墨刑、劓刑、黥刑,有罪必加刑,加刑又必酷烈。从元朔到延熹,取得官职的多靠输送粮食。前有崔实,后有刘颂,议论之间还主张肉刑。海鱼增加三倍租税,木鹤的千声鼓乐也断绝了。进入贡物登记的人,熊皮、雕羽,即使珍珠飞越穷远海域也一定追征。隶属于刑官的人,受苦如荼、脂膏凝结,即使有钱可以雇人代役,也还要被追究。遍观唐宋,除去除陌钱、间架税、青苗法、手实法,以及各种酷吏所行的拂足、捎云、突地、死猪等苛法,内心实在痛苦,眼泪已经落下。大概因为黄纸所免除的赋税又用白纸收回;不禁止富户占屋围桑,便造成按人头征收越来越繁重,刑法条文也更加严峻。穿赭衣的囚徒多而穿彩衣的百姓少,于是鞋价昂贵、鼻子受辱,又因为赎金太重,赋税收入越发艰难。若不是遇到圣明之君,哪里知道百姓的疾苦?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仁德如同覆盖天地,道统与禹、汤相合。他从藩王府进入宫禁,二十岁便因德行盛美而受到推重;掌握河魁、金镜,千年之后终于使天下盼到河清。继承帝王事业于千亩籍田之间,祈祷田祖而祭祀农皇。节俭勤劳日益彰明,在一朝之间拔除根本的邪恶;清肃掖庭,整顿宫禁,威武更加尊重。思考本朝兴盛昌隆的原因,实在系于根基深厚。高皇帝体恤民间疾苦,开始编制赋役黄册,升、勺、斗、合等计量,都由粮长负责输送官仓。宣皇帝取法于天、爱护生命,因为读了《尚书·立政》,便规定笞、杖、徒、流等刑,都责成三司公正审理,以平反冤屈、避免滥刑。每年从东南漕运米粮四百万,遇水旱便免除赋税;重新制定《大明律》六百条,对情有可原、罪有疑问者必定赦免。因此农业政令得到修明,蚕茧遍布山谷;逐渐做到断狱减少,喜鹊在贯城筑巢。历代圣君以来,淳厚的风俗已经很盛。只是天下承平日久,暂时出现粮价昂贵、人口荒疏,又加上有关官员教导不明,渐渐有麕鹿惊奔、鱼群乱窜的景象,连榆树皮都被吃尽而没有粥喝。家家在寒山中挖掘蛰伏的燕子充饥,日光被遮蔽时还受到威胁,往往在虎穴中面对黄沙哭泣。那种枫木满天、枣树遍地的国家,天鹅只能作面粉,百姓反而更加枯瘦;嘉石圜扉旁边,受刑者即使肝脏化为虫蛊,仍然怀着愤恨。召公、杜预那样的善治距离张不生已经很远,于是百姓倒悬般的悲苦堵塞在听闻之外,朝廷无从知道;朝廷爱民的意旨又被执行者阻隔,百姓无从受到恩惠。百姓被迫刺面、凿齿,积累怨恨忧愁而像野鸡哀鸣;祷告之声比桑林求雨还急切,叹息之深比梧宫之象更沉痛。如今把诏书的声音传遍海内,使大农放宽筹算,免除十二年以前的积欠;又想到兵乱饥荒在十三省内达到极点,接连下达多次诏敕,并咨询不徇私的臣子。执掌刑狱的官员要谨慎啊,不要让请室中的幽魂只好向渡蚁求取残余的灵验。慨叹苍鹰的人是谁?务必使海滨的孝妇能够从金鸡传来的消息中听到吉语。圣意如此殷切,人情欢欣鼓舞,顿时使千里河山之外,白眉老人、鲐背老人都在一堂共同饮酒作乐。天威近在咫尺,棺木、棉絮和欧刀也立刻在白骨旁化为灰烬。无论夏税还是秋粮,都应知道百姓把财物寄存在官府之外;或予以剪除,或减轻等级。知道君王用法如江河一样流行,人们没有卜式那样忧国忧民的心,哪里还会讥笑平准法、废止皋陶的祭祀呢?这些全都是福地。臣等心中存着抚养百姓的念头,主张明察清理。读孙樵题写驿壁的文章,知道袋中有钱的人便是王法之下百姓的害虫;吟诵苏轼狱中的诗篇,想到他的魂魄飞入汤火之中,再三触犯天道阴阳。正逢这次重申大诰,臣等私下以官箴自我发誓。此时正是谷物插秧、麦子抽穗的季节,百姓最苦于青黄不接;头上有针刺熏灼,脚下有刺割穿透。臣不敢说奏报的情况全是虚假的,只是永远思考周代粮仓、汉代粮仓是否能够制定长久办法来充实国库。那种夸耀郑国书、晋国鼎的说法,实际上都是古人所不谈的。施政宁可在催收赋税上显得笨拙,文书也不要在剖析法律上过于苛深。这样或许能够抚慰创伤,等待疲惫的农民恢复生机;也或许能够使一个接一个的循良官员成为圣明时代太平事业的一点帮助。恭请皇上的明察广泛照临,像尧帝的明镜一样更加光辉。已经免除的,就推及到尚未免除的;即使一尺绢、一束丝,也都是女子纺织、男子耕作积累的。已经赦免的,也要想到尚未赦免的;那些头戴青巾、骑白马的人,难道是金科玉律所应宽免的吗?衡量收入便可知道支出,消灭首恶,其余人不得滥治。将会看到蝗虫幼虫不敢作害,清风吹过田亩,百姓歌唱种桑、纳粮的美好;獬豸都能触犯邪恶,池沼、绿林中的人不敢寻衅,享受销熔兵器的欢乐。策 您主持策问士人的第一题,就以古代帝王把治理之术建立在诚一之心上来发问,我私下对此很有感触。皇上每天直到日暮才吃饭,天还没亮便起身求衣,可以说是诚了;拔除最大的奸恶,修明、推行祖宗的法度,孜孜不倦地想着怎样更新美化天下风俗,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可以说是专一了。然而敌人没有平定,盗寇没有消灭,旱灾蝗灾接连发生,道路上饿死的人到处可见;这些都是上天用来启发、辅助皇上,使这个时代达到极盛的安排,难道是诚一还没有达到的过错吗?又难道在诚一之外,还另有一种操持方法才可以吗?大概仍应依照您所引皋陶的话,只求“知人安民”罢了。所谓知人,从上至宰辅、下至州县官员,都能够考察、选拔之后才行;所谓安民,从京城内部到边疆之外,都能够扶持、保护,使他们安全之后才行。把二者比较起来,安民一定以知人为根本,这是不可改变的论断。请让我谈谈知人的方法。古代三代盛世的君王,出外便接见三公六卿,入内便接触缀衣、虎贲、缀仆、奄尹一类近臣,无论大小,都早晚同他们相处,然后能够知道他们的为人。到了汉代,距离古代已经很远了,但冯唐、袁盎这一类人都只是郎官小臣,有的能够同君主直言曲譬,像朋友一样;有的参与处置深宫事务,甚至直说嫔妾的是非得失,而君主不以为忌讳,臣子也不以为嫌疑。因此宫中和府中好像一体,君主的耳目不被堵塞,政事也就通达了。
孝武失徳颇多,乃其知人之明独絶千古者,亦以霍光日防诸大臣,皆取诸周庐环卫之间也。自时厥后,若唐太宗于房、杜、王、魏诸臣,皆一二评骘,深中其隐,诸臣亦释然服之,虽太宗之天赋英敏哉,亦其君臣之间相与无间,而后至此也。我皇上圣明首出,同符三代,不可以文帝、太宗为喻,生请以祖法言之。始置中书省,召许元、胡翰日防食其中,轮讲治道,非圣祖之所以礼耆儒乎?征宋濓、刘基、章溢、叶琛日备顾问,非圣祖之所以亲法从乎?州县所贡孝亷人材,皆得引见,长吏以治行称者,召见奬励,赐坐宴而后遣,非圣祖之所以接逺臣乎?生故以为欲尽诚一之义,必极知人之明;欲极知人之明,必通下济之义。公卿府部召对平台,纶音传谕未已也,必朝夕继见以询之州。县小吏卓异,奏闻天章,褒慰未已也。必临轩清问,以察之,务使人材贤否邪正之故无不明,中外纎悉隐微之情无不逹。然后本任官稽成之法,设移风易俗之条。推之辇毂,则辇毂清;推之九边,则九边靖矣。是知知人者,安民之本也;知人安民者,治天下之本也。诚者,诚此者也;一者,一此者也。岩夫玩心神明,涵养圣敬,则有典谟所载,与夫二祖列宗之心法,煌煌矣。夏后先赏而后罚,殷人先罚而后赏。赏罚者,砺世之砥石也。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圣王无以为治。虽然,悬赏罚以为权,而以精神加厉,其间则董江都所谓“琴瑟不调,必解而更张之”者,倘亦可参用其意乎?今天下之精华稍竭矣。求之以足国裕民,而铸山煮海,泄盈剂虚者,未之有也。求之以竒谋异勇,而飞苍夫黄,捭阴阖阳者,未之见也。章服不可谓不荣也,萧斧不可谓不凛也。然而薾然如病者之未愈,矻矻然如芒刃之顿而不行者,何也?生窃以为足国裕民之无人者,士溺于科目之习,所学非所用,所用非所学也。竒谋异勇之不出者,士拘于资格之説,始以是求之,旋以是困之也。马端临有言:“以铨曹署官而所按者资格,则磨勘小吏得以司升沈之权;以科目取士而所程者词章,则操觚末技得以阶荣进之路。”今使汉桑、孔唐、刘晏曰:“操三寸柔翰,剽剥缉拾,一旦处之以大农,筦之以国赋,其能精思熟计如曩昔乎?”必不能矣。今使谋若孙吴,勇如黥彭,俯首弭耳,奔走诸大吏前,称门下厮役,其能安然而为之乎?吾又知其不能矣。国初三途并用,其▯重者荐辟与乡贡,次乃及于科目。其有茂才异等,晓习兵农、礼乐、天文、地理、河渠、律厯、兵阵、壬竒诸科者,皆不繇场屋,一出即为台阁妙选,方面大臣。若国初用师,则诏总兵官佩将印领之,而以文大臣总督参賛。其勇智足仗者,虽抜起行间,亦未尝鄙之为粗人,目之为哙伍也。故其时豪杰有义之士,既得专意于实学,而纎利小才亦趯然思所以自见。盖文士之鲜实学也,自轻乡贡罢荐辟而独崇科目始也。谋勇者之不乐自见也,自痛抑武弁始也。近则荐辟之法稍施行矣,而州里不劝驾,举主不连坐,边隅多事,曰増武臣,而其求之也不精,制之也多方。古之推毂而命者,不如是也。诚复国初。乡贡之法,责成学臣,务重实学,不独以觚椠从事。士之华实相副者,年书月考,学成而贡之。朝勿拘限年之例,而于荐辟至者稍为隆重。其文重之,则吾之责之也深,而举主亦甘受不称之罚。士之足国裕民者出矣。武弁则开以丹青之信誓,以茅土之言。有能灭宼平贼者,朝廷不中制文墨吏,不掣肘,但用唐世以裴度督李愬之法,节制遥听于度,而兵机进止一防于愬。彼才气既伸,而飞扬防扈之心亦不得作也。士之竒谋异勇者出矣。夫有燕昭之金台,而何患无乐毅?有汉王之拜大将,而何患无淮阴?苟行此而奇士不出,盗寇不平,则许绾有言:「臣请以臣首为徇。」明道有言:「一命之士,苟存心于物,亦必有济。」语吏治于今日,盖其亟也。吏治不越威爱两端,然威爱岂杂用之术、并施之方哉?古者国侨治郑,有火烈之言;董安于理晋阳,有峭涧之论;黄霸治颍川,实以精密行其慈恵;孔明治蜀,亦云「法行而后知恩」。然则内以爱为本,而外以威济之;始以威为导,而终以爱拊之。吏治止是而已。汉之六条,唐之四善,所以制官方也,不可举而施乎?宋璟之争限年,陆贽之议七患,所以正铨选也,不可择而避乎?卓茂之自密令入为廷臣,黄霸之自颍川入为丞相,所以优守令之叙也。今岂无循良乎?唐太宗书刺史县令之名于屏风,宋仁宗之牍记其名,临辞陛见,所以严守令之课也。今岂有异术乎?生窃以为今日吏治之▯,在考察太寛,迁代太亟,牵制太多,督责太严。祖制设抚按官,巡行州县,考察守令,举其循良清白者,劾其贪酷罢软者,又谕吏部考察贤否,以牧爱宜民者为▯。
译孝武帝失德之处很多,但他知人之明独步千古,也是因为霍光每天防备诸位大臣,都是从周庐环卫之中选取的。此后,如唐太宗对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等大臣,也都逐一加以评议,深深洞察他们内心的隐微之处,诸臣也都心悦诚服。即使说太宗天资英敏,这也还是由于君臣之间彼此毫无隔阂,才能达到这种地步。我皇上圣明超出古今,与三代相合,不可以汉文帝、唐太宗相比。请允许我从太祖的法度说起:当初设置中书省,召许元、胡翰每天在其中用膳,轮流讲说治国之道,这难道不是圣祖礼敬年长儒者吗?征召宋濂、刘基、章溢、叶琛每天充任顾问,这难道不是圣祖亲近法从之臣吗?州县所贡举的孝廉和人才,都能得到引见;长官中以政绩品行著称的,召见并加以奖赏,赐座设宴后才遣送,这难道不是圣祖接待远方臣属吗?我因此认为,要尽到诚心专一的义务,必须达到知人的明察;要达到知人的明察,必须通晓下情上达、上下相济的道理。公卿府部召至平台殿对答,皇帝的诏谕还没有说完,也一定要早晚接续召见来询问他们。州县小吏有卓异表现,奏报于皇帝,天章褒奖慰问还没有完,也一定要亲临轩前详细询问,以便察知。务必使人才是否贤能、是非邪正的缘故全都明白,使朝廷内外一切细微隐秘的情况全都通达。然后依据任职官员考核成效的法令,制定移风易俗的条款。把这些推广到京城,京城就会清明;推广到九边,九边就会安靖。由此可知,知人是安定百姓的根本;知人并安定百姓,是治理天下的根本。所谓诚,就是诚于此事;所谓一,就是专一于此事。岩夫潜心于神明之理,涵养圣人之敬,那么经典《典谟》所记载的,以及二祖列宗的心法,就都光明显著了。夏后氏先奖赏后惩罚,殷人先惩罚后奖赏。奖赏和惩罚,是砥砺世道的磨刀石。有功不奖,有罪不诛,即使是圣王也无法凭此治理天下。即便如此,把赏罚悬置出来作为权柄,再用精神意志加以严厉推行,其中是否也可以参用董江都所谓“琴瑟不协调,就必须拆开重新调弦”的意思呢?如今天下的精华渐渐耗尽了。想通过它来使国家富足、百姓宽裕,却没有人能像铸山煮海那样,调剂有余以补不足。想通过奇谋异勇来解决问题,却没有看见有人能够像飞将军、黄公那样,纵横开合、运筹阴阳。章服不能说不显荣,萧斧不能说不威严。然而天下却疲惫得像病人尚未痊愈,勤苦得像刀刃变钝而不能前进,这是什么缘故?我私下认为,不能使国家富足、百姓宽裕,是因为士人沉溺于科举的习气,所学不是所用的,所用又不是所学的。奇谋异勇不能出现,是因为士人拘泥于资格之说,起初用资格来求取人才,随后又用资格来困缚人才。马端临曾说:“如果铨曹任官只依据资格,那么考核小吏便可以掌握官员升降的权力;如果凭科举取士而考察的只是辞章,那么玩弄笔墨的末技便可以成为取得荣宠进身之路。” 假使今天让汉代的桑弘羊、孔仅,唐代的刘晏说:“拿着三寸柔笔,剽窃剥取、缀辑拾取,一旦让你们担任大农令,掌管国家赋税,你们还能像从前那样精心思考、周密筹划吗?”他们一定不能。假使今天让谋略如孙武、吴起,勇力如黥布、彭越的人低头收耳,奔走在各位大官面前,自称是门下的厮役,他们能安然这样做吗?我又知道他们不能。国初三条途径并用,其中最看重的是荐辟和乡贡,其次才是科举。有才华卓异、通晓兵农、礼乐、天文、地理、河渠、律历、兵阵、壬奇等科的人,都不经过科场,一经出仕便成为台阁中的优秀人选和方面大臣。国初用兵时,诏令总兵官佩将印统领军队,而由文臣大臣总督、参赞。那些勇力智慧足以倚仗的人,即使从军伍中拔擢出来,也从不鄙视为粗人,不把他们看作樊哙一类的人。因此当时的豪杰和有义之士,既能专心于实学,细微利禄之才也会奋然思考如何显露自己。文士缺少实学,是从轻视乡贡、停止荐辟而独自崇尚科举开始的;有谋略勇力的人不愿主动显露自己,是从痛苦地压抑武官开始的。近来荐辟之法稍有实行,但州里不鼓励荐举,举主也不连坐;边境多事,于是说要增加武臣,却既没有精细地求取人才,又设置了许多限制。古代推举人才、授予职任,并不是这样。确实应当恢复国初的制度:乡贡之法要责成学臣办理,务必重视实学,不只从事于笔墨纸张。士人如果文采与实际相称,就按年登记、按月考核,学业完成后贡举上来。朝廷不要拘泥于限制年资的旧例,对通过荐辟而来的士人稍加优待。朝廷越重视文士,就越应当对我们要求严格,举主也会甘愿接受推荐不当的惩罚。这样,能够使国家富足、百姓宽裕的士人就会出现。对于武官,应当以丹青不渝的信誓和裂土封侯的话来激励他们。有能够消灭寇盗、平定贼乱的人,朝廷不要让文墨官吏从中牵制,也不要掣肘,只须采用唐代让裴度督率李愬的办法:节度方面遥受裴度节制,而军事机宜和进退都专一听从李愬。这样,他们的才气既能得到伸展,而飞扬跋扈的心思也不能产生。奇谋异勇的士人就会出现。有燕昭王的黄金台,还忧虑没有乐毅吗?有汉王拜韩信为大将,还忧虑没有淮阴侯吗?如果实行这些办法而奇士仍不出现、盗寇仍不平定,那么许绾曾说:“我请求拿我的头来示众。” 程明道曾说:“一个刚受任命的士人,如果存心为民办事,也一定能有所补益。”把这话用于今天的吏治,大概是最急迫的事。吏治不外乎威严和仁爱两端,但威严和仁爱难道是杂乱使用、同时施行的技巧吗?古时国侨治理郑国,有“火烈”的说法;董安于治理晋阳,有“峭涧”的议论;黄霸治理颍川,确实以精密周详的办法施行慈惠;诸葛亮治理蜀地,也说过“法令施行之后,人们才知道恩德”。那么,对内应以仁爱为根本,对外以威严辅助;开始时用威严引导,最后用仁爱抚慰。吏治不过如此。汉代的六条察举标准、唐代的四善,是用来整饬官员的,难道不能拿来施行吗?宋璟争论限制年资,陆贽议论七种祸患,是用来整顿铨选的,难道不能选择采用而回避吗?卓茂从密令调入朝廷任臣,黄霸从颍川入朝任丞相,这是用来优待守令升迁次序的。如今难道没有奉行善政的官员吗?唐太宗把刺史、县令的姓名写在屏风上,宋仁宗在文书中记下他们的姓名,临行时召见他们,这是用来严格考核守令的。如今难道还有什么特殊办法吗?我私下认为,今日吏治的弊病,在于考察太宽,迁调太急,牵制太多,督责太严。太祖制度设置抚按官,巡行州县,考察守令,举荐那些循良清白的,弹劾那些贪酷软弱的;又命令吏部考察贤能与否,把能够爱护百姓、使百姓安居的作为最重要标准。
抚按官所举不称,一体论劾。今皆不能举其实矣,所谓考察太寛也。先臣周忱繇长史径陞侍郎,陆瑜繇布政径陞尚书,此皆嘉以布闻,就加官秩,久于其任然后责成。今则近在三年,逺歴再考,輙得美官以去,吏视州县如传舍耳,所谓迁代太亟也。等守令而上之有二司,等二司而上之有抚按,奔走伺▯,惟恐不力,跪拜造请,惟恐不防。昔人喻之,众身而加一臂,众臂而加一指,所谓牵制太多也。军兴以来,催科办者为能吏,转输缓者为弃材。如祖制所颁,祀神恤孤、学校诸科,皆废而不举,非其不能,实不暇也,所谓督责太严也。诚能申敇考功,振刷风纪,以救考察之▯;壐书慰劳,増秩纪功,以救迁代之▯;慎选方靣大臣,具报所行所禁,以救牵制之弊;旁谘地方水旱,量议所征所贷,以救督责之弊。吏治其有鸠乎?抑有説焉?吏之威爱,皆本。于亷亷则不可以不养也。古太守禄二千石,县令禄六百石。今守令之禄,财及古者四之一耳。彼内顾父母妻子之养,无以为资,而退循其耳目口体之际,傫然也。礼俗之酬应迫之,上官之苞苴迫之,交游亲党之邪説迫之,则其势不得勉而为善。生窃以为国家宜严汰冗员,稍节水衡工役及燕赏织造诸不急之费,而以其所节者量加守令之禄,以养其防。至于奉事上官,送往迎来者有禁;竿牍游説之属有禁;私买利田宅盈千亩者有禁。而又严高皇帝犯賍谪戍之罚,则吏治之兴日可俟也。生请歌《羔羊》矣。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奉上徳意,劝农课桑,使旱涝有备,而百姓给足者,守令之事也。兼权熟计,与《周官》九式九赋相出入者,非守令之事,而庙堂之事也。今天下岂忧财少哉?患所以耗之。耗财之患,莫大于兵。国初九边粮饷,多资盐引,屯田不全借挽输也。万厯中九边始借京运,増至二百余万,当时已苦其多。今自兵寇交讧以来,辽饷、勦饷嵗増不已,新旧几二千万两,计额已十倍于万厯时。国初无论矣。敌人防入,或曰将少也,则増督、増抚、増都督、増参谋賛画、増副总兵、参游以下诸员,不知其计也。流贼公行,或曰兵少也,则増兵二十万,而文武诸臣之在行间者,召募家丁,挂名幕府,不知其计也。竭生民之膏血,嵗输九边,适以充债帅之嚢饱、干没之腹,而国计于是乎大病。夫金谷相输,犹血脉也,日流于身故无疾,一或壅之而痈疽生焉,疾病作焉。今则其壅之之时也,虽使守令日搰搰焉以劝农为职,其富至于土等黄金,谷量牛马,而兵日益加,饷日益増,则亦拱手圜视,末如之何己矣。虽曰増兵増将者,亦曰顾事体何如,不当惜财耳。生观古者大将握兵于外,独出独入,始能成功。高仙芝封尝清之兵败于中使督战,李临淮、郭汾阳之兵败于节度不一,是将宜择而不宜多也。勾践伐吴,信陵救赵,皆下令三日汰其癃弱思归者过半。曲端之对张徳逺,亦曰见兵四十万人,必斩二十万人乃可用,也是兵宜择而不宜多也。夫兵与将本不宜多,而况重之以冗禄浮饷,使中国萧然繁费哉!今宜严择将,精练兵,汰军中不必设之官以减冗禄,汰军中不必用之卒以省浮饷,则民力寛矣。然后师充国,孔明、羊祜、杜预、韩重华、李抱真之成法以屯田,变叶淇之折色以中盐,通宋元以来交子、防子之意以制钱钞,采晁错募民入粟塞下之论以通开纳。则有司之事,次第举行可也。虽然,四者之中,开纳亦▯法也。不足则行之,有余则直罢之而已矣。事固有若不相系而实相繋者。诗颂卫文而曰「秉心塞渊,騋牝三千」;颂美鲁僖而曰「思无邪,思马斯臧」。夫思之无邪,心之塞渊,本于几微,而騋牝从焉,而马臧焉。此皆有深意至理可绎思也。故马政有得失,而世之古今,吏之勤惰,兵之强弱,皆在乎此矣。生请略言前代马政,以复明问,可乎?汉之马盛于文帝,而耗于武帝。盖文帝时,马养于官,又飬于内郡,又养于边塞;至武帝侈心好大,青去病穷追幕南,士马恒耗十之六。虽其时匿马之罚甚峻,大宛之使益出,而于马政无补也。是汉之失,不在于求马之不勤也。唐之马盛于贞观至麟徳,而耗于开元。盖唐兴养马于监牧,又养马于飞龙厩,张万嵗实能其职;至▯宗倦于政事,安史祸生,而苑监之马皆没。虽前有王毛仲善牧养,后与突厥吐蕃互市,而于马政无补也。
译抚按官所举荐的人不称职,也一并加以论劾。如今都不能真正做到举荐,这就是所谓考察太宽。先臣周忱从长史直接升任侍郎,陆瑜从布政使直接升任尚书,这都是因为他们的美政值得嘉奖、应当公布,于是立即加授官秩,任职很久以后才责成他们完成政绩。如今任职近的三年,任职远的经历两次考察,往往就得到美官离去,官吏把州县看得像旅舍一样,这就是所谓迁调太急。守令以上有二司,二司以上有抚按,官员奔走伺候,唯恐不尽力;跪拜拜访,唯恐不周到。古人把这种情形比作许多身体上再加一条手臂、许多手臂上再加一根手指,这就是所谓牵制太多。兴兵以来,催征赋税、办理粮饷的人才算能吏,转运迟缓的人便被视为无用之才。按照祖制颁布的祭祀神灵、抚恤孤儿、兴办学校等事项,全都废弃不办,不是他们不能做,实在是无暇顾及,这就是所谓督责太严。如果能够重申敕令考功,整顿振作风纪,以挽救考察的弊病;用玺书慰劳,增加官秩、记载功劳,以挽救迁调的弊病;慎重选择方面大臣,让他们详报所实行和所禁止的事项,以挽救牵制的弊病;从旁询问地方水旱灾情,酌量议定征收和宽贷,以挽救督责的弊病,吏治难道还会不振兴吗?或者还有一种说法:官吏施行威严和仁爱,都以廉洁为根本;廉洁了,就不能不加以养护。古代太守的俸禄是二千石,县令的俸禄是六百石。如今守令的俸禄,才及古代的四分之一。他们回头考虑父母妻子的供养,没有办法筹措费用,于是在耳目口体的日常享用方面退缩困顿,疲惫不堪。礼俗往来的应酬逼迫他们,上官的馈赠贿赂逼迫他们,交游亲党的邪说逼迫他们,于是形势使他们不得不勉强去做坏事。我私下认为,国家应当严格淘汰冗员,稍微节省水衡、工役以及宴赏、织造等不急需的费用,再把节省下来的钱酌量增加守令的俸禄,用来养护他们的廉洁。至于侍奉上官、迎来送往,应当设禁;书札游说之类,应当设禁;私下购买有利田宅、总数超过千亩的,应当设禁。再严格执行高皇帝关于犯赃贬戍的惩罚,那么吏治的振兴就可以每天等待了。我请求歌咏《羔羊》了。积蓄储备,是天下最重大的命脉。奉行皇上的德意,劝导农业、督课种桑,使旱涝都有准备,百姓衣食充足,这是守令的职责。兼顾权衡、周密筹算,使各项措施与《周官》的九式、九赋相互出入调剂,这不是守令的职责,而是朝廷的职责。如今天下难道忧虑财物太少吗?忧虑的是消耗财物的办法。消耗财物的祸患,没有比战争更大的。国初九边的粮饷,多借助盐引,屯田也不全靠运输供给。万历年间九边才开始依靠京城运输,增加到二百多万,当时已经苦于数额太多。如今自从兵乱交相发生以来,辽饷、剿饷年年增加不止,新旧合计将近二千万两,按数额计算已经是万历年间的十倍。国初的情况更不必说。敌人防备进犯,有人说是将领少,于是增加督、增加抚、增加都督、增加参谋赞画、增加副总兵以及参将、游击以下各员,却不知道这样安排的办法。流贼公然横行,有人说是士兵少,于是增加二十万士兵;而在军中的文武大臣,又招募家丁,挂名于幕府,也不知道这样安排的办法。耗尽百姓的膏血,每年输送到九边,恰好只是充实债帅的囊袋、填饱侵吞者的肚腹,于是国家的财政因此大受损害。金钱粮谷相互输送,就像血脉一样,每天流通于身体,所以没有疾病;一旦有所阻塞,便会生出痈疽,疾病也就发作了。如今正是财物流通阻塞的时候,即使让守令每天勤苦不懈地以劝农为职责,使土地富足到以黄金相等,谷物多到可以用来衡量牛马,而军队日益增加、粮饷日益增多,也只能拱手环视,最后无可奈何罢了。即使说增加士兵、增加将领,也应当看事情的实际情形,不能只知道吝惜钱财。我考察古代,大将若在外掌握兵权,能够独自进退,才可以成功。高仙芝所统领的军队曾因宦官中使督战而败,李临淮、郭汾阳的军队曾因节度使号令不一而败,所以将领应当慎选,不应当太多。勾践讨伐吴国,信陵君救援赵国,都下令三天内淘汰其中衰弱、想回家的人,超过一半。曲端回答张德远,也说看到四十万士兵,必须斩去二十万才能使用,这也是说士兵应当精选而不应当太多。士兵和将领本来就不应太多,何况再加上冗余俸禄和浮滥粮饷,使中原萧条而费用繁多呢?如今应当严格选择将领,精心训练士兵,淘汰军中不必设置的官员以减少冗禄,淘汰军中不必使用的士卒以节省浮饷,这样民力就宽裕了。然后采用师充国、诸葛亮、羊祜、杜预、韩重华、李抱真的成法来实行屯田;改变叶淇的折色办法来中盐;融通宋、元以来交子、防子等办法的意思来制造钱钞;采用晁错招募百姓把粮食运入塞下的主张来推行开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万人、二十万人〕 这样,有关官司的事务就可以依次举行了。不过,四件事之中,开纳也是有弊病的办法。物资不足时实行它,物资有余时就直接停止,不过如此。事情本来有看似互不相关、实际上彼此相联系的。诗歌赞颂卫文公,说“内心秉持忠厚深沉,母马有三千匹”;赞美鲁僖公,说“心中没有邪念,因此马匹也良善”。心无邪念、内心忠厚深沉,根本都在细微之处,而母马于是繁殖,马匹于是良善。这些话都有深刻的意义和最高的道理可以推究。因此,马政有得失,世道的古今、官吏的勤惰、军队的强弱,也都在于此。我请求略说前代的马政,来回答圣上的明问,可以吗?汉代的马匹在文帝时兴盛,在武帝时耗损。文帝时,马匹既养在官府,又养在内郡,又养在边塞;到了武帝奢侈好大,卫青、霍去病穷追漠南,士卒和马匹常常耗损十分之六。即使当时藏匿马匹的刑罚很严厉,出使大宛的使者不断增加,对马政也没有补益。这说明汉代的失误,不在于求马不勤。唐代的马匹在贞观至麟德年间兴盛,在开元年间耗损。唐朝兴起时,在监牧养马,又在飞龙厩养马,张万岁确实能胜任其职;到玄宗厌倦政事,安史之祸发生,苑监的马匹全都丧失。即使先有王毛仲善于牧养,后来又与突厥、吐蕃互市,对马政也没有补益。
是唐之失,不在于牧马之无人也。宋之马盛于治平,而耗于熈宁。盖其初市马于边,而于河东京西宜马之地兴置监牧;至安石散国马于编户,赋监苑于民间,民病而马亦大耗。虽文彦博力争新法于前,李纲申复旧制于后,而于马政无补也。是宋之失,不在于议保马者之无正论也。我国家建监设苑,马事至详。説者谓两京河南山东牧于民,即宋之保马;山陜辽东牧于官,即唐之监牧。然在边者病其无实,而在民者苦其有害。近则春秋二运折色之▯既行,西北二边和市之路并絶;京师三大营所需马三万匹,而倒死兑补之余,尝不盈数千;九边各镇所需马四百余万,冏寺折色尝苦其不继也。为今之计,如清察草场之侵占者,优防马户之穷苦者;陇右岐豳宜勘实牧地,广行孛畜养;马丁田宜悉征租金以召牧圉,而又重冏寺之权,慎牧卿之选,复川陜马政都宪之旧。此皆大略也。生则以为,兵不强,马政不可得而复也。三大营之兵不强,各镇之兵不可得而强也。汉初天子不能具淳驷,唐初止得突厥马三千,隋马三千耳。而马卒蕃息,岂非南北军与府兵为之根本乎?若今日京营之兵不强,虽渥洼汗血之驹,骕骦一骨之骏,将安用之?且夫制蹂躙之边庭,当用古偏箱车;搜深山之流贼,当用步卒;登海防边,楚蜀上流防防,当用舟师。此皆与马政相维持者,譬诸一发牵而众发随动,未有马政独强者也。圣明在上,行将内清铜马,外服屠耆。生且言其进于此者,而造父非子之事,不暇以详焉。
陶庵全集巻八
译这说明唐代的失误,不在于牧马无人。宋代的马匹在治平年间兴盛,在熙宁年间耗损。起初在边境买马,又在河东、京西适宜养马的地方兴建监牧;到王安石把国马分散给编户,把监苑的负担交给民间,百姓困苦,马匹也大为耗损。即使前有文彦博力争反对新法,后有李纲主张恢复旧制,对马政也没有补益。这说明宋代的失误,不在于议论保马的人没有正确主张。我朝建立监牧、设置苑场,马政十分详备。有人说,两京、河南、山东由民间牧养,就是宋代的保马;山西、陕西、辽东由官府牧养,就是唐代的监牧。然而边地的马政苦于没有实际成效,民间的马政又苦于有所损害。近来春秋两次运输实行折色的弊病已经出现,西北两边互市的道路也全都断绝;京师三大营所需马匹三万匹,扣除倒毙和兑补的数量,曾经还不到几千匹;九边各镇所需马匹四百余万,冏寺所收折色常常苦于不能接续。如今的办法,例如清查被侵占的草场,优待困苦的养马户;陇右、岐、豳等地应当勘察核实牧地,广泛实行畜牧养马;马丁田应当全部征收租金来招募牧人,又要加强冏寺的权力,慎重选择牧卿,恢复川陕马政都宪的旧制。这些只是大略。我认为,军队不强,马政就无法恢复。三大营的军队不强,各镇的军队也无法强大。汉初天子还不能凑齐毛色纯一的四匹马,唐初只得到突厥马三千匹,隋代也只有马三千匹;后来马匹终于繁殖兴盛,难道不是因为南北军和府兵制度成为根本吗?如果今天京营的军队不强,即使有渥洼汗血的良驹、骕骦一类的骏马,又将拿来做什么?况且制服边境上横行践踏的敌人,应当使用古代的偏箱车;搜捕深山里的流贼,应当使用步兵;登上海防要塞、守卫楚地和蜀地上游,应当使用水军。这些都和马政相互维系,好比牵动一根头发便带动许多根头发,从来没有马政能够独自强大的。圣明在上,未来必将内清铜马,外服屠耆。我姑且说说在这方面进一步的办法,至于造父、非子的事,来不及详细说明了。《陶庵全集》第八卷
钦定四库全书陶庵全集巻九明 黄淳耀 撰拟古乐府狡兎窟责冯驩也。驩为孟尝君营三窟,以自固于齐。其后孟尝君相魏,遂与燕共伐破齐。长铗归来,债毕收。一窟已凿,二窟留。长铗归来,重结靷。齐王不寐,君高枕。嗟汝窟成,伤汝国。他年兎葬,元无窟。君不见,赵城有客,卖浆徒,慷慨劝君归旧都。古来狐死犹丘首,兎窟狺狺皆国狗。易水行诮荆轲也。轲欲生刼秦王,得约契以报太子,谬矣。函谷闗开五国走,督亢图中一匕首。乐生久去,丹金台纵杀秦王,谁与守?危冠壮髪,车中去。死灰之人见天意,劒光飞去。白云高不敌咸阳祖龙气吁嗟乎!赵城楚地,诈已多。馁虎反肉,世有无欲持约契归燕都,惜哉!岂止劒术疎。曹相国讥曹参也。参为相国,不能兴礼立乐。相君暇豫何?吾吾后园吏舎闻歌呼。咄嗟吏人相晓无。相君亦是高阳徒。戚姬舂如意死。县官宫中醉不起。老雉横飞十步里。君圣武臣画一两不如【句】酣歌弄白日。相君刀笔未有奇。胶西长老称宗师。两生堂堂牖下死。相君空尔为。颍阴侯美灌婴也。婴与齐襄王连兵于外,故产禄之谋不成。颍阴侯为吕,亦为刘。荥阳一出,仍逗遛。荥阳下为刘,不为吕。南北两军同有主。吕家宝玉摧为屑,臣功得比清宫列。高庙神灵再恱康。九州未见炎精缺,数千年事屡胶轕。饥鹰在臂随人掣。君不见,关西男子称雄杰,力扫义兵看国灭。唐亦有人诛敬业【韦孝寛破尉遅回而杨坚之簒成,魏元忠破徐敬业而武曌之势固】刎颈交责张耳也。耳余为刎颈交,同立赵王歇,及耳余相恶。耳从韩信击破赵,斩余泜水上,追杀赵王襄国。刎颈交,生年单贱,称雄豪。千金购老,百金少,两人心知各相笑。云起龙骧,愚者惊为陈为赵,皆纵横。监门忧一死,河北怨一生。将印尔何物,千秋破人情。泜水义兵诚失防,兵败犹令广武惜。信都赵后,襄国俘生者独慙,厮养卒。平城苦讥汉高帝也。帝自平城归,始以宗室女为单于阏氏。元封中,再以宗室女妻乌孙,皆从其国俗。平城苦,平城苦,七日不食,能彀弩。围开一角,幸有神女嫁蛮中,不犹愈?锦车千乗送蛾眉,玉顔羞杀舆中姬。姬虽已羞,汉未足。乌孙又听歌《黄鹄》。长沙叹讥绛侯也。绛侯谗贾谊,而信袁盎。仕宦去,无中人,不如车戏杂风尘。上书去,无相怜,不如啬夫立圏边。男儿有才曜奇世,谁识公卿是军吏?蒙君谗,救君死【人告周勃谋反,逮系长安狱,治卒无事。谊上书讥上,上深纳其言。养臣下有节】君心乃在安陵子。噫吁嚱!古来树人多树棘,枣树怀赤心献君,君不食。首鼠行讥韩安国也。安国辨魏其、田蚡事实,阴左田蚡。魏其是丞相否?壮士何须问杯酒!丞相是灌夫族,东朝正尔怜骨肉。当年鼠首,何曾两丞相?车中怒鞅鞅,五百遗金事已往,天下何人絶朋党?舞阳君恶女谒也?何进异母女弟为灵帝后,母号舞阳君。进欲诛张让等,舞阳君数受宦官赂遗,为其障蔽,进遂遇害。舞阳君家屠羊女入宫,暴贵,强出入金闺,游紫房,幸依省内。安能忘家?有将军雠段张洪,炉不鼓毛髪,长张氏子妇何氏殃。蚘分两头相龁伤。昔年文母为妖祥,今由南阳国再亡。钩弋之诛诚则刚,汉家英断归武皇。哀赵郡惜北齐赵郡王叡也。叡欲出和士开,为士开所害,死于忠也。然叡尝与士开譛杀河南王孝瑜。兖州刺史即日发,领军意气何轻忽?珠帘美女,聊相绐。入宫仍似握槊时,数行诏下,谁相雪?昔何宿留,今何决?余珍肯受,生者慙,死者无声,独流血。华林园良有以,死见先王,诚已矣。寃魂莫恨,刘桃枝请问西华门外水。秦王府责房、杜也。秦王世民杀建成、元吉,房、杜辈成之。李靖、李勣皆不与。秦王府中,力士舞君有父兄,臣有主。金髙南山,视如土。拳毛骏马来扬扬,昔年射贼余大黄一矢,痛入慈父肠。地下宫中,恨无极。房公、杜公皆有力,千古独诛亡赖贼。袁氏叹讥刘表也。表贻书袁谭、袁尚,谏其兄弟间事,甚切至。然诒谋不永,后世卒与袁氏同辙。帝昔有二子,阏伯与实沈,其居各参商,其衅日相寻,降生冀州野,厥名尚与谭【叶】交臂仇蛮邦,贸首戈防林,百战亏股肱,一朝竝为禽。明明刘荆州,愤踊进良箴,岂知高楼上,冡子已悲吟。许氏客美,许贡客也。孙防杀吴郡太守许贡,贡客亡匿江边。防单骑出,卒与客遇,客击伤防,防遂卒。江东猘儿,勇如虎,身骑骏马,手击鼓,朝冲强阵,偃朱旗,暮奋雄谭,摇白羽。许家奴客,草中来,飞髇猛射,金甲开。一死为酬吴郡守,九泉不避。孙文台,君不见,桥边豫子,耸长劒,五起不成衣,血溅。又不见,河南小吏,怀霜刀,阁中董卓,怖欲逃。此劒此刀,不常有,阿瞒老死,红顔手。羊氏女
译钦定《四库全书》《陶庵全集》第九卷 明代黄淳耀撰 拟作古乐府 《狡兔窟》责备冯驩。冯驩替孟尝君经营三处藏身之窟,以便在齐国巩固自己的地位。后来孟尝君在魏国任相,于是同燕国一起攻破了齐国。长铗啊,回来吧,债务已经全部收回。一处洞窟已经凿成,第二处洞窟还留着。长铗啊,回来吧,再次系好马缰。齐王睡不着,而您却可以高枕而卧。可叹你的洞窟已经造成,却伤害了你的国家。将来兔子死后埋葬,原本就没有什么洞窟。您没看见吗,赵城有个客人,不过是卖浆的人,却慷慨地劝您回到旧都。自古狐狸死后还要把头朝向出生的山丘,兔窟中叫嚣的却全是国家的走狗。《易水行》讥刺荆轲。荆轲想活捉秦王,以取得约契来报答太子,这是错误的。函谷关一开,五国军队纷纷逃走;督亢地图之中藏着一把匕首。乐毅早已离去,即使在黄金台上杀死秦王,又有谁来守护燕国?戴着高冠、头发壮盛的人,乘车离去。像死灰一样的人看见了天意,剑光飞逝而去。高高的白云也敌不过咸阳祖龙的气势,唉!赵城、楚地,欺诈已经太多。饿虎反过来吞食血肉,世上难道还有人愿意带着约契回燕都吗?可惜啊,难道仅仅是剑术生疏吗?曹相国。这是讥刺曹参的。曹参担任相国时,不能兴行礼制、建立乐制。相君,您怎么这样安闲呢?“吾吾”后园吏舍传来歌唱呼喊声。唉,官吏们彼此相知吗?相君也不过是高阳酒徒一类的人。戚姬舂捣如意而死,县官在宫中醉倒不起,老雉在十步之内横飞。君主圣明勇武,臣下谋划筹画,二者都不如【此处疑有脱文或句读问题】;纵情高歌,消磨白日。相君的刀笔才能并没有什么奇异之处,胶西的长老却称您为宗师;两位堂堂的先生死在窗下,相君您只是徒然如此作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两〕 颍阴侯。这是赞美灌婴的。灌婴在外面与齐襄王联合用兵,因此产禄的谋划没有成功。颍阴侯对吕氏效力,也对刘氏效力。荥阳一战出兵,后来仍然逗留。荥阳陷落后归附刘氏,不再替吕氏效力。南北两军共同拥立一个主上。吕家的宝玉被摧毁成碎屑,我的功劳足以与清宫列侯相比。高祖庙中的神灵再次感到安宁喜悦。九州还没有看见汉家的炎精衰败,数千年的事情却屡屡纠缠错乱。饥鹰停在臂上,随着人的牵引而飞。您没看见吗,关西男子自称雄杰,竭力扫荡义军,却眼看着国家灭亡。唐代也有魏元忠诛杀徐敬业这样的事。【韦孝宽击破尉迟迥,使杨坚的篡位得以成功;魏元忠击破徐敬业,使武曌的势力得以巩固。】《刎颈交》责备张耳。张耳、陈余原本是可以相互交付性命的朋友,一同拥立赵王歇;后来张耳、陈余彼此憎恶。张耳跟随韩信击破赵国,在泜水上斩杀陈余,又追击并杀死赵王于襄国。刎颈之交,起初出身寒微卑贱,后来都自称英雄豪杰。用千金买老友性命,百金反而嫌少;两个人心里明白彼此的情状,却各自相视而笑。云气升起,蛟龙腾跃,愚人惊讶他们竟分别成为陈王、赵王,都纵横一时。守门人忧虑一死,河北百姓怨恨一生。将军印算是什么东西,竟能在千秋之后破坏人的情义。泜水之战,义军确实失去了防备;即使兵败,仍使广武君感到惋惜。在信都拥立赵王之后,襄国被俘的活人中,只有那个厮养卒感到惭愧。《平城苦》讥刺汉高帝。高帝从平城返回后,才开始把宗室女子嫁给单于作阏氏。元封年间,又把宗室女子嫁给乌孙王,二人都随从了所嫁国家的风俗。平城苦啊,平城苦啊,被围七天不能进食,却还能拉开强弩。包围圈打开一角,幸好有神女愿意嫁到蛮夷之中,难道不还是好一些吗?用装饰华丽的车子载着美女千乘送去,美丽容颜羞煞车中的姬妾。姬妾虽然已经感到羞惭,汉家仍然不满足。乌孙又听到了歌曲《黄鹄》。《长沙叹》讥刺绛侯周勃。绛侯诬谗贾谊,却相信袁盎。做官离开,如果没有宦官中介,还不如驾着车在尘土中游戏。上书离开,如果没有人互相怜惜,还不如让啬夫站在圈舍边。男子有才华,光耀而惊异于世,谁知道公卿原来也是军中的小吏?承蒙您诬谗我,我却救您免于死罪。【有人告发周勃谋反,他被逮捕关进长安狱中,审理最终没有查出事情。贾谊上书讥刺皇上,皇上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供养臣下应当有节度。】您的心却在安陵侯袁盎那里。唉!自古以来栽培人才却常常栽下荆棘;枣树怀着赤心献给您,您却不肯食用。《首鼠行》讥刺韩安国。韩安国辨析魏其侯和田蚡的事实,暗中偏袒田蚡。魏其侯是丞相吗?壮士何必问一杯酒的事!丞相是灌夫的同族,东朝廷正在怜惜骨肉亲情。当年像老鼠一样首鼠两端,什么时候有过两个丞相?车中怒气不平,五百金遗赠之事已经过去,天下还有谁能断绝朋党?《舞阳君》厌恶女谒之事。何进同母异父的妹妹是灵帝的皇后,她的母亲被称为舞阳君。何进想诛杀张让等人,舞阳君多次接受宦官的贿赂馈赠,为他们遮蔽,于是何进遭到杀害。舞阳君家原是屠羊女,入宫后突然显贵,强行出入金闺,游处紫房,幸而依靠省内。怎么能忘记自己的家族?有将军要为段氏、张氏报仇,炉火不燃,毛发也不动,长期使张氏的子妇何氏遭殃。蛀虫分成两头彼此啮伤。往年文母成为妖祥,如今又因为南阳国而再次灭亡。钩弋夫人之死确实刚断,汉家的英明决断归于武皇。《哀赵郡》悼惜北齐赵郡王高叡。高叡想赶走和士开,却被和士开害死,死于忠诚。然而高叡也曾和和士开一起进谗,杀害河南王高孝瑜。兖州刺史当天出发,领军将领的意气为何如此轻率?珠帘中的美女,不过姑且用来欺骗。进入宫中仍像握槊游戏时一样,几行诏书下达,谁来替他洗雪冤屈?过去为什么停留,今天又为什么决绝?剩下的珍宝愿意接受吗?活着的人惭愧,死去的人无声,只有鲜血流淌。华林园确实有它的道理,死后见到先王,也就真的完结了。冤魂不要怨恨,请问刘桃枝,西华门外的水在哪里?《秦王府》责备房玄龄、杜如晦。秦王李世民杀死李建成、李元吉,房玄龄、杜如晦等人促成了此事。李靖、李勣都没有参与。秦王府中,力士起舞;您的君主有父兄,我的臣子有主人。金高过南山,也把它看作泥土。拳毛骏马昂然奔驰而来;当年射杀贼人的那支大黄弩箭,疼痛直入慈父的心肠。地下宫中,仇恨无穷。房公、杜公都有力量,千古以来只有你们诛杀了这两个无赖贼子。《袁氏叹》讥刺刘表。刘表写信给袁谭、袁尚,劝诫他们兄弟之间的争斗,言辞十分恳切周到。然而他的谋划没有流传长久,后世最终还是和袁氏走上了同一条道路。天帝从前有两个儿子,阏伯和实沈,他们各自居住在参、商二地,彼此的冲突日益不断;后来降生在冀州原野,名字叫袁尚和袁谭。两人交臂结仇于蛮邦,互相举兵厮杀于戈矛之林,百战使辅佐力量受损,一朝都成为俘虏。光明的刘荆州啊,愤然起身进献良言,哪里知道在高楼之上,长子已经悲声吟唱。《许氏客》赞美许贡的门客。孙策杀死吴郡太守许贡,许贡的门客逃亡隐匿在江边。孙策单骑出行,最终与门客相遇;门客击伤孙策,孙策于是死去。江东的小霸王,勇猛如虎,身骑骏马,手中击鼓;早晨冲入强敌阵中,压倒朱红色的军旗;傍晚奋发雄辩,摇动白羽扇。许家的奴客从草丛中来,飞箭猛烈射出,射穿金甲。为报答吴郡太守而死,九泉之下也不退避。孙文台,你没有看见吗?桥边的豫让,挺起长剑,五次刺击都没有成功,鲜血飞溅。又没有看见吗?河南的小吏怀抱霜刃,在阁中刺杀董卓,董卓惊恐得想逃走。这种剑、这种刀,并不常有;曹操却在老死之后,被红颜女子亲手杀死。《羊氏女》
丑羊后也,后以高门之女,尝母天下,乃至失身刘曜,极诋司马家儿,其遗秽靑史,视南风殆有甚焉。南风吹尘,尘暗天。洛城犂作,黄沙田。宫女如花,委道边。金墉天人,亦瓦全。姗笑司马儿,轻薄时世贤。八字靑蛾防,新粉半生博得新主怜。君不见,厐娥亲报父寃,孙翊妻杀戴员。健妇之名,千万年。渡泸篇美诸葛武侯也。客有讥侯者曰:“何不径伐魏,而与南人相持?”余曰:“蜀之南蛮,犹吴之山越也。山越不賔,则孙权不能不屈膝于魏;南蛮不服,则武侯不能不稽讨于曹。《出师表》有云:‘思惟北征,宜先入南。’然则渡泸者,伐魏之始也。”三方鼎立,英雄争。瓠壶夜缚成都,惊丞相。渡泸,泸水淸,有蚕可市,刀可耕。万井烧盐,卬火赤。丞相自临,添火色。五丈原头,星化石。薄田十顷,桑八百。别主叹美,徐元直也。元直事刘先主,其母为曹操所获,因辞先主而诣曹。报雠,雠已亡;读书,书已精。结交天下士,仗劒求明君。天翻地覆,龙战野。疎巾落落,轻中夏。同心但识凤与龙,国士谁论陈共马?俯首看,心心未变。去住君亲,两凄恋。君恩莫谓不如亲,放归母子重相见。古今忠孝全者谁?羔能跪乳,乌能慈。愿向邴公求上药,莫令天水寄当归。海东操美管幼安也。幼安居辽东,庐于山谷,晏然若将终焉。公孙度父子前后所资遣,皆不受。晚而西归,魏氏屡下玺书征之,皆上书固辞。海水兮羣飞,乱离斯瘼兮,吾将畴依?夷叔高怼兮,栁季已卑。吾奉先人之烝尝兮,吾不敢受人之食与衣。惠风叹美,愍怀太子妃王氏也。妃,太尉衍女,字惠风。刘曜陷洛阳,以妃赐其将乔。属妃,义不受辱,遂死之。天家婚絶,哭未絶,离石兵来汚宫阙。青宫元妃,太尉息齿,劒如归宁,事贼。君不见,清酒三升,书一纸。天高漫漫,白沙起,路人愁叹金墉前。还闻劝进排墙年,此翁此女,何天渊。悲台城讥梁武帝也。帝雅好奉佛,其筑淮堰以灌寿阳,死者盖数十万人。王鸾譻譻夹路守,帝在讲堂,僧众走,千缗足陌赎不回,幅幅诏书称顿首,石头城北火酣酣,歳在丙寅,八十三内科罢,供春殿闭,鸎飞草长,愁江南,古来南北本无别,不独湼槃经内说,君不见,长淮筑堰时,寿春百万为鱼龞。王公怨责谢朓也。王敬则女为朓妻,朓告敬则反。后朓为江祏搆害,叹曰:「天道其不昧乎?我虽不杀王公,王公因我而死。」拍张王公心不平,儿曹弹作懊侬声。东牀快壻文赋手,告变归家慙见妇。妇欲复讐,讐未复。罻罗高张,廷尉狱【朓诗:寄言罻罗者,寥廓已高翔】吁嗟乎!三代史中君不遗【朓临终语门賔曰:寄语沈公,君方为三代史,不得见遗】三代史前君所知,生受交亲,死无负。栾布、向雄皆我师。胭脂井吊陈后主也。后主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日与张丽华、孔贵人等游宴。及隋兵至,乃逃于井。临春阁高,云不流。仙女亭亭,居上头。挈壶掌事,断更防。凝情转态,无时休。百舌黄鹂,娇欲语。六宫诗学,江郎体。蛮牋照映,▯瑚钩。玉树陵临,文石陛。日旰隐囊,停细腰。百司奏事,纷牛毛。手披目览,随所遭。回身拜谢,君王劳。吁嗟!长江古天险,齐兵、周兵,君莫管。隋家伐鼓,轰如雷。不似后庭歌曲,缓缓歌曲待兵来。胭脂井里,涴靑苔。家亡国破,不可道。故宫秋雨,凋官槐。石头城讥褚渊也。渊受宋明帝顾托,卖国与萧道成。百姓谣曰:「可怜石头城,宁为袁粲死,不作褚渊生。」石头城高百尺,黄▯冈付巾帼,露车行;逢七夕,司马门称定防,保妻孥,轻竹帛;银柱琵琶在谁席?山中何郎笑,格格美须髯,竟何益?汚貂行讥齐明帝也。武陵王曅无宠于帝,尝于御坐曲宴,醉伏地,貂抄肉柈。帝笑曰:「汚貂。」对曰:「陛下爱其羽毛,而疎其骨肉。」大官一柈肉,王子千金貂。貂汚犹可易,忍疎骨肉,爱羽毛。莫起后堂山,莫射东田鹄。剖心置地中,何异数觔肉?君不见,萧家挺藕与杯浆,不问典籖不得尝。累叶红枝皆自剪,临湘别自有萧郎。禹川人哀张彪也。彪初在若耶山为羣盗,后奉表梁元帝及陈文帝,据震泽,将还据防稽。彪部将沈泰、申进等叛之,彪遂败走,独与妻杨氏及一犬黄苍入若耶山中。陈文帝遣人杀之,欲迎其妻,其妻誓死不辱,遂许为尼。彪友人陆山才嗟泰等背叛,刋诗吴昌门【云云】若耶壮士,七尺身,生死为梁,不为陈。虽然不及陈,兴国亦是当时雄杰人。万骑翻城,多部曲潜身,独上山巅。宿夜半,火来争斫头。黄苍惊叫,靑蛾哭。一哭,田横命何短;再哭,人心不如犬。防稽隠咏夏綂也。綂,防稽人,隠于海濵。晋史载贾充遇綂,其事甚奇。
译丑化羊皇后。她出身高门,曾经母仪天下,后来竟失身于刘曜,极力诋毁司马家的子弟;她遗留在青史上的污秽,看起来几乎比南风还要严重。南风吹来尘土,尘土使天空昏暗。洛阳城被夷为农田,黄沙成为田野。宫女像花一样,却被弃置在道路旁。金墉城中的天人,也不过保全一具瓦全之身。她轻蔑嘲笑司马家的子弟,鄙薄当时的世俗贤人。八字青蛾眉,靠新施的粉黛博得新主的怜爱。您没看见吗?庞娥亲自为父亲报仇,孙翊的妻子杀死戴员。健壮妇人的名声,可以流传千万年。《渡泸篇》赞美诸葛武侯。有人讥讽武侯说:“为什么不直接攻打魏国,却和南方人相持?”我说:“蜀地的南蛮,就像吴地的山越。山越不归顺,孙权就不能不向魏国屈膝;南蛮不服,武侯就不能不暂缓讨伐曹魏。《出师表》中说:‘考虑北伐,应当先进入南方。’既然如此,渡过泸水就是伐魏的开始。” 三国鼎立,英雄相争。夜里,瓠壶之地的军队被捆缚,成都震惊了丞相。渡过泸水,泸水清澈;那里有蚕可以交易,有刀可以耕作。万家井邑烧盐,仰望火光一片赤红。丞相亲自来到这里,使火光更加炽盛。五丈原头,星星化成了石头。贫瘠田地十顷,桑树八百株。《别主叹》赞美徐元直。徐元直侍奉刘先主,他的母亲被曹操俘获,于是辞别刘先主,前往曹操那里。报仇,仇人已经死了;读书,学问已经精通。结交天下士人,手持宝剑寻求贤明君主。天地翻覆,群龙在野外争战。头巾疏落不整,轻视中原。只有同心的人才认识凤与龙,谁还评论陈、马这样的国士?低下头看,内心始终没有改变。离去还是留下,君恩和亲情,都令人悲伤留恋。君王的恩德不要说不如亲情,放我回去,母子就能重新相见。古今能够忠孝两全的人有谁?羊羔能够跪下吃奶,乌鸦能够反哺慈亲。愿意向邴公求取良药,不要让天水寄来当归。《海东操》赞美管幼安。管幼安居住在辽东,在山谷中建造草庐,安然自得,仿佛打算终老于此。公孙度父子先后资助、遣送给他的东西,他都不接受。晚年向西归去,魏氏多次下玺书征召他,他都上书坚决推辞。海水啊,群鸟飞翔;乱离之世如此困苦,我将依靠谁呢?伯夷、叔齐怀着高傲的怨愤,柳下惠已经显得卑下。我奉祀先人的祭品,不敢接受别人的食物和衣服。《惠风叹》赞美愍怀太子妃王氏。王妃是太尉王衍的女儿,字惠风。刘曜攻陷洛阳,把王妃赐给他的将领乔氏。王妃认为自己按义理不能受辱,于是为此而死。天家的婚姻断绝了,哭声还没有断绝,离石的军队已经来玷污宫阙。东宫的元妃,是太尉的女儿,竟像回娘家一样佩剑归去,侍奉了贼人。您没看见吗?三升清酒,一纸书信。天空高远而迷漫,白沙扬起,路人在金墉城前忧愁叹息。又听说有人劝进,排斥墙立的年代;这个老人和这个女子,差别何其如天渊。《悲台城》讥刺梁武帝。梁武帝平素喜好奉佛,他修筑淮堰来灌溉寿阳,死者大概有数十万人。王鸾在道路两旁声声悲鸣地守卫,皇帝却在讲堂里;僧众逃散,缴纳千缗足陌也赎不回来。幅幅诏书都写着顿首,石头城北火势正旺。岁在丙寅,八十三岁时内科罢废,供奉春殿关闭,黄莺飞翔、草木生长,江南令人忧愁。自古南北本来没有区别,不只是《涅槃经》中这样说。您没看见吗?当年修筑长淮堰时,寿春的百姓百万都成了鱼鳖的食物。《王公怨》责备谢朓。王敬则的女儿是谢朓的妻子,谢朓告发王敬则谋反。后来谢朓被江祏构陷害死,叹息说:“天道难道不明白吗?我虽然没有杀王公,王公却因我而死。” 拍击张板,王公心中不平,年轻人弹奏出懊侬之声。东床的快婿是善写文章的才子,告发变乱后回到家中,惭愧得不敢见妻子。妻子想要报仇,仇还没有报。罗网高高张开,廷尉狱中关押着人。【谢朓诗说:“寄语张网捕鸟的人,我已经飞翔在寥廓高空。”】唉!“三代史中,您不要遗漏我。”【谢朓临终时对门客说:“请转告沈公,您将要撰写三代史,不要把我遗漏。”】三代史以前的事情,您是知道的;我活着承受了交游亲友的情谊,死后也没有辜负他们。栾布、向雄都是我的老师。《胭脂井》凭吊陈后主。陈后主修建临春阁、结绮阁、望仙阁三座楼阁,每天和张丽华、孔贵人等游宴。等到隋军到来,他便逃藏到井中。临春阁高耸入云,云彩也不流动。仙女般的女子亭亭玉立,居住在楼阁上头。提壶掌管事务,截断更漏的报时。凝神转态,片刻不停。百舌鸟和黄鹂娇声欲语。六宫中的人学习诗歌,模仿江郎的文体。蛮牋相互映照,珊瑚制成的钩子闪耀。玉树高高耸立,文石铺成台阶。天色已晚,隐入囊中,纤细的腰肢停下。百官奏报事务,纷乱得像牛毛。亲手翻阅,目光浏览,随处处理所遇之事。转身拜谢,君王辛劳。唉!长江自古是天然险阻,齐军、周军,君王不要管。隋家的战鼓擂响,轰鸣如雷。不像后庭歌曲那样,缓缓歌唱,等候敌兵到来。胭脂井里,污水染脏青苔。家亡国破,无法说尽。故宫秋雨中,官署的槐树凋零。《石头城》讥刺褚渊。褚渊接受宋明帝的托付,却把国家出卖给萧道成。百姓歌谣说:“可怜石头城,宁愿为袁粲而死,也不愿像褚渊那样活着。” 石头城高达百尺,黄旗冈下交付巾帼,乘露车出行;逢到七夕,在司马门前称说已经定下防守,只求保全妻子儿女,轻视竹帛功名。银柱琵琶如今在谁的席上?山中的何郎含笑,露出格格作响般的美髯,这又究竟有什么用呢?《污貂行》讥刺齐明帝。武陵王萧曅不受皇帝宠爱,曾在御座旁的曲宴上醉倒伏地,貂皮衣袖拂到了肉盘。皇帝笑着说:“弄脏了貂皮。”武陵王回答说:“陛下爱惜它的羽毛,却疏远自己的骨肉。” 大官的一盘肉,王子的千金貂衣。貂皮弄脏了还可以更换,怎么忍心疏远骨肉,却爱惜羽毛?不要兴建后堂山,不要在东田射天鹅。剖开胸心放在地上,和数斤肉又有什么不同?您没看见吗?萧家拿出藕和杯中浆水,却不问典签便不能品尝。累代相传的红枝都亲手剪断,临湘另有一个萧郎。《禹川人》哀悼张彪。张彪起初在若耶山聚集群盗,后来向梁元帝、陈文帝奉表,上据震泽,准备返回占据会稽。张彪的部将沈泰、申进等背叛他,于是张彪败逃,只和妻子杨氏以及一条名叫黄苍的狗进入若耶山中。陈文帝派人杀死张彪,想迎娶他的妻子;杨氏发誓至死不受辱,于是答应出家为尼。张彪的朋友陆山才感叹沈泰等人的背叛,刻诗于吴昌门。【下文原文作“云云”,未详。】若耶的壮士啊,有七尺之躯;宁死也要做梁柱,不肯做陈人。虽然比不上陈人,兴国也还是当时的雄杰。万骑翻越城墙,许多部曲隐身潜伏,他独自登上山巅。夜半住宿时,火光袭来,众人争相砍他的头。黄苍惊叫,青蛾哭泣。第一次哭叹田横的性命为何如此短促;第二次哭叹人心还不如犬。会稽隐士 吟咏夏统。夏统是会稽人,隐居在海滨。《晋书》记载贾充遇到夏统一事,情节十分奇异。
防稽先生隠空谷,不笑不言,心若木。朅来市药,洛城游。城中衮衮多王侯,曹马自争,侬自隠。浊河清济,不同流水嬉未罢,狂歌起一合,乾坤惊不已。晋朝太尉,面如灰,载得旌旗愁落水。太尉魏臣还晋臣,子胥之曲闻不闻。余氏妇美节妇也。建州余洪敬妻郑氏,为南唐将王建封所略,不屈以献查文徽。文徽欲以荐牀席,郑氏以大义责之,文徽慙,乃还其夫。烈烈建州妇,奇节天下惊。乍可充庖死,难为荐枕生。将军按劒光如水,欲杀蛾眉翻自耻。防回齽齘无奈何,却付藁砧归故里。道傍愧杀无限人,辱身未得全其身。念家山吊李后主也。后主尝演《念家山》旧曲。家山破,家山破。宫中一唱还众和,霓裳曲。霓裳曲,古时声慢,今时速。今时江水古时流,六朝不见令人愁。新音繁,手椒房出,花翻叶落如清秋。乐工曹生空按谱,不比中宫邀醉舞。舞残金缕葬娥皇,玉环在臂留悲伤。民间传得家山曲,处处歌尘绕画梁。妖淫感召兵戈起,兴亡只在声音里。吴苑荒凉走麋鹿,石头蒙羃生荆杞。此时的的念家山,宫娥散尽无人弹。长江遍是黄花水,春梦悠悠只暂还。蚵蚾矶伤汪台符也。台符,歙人,有王佐材,以书干南唐烈祖,为宋齐丘所忌,使人诱台符,乗舟痛饮,推沈石城蚵蚾矶下。蚵蚾矶水弥弥,矶下醉翁呼不起。曾持牋上两行书,写出胸中万巻余。长揖陛前论管乐,立谈当世比严徐。生平奴视九华叟,老语槎牙肯钳口。屈原渔父两防防,翻怜君醉人尽醒。君不来兮醉亦得,不见西山渔钓客【同时陈陶亦有台辅之器,以齐▯忌之,隠于西山后僊去】四言题程孝直兰巻猗与!秋兰植彼中阿。有馥其花,有黄其葩。虽曰幽深,厥美弥嘉。之子之远,我劳如何?
陶庵全集巻九
译会稽先生隐居在空谷,不笑也不说话,心如枯木。偶尔来到集市买药,游历洛城。城中冠带堂堂的多是王侯,曹氏、马氏各自争权,我自管隐居。浊河与清济,不能同流嬉游;狂歌唱起一阕,天地也震惊不已。晋朝太尉,脸色如灰,载着旌旗,忧愁地看它们落入水中。太尉本是魏臣,后来又做晋臣;伍子胥的曲调,你听见了还是没听见?余氏妇 赞美一位贞烈的节妇。建州人余洪敬的妻子郑氏,被南唐将领王建封掠去,不肯屈服,王建封便把她献给查文徽。查文徽想要把她纳入自己的床席,郑氏以大义责备他,文徽惭愧,于是把她送还给丈夫。建州妇人刚烈不屈,奇异的节操令天下震惊。她宁可被充作厨中食物而死,也不愿献身枕席苟生。将军按剑,剑光如水;想杀死这位蛾眉女子,反而先为自己感到羞耻。反复辩难,终究无可奈何,只得把她交给丈夫,送归故里。道路旁不知有多少人惭愧至极;有人辱没自身,却连自身也不能保全。念家山 凭吊李后主。后主曾经演奏《念家山》旧曲。家山破了,家山破了。宫中一人唱起,众人便应和《霓裳曲》。《霓裳曲》,古时的声调舒缓,如今的节奏急促。如今的江水仍流着古时的水,六朝的旧迹已不可见,令人愁苦。新声繁复,椒房中传出歌声,花翻叶落,仿佛清秋。乐工曹生徒然按着曲谱演奏,已不像当年中宫召集众人共饮、邀请舞蹈那样。舞罢金缕衣,娥皇也随之入葬;玉环还留在臂上,徒增悲伤。民间传唱《家山曲》,处处歌声的尘影缭绕在画梁之间。妖冶淫靡招致感应,兵戈因此兴起;国家的兴亡,竟只在声乐之中。吴苑荒凉,麋鹿奔走;石头城蒙上阴翳,长满荆棘。此时这首明白切实的《念家山》,宫娥已经散尽,再无人弹奏。长江沿岸尽是黄花水,悠长的春梦只暂时归来。蚵蚾矶 哀悼汪台符。台符是歙县人,有辅佐君王的才能,曾以文章求见南唐烈祖,因此被宋齐丘忌恨。宋齐丘派人诱骗台符,和他乘船痛饮,把他推入石城蚵蚾矶下。蚵蚾矶的水浩浩荡荡,矶下醉翁呼喊也叫不醒。他曾经拿着奏牍,在上面写下两行文字,抒发胸中万卷书的学识。在陛下面前作长揖,谈论管仲、乐毅;片刻之间纵论当世,足以比拟严安、徐乐。平生把九华叟看作奴仆,老年的言语虽然艰涩,仍不肯闭口。屈原与渔父的遭遇何其相似,反而怜悯你醉了而世人全都清醒。你不来啊,我醉着也就罢了;只是没看见西山上的渔钓之客。【同时陈陶也有辅弼之才,被齐王忌恨,隐居西山,后来飞升成仙。】四言诗 题写程孝直的兰花卷 美啊!秋兰栽在那山洼之中。花朵散发芬芳,花瓣呈现金黄色。虽然说它处在幽深之处,它的美却更加可嘉。这个人远行了,我的劳苦思念该怎么办呢?《陶庵全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陶庵全集卷十明 黄淳耀 撰和陶诗和饮酒二十首【并引】辛巳冬杪,客海虞荣木楼,宾朋不来,霰雪萧然。惟苏氏兄弟和陶诗一帙,连日吟讽,因举酒自沃。次韵饮酒诗如左,葢亦陶公所云“闲居寡懽,纸墨遂多”者也。我生劳造化,如器陶埏之一,入圆方间,永离胚浑。时纵心观虞唐,履运伤今兹,忧乐两纠。▯孤胸积羣疑,沃以一樽酒,形影相擕持。平生麋鹿姿,结爱林与山。误懐济物心,汨没俗中。言一经如法律,亭疑三十年。彼哉曲学生,功名已流传。钟期不常有,我自得我情。营道亦干禄,入世仍逃名。荡荡宋华子,莫知鲁儒生如醉。被雷烧此骨,不受惊。清狂幸如初,▯嵼将何成?飞鸟衔我发,是夕亦梦飞飞。飞遭金丸,翼塌,心中悲。车前有役夫,梦醒心依依。忆为南面王,悔使魂魄归。梦觉两相羡,更迭为盛衰。未辨觉非梦,饮矣休猗违。朝光入山楼,栖鸟已惊喧。揽裘曝新阳,暖气无颇偏。仰视天宇清,得我檐前山。山中出岫云,变灭何时还?我心正惆怅,黙与风铃言。聋明而瞽聪,尚存一者,是是非两变易,乃复成誉毁。深居观物态,至竟尔为尔。蚊眉栖蟭螟,厠床幻锦绮。挂书在牛角,仰面思豪英。虎争一鸿沟,割弃父子情。舜禹安在哉?所持夺与倾,萧条二千年。不见岐阳鸣,痛饮呼防子。斯人岂狂生?白雪艳清冬,流风送余姿。梅花独先觉,蓓蕾动髙枝。巡檐一笑粲,所得乃经竒。草木有雕镌,我心无思为一悟。众妙门嚗然脱▯羁。吴趋百货集,日中市门开,轻重各相得,龟贝俱满懐一夫懐尺璧,坚卧与时乖。问子何髙尚,又复非岩栖?什袭诚已勤,不如荐涂泥。荅言:万乘寳贵与连城谐,捉裾使尔观。我宁懐寳迷一市,更俳笑拂衣。我将回。北山颇孱顔,陟自城之隅,风急毛发寒,四顾多荒涂。一笑语山英:“我至尔勿驱逝。”汲清冷泉,浣此忧患余,髙栖斯可约,岂必神丽居?战伐扬兵,尘饥荒殣,行道懐哉!漆室忧,发白岂待老?酌此三雅杯,如雨洒枯槁。枯多雨未足一溉,色亦好丹砂。何时成天地秘鸿寳?置我尘▯间,商歌望八表。万马脱辔,头岂有独立时?举世尚鞶帨,我亦绣其辞。顾念古人心,将无不在兹?微言较分寸中,蕴邱山。疑长啸上东门,恐为时俗欺。安得葢世雄,障江使东之?醉乡无町畦,我亦践斯境。陶令终日醉,次公终日醒。醒醉尽称狂,醉者得要领。生年钝如槌,觞至便脱頴。犹嫌醉乡人,身后名炳炳。我从疁水来,新知喜我至。我从琴川归,故友邀我醉。新故两相于,何独安?即次本追河汾游,不慕主父贵。至言如醥醪,咽之有隽味。逾壮添一丁,酒徒饮我宅,醉歌尚盈耳,殇去杳无迹。古来大圣人,乃衍螽斯百,岂无襄陵邓,亦有香山白。此理茫昧,然而我何叹惜?我有小弱弟,授以田何经,经史略上口,羽毛新欲成,与作百里别,每叹寒暑更,嗟我贫负米,嗟汝勤趋庭,祝汝勿学我,赤霄奋雄鸣,孤云飞寒原,鹡鸰有深情。至乐,走马猎,好之,能发风。君看日月耀,自在金庭中。圣人守中,规塞极乃得通。所以苦县言天道,犹张弓。少小味义,根探珠云可得。嵗月难把玩,冉冉向不惑。坠绪既微茫,贤关屡开塞。一室且芜秽,况乃活邦国?逝将畊守田,稼穑在▯黙。我友两三人,夭枉皆未仕,覃思颇追古,苦节洵求已。彼贻君房言,我懐贡公耻。何知弹指间,相率赴蒿里,使我为涂人,学问失纲纪。老骥疲欲休,脩畛浩无止。俯仰百虑煎,耿耿或可恃。我爱陶夫子,逸气含清真,遗民耦柴桑,黙语如饮醇。有时荷锄归,悦喜良苗新,薄醉便忘天,急觞欲椎秦。后此李謪仙,胸中亦无尘,王侯轻蝉翼,纪叟独殷勤。以吾学二子,颇觉风期亲。有如桃花源,渔子能问津,倾壶就钓碣,漉酒裁疎巾。安用圣人为臣,今中圣人。和形赠影海鲲能化鹏,麦有为蝶,时当其鹏与蝶,故吾岂恋之?如何我与尔百年拘系,兹虽非胶漆,坚坐卧如有期,不见尔去,我尔又无留思。日月两跳丸,俯仰情凄洏。去去蹑紫庭,愆室恐受疑,屋漏如可葺,为我商一辞。和影荅形一镜持照,君尽见君妍拙。余镜复照,我镜镜皆肖絶。君我同镜,华等无可喜悦。念居歴刦中,几聚还,几别。君显我之明,君隐我之灭。终无至人术,水火不濡热。感此相因依,微分为君竭。木叶将斡殻,一视无优劣。和神释
译钦定《四库全书》《陶庵全集》卷十 明代黄淳耀撰 和陶诗 和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并序】辛巳年冬末,我客居海虞荣木楼,宾朋没有来,霰雪萧瑟。只有苏氏兄弟唱和陶诗的一部诗集,我连续多日吟诵玩味,于是举杯自我浇灌。依照原诗韵脚作《饮酒》诗如下,大概也就是陶公所说的“闲居少有欢乐,于是纸墨作品便多了”吧。我一生辛劳,仿佛天地造化陶铸的器物,进入圆方之间,永远离开了混沌未分的状态。有时放纵心神观察虞、唐之世,行走在时运之中而为今日悲伤,忧愁和欢乐两相纠缠。孤独的胸中积聚着群疑,便用一杯酒浇灌,形体和影子相互扶持。我平生具有麋鹿般的性情,爱好林木与山野。错误地怀有济世之心,沉没在世俗之中。说话一经出口便如法律,停滞疑惑竟已三十年。那些曲学阿世的学生,功名已经流传。我感叹知音钟子期并不常有,但我自能获得自己的性情。经营道义也可以求取俸禄,进入世间仍要逃避声名。旷达的宋华子,没有人知道鲁国儒生竟如醉酒一般。【“如醉”句文意疑有脱误。】雷霆烧毁这副骨骸,也不能使我惊惧。幸而清狂本性还和从前一样,崎岖困顿又能成就什么呢?【“▯嵼”字疑为讹字。】飞鸟衔着我的头发,这天晚上我也梦见自己飞翔。飞鸟遭到金丸射击,翅膀塌落,心中悲伤。车前有服役的人,梦醒后心中仍依依不舍。回想自己曾做南面而王的人,后悔让魂魄归去。梦醒与梦中两相羡慕,交替经历盛衰。还分辨不出醒来究竟不是梦,喝酒吧,不要再迟疑。清晨的阳光照进山楼,栖息的鸟已经惊动喧叫。我提起皮衣晒着新阳,暖气均匀而不偏。抬头看天空清澄,檐前的山映入眼中。山中有云从山洞飘出,变化消散,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我的心正惆怅,默默地和风铃交谈。耳聋的反而显得明白,眼瞎的反而显得聪明;仅存其中一种,便会使是非互相改变,最终又成为赞誉和毁谤。深居之中观察世态,到了最后,你仍只是你自己。蚊子的眉毛上栖着蟭螟,厕所的床榻上却幻化出锦绮。把书挂在牛角上,仰面思念豪杰。二虎争夺一条鸿沟,竟割弃父子之情。舜、禹如今在哪里呢?所执掌的权力互相夺取倾覆,二千年来一片萧条。再也看不见岐阳的鸣凤,只能痛饮呼喊防风氏。【“防子”疑为人名讹写。】这样的人难道只是狂妄之徒吗?白雪映照着清冷的冬天,流动的风送来残余的姿态。梅花独自最先觉察春意,花蕾在高枝上萌动。绕着屋檐巡视,忽然灿然一笑,所得竟是经世奇见。草木都有雕琢,我的心却无所作为,因而有所领悟。众妙之门轰然开启,脱去了束缚。【“嚗然脱▯羁”中有疑字。】吴地的市场聚集百货,正午时分市门开放,轻重物品各得其所,龟甲贝币都装满怀中。有一个人怀藏尺璧,却坚定地躺卧着,与时势不合。问你为什么这样高尚?又并非隐居岩穴。把宝物层层包裹,确实已经很勤谨,却不如把它献给道路上的泥土。他回答说:万乘之国的宝物贵重,可以和连城璧相称;我拉住你的衣襟,让你看看。我宁可怀抱宝物迷失在一个市场中,也不愿被人嘲笑而拂袖离去。我将要回去了。北山很是高峻,我从城角登上去。山风急骤,毛发都感到寒冷;四面望去,多是荒芜的道路。我向山神一笑说道:“我既然来了,你不要把我驱赶走。”汲取清冷的泉水,洗涤残余的忧患。高处栖居是可以约定的,哪里一定要住在神仙华美的居所呢?战争不断,军队扬兵;尘土、饥荒和死尸遍地,行路之人怎能不怀忧?漆室中的忧虑,难道要等到头发白了才产生吗?斟下这三雅杯酒,如同雨水洒在枯槁之物上。枯槁太多,雨水还不够灌溉;酒色也如美好的丹砂。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天地间秘藏的鸿宝?让我置身尘世之间,唱着商歌,眺望八方。万马脱离缰绳,难道还有一匹能独立不动吗?世人都崇尚佩囊玉饰,我也把华丽辞藻绣入文章。回头思量古人的心志,难道都不在这里吗?微妙的言语,字字推究分寸,其中蕴藏着丘山般深厚的道理。也许我会在东门上长啸,只怕被时俗欺凌。怎样才能得到盖世的英雄,堵住江流使它向东流去呢?醉乡没有界限,我也踏入了这个境界。陶令终日醉酒,次公终日清醒。无论清醒还是醉酒,都被称作狂人;醉者反而掌握了要领。我生来迟钝得像槌子,酒杯一到手便能脱颖而出。只是还嫌醉乡中的人,死后声名仍然光耀。我从疁水来,新认识的朋友为我的到来而高兴。我从琴川归来,旧日的朋友邀请我痛饮。新朋友和旧朋友相互聚集,何必独自安居?眼下本来就要追随河汾游学,也不羡慕主父偃的显贵。至理之言如甜美的醪酒,咽下去有隽永的滋味。过了壮年又添了一个男丁,酒友们在我家饮酒,醉歌的声音还在耳边;孩子夭折离去,却已经杳无踪迹。古来大圣人,也有繁衍螽斯般众多子孙的;难道没有襄陵邓氏,也有香山白居易。这个道理茫昧难明,然而我为什么要叹惜呢?我有一个年幼而体弱的弟弟,把《田何经》传授给他;经史大略已经能够上口,才智羽翼新近将要丰满。和他作百里之别,每逢寒暑更替便叹息。我叹息自己贫穷而背米求学,也叹息你勤于趋庭受教。祝愿你不要学我,要像雄鸟一样在赤霄振翅长鸣,像孤云一样飞过寒冷的原野;鹡鸰之间自有深厚的亲情。最大的快乐,是骑马奔驰、出猎;喜爱这些,便能激发风势。你看日月光耀,自在地运行于金庭之中。圣人守持中道,规制闭塞之处,到了极点反而能够贯通。因此老子在苦县所说的天道,仍像张开的弓。年轻时品味义理,深入探求根本,仿佛可以得到云中的明珠。岁月难以把玩,缓缓地逼近“不惑”之年。先贤遗绪已经微弱迷茫,通往贤者境界的道路又屡屡开闭。一间屋子尚且荒芜污秽,何况要治理国家呢?我将要归耕守田,农事收获存在于玄默之中。我的两三个朋友,早年夭折,终身都没有做官。他们深思学问,很能追慕古人;苦守节操,确实是在求取自我完善。他们留下君房的话,使我怀有贡公那样的羞耻。哪里料到转眼之间,大家相继奔赴蒿里,使我成为尘土之人,学问也失去了纲纪。老骥疲惫,想要休息;修长的道路却浩荡无尽。俯仰之间百般忧虑煎熬,但心中的忠贞或许还可以依靠。我爱陶夫子,他有超逸之气,含有清纯真实的性情。遗民成双地居于柴桑,默默无言,仿佛饮着醇酒。有时扛锄归来,见好苗新长便十分欢喜;微醉便忘却天地,急忙举杯,恨不得椎杀秦始皇。后来有李谪仙,胸中同样没有尘垢;王侯之贵被他看得如蝉翼般轻薄,只有纪叟对他格外殷勤。以我来学习这两个人,颇觉得彼此的风度志趣亲近。就像桃花源中,渔人还能探问渡口;我倾尽酒壶靠近钓鱼的石碣,滤酒时只裁取一条疏巾。哪里需要圣人来做臣子?如今我自己就是“中圣人”。和陶渊明《形赠影》海中的鲲能够变化成鹏,麦子也有化为蝴蝶的时候;等到它们成为鹏和蝶,我又哪里会留恋现在的形态?为什么我和你百年之间一直受到拘束?这里虽然不是胶漆,却牢牢地使我们坐卧相随,仿佛早有约定。看不见你离去,我对你也没有留恋之思。日月如两颗跳动的弹丸,俯仰之间情怀凄凉。去吧,去吧,踏入紫庭;只是恐怕过错之室会受到疑责。屋漏之处如果还能修补,请替我斟酌一句话。和陶渊明《影答形》拿一面镜子照看,你完全看见自己的美与拙;再拿另一面镜子来照,我的镜中映出的也全都和你一模一样。你我同在镜中,光华相等,没有什么值得欢喜。想到我们居于历经劫数的世间,不知几次聚合、几次离别。你显现时使我明亮,你隐没时使我消灭。终究没有至人的法术,能够使水火都不能浸湿、灼热。感念这种相互依存,我愿把微薄之力全为你耗尽。树叶将要飘落,外壳将要剥落;一眼看去,彼此没有优劣。和陶渊明《神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