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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陶庵全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9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陶庵全集      别集类五【明】

  提要

【臣】等谨案《陶庵全集》二十二巻,明黄淳耀撰。淳耀初名金耀,字蕴生,陶庵其号也。嘉定人,崇祯癸未进士,未授官,归。福王立,不赴选,家居讲学。乙酉,南都破。

大兵徇嘉定,淳耀与其弟渊耀入僧舍,自经死。乾隆四十一年。

赐諡忠节,事迹具《明史·儒林传》。淳耀湛深经术,刻意学古,所作科举之文,精雅纯粹,一扫明季剽摹谲怪之习,天下皆传诵之。而平日讲求正道,孳孳不倦,尤能以躬行实践为务,毅然不为荣利所挠夺。如吾师《自监诸录》,皆其早年所订论学之语,趋向极其醇正而平易可近,絶无党同伐异之风,足以见其所得之邃。文章和平温厚,矩矱先民,诗亦浑雅天成,絶无懦响于王、李、钟、谭余派,去之惟恐若凂。其立志之坚确如此,卒之致命成仁,垂芳百世,卓然不愧其生平,可以知立言之有本矣。集为其门人陆元辅所裒辑,见于《明史》者十五巻。今此本为文七巻,文补遗一巻,诗八巻,诗补遗一巻,《吾师录》一巻,《自监录》四巻,共二十二巻,乃后人续加増辑以行者也。乾隆四十五年四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陶庵全集原序黄陶庵先生死忠之五年,其门人陆翼王收其遗文,得所论著百余篇,属予爲之序。呜呼!陶庵之文止于此而已乎?当其城陷,引决投笔,絶命搤吭而死。翼王访求搜购于流离煨烬之中,遗编断烂,什不一存,此可爲流涕叹息者也。陶庵深沈好书,于学无所不闚,居常独坐一室,不交当世。迁固以下诸史,朱黄钩贯,略皆上口。其于攷据得失,训诂异同,在诸儒不能通其条要。陶庵顿五指而数之,首尾通渉,铢两歴然,虽起古人靣与之讐问,莫能难也。其爲人清刚简贵,言规行矩,蚤有得于濂雒之传。尝谓人曰:“吾比来爲文,初无所长,然皆折衷大道,称心而立言,质之于古,騐之于今,其不合于理者,亦已少矣。”此其一生读书之大略也。当庄烈皇帝初年,海内方乡古学,一二通人儒者,将以表章六经,修明先王之道爲务。廼曲学诡行,则又起而乗之,依光扬声,互相题拂,剽取一切坚僻之辞,以欺当时而误流俗。论者不察,乃比其始事者同类而訾之。噫!此亦不思之甚矣。世之降也,先王之教化既熄,法度既亡,人奋其私智,家尚其私学,纰缪杂糅,蟠戾于天下。虽有高世之君子,欲整齐而分别之,其道无繇。惟夫忠孝大节,皆出于醇正博洽之儒,其似是而非者,不一见焉。然后天下后世了然知异学之当诛,而大雅之可尚,以观我陶庵,非其人耶?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六 《陶庵全集》 别集类第五【明】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陶庵全集》二十二卷,是明代黄淳耀所撰。淳耀起初名叫金耀,字蕴生,陶庵是他的号。嘉定人,崇祯癸未年考中进士,尚未授官便回乡了。福王即位后,他没有赴选,居家讲学。乙酉年,南都被攻破。清兵进攻嘉定,淳耀和他的弟弟渊耀进入僧舍,自缢而死。乾隆四十一年,赐谥号“忠节”,事迹详见《明史·儒林传》。淳耀精通而深研经学,专心学习古人。他所作的科举文章,精美雅正而纯粹,完全扫除了明代末年剽窃模仿、诡谲怪诞的风气,天下人都传诵它。平日里他讲求正道,勤奋不懈,尤其能够以亲身实行、实际践履为务,坚定地不被荣华利禄所动摇。他的《吾师录》《自监录》,都是早年订定的论学之语,旨趣极其醇正而平易近人,完全没有结党同声、排斥异己的风气,足以看出他所得道理的深厚。文章和平温厚,以先民为法度;诗也浑厚雅正、自然天成,完全没有王、李、钟、谭余派那种软弱的声调,避开它们还唯恐不及。他立志坚定明确到了这种程度,最终舍生取义,芳名流传百世,卓然无愧于平生,可以由此知道他立言是有根本的。文集由他的门人陆元辅搜集编纂,《明史》中记载为十五卷。现在这部书,文七卷,文补遗一卷,诗八卷,诗补遗一卷,《吾师录》一卷,《自监录》四卷,共二十二卷,是后人续加增辑后刊行的。乾隆四十五年四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陶庵全集》原序 黄陶庵先生殉国而死五年后,他的门人陆翼王收集他的遗文,得到著作一百多篇,托付我为它作序。唉!陶庵的文章难道仅仅保存到这里就算完了吗?当嘉定城陷落时,他投笔引决,以绝命之志扼住喉咙而死。翼王在流离和战火灰烬中访求搜购,遗留下来的篇章残破不全,十篇中连一篇也保存不了,这实在是令人流泪叹息的事。陶庵深沉而喜爱读书,对于学问没有不窥探的。平日常独自坐在一室之中,不与当时的人交往。自司马迁、班固以下的诸史,他朱笔黄纸钩画贯串,大略都能背诵。至于考察史实的得失、训诂的异同,即使诸位儒者也不能贯通其中的条理要旨,陶庵屈指而数,始末都能通晓,分毫厘析清楚;即使请古人当面同他考问,也没有人能难倒他。他为人清正刚直、简约自持而高贵,言语有规矩,行为合准则,早年便从濂洛之学的传承中有所领会。他曾对人说:“我近来写文章,原本没有什么长处,但都以大道为准绳,称合心意而立言;拿它同古人相比,用它来验证今天,其中不合于理的地方,也已经很少了。”这就是他一生读书的大概情形。庄烈皇帝初年,海内正崇尚古学,一两位博通的儒者,准备以表彰六经、修明先王之道为己任。于是那些曲解学问、行为诡异的人又起来乘机攻击,借助光势扩大声名,彼此互相吹捧,剽窃一切坚僻的言辞,用来欺骗当时、误导世俗。评论者没有察觉,竟把他们同最初倡导古学的人视为同类而一并诋毁。唉!这也太不加思考了。世道衰落以后,先王的教化已经熄灭,法度已经败亡,人们逞弄自己的私智,各家崇尚自己的私学,错误混杂,悖逆之说遍布天下。即使有超出世俗的君子,想要整顿并辨别这些学说,也没有办法。只有忠孝大节,都出自醇正博通的儒者;那些似是而非的人,却并不是没有。这样以后,天下和后世才会清楚地知道异端之学应当诛斥,而正大的学术值得尊崇。看看我们的陶庵,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陶庵做诸生二十年,和他的弟弟伟恭、他的学生侯几道,以及他的朋友夏启霖等人,昼夜讲习性命之学。晚年才得到机会,却不肯出仕。城破那天,老师、朋友、兄

陶庵爲诸生二十年,与其弟伟恭,其徒侯几道云,俱其友夏启霖軰,昼夜讲性命之学。晩而后遇,不肯就官。城破之日,师友兄弟同日并命。今其书虽不全,使读之者忾然想见其爲人,益足以徴于今而信于后,无疑矣。翼王以五年之力,掇辑散亡,其功于斯道不细,固不专爲陶庵已也。吾故表而出之,俾后之人知所习焉。己丑秋九月,太仓社弟呉伟业题于梅村旧学庵。予自束髪受书,即读陶庵先生之文,见其精深纯粹,髙者可以羽翼经传,下者可以淩轹韩欧,心窃慕之。以爲是何如人,而其文之超轶絶伦如此?及闻先生从容就义,慨然太息,谓先生于死生之际不苟如此,志与日月争光,而行与天地同久,宜其发爲文章,精纯超絶,协金石而中宫商也。既又思之,自变故以来,平日谈忠孝、讲仁义之徒,临利害而防其所守者,何可胜数?而先生独毅然不变,人之所隐忍徘徊而不能决者,先生视之若渴饮饥食之不容已,夏葛冬裘之一定而不待拟议也。此岂可以强至而卒办哉?盖其所积者厚,而所养者深矣。及待罪先生之乡,见其遗老,访问先生之平生,则羣以爲先生平日孝友忠信,取与不苟,泊然于富贵,而发愤于正学,孜孜矻矻,惟以圣贤爲己任,而世俗之尘埃不足以入之。呜呼,此其所以能临利害而不变也欤?自世教之衰,士不知以防隅自饬,谓正学爲迂濶,谓功利爲不可已,遇小利害则攘臂而起,蝇聚蚁逐,无所复顾,平日之志气如此,欲其临大节而不可夺,岂不难哉?由是发爲文章,不入于卑陋,则病于杂驳,虽欲弥缝润色,自附前贤,如窭人之装爲富贵,非其所有,张皇支吾,百病俱见,无怪也。故予以爲先生之文本乎行,先生之行所以能卓荦于临变者,本于平日之养。士苟能以先生之养爲养,自然险夷如一,履变则爲岁寒之松柏,处盛则爲髙冈之鸣凤,皆是物也。区区文章之焜耀,何足道耶?不然,虽文如先生,犹不足贵也,而况乎其必不能哉?因先生之门人裒集遗文以传,而爲之推论其本,俾世之学先生者知所取则焉。当湖陆陇其撰君子之学,一于诚而已。以之治心,而心正;以之决事,而事无可疑。察乎防防祸福之萌,信诸进退出处死生之际。孔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夫惟诚立乎中,斯毅然有不可夺之节。防难不失其正,顺道而死。盖虽圭璧析于前而不顾,刀锯鼎镬惩于后而视之若无物也。齐之虞人招以旌,不往。孔子取之。孟氏以爲枉已未有能直人者。则圣人之所守可知己。接淅而去齐,不税冕而去鲁,是岂肯应公山不狃、佛肸之召者?故曰:“可以止则止,可以处而处。”孔子也。顾后世躁进若扬雄之徒,每援圣人以自文其过。

译弟同日殉难。如今他的书虽然不完整,但使读它的人激愤地想见他的为人,更足以在当今得到验证、使后世相信,这是毫无疑问的。翼王用了五年时间,搜集编纂散失的遗文,他对于这一道统的功劳不可谓小,当然也不只是为了陶庵一人。我因此把这些事表彰出来,使后人知道应当学习什么。己丑年秋九月,太仓社弟吴伟业题写于梅村旧学庵。我从束发读书时起,就读陶庵先生的文章,见它精深纯粹,高明的足以辅助经传,浅近的也足以凌驾韩愈、欧阳修,心中暗自仰慕他。认为这究竟是怎样的人,文章竟能这样超越众人、绝无伦比?后来听说先生从容赴义,慨然长叹,认为先生在死生关头尚且如此不苟且,志向同日月争光,行为同天地长存,他的精神发为文章,自然精纯超绝,像金石之声一样和谐,合乎宫商之调。后来我又想到,自从变故发生以来,平日谈忠孝、讲仁义的人,临到利害关头而不能守住操守的,哪里数得清?只有先生毅然不变。别人隐忍徘徊、不能决断的事,先生看它就像渴了饮水、饿了吃饭一样,不容停止;又像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一样确定,根本无需考虑。这哪里是勉强做到而最终办成的呢?大概是因为他平日积累深厚,修养深刻。等我到先生的家乡任职,见到当地遗老,询问先生一生的事迹,他们都认为先生平日孝顺友爱、忠诚守信,取舍从不苟且,对富贵淡然处之,却在正学上发愤用功,勤勉不息,只把圣贤之道当作自己的责任,世俗的尘埃一点也不能进入他的内心。唉!这大概就是他临到利害关头而不改变的原因吧。自从世间教化衰败,士人不知道用防范约束来修养自己,反而说正学迂腐疏阔,说功名利禄不可停止追求;一遇到小小的利害便挽袖挥臂而起,像苍蝇聚集、蚂蚁追逐一样,再也不顾其他。平日的志气既然如此,却希望他们临到大节关头不可夺志,难道不是很难吗?因此发而为文章,不是陷入卑陋,就是染上驳杂;即使想缝补润色,把自己附会成前贤,也像穷人装扮成富贵人家,明明不是自己所有,却虚张声势、支吾应付,各种毛病全都暴露出来,并不奇怪。所以我认为,先生的文章根本在于他的品行;先生的品行之所以能在变乱面前卓然不群,根本在于平日的修养。士人如果能以先生的修养来修养自己,自然无论险阻还是平坦都始终如一;身处变乱时,便成为耐寒的松柏;身处盛世时,便成为高冈上的鸣凤,这些都属于同一种境界。区区文章的光彩,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如果不是这样,即使文章写得像先生一样,仍然不值得珍贵,何况一般人一定做不到呢?因先生的门人搜集遗文准备流传,我便推论它的根本,使世上学习先生的人知道应当取法什么。当湖陆陇其撰。君子的学问,归根到底只在一个“诚”字。用它来治理内心,内心就端正;用它来决断事情,事情就没有什么可疑惑的。能察知祸福萌发的细微征兆,能在进退、出处、死生的关头坚信自己的选择。孔子说:“坚定地相信,爱好学习,至死守护善道。”只有诚实之心立于内中,才会有毅然不可夺的节操,面对患难不失其正道,顺从正道而死。即使圭璧在眼前破碎也不顾惜,刀锯鼎镬的刑罚在身后等待,也把它看得如同没有一样。齐国的虞人用旌旗召唤孔子,孔子不去,孔子称许他。孟子认为,不能端正自己的人,没有能够使别人正直的。圣人所守护的道义,由此就可以知道了。孔子在齐国听到新稻已熟便离去,离开鲁国时顾不上缴纳免去戴冕的费用,这难道是肯接受公山不狃、佛肸召唤的人吗?所以说:“可以停止时就停止,可以退处时就退处。”这就是孔子。只是后世像扬雄一类急于求进的人,常常援引圣人来为自己的过

其进也不以礼,其禄也非其道。防防祸福之不明,进退出处死生之未能信,善道之谓何?无他,诚未立于中,宜所守之易夺矣。嘉定黄先生讳淳耀,字蕴生,别字陶庵。平居讲圣贤之学,躬行而不倦。崇祯十六年秋,赐进士出身,未授官,归越。

译错文饰。他们进身不合礼法,所得俸禄也不是正当之道。既不能明察祸福的征兆,在进退、出处、死生上也不能坚定相信,哪里谈得上善道呢?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诚心还没有立于内中,所以操守容易被夺。嘉定黄先生名淳耀,字蕴生,别字陶庵。平日讲习圣贤之学,亲身实行而不倦。崇祯十六年秋,赐进士出身,尚未授官,便回到越地。

二年,殉难以死。同里门人陆元辅辑其诗若干巻,雕刻行之。又搜其遗文,仅四十余首,藏之笥。元辅请彝尊序,受而读之。其言和以舒,其析理也审以辨,其援据经史,博而不诬。所谓脩辞立其诚者,非与?于是先生之殁三十年矣。诵其文,恍若觌其容而聆其謦欬。信夫,有道之言之入人深也。呜呼!以先生大节如彼,其学业文章又如此,宜其于人少可而多怪。今观集中论学书,絶去儒者党同伐异之习,是尤恒人之所难能也。讲学莫盛于宋,然汴京、临安之陷,道学诸臣以身殉国者不数见。至于明死节义,则有若方公孝孺;死阉祸,则有若高公攀龙;而山隂刘公宗周、漳浦黄公道周与先生后先自靖,咸以道学兼忠节,即宋儒有未逮焉。而元辅以兵戈俶扰之余,能集其师之遗文,俾无失坠,亦可谓笃信之君子已。秀水朱彝尊锡鬯譔。

钦定四库全书陶庵全集巻一明 黄淳耀 撰

书启上座师王登水先生启伏念某海壖贱士,林草鄙生,抗髙标于媚学之塲,弹古调于无人之野,书忘寝食,思起班扬贾董而与游。学论精防,将求濓洛关闽所未发。至若帖经墨义,耻爲绘句絺章,风变永嘉,力追正始,功非武事,高语廓清,坐是浮沉乡校者廿年,因之蹭蹬棘闱者五举。虽年未臻于强仕,人方滥数爲时髦,顾名已宿于文塲,已亦自疑其晼晚。不谓雕虫末技,荐诸冰雪聪明,叨居摸索之中,得骋风云之气。兹盖恭遇老师台下,诚能体国公以生,明龚黄髙汉吏之称,燕许擅玉堂之笔,方且五雀六燕平操人物之权衡,遂令纎利小材尽入文章之渊府。苶然骫骳,荷此甄收,感乃铭心谢宜,重茧然而赍粮千里,方嗟赵壹之空囊,偕计公车,复迫郄诜之献赋。是敢敬修牋记参承之礼,用以稍纾髙山仰止之诚。虽其迹渉踽凉,似永叔之不登阶序,或者心存永久,如任安之独在门阑。谨沥下情以尘清覧,有违此语,是负师思。

译崇祯十七年,他殉难而死。同乡门人陆元辅辑录他的诗若干卷,雕刻刊行。又搜集他的遗文,仅有四十多篇,收藏在箱中。元辅请我朱彝尊作序,我接受后读了这些文章。它们的语言平和舒展,分析道理审慎而明辨,援引经史广博而不虚妄。这不就是所谓修饰文辞、树立诚意吗?这时先生去世已经三十年了。诵读他的文章,恍惚间像看见他的容貌、听到他的咳嗽声。确实啊,有道之人的言语深入人心就是如此。唉!先生的大节既然如此,他的学业文章又是这样,难怪在一般人中少有赞同、反而多受怪责。如今看文集中论学的书信,完全摒弃了儒者结党同声、排斥异己的习气,这尤其是普通人难以做到的。讲学没有比宋代更盛的了,然而汴京、临安陷落时,道学诸臣以身殉国的并不多见。至于明代为节义而死的,有方公孝孺;死于宦官之祸的,有高公攀龙;而山阴刘公宗周、漳浦黄公道周和先生先后自靖,都以道学兼具忠节,连宋儒也有未能达到的地方。元辅在兵乱之后,能够搜集老师的遗文,使它不致散失,也可以说是笃信之君子了。秀水朱彝尊,字锡鬯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钦定《四库全书》《陶庵全集》卷一 明 黄淳耀 撰 书信 呈给座师王登水先生的启 我恭敬地想,自己是海边的卑微士人、山林草野的鄙陋书生,在崇尚媚俗之学的场所树立高标,在无人之野弹奏古调;读书废寝忘食,想着起身同班固、扬雄、贾谊、董仲舒交游。学问和议论精深微妙,将要探求濂洛关闽诸家尚未阐发的道理。至于帖经墨义,我以雕琢句子、堆砌辞藻为可耻;面对永嘉文风的转变,竭力追寻正始文风。功名不是武力可以取得的事,却高谈廓清之志,因此在乡校中沉浮了二十年,由此又在科举考场中困顿失意,考了五次。虽然年纪还没有达到可以出仕的阶段,人们却滥加称许,说我是当时的才俊,只是名声已在文坛上老成,自己也怀疑时运已晚。没有想到雕虫小技,竟被推荐到您冰雪般聪明的眼光之下,得以厕身于考察选拔之中,施展风云般的气概。这全是恭逢老师阁下:您确实能够以国家为重,以公心使人才得到生成;有龚遂、黄霸那样名重汉代的政绩,又有燕许诸公擅长玉堂制诰的文笔。您正掌握着衡量人物的权柄,于是使纤弱浅薄的小才也尽数进入文章的渊薮。我本来疲惫弯曲、才质鄙陋,却承蒙您甄别收录,这份感激铭刻在心,谢意实在难以尽述。即使脚上磨出重茧,携带粮食走上千里,也只能叹息赵壹空空的钱囊;参加计偕、赴公车,又被迫像郄诜那样献赋。因此特意恭敬写下笺记,行参承拜见之礼,借此稍稍抒发仰望高山的诚意。虽然我的行迹涉及孤苦冷落,像欧阳修不能登上台阶次序;或许我的内心存有长久之情,如任安独自守在门栏之外。谨将内心的实情倾诉于下,以求玷污您的清览;如果有违背这些话的地方,就是辜负老师的厚意。

上座师王登水先生书某蹇浅下材,自十有七岁而入胶庠,今二十有一年矣。生平厌薄陈言,独好泛观古人之书。盖尝求义理于六艺,求事迹于二十一史,求万物之情状于骚赋诗歌,求载道之噐于汉唐宋数十家之文章。编刬规橅,涵揉櫽括,放而之于诗若文之间,有一言之合道,一篇之追古,则欣然以喜,至于忘食。若今之制举业,固未尝屑屑以求工,然亦以爲绎圣经,尊王制,无所苟而已矣。近则深惟臧氏三不朽之防,尝谓古之立言传世者,非其有得于心,则莫能爲也。夫既有得于心矣,虽有言可也,如迁、固、荀、扬、韩、欧之属是也。夫既有得于心而有言者矣,虽无言可也,如鄙宗之叔度是也。某之所见如此,则视俗学弥不足好。比来敓华践实,玩思性理,将求所以悟明其心而刚大其气,以庶几于古之因文见道者。寻绎久之,亦复超然有见于文字语言之外,始知近代河东、余干、新防、姚江诸君子之理学门庭或殊,而归趋则一。世儒舍性命而谈事功,舍事功而谈文章,是以事功日陋,文章日卑,而诐淫邪遁之害浸浔及于政事,而不可救。盖天下之俇攘数十年于兹矣。某也粗有识知,上受罔极之恩于孔孟,其敢贸贸焉以文人自居,以富贵利达之学术自陷也哉?重念有亲在堂,不敢絶意进取,是以前此虽经屡刖,今年复随众入闱。属有天幸,得出于执事之门下。恭惟执事慈祥温惠之风,清刚防洁之守,仁思义色,洽被逺迩。精鍳妙裁,出于诚一。闱中所得率多竒杰卓诡之士,而某也误厠其间,虽其才不及韩愈、苏轼万分之一,而执事固今之陆宣公、欧阳永叔也。世有出于宣公、永叔之门而不竭蹙奔走叩首函丈者欤?惟是榜放后,即入南都,台旌已还青阳。是时督学有亲供之召,留江隂者旬日。家间复苦京报人乞索无厌,乃归家匄贷以遣之,而某窭贫。人也,计偕在即,束装愈难。因思执事所以甄收某者,固将望其有所树立,不必责以区区之一见,是以不揆狂斐,輙敢自述其爲学爲文之本末,与其所以不得至前之故。熏沐拜书,仰尘清覧。伏惟执事悯其至诚也,教且诲焉,而不督其罪戾,幸甚!幸甚!寄弟伟恭书【癸未】日夜盼家信,惟得七月中一书,心悬旌如也。知弟疟疾,此不足爲苦,想当旋复矣。闻学台岁试在九月中,名次前后不知何如,然此直呼卢耳,大得失不足介意,况小者乎?吾廷试传胪时,见鼎甲三君先上,不得与者皆啧啧称叹,以爲登僊,甚者至闭目摇头不欲观,盖羡之之极也。吾此时叹息无限。昔人谓状元三年一个,何足多慕,此至言也。天地间自有数千年一个者,数百年一个者,数十年一个者,今人必不肯爲数千年一个的人,而必欲爲三年一个的人,已是可笑,况数月一个又何足言乎?我近来意味甚襍,皆因终日尘中打滚,自然多走失处,又胸中横着一个矜字,眼见他人品骨不如我,议论不如我,意思识见皆不如我,便不免有轻蔑时俗之意,坐此学力不进。然在宠辱塲中,壁立如铁,则中庸所谓「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吾自信无憾。推而言之,天下国家可均也,惟中庸不可能。则过此以往,并心一向,犹冀天不絶我,圣人不弃我,我终有一立脚去处,不徒然而已。弟勿忧我爲俗人所牵,俗念所染,但我当自忧处正多耳。客中无可与语,时时仰屋而叹。买得唐诗数册,小鉴一部,诵诗至精防入妙处,读史至得失分际处,窗虚月白,风急天髙,自叹自嗟,自解自防,真恨千载上人不从吾游也。目前诸公赴馆选如渴,我掩门独坐,既无得理,而又悬念吾父吾弟,且思昔人三防在浅土,便汲汲求人以▯,今吾家二防未举,爲人子孙者,亦安得旷年于外乎?兵寇交讧,倐忽不常,今趁道路略通时,且归料理一番,如可终不谒选,竟作隐局,否则打叠身子干净,然后入世,鼠肝虫臂,随所赋予可也。不知此念是否,大约出月初十前后可以戒行,至迟则腊月二十后必到家矣。半月中惟有召对一着爲意外覉留之计,恐亦未必然矣。世间事真不可做十分勘破,可做者只有已分内事,勉之,勉之!致意同好诸君:厚积德而深养晦,乃今日事也。

译呈给座师王登水先生的书信 我资质迟钝浅陋,自十七岁进入学校读书,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平生厌弃轻薄的陈旧言论,独自喜欢广泛阅读古人的书。曾经从六经中寻求义理,从二十一史中寻求事迹,从辞赋诗歌中寻求万物的情状,从汉、唐、宋数十家文章中寻求承载道理的器具。把它们编选、剪裁,揣摩融会,反复涵泳,放开来运用于诗文之间;只要有一句合乎道理,或一篇追近古人,便欣然欢喜,甚至忘记吃饭。至于今天的制举业,本来不曾孜孜以求工巧,但也只是认为应当推演圣经、尊崇王制,凡事不苟且而已。近来深思臧氏所说的三不朽道理,曾认为古代能够立言传世的人,如果内心没有所得,就不能做到;既然内心有所得,即使有言论也可以,如司马迁、班固、荀子、扬雄、韩愈、欧阳修之类。既然内心有所得而又有言论,即使没有言论也可以,如我的同宗叔度那样的人。我所见既然如此,便越发觉得俗学不值得喜爱。近来去掉浮华而践履实际,玩味思索性理之学,将寻求使内心觉悟明白、使气魄刚大起来的方法,希望接近古代那些因文章而显明道的人。长久寻绎之后,又超然在文字语言之外有所领会,这才知道近代河东、余干、新会、姚江诸位君子的理学门庭或许不同,但归宿和趋向却是一致的。世上的儒者舍弃性命之学而谈事功,舍弃事功而谈文章,因此事功一天比一天浅陋,文章一天比一天卑下,而偏邪、淫滥、邪曲、遁辞的祸害逐渐侵入政事,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天下这样奔竞扰攘已经几十年了。我粗略有些见识,向上承受孔子、孟子无穷无尽的恩德,难道敢贸然以文人自居,陷入以富贵利达为目的的学术吗?只是又想到双亲还在堂上,不敢完全断绝进取之意,所以从前虽屡遭挫折,今年仍随众人入闱应试。恰好承蒙上天的幸运,得以出于执事门下。恭敬地认为,执事慈祥温惠的风范,清正刚直、纯洁无瑕的操守,仁爱之情与义正之色,普遍施及远近;精明的鉴识和高妙的裁量,都出于诚一之心。考场中所得的,大多是奇杰卓异之士,而我也误厕其中。虽然我的才华不及韩愈、苏轼的万分之一,但执事本来就是当今的陆宣公、欧阳永叔。世间哪有出自陆宣公、欧阳永叔门下,却不竭力奔走、到几案前叩首求教的人呢?只是发榜以后,我立即进入南都,而您的旌节已经回到青阳。当时督学有亲自供职的召令,我在江阴停留了十天。家中又苦于京报人索取无厌,于是回家借贷来打发他们,而我家贫困,实在是一个穷困的人。计偕入京的日期就在眼前,收拾行装更加困难。因此想到执事之所以甄别收录我,本来是希望我有所建树,并不一定要求我仅仅前来拜见一次,所以不顾自己狂妄浅陋,冒昧地写下自己求学作文的始末,以及不能到您面前的原因。沐浴焚香后恭敬写信,仰望玷污您的清览。希望执事怜悯我的至诚,给予教诲,不责怪我的过失,那就十分幸运了!十分幸运了!寄给弟弟伟恭的书信【癸未】我日夜盼望家信,只收到七月中旬的一封,心中悬念不安。知道弟弟得了疟疾,这算不上什么苦痛,想来很快就会恢复。听说学台的岁试在九月中旬,不知道名次前后怎样;然而这不过像赌博呼卢一样,得失大小都不值得介意,何况小事呢?我在廷试传胪时,看见鼎甲三人先上去,没有得到这一名次的人都啧啧赞叹,认为这是登仙,甚至有人闭目摇头不愿观看,大概是羡慕到了极点。我当时无限叹息。古人说状元三年才有一个,有什么值得过分羡慕的?这话说得极其正确。天地之间本来有几千年才出现一个的人,几百年才出现一个的人,几十年才出现一个的人;如今人们偏偏不肯做几千年才有一个的人,而一定要做三年才有一个的人,已经很可笑了,何况几个月才有一个的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我近来的心境很杂乱,都是因为整天在尘世中翻滚,自然有许多迷失之处;又因为胸中横着一个“矜”字,眼看别人的品格骨气不如我,议论不如我,思想见识都不如我,便不免有轻蔑世俗的意思,因此学力不能进步。然而身处宠辱场中,仍能像墙壁般直立、坚如铁石,那么《中庸》所说的“爵禄可以辞让,白刃可以践踏”,我自信没有遗憾。推而广之,治理天下国家是可以做到的,唯独中庸之道难以做到。那么从今以后,我专心一意地走下去,仍希望上天不绝我,圣人不抛弃我,我终究会有一个立足之处,而不至于徒然虚度。弟弟不要担心我被俗人牵引、被俗念污染;只是我自己应当忧虑的地方还很多。客居之中没有可以交谈的人,常常仰望屋顶叹息。买到几册唐诗和一部小鉴,诵读诗歌读到精深微妙之处,读史读到得失分明之处,在窗明月白、风急天高时,自己感叹,自己排解,自己安慰,真恨千年以前的人不能来同我交游。目前各位公卿奔赴馆选,急切得像口渴一样,我却闭门独坐,既没有取得入选的道理,又挂念父亲和弟弟;还想到古人三代祖先的坟墓在浅土中,便急急忙忙找人安葬。如今我家的两座祖坟还没有修葺,做子孙的又怎能长年在外呢?兵乱相互交战,变化倏忽无常,如今趁道路略微畅通,姑且回去料理一番;如果最终可以不去谒见选官,就干脆做个隐士;否则先把自身收拾得干净,然后再进入社会,即使像鼠肝虫臂一样,听凭命运赋予什么也可以。不知道这个念头是否可行,大约出月初十前后可以启程,最迟到腊月二十以后一定能到家。这半个月中,只有召对一事可能成为意外羁留的原因,但恐怕也未必如此。世间的事情实在不能完全看透,能够做的只有自己分内的事,努力吧,努力吧!请向志同道合的各位致意:深厚地积累德行,深深地涵养才华、韬光养晦,这才是今天应做的事。

答归元恭书相隔经年,实以人事牵率,心迹乖互。知有道者不我弃也,承示近着,并见教以两先达之言,一宗秦汉,一学太仆。且欲取决于耀耀于此事,所谓力不足者,虽其钻窥之久,卜度之艰,亦差自谓有见。然方思取决于仁兄而未得,况敢决仁兄乎?又况敢决两先达之言乎?唯下问谆切,不敢不有以置对。夫谓文必宗汉,学昌黎已非其至者,宋以下姑置之,此説非也。夫汉人文章,如迁固之史,贾谊、董仲舒、刘向之奏疏,七制之君之诏令,其雄健飘忽,淳深温粹,固已极语言之妙,而宜爲学者之准则矣。然而近代空同、大复、歴下、弇州之宗汉也,得其皮毛;唐宋诸公之宗汉也,得其神髓。得皮毛者,似之而不似也,优孟之学叔敖也;得神髓者,不必似之而似也,九方皋之相马也。试取迁固诸人文字读之,又从而深思其意,然后知昌黎所谓“师其意不师其辞”与所谓“古人爲文本自得者”,真超然独见之言矣。然后知昌黎以下诸公之善于宗汉矣。若夫何、李诸公之宗汉,徒摘其成文章絺而句绘之,天呉紫凤,颠倒裋褐,而顾自诧其机杼之工,真不满识者之一笑也。今欲辟去昌黎及宋以下诸公,而直言宗汉,其説不爲不髙,然不免隂翼空同、大复诸公,而反操入室之戈以向汉人也。且学汉人之文,譬如学孔子,今生孔子之后而学孔子,其能不由师傅一蹴而径至乎?抑必如孟子之私淑诸人乎?如不免私淑诸人,则昌黎以下诸公固吾所私淑之以学汉者矣。又有説焉,以唐宋诸公爲学汉,犹浅言之也。汉人之文从六艺出,唐宋诸公之文亦从六艺出,以唐宋爲学汉者,直谓得其气脉以行文尔。若其议论之髙,治择之精,庸有逺出于汉人之上者?汉人间或有疵,如孔门之有樊须、宰我;唐宋人间出于汉人之上,如后世之有濓溪、明道。使濓溪、明道与樊须,宰我之徒差肩而立,不问知其优劣所在矣。夫汉人之文与唐宋之文,既同出于六艺,则不学六艺,又乌可以学汉哉?此説既明,则近学太仆之言,诚非卑论也。盖太仆之学韩欧,犹韩欧之学西汉,皆所谓师其意不师其辞者也,皆所谓自得者也。由汉以后有唐宋诸公,由唐宋以后有国初方宋诸公。国初诸公既没,当删去何、李、王、李之文,而直接以荆川、震川诸公。欲观海者必泝江湖,欲登防者必由津筏,此不易之论也。放言至此,恐爲外人所诃怒,幸仁兄一覧即焚去之。所示诸作,笔高而味长,尤善反覆婉折以极其论,真善学欧阳者。谨据愚见,以得失镌注简首,以复承委。诗序因耀,近日好静坐深思,不敢妄作,欲姑徐之而后发。属计偕忙迫未果然,终不敢自外也。又承许见赠小序,幸即爲之,而于大鸿处见寄,幸甚幸甚。

答柴集勲书大鸿处得长笺,朂我望我,比于九鼎大吕之赐。然所谓庐陵云云者,弟何人斯,而敢爲役?抑可谓有其志矣。唯仁兄笃实辉光之学,醇深雅健之才,博取而精出,厚积而迟发。其于古人,固当掉鞅而出其前也。弟耀学业芜浅,不足爲知己。道顾吾家涪翁有云:「治经欲钩其深,观史欲驰防其事理。经史二物,真学者之左右手也。」然不治经而欲观史,譬之持无星之秤,不足以衡物;不养其心气以求合于道,而欲治经,譬艺无根之花,生气尽则萎矣。日来端居静思,以求所谓养心治经者,而未有得也。仁兄其有以教我乎?

答张子灦书尊稿共选四十余首,可谓过刻。然此事亦不容不刻也。所选皆的的清妙。然弟意授梓且缓。古人著述多至晚年乃定,盖中岁所爲,或丰格未成,波澜欠老,皆它日遗恨。弟望兄爲不朽之业,迟之深之,将来火候至足,自当泚笔怂惥。今则姑徐徐云耳。荆川集送到,此老是欧曾嫡▯。集中诸杰作,如读《春秋》《周襄敏公传》叙广右战功,不能指其何字何句是古而逼真。古人惜其得意处,流入近时道学一路,然谈理亦多发明。诗则必不可法,文可谈理,诗不专谈理也。弟亦未曾细看一过,不过信手所到,标出数处,亦见其意思所在而已。俟他日覆观之,或更有所窥也。

译答复归元恭的书信 相隔已经多年,实在是被人事牵累,心意和行迹彼此违背。知道有道之人不会弃绝我,承蒙您寄示近作,又拿两位前辈的言论教导我:一派以秦汉为宗,一派学习太仆。您还想在这件事上取决于我的意见。我对于所谓“力量不足”的说法,虽然长久钻研窥探、艰难推测,也还差不多自以为有所见解。然而我正想着要请教仁兄而尚未得到答案,何况敢替仁兄作决定?又何况敢替两位前辈的言论作决定?只是您询问得恳切,不敢不有所答复。说文章一定要以汉代为宗,学习韩愈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宋代以下姑且置之,这种说法不对。汉人的文章,如司马迁、班固的史书,贾谊、董仲舒、刘向的奏疏,汉代七位帝王的诏令,其雄健飘逸、深厚温润,本来已经达到了语言的妙境,确实应当成为学者的准则。然而近代空同、大复、历下、弇州诸人以汉人为宗,只得到皮毛;唐宋诸公以汉人为宗,却得到神髓。得到皮毛的,像汉人却又不像汉人,是优孟学习叔敖;得到神髓的,不必形似却自然神似,是九方皋相马。试着拿司马迁、班固诸人的文章来读,再深入思考其中的意义,然后才知道韩愈所说“学习他的意义而不学习他的言辞”,以及所谓“古人作文是从自身所得出发”,确实是超然独到的见解。这样以后才知道韩愈以下诸公善于学习汉人。至于何、李诸公学习汉人,只是摘取现成文章,雕琢句子、彩绘辞藻,像天吴紫凤一样颠倒穿着粗布衣服,却反而夸耀自己安排织造的技巧,实在只足以让有见识的人一笑置之。如今想排除韩愈以及宋代以下诸公,直接说以汉人为宗,这个说法不能说不高明,但不免暗中助长空同、大复诸公,反而拿进入汉人内室的武器去攻击汉人自己。况且学习汉人文章,譬如学习孔子;如今生在孔子之后而学习孔子,难道能不通过老师传授便一步直达吗?还是必须像孟子那样私下以古人为师呢?如果不能不私淑他人,那么韩愈以下诸公本来就是我私淑学习汉人的老师。还有一种说法:把唐宋诸公看作学习汉人,这还只是浅层的说法。汉人的文章出自六艺,唐宋诸公的文章也出自六艺;说唐宋诸公学习汉人,只是说他们得到汉人的气脉来写文章罢了。至于他们议论的高明、取舍的精审,难道没有远远超过汉人的吗?汉人中偶尔有缺点,就像孔门中有樊须、宰我;唐宋人中偶尔有超过汉人的,就像后世有周濂溪、程明道。假使让周濂溪、程明道同樊须、宰我之流并肩站立,不必询问也知道他们的优劣所在了。汉人的文章和唐宋的文章既然都同出于六艺,那么不学习六艺,又怎么可以学习汉人呢?这个说法既已说明,那么近来学习太仆的言论,确实不是浅陋的议论。太仆学习韩愈、欧阳修,正如韩愈、欧阳修学习西汉,都属于所谓学习其意义而不学习其辞句,也都属于所谓自得。从汉代以后有唐宋诸公,从唐宋以后有国初方、宋诸公。国初诸公去世以后,应当删去何、李、王、李的文章,而直接承接荆川、震川诸公。想要观海,必先逆流而上经过江湖;想要登山,也必定要经过津渡和筏子,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放言说到这里,恐怕会被外人斥责恼怒,幸望仁兄看过一遍就把它烧掉。您所示的几篇文章,笔力高超而意味深长,尤其善于反复婉转、曲折推演来穷尽论旨,真是善于学习欧阳修的人。我谨依据自己的愚见,在简首标注得失,作为答复您的托付。诗序因为耀弟近来喜爱静坐深思,不敢妄自创作,想暂且缓一缓再发表。近来因为计偕事务繁忙,尚未完成,但终究不敢把自己置身事外。又承蒙您答应为我赠写小序,希望立即写成,并寄到大鸿那里,那就十分荣幸了,十分荣幸了。答柴集勋的书信 从大鸿那里收到您的长笺,勉励我、期望我,这简直比赐给我九鼎大吕还要珍贵。然而您信中所说“庐陵”之类的话,弟弟我是什么人,哪里敢承担这样的使命?或许只能说我有这个志向罢了。只是仁兄学问笃实而光辉,才华醇厚深沉、雅正健劲,博取而能精通,深厚积累而迟迟发露。对于古人,您本来应当策马超越他们而走在前面。弟弟黄耀学业荒疏浅薄,不足以成为知己。道是,我的同乡涪翁曾说:“研究经书要探究它的深意,读史要洞察它的事理。经和史这两样东西,是真正学者的左右手。”然而不研究经书而想读懂历史,就像拿着没有星刻的秤,不能衡量物品;不涵养自己的心气以求合乎道,而想研究经书,就像没有根的花,生命力一尽便会枯萎。近来我端坐闲居、静心思考,想求得所谓养心治经的方法,却还没有所得。仁兄难道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吗?答张子灦的书信 您尊稿共选了四十多篇,可以说刻印得太早了。不过这件事也不能不刻,所选的确实都清新精妙。只是我的意思是,付梓还应当缓一缓。古人著述大多到晚年才定稿,因为中年所作,有的风格还没有成熟,气势波澜还欠老练,都会成为日后的遗憾。我希望兄长成就不朽的事业,暂且迟一迟、深思一番;将来功夫成熟,自然会提笔勉励自己。现在姑且慢慢来吧。荆川集已经送到,这位老人是欧阳修、曾巩的嫡传。集中那些杰作,例如《读春秋》《周襄敏公传》叙述广右战功,不能指出其中哪一个字、哪一句像古人而又逼真。古人可惜自己的得意之处流入近时道学一路,但他谈论道理时也多有发明。诗却一定不可作为法式;文章可以谈论道理,诗却不专门谈道理。我也没有细看一遍,只是随手读到哪里便标出几处,也不过看出它的意思所在罢了。等以后重新读它,或许还能有所窥见。

答侯云俱智含兄弟书审知习静铃斋读书学道之味,与时俱深,欣羡,欣羡。仆一春多爲酬应所牵,衮衮过日,因而动静两橛,亦多乖张。每思古人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譬诸农皇之尝药,一遇毒螫,不复再尝。今则明知其爲脑子野葛,而姑致牙颊间者多矣,岂不可叹哉!业已誓心刻骨,不彻不已,其下手处全在刻刻照顾主人公而已。不患念起,惟患觉迟,此八字诀也。若工夫未到,自然漫云休去歇去,正是服食中之脑子野葛也。何如何如?五月中与眉声擕数十巻至陈园,屏迹不与人接。未防闻八月防试之防,未免随众一行,此实万万非本懐,而有不得不往之势。陶公所云“一形似有制,素襟不可易”者,我之谓矣。仆尝语人云:“身无济世安民之才,亦无全躯保妻子之志,世事如此,当养晦十年,至‘舍我其谁’而后出,此宿志也。”今乃似驰马入京,应不求闻达,科者心迹之间,大可悯笑也。行期在月之九日,尔后当有数月之隔音,邮谅不数数。前承讯及诗劄,已写至《郑风》,大约汉宋两造而已,意防加谳决焉。今擕置行縢中,有暇辄续之,未能寄往。以云俱智,含精解悬悟,不须以此对同也。近者翼王亦事此学,视仆尤详悉,想所欲闻诸,唯爲道自力,勉旃,勉旃。

答侯记原书四方之事,乡邦之忧,纷纷然莫知其竟。大抵小急即以爲极危,小安即以爲无恙。万方声一,槩古今一丘貉耳。日欲隐遁,而终苦无法。前与德符言,欲寄迹浮游,盖无聊之思,究竟不是了局。奈何,奈何!承吾贤至情,今小得摆拨,便急急以来,特未能约日也。村居日长,作何工夫以消永昼?出世经世,能并敌一向否?便中更寄一语爲▯也。

答金孝章书胸中有孝章者,十年而未得谋面,忽于棘试中闻声相就,作合甚竒,此亦吾軰异日一段佳话也。弟瓠落既久,不复嗟叹,伟抱如吾孝章,而犹然廻翮,文章尚有价乎?鳞长来敝邑,两拜手翰,初次以鳞长暂归,匆匆不及裁报。先后得读《包将军传》及《太夫人志略》,一表孤忠,一扬圣善,此即孝章之出师表、陈情疏也,忠孝大节略见于此矣。如命僣爲太夫人哀辞及包将军楚辞各一章,书素册呈正,意满口重辞不得流,惟执事教之。亡友闵裴村,一生苦吟,穷死草间,良可哀痛,闻其阃中素能攻苦食淡,一子亦渐长,差可慰意也。弟已收得其遗稿,稍次第之,开岁即当授梓,尚欲细商之于左右耳。渠存日每道孝章不去口,实而孝章可谓古道复形矣。鳞长旅况,落落防成荐福碑,弟与同人言及辄叹,每举青莲诗中「空手无壮士,穷居使人低」二语,不胜慷喟。宋史一事,大有功于学者,弟意更欲删去其不必存之传,而于必存之传不妨字句稍详。昔人谓校书如落叶扫,而愈有,则知勒成一书尤难,尤难也。

与去非禅师书不肖以伤暑烦闷,不便入舟,恐复稍迟,则瓢笠已去,是走急足相问,并有所质。不肖于先天一段,深信其不容拟议,无可思爲,要在当人直下认取,弃边见而证圆明,破顽空而趋正觉。然而实无所趋也,实无所证也。以无趋无证爲主宰,此一病也;以无趋无证爲妙诣,则又一病也。二六时中,动静不分,两橛当其动时,则即动以观静;当其静时,则即静以涵动。以本来无拂拭爲本体,以时时勤拂拭为工夫。如此做去,不知有少分相应否?伏乞一言教之。太虚为室,明月为伴,开士与不肖未尝少别,何有往来?今日谓不肖与开士聚头磕脑,无不可也【首尾节一百字】

陶庵全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陶庵全集巻二明 黄淳耀 撰

译答侯云俱、智含兄弟的书信 仔细得知您在铃斋习静、读书学道的滋味随着时间日益深厚,真令人欣喜羡慕,欣喜羡慕。我这一春多被酬酢应酬牵累,忙忙碌碌地度过日子,因此动和静彼此割裂,也多有乖谬失常。每当想到古人有不善之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以后从来不再去做。譬如神农氏尝药,一旦遇到有毒的东西,就不再尝它。如今我却明知那是脑子、野葛,却姑且把它放到牙齿和面颊之间,这样的情况太多了,难道不可叹息吗?既然已经发誓刻骨铭心,就一定不达目的不罢休;下手用功的地方完全在于时时刻刻照看自己的主人公罢了。不怕念头生起,只怕觉察得太迟,这是八字诀。若功夫还没有达到,反而随意说休息吧、歇息吧,那正是服食中的脑子、野葛。怎么样,怎么样?五月中旬,我和眉声带着几十卷书到陈园,隐藏踪迹,不同人交接。后来忽然听说八月有乡试,不免随众人走一趟;这实在完全不是本心,却有不得不去的形势。陶公所说“一个身形好像有所制约,平素的胸襟却不可改变”,正是说我。我曾对人说:“我没有救济世人、安定百姓的才干,也没有保全自身、保护妻子的打算。世事既然如此,应当韬光养晦十年,等到达到‘舍我其谁’的境界后再出仕,这是我长久以来的志愿。” 如今却好像纵马进入京城,还说不求闻达;科举考试和内心行迹之间,实在很值得怜悯和嘲笑。出发日期在本月初九,之后大概要隔几个月不能通音信,邮递也料想不会频繁。先前承蒙您问及诗札,我已经写到《郑风》,大概只论汉、宋两代罢了,意思和见解或许还要增删裁定。如今带在行囊中,有空就继续写,尚未能寄去。云俱、智含二位精通而有悬悟,不必拿这件事同他们相提并论。近来翼王也在从事这门学问,看得比我更加详尽,想来你们所想知道的,他都能说明。只愿你们为道义自己努力,勉励啊,勉励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答侯记原的书信 四方的事情、乡里的忧患,纷纷扰扰,不知道究竟会怎样。大体上,一有小小的紧急就认为极其危险,稍微安定就认为平安无事。天下各处的声音都一样,概括说来,古今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我每天想要隐遁,却始终苦于没有办法。先前对德符说,想寄身四处漂游,大概只是无聊时的念头,究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怎么办,怎么办!承蒙贤兄深厚的情意,如今稍微能够摆脱一些事务,便急急忙忙赶来,只是还不能约定日期。乡村居住日子很长,做什么功夫来消磨漫长的白昼呢?出世与经世,能不能始终并行不悖?方便时再寄一言来宽慰我吧。答金孝章的书信 我心中一直有孝章这个人,十年都没有机会见面,忽然在科举考试中听到声名而相互接近,结成这样的交谊十分奇特,这也会成为我们将来的一段佳话。弟弟我长期困顿失意,已经不再叹息;像我孝章这样有远大抱负的人,尚且还要回翔退避,文章难道还会有价值吗?鳞长来到敝邑,两次写来亲笔信;第一次因为鳞长暂时回去,匆忙之间没来得及写信答复。先后读到《包将军传》和《太夫人志略》,一篇表彰孤忠,一篇弘扬圣善,这就是孝章的《出师表》和《陈情表》,忠孝大节大略都显现在其中了。奉您的命令,冒昧替太夫人写哀辞一章,替包将军写楚辞一章,写在白绢册上呈正,意思满溢于胸,厚重的言辞难以流出,只请执事指教。亡友闵裴村一生苦心吟咏,穷困而死于草野之间,实在令人哀痛;听说他的妻子一向能刻苦耐劳、甘于粗淡生活,一个儿子也渐渐长大,这多少可以令人宽慰。弟弟我已经收到他的遗稿,略加编次,开年就应当付梓;还想同您仔细商量。闵裴村生前常常把孝章挂在嘴边,确实,孝章可以说是使古道重新显现的人。鳞长旅居的处境冷落困顿,恐怕将要成就一块荐福碑;我同友人谈及时总要叹息,每每举出青莲诗中“空手没有壮士相助,穷困居处使人低头”两句,不胜感慨。《宋史》这件事,对于学者大有功劳。我的意思是,还想删去那些没有必要保存的传记;对于必须保存的传记,不妨把字句写得稍微详细一些。从前有人说,校书就像扫落叶,越扫反而越多;由此可知编成一部书尤其困难,尤其困难。与去非禅师的书信 我因为中暑而烦闷,不便乘船,恐怕再稍微耽搁,您已经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离去了,所以派快脚来询问,也有事情请教。我对于先天这一段道理,深信它不容拟议,没有什么可以思量造作的;关键在于当下直接体认,舍弃偏见而证得圆满光明,破除顽空而趋向正觉。然而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可趋向的,也没有什么可证得的。把无所趋向、无所证得当作主宰,这是一种毛病;把无所趋向、无所证得当作玄妙境界,又是一种毛病。在昼夜十二时中,不分动静,不能把动静割裂为两端;处于动时,就在动中观察静;处于静时,就在静中涵养动。以本来无须拂拭作为本体,以时时勤加拂拭作为功夫。这样做下去,不知是否能有少许相应?恭敬请求您说一句话教导我。以太虚作房屋,以明月作伴侣,开士和我从来没有片刻分别,哪里还有来往之说?今天说我和开士聚头磕脑,无不可也【首尾节一百字】《陶庵全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陶庵全集》卷二 明 黄淳耀 撰

序游横山记序【丁丑】呉杭接壤,吾呉之游者,一放舟辄至武林,盖以西湖景物柔淡娟好,在人耳目间也。余足迹未至湖上,然心知竒胜不尽于湖。尝戏谓浙中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一望可见,而其心腹肾肠则必反覆抉擿而后得之。今游者至湖而止,每辄言佳胜,其能扪幽歴险,与猿鸟争道者,卒亦无有。此何异千里择交,一揖而退者乎?闻余言者,无不大笑。今年秋七月,马巽甫先生归自武林,出所作横山游记,视余则自湖上以至此山,数十里中气候之晦明,草木之浓淡,岑岭之郁纡,潭涧之防泝,楼阁之位置,鸟兽之飞走,幽人竒士之酬酢往来,一一在焉。读之神明忽开,毛髪尽磔,飘飘然不知此身之在尘土也。余所尤异者,山中之人相亲相爱如一家,至刻笋爲识而可以御盗,则其淳古淡泊之风,迥非人境所能有。昔陶徴士作桃花源记,后世诗人如摩诘、昌黎、梦得、圣俞诸公,皆形之咏歌,以爲神僊。至坡公则谓渊明所记止言先世避秦乱来此,则渔人所见是其子孙,非神仙不死者也。又引青城山老人村爲比,以爲天壤间若此者甚众,不独桃源。坡公之论诚髙矣,然余意陶公居晋宋溷浊之间,感愤时事,寓言桃源,以嬴秦况当时,以避秦自况,如记中所云“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及诗中所云“淳薄既异源,旋复还幽蔽,愿言蹑轻风,髙举寻吾契”,则其黄唐莫逮之感,固可概见,而非真有所谓桃源者也。疑坡公亦未得其防。独其谓老人村道险且逺,其人不识盐醯,饮水而寿,其后道稍通,渐致五味而寿益衰,则有至理存焉。今观横山去湖稍逺,耳目不杂,而山中之人独能全其淳古淡泊之风如此,则亦未识盐醯之老人村也。余故服先生之善游,而又叹西湖一▯爲赵宋君臣般乐之所,论者目爲尤物,破国至比之西子,而横山以榛莽未辟,超然于酣歌恒舞之外,岂非幸欤?异日者,松冠芒屦,从先生徧游其间,庶防爲太平之逸民,其亦足矣。送赵少府还郡诗序【甲申】崇祯十七年夏六月,于潜赵公自嵩江少府来摄嘉定县事,时贼陷京师,海内震惊,嘉定防海不逞之民多结党伺衅者,适村民见弑于仆,并其家七人皆被杀,于是酒佣灶养皆起爲乱,什什伍伍,白昼持兵,迫胁主父,使出劵以献,仆坐堂上,饮噉自若,主跪堂下,搏颡呼号,乞一旦之命,幸得不杀,即烧庐舍,敓钱物以去,不三日而火及城之南隅,公下车,适与变防而备,兵使者程公以他事行县,廼与公日夕计议,发兵捕杀二十人,悬首以徇,众爲稍定,居数日,程公以邑事委公而去,公多设条教,旌善罚恶,立保甲,申乡约,诱谕之如子弟,疏导之如江河,期月之间,邑以无事,説者谓嘉定之变,实前此所未有,而程公以严法制之于前,赵公以寛政抚之于后,生死而肉骨,亦前此治嘉定者所未有也,公每旦起,坐堂皇,民有持讼牒至者,阅竟乃受之,其瞒谰不可受者,立罢去之,间一日出俸钱市鲑菜,无一钱侵公帑,科里役者,其强力洁亷,皆此类,视事仅两月,抚军祁公以卓异荐公于朝,直指周公以公旦夕柄用,不可久居下邑,遂具疏请以进士嘉善钱公补嘉定令,而公遂去嘉定,暂还嵩江,诸生某某等以公之德不可无颂也,相率爲诗若干篇以送其行,而属余序之,余昨歳计偕北上,遇公漕河,公方部粮至京,余同行数舟,与粮艘争闸,艘发数十人守闸,百方谕之不得过,势且后期,不得已走诉诸公,公徐至,一麾而散,余尝私语同人,公御下如此,将相材也,应者皆呒然,既逾年而公来治嘉定,其整暇不乱,与御数十人不异,然后知余言之騐也,昔仲山甫之贤,以吉甫作颂而传,若渔阳之颂,张堪蜀郡之颂,亷范,则堪范初不以颂而传也,而颂者之词反以堪范而传,今公治行卓卓如此,他日传循吏者必将以嘉定之诗附见焉,是其爲吉甫不足。而爲渔阳蜀郡有余矣,余既窃附知公者之末,而又幸斯言之得传也,遂援笔爲之序。

译序 《游横山记》序【丁丑】吴地和杭州接壤,我们吴地游览的人,一放船就能到武林,大概是因为西湖的景物柔和淡雅、美丽可爱,尽在人们眼前耳边。我虽还没有到过湖上,但心里知道奇异壮胜之处不全在西湖。曾经开玩笑说,浙江有西湖,就像人有眉目,一眼便可看见;至于人的心腹肾肠,却必须反复剖析探究以后才能了解。如今游览的人到了西湖便停止,每每只说那里美好壮观;至于能够摸索幽深、经历险境,和猿猴鸟雀争道而行的人,最终也没有。这样同千里之遥选择朋友,只作一个揖便离开,有什么不同?听到我这番话的人无不大笑。今年秋七月,马巽甫先生从武林回来,拿出所作的《横山游记》给我看。他的记述从湖上一直写到这座山,几十里路中天气的阴晴明暗、草木的浓密稀疏、山岭的郁结曲折、潭涧的上下回旋、楼阁的布置位置、鸟兽的飞行奔走,以及幽人奇士之间的应酬来往,一一都写到了。我读后精神忽然开朗,连毛发都竖立起来,飘飘然不知此身还在尘世之中。我尤其感到奇异的是,山中人彼此亲近相爱,如同一家;甚至刻削竹笋作为标记,用来防御盗贼。这种淳朴古雅、淡泊宁静的风气,远不是尘世所能有的。从前陶征士作《桃花源记》,后世诗人如王摩诘、韩昌黎、刘梦得、梅圣俞诸公,都用诗歌表现它,把那里看作神仙境地。到了苏坡公,却说陶渊明所记的只是祖先为躲避秦朝战乱来到这里,那么渔人所见的只是他们的子孙,并不是长生不死的神仙。他又引青城山老人村作比较,认为天地之间像这样的地方很多,并不只是桃源。苏坡公的议论确实高明;然而我的意思是,陶公居住在晋、宋混浊的时代,感慨愤懑于时事,便借桃源寓言,以暴虐的嬴秦比拟当时,以避秦自比。像《桃花源记》中所说“竟然不知道有汉,更不用说魏晋了”,以及诗中所说“淳厚和浇薄既然源头不同,很快又回到幽深隐蔽之处;愿意踏着轻风,高高飞起去寻找我的知己”,那么他对黄帝、唐尧时代也无法企及的感慨,本来可以大略看见,而并不是真的有一个所谓桃源。我怀疑苏坡公也没有得到其中的深意。只是他所说老人村道路险远,那些人不认识盐和醋,只饮水而长寿;后来道路稍微通达,渐渐有了五味,寿命反而日益衰减,其中确实有至理。如今看横山离西湖稍远,耳目不受外界混杂影响,而山中人独能完整保持这种淳朴古雅、淡泊宁静的风气,那么也就是一个不识盐醋的老人村了。所以我既佩服先生善于游览,又感叹西湖不过是赵宋君臣纵情享乐的地方,评论者把它视为尤物,甚至把国家的覆亡比作西施;而横山因为荆棘丛生、尚未开发,超然于酣歌不止、长日歌舞之外,难道不是幸运吗?将来有一天,我戴松枝编的帽子、穿草鞋,跟随先生遍游其中,希望多少能够成为太平时代的隐逸之民,那也就足够了。《送赵少府还郡诗》序【甲申】崇祯十七年夏六月,于潜赵公从嵩江少府任上来代理嘉定县事务。当时贼军攻陷京师,天下震惊;嘉定沿海那些不得志的民众多结党等待机会。恰逢有村民被仆人杀害,连同全家七人都被杀死,于是酒工、佣人、灶夫、厨役等都起兵作乱,十人一伙、五人一队,白天手持兵器,威逼主人,强迫他们出具契券献上;仆人坐在堂上,饮酒吃饭神色自若,主人跪在堂下,叩头呼号,乞求留一日性命。即使侥幸不被杀,也要烧掉房屋,抢走钱财物品离去。不到三天,火势便烧到城南一角。赵公到任时,正好遇到这场变乱并着手防备;兵使程公因其他事情巡视县境,于是和赵公日夜商议,发兵捕杀二十人,悬首示众,众人才稍稍安定。过了几天,程公把县里的事务交给赵公后离去。赵公设置多项条教,表彰善行、惩罚恶行,建立保甲,重申乡约,像劝导子弟一样诱导劝谕他们,像疏导江河一样疏通引导他们。一个月之间,县中便平安无事。评论者说,嘉定的这场变乱,实在是此前从未有过的;程公先用严厉法制控制,赵公后来用宽厚政治安抚,起死回生、使白骨长肉,也都是此前治理嘉定的人从未做到的。赵公每天早晨起身,坐在正堂;百姓拿着诉状来到,他看完以后才接受;其中有隐瞒欺骗、不能受理的,立即叫人退去。每隔一天,他拿出俸钱买鱼菜,没有一文钱侵用公帑。至于按科派遣里役等事,他的强干有力、清廉洁白,也都属于这一类。他任事仅两个月,巡抚祁公便以政绩卓异向朝廷推荐他,直指周公认为赵公早晚将被朝廷任用,不可长久居于小县,于是上疏请求以进士钱公补任嘉定县令;赵公便离开嘉定,暂时回到嵩江。诸生某某等认为赵公的德政不可没有歌颂,便相继作诗若干篇为他送行,托我作序。我去年计偕北上,在漕河遇到赵公;赵公正押运粮食到京。我和他同行的几条船同粮船争闸,粮船派出几十人守闸,我们百般劝说也不能通过,势必要误期。不得已只好跑去向赵公申诉。赵公慢慢来到,一挥手便使他们散开。我曾私下对同伴说,赵公这样驾驭下属,是宰相将帅之才,众人都默然无言。过了一年赵公来治理嘉定,他整肃从容而不乱,和他驾驭几十个人的情形没有不同。这以后我才知道自己的话得到了验证。从前仲山甫的贤能,因为尹吉甫作颂而流传;至于渔阳人歌颂张堪、蜀郡人歌颂廉范,张堪、廉范本来并不是因为颂歌才流传,而作颂的人反而借张堪、廉范而流传。如今赵公的政绩这样卓著,将来记载循吏的人一定会把嘉定的诗附带记在其中。这正是他作为尹吉甫的地方还不够,却足以成为渔阳、蜀郡的歌颂对象。我既私下有幸附在知晓赵公的人末位,又庆幸这篇话能够流传,于是提笔为它作序。

张大参元津总持序大参张公伯常所着道书数万言,其篇目曰《真言》,曰《元朴》,曰《道符》,曰《要言》,曰《黙语》,曰《的防》。公殁后二十年,而公之孙宏经始得刻而传之。呜呼!世之言养生者多矣,其髙者诞谩穿凿,率如系风捕影;而其卑者,至以袵席交接爲神仙之防径。此无异狂惑防心者,身入厠溷,指爲丹楼玉堂,方将褰裳赴之,而不知其身已与蟷蠰俱溺矣。公之此书,所言皆清净之防,尤与彼家相反。故其引言曰:「若不断淫而学道,犹蒸砂爲饭,虽歴千刼,只名熟砂,不得爲饭。」至哉言乎!篇中抉擿奥窔,披露锔鐍,洞然无复留蕴。盖公以此自证自悟而已,初不欲出以视人也。今宏经一旦付诸剞劂,譬犹天禾肉芝陈列市肆,岂可以其幸见而骤得,遂与菽粟同观耶?公殁后,有异识者谓其尸解,兹不具书。

张子灦辑感应篇序世之言感应者,多推本于佛氏,以爲轮回因果之説着,而后有感应,儒者无是也。余不然其説,六经四子之书言感应者非一,但未尝以某事系某应耳。攷诸史乗,如杜伯之射宣王,公子彭生之祟齐襄,灌夫之杀田蚡,往往而有斯,皆佛教未入时事之合于因果者,未可谓傅防也。感应篇本道家言,而与佛氏相出入,其防归于奬善化恶,足以辅翼儒教所不逮。行世既久,人多乐诵之,顾一二髙明自喜者,或置不道曰:“此道家浅説耳。”呜呼,三教之书之深者有之矣。世人见之而不能读,读之而不能信,则亦末如之何矣。独是篇之指事也确,而立説也简,简易读也确,易信也。读而信之,悚然如雷电▯神之交于前,相与黾勉驱防而不爲恶,其利不亦溥乎?夫説有依托,而可以利天下,圣人犹将存之,而况的的如操左券者乎?余友张子灦取昔人笺注事实,随笔损益,授梓人流通之,要亦行吾所见而已。世有冥心独契,得圣人之心于千载之上,始可不读是篇,不然者,幸毋浅视之也。

叶石农偶住草序昔僧皎然论诗云:「有越俗格,其道如黄鹤临风,貌逸神王,杳不可羇有骇俗格,其道如鲁有原壤,楚有接舆,外示惊俗之貌,内藏达人之度。」此二格者,吾欲以石农先生诗当之。石农诗实自陶、韦门中来,清迥澄澹,不律而法。近从武林过疁水,视余以《达观楼》诸作,疾读数过,恍如挟天风淩险絶,下视齐州犹九防烟耳。盖其游戏尘中,胸次浩浩,如昔人所谓「香象摆壊,羇锁而去」者,宜其语言文字之间超诣若此也。

呉奕季淫鉴録序淫杀二罪于人爲最重。书之以戒杀名者多矣,而戒淫者絶少。岂以淫之罪爲轻于杀与夫杀害物而已?匹夫寄豭则足以忘其躯,王侯渔色则足以灭其国。是淫者自害,害人之大者也。人无娈童、季女之好者,其口腹必淡;而世所传羽流、禅伯持戒数十年,而败于妖姬、惑于炭妇者,往往而有。然则不淫者固可以不杀,而不杀者未必能不淫也。世有以笔墨导淫者,如诗中之有香奁,书中之有艳异。裙屐少年嗜若饮食,深入肌肤,不可除去。余常欲勒一戒淫之书以敌之,而迁延不果。防友兄张子灦持一书示予曰:「此友人呉奕季所作淫鍳録也。其有功于世俗甚大,子盍以一言助发之?」予受而卒读,则其书所载先正格言、古人懿行,与夫世俗之以淫获祸者,班班具焉。因谓子灦:「此书行,吾可以辍笔矣。」抑中人以下,此书之所能戒也;中人以上,此书之所不能戒也。胡澹庵上书请斩秦桧,迁斥岭海,万死归来,而犹有情于黎颊之微涡;赵清献壁立千仭,而犹属意一官妓,使老卒召之,非此卒故迟其事,则清献败矣。世有如胡、赵两公者,苟不自悔,则非一巻之书所能动。奕季且若之何?子灦曰:「然,诚有如胡、赵两公者,未有不悔者也。吾所患者裙屐少年耳。彼其人珠玉买笑,胡粉防姿,而世又有书如香奁、艳异者以导之。非使之知淫者之获祸,其势不能自悔。夫劝其不自悔而使之悔,则其能自悔者听之可也。」予作而叹曰:「有防哉!」因题其简端,使归奕季。

张子翼救荒赈饥録序辛巳、壬午歳,大饥。张子子翼刻《救荒赈饥録》数千言。其心一,以上之人宜振廪同食,有如赵抃者;一,以下之人宜分人以财,有如李珏者。使上之人能心其心,必优爲抃;使下之人能心其心,必优爲珏。然而子翼之心,则非是书所能载也。亦在乎读是书者恻然动心而已。读是书而不动心者,自贼者也;动心矣,以爲不可见之行事者,贼其民者也。

译《张大参元津总持序》大参张公伯常所著的道书有数万字,篇名叫《真言》《元朴》《道符》《要言》《黙语》《的防》。张公去世二十年后,他的孙子宏经才开始把它刻印流传。唉!世上谈养生的人很多,其中高明的不过是荒诞妄说、穿凿附会,大都像系风捕影;低劣的甚至把男女交合当作成仙的捷径。这与狂妄迷惑、丧失本心的人没有区别:他身入厕所粪坑,却指着那里说是丹楼玉堂,正要提衣服前去,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和蟑螂、蚂蚁一起沉溺其中了。张公这部书所说的都是清净之道,尤其与那些人的说法相反。所以他在引言中说:“如果不断绝淫欲而学道,就像蒸砂子做饭,即使经历千劫,也只能叫作煮熟的砂子,不能成为饭。”这话说得太好了!书中剖析幽深隐微之处,揭开深藏的奥秘,洞彻明白,再没有保留隐藏的内容。大概张公只是用这些道理自我证明、自我觉悟,起初并不想拿出来给人看。如今宏经一旦交付雕版印刷,就好比把天禾、肉芝陈列在市集上,难道能因为侥幸见到、突然得到它们,就把它们和普通粮食同等看待吗?张公死后,有见识非凡的人说他是尸解成仙,这里不详细记载。《张子灦辑感应篇序》世上谈感应的人,大多把根源推到佛教,认为有轮回因果之说,之后才有感应;儒者则没有这种说法。我不赞同这种看法。《六经》和四子之书中谈感应的地方并不少,只是从未把某件事和某种报应硬性对应起来。考察史书,如杜伯射杀宣王、公子彭生作祟于齐襄公、灌夫杀死田蚡等事,往往都有这种情况;这些都是佛教传入以前、符合因果道理的事情,不能说是附会。《感应篇》本是道家的言论,但与佛教有相通之处,它的旨归在于奖励善行、教化恶行,足以辅助儒教所不能达到的地方。这篇文章流传已经很久,人们大多乐于诵读;只是有一两个自以为高明的人,或许置之不谈,说:“这只是道家浅显的说法罢了。”唉,三教的书中当然有深奥的,但世人看见了却不能读,读了却不能相信,那也没有办法了。唯独这篇文章,列举事实确切,立论简明;因为简明,所以容易读;因为容易读,所以容易相信。读了并相信它,就会惊惧得仿佛雷电鬼神交会于眼前,于是彼此勉力驱除邪念而不作恶,这种利益不也很广大吗?学说即使有所依托,只要能够有利于天下,圣人尚且要保存它,何况是这样明白确凿、如同握着左券的道理呢?我的朋友张子灦取用前人的笺注和事例,随笔有所增删,交给刻书人刊刻流通,说到底也不过是实行我自己的见解罢了。世上若有人能够潜心体会,独自契合,在千载之上领会圣人的心意,才可以不读这篇文章;否则,希望不要轻视它。《叶石农偶住草序》从前僧人皎然评论诗说:“有超越世俗的格调,其境界像黄鹤迎风而立,形貌超逸,精神旺盛,幽远得无法羁绊;有惊骇世俗的格调,其境界像鲁国有原壤、楚国有接舆,外表显出惊世骇俗的样子,内心却藏着通达之人的气度。”这两种格调,我想用来评价石农先生的诗。石农的诗确实出自陶渊明、韦应物一派,清远澄澈淡泊,不拘形式却自有法度。近来他从武林经过疁水,把《达观楼》等诗作给我看。我急忙读了几遍,恍惚如同挟带天风凌越险绝之地,俯视齐州不过如九点烟尘罢了。他在尘世中任意游走,胸襟浩大,正如古人所说的“香象摆脱羁锁而去”,所以他的语言文字能够达到这样的超然境界,实在是理所当然。《吴奕季淫鉴录序》淫乱和杀生这两种罪过,对人来说最为严重。以戒杀为名的书很多,戒淫的却极少。难道是因为淫罪比杀罪轻,或者认为杀害的只是禽兽吗?平民把妻妾送给人,就足以丧失性命;王侯沉溺女色,就足以亡国。淫欲是自我伤害,也是伤害他人最严重的行为。一个人没有喜爱娈童、年轻女子的嗜好,他的口腹欲望一定淡薄;然而世上流传着有些道士、禅师持戒几十年,最后却败在妖姬手中、迷于淫妇的事,往往如此。这样看来,不淫的人本来可以不杀生,但不杀生的人未必能够不淫。世上有人用笔墨诱导淫欲,如诗歌中有《香奁》,书籍中有艳情怪异之作。纨绔少年把它们嗜若饮食,深入肌肤,无法除去。我常想写一部戒淫之书来与它抗衡,却拖延下来没有成功。我的朋友张子灦拿一部书给我看,说:“这是友人吴奕季所作的《淫鉴录》。它对世俗的功劳很大,您何不写几句话来帮助传播呢?”我接受后读完,发现书中记载前代正人君子的格言、古人的美德善行,以及世俗之人因淫欲而遭祸的事例,全都清清楚楚地具备了。于是我对张子灦说:“这部书一旦流行,我就可以停笔了。”不过,中等以下的人,这部书或许能够劝戒;中等以上的人,这部书却未必能够劝戒。胡澹庵上书请求斩杀秦桧,被贬谪流放到岭海,历经万死才回来,却仍然对黎颊的微笑酒窝动情;赵清献品行像高耸千仞的峭壁,却仍然对一个官妓有意,叫老兵去召她;如果不是这个老兵故意拖延,赵清献就要败坏名节了。世上像胡、赵两位公这样的人,如果不自己悔悟,就不是一卷书所能改变的。奕季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呢?张子灦说:“是的,确实有像胡、赵两公这样的人,但没有不悔悟的。我所担心的只是那些纨绔少年。他们用珠玉买笑,用胡粉修饰姿色,而世上又有《香奁》《艳异》一类书来诱导他们。如果不让他们知道淫欲者会遭受祸患,他们势必不能自己悔悟。既然要劝那些本来不会悔悟的人使之悔悟,那么能够自己悔悟的人,听听这部书也就可以了。”我起身叹道:“这话有道理啊!”于是题写在书的开头,让它送还给奕季。《张子翼救荒赈饥录序》辛巳、壬午年,发生大饥荒。张子子翼刊刻《救荒赈饥录》数千字。他有一个心愿,是希望在上位的人应当开仓赈济、与百姓共同吃饭,如同赵抃那样;另一个心愿,是希望在下位的人应当把财物分给别人,如同李珏那样。假使在上位的人能够把他的心当作自己的心,一定会比赵抃做得更好;假使在下位的人能够把他的心当作自己的心,也一定会比李珏做得更好。然而子翼的心意,并不是这部书所能完全记载的,也只在于读这部书的人能够由此恻然动心罢了。读这部书却不动心,是自己伤害自己;已经动心,却认为不必把它实行出来,是伤害百姓。

侯记原慧香社册序侯记原持一册子视余曰:「吾于来歳庚辰欲爲一社,入社者人持银钱以来,随力多少,逓推一人主之耳。有闻也,目有击也,或人或物,可悲可悯,可用财物利济者,取诸社。一歳中当数举焉。与社者籍而记之,当用银钱,按籍而取之,用已复按籍而销之。先生以爲何如?」余曰:「善哉,侯子之志!夫见物有急而心不动者,忍也;心动而不能济者,吝也;心动而能济之矣,取之宫中,久而不继者,愚也;独爲君子者,隘也。繇子之説,可以泽物,可以广善矣。然则此社宜何名?」曰:「子尝读《六祖坛经》乎?自心无碍,常以智慧观照,自性不造诸恶,虽脩众善,心不执着,敬上念下,矜恤孤贫,名『慧香』,此释典也,与吾儒近。子之説未尝不与佛氏近也。宜名其社曰『慧香』。」「慧香社」成,余亦其中之一人也。因序其縁起,书之简首。

陆翼王思诚录序交道之防久矣。髙者不过鬭炫诗文,下者乃至徴逐酒食。其聚防也,或甘言巧笑以取悦,或深情厚貌以相遁。求其责善辅仁者,盖千百不得一焉。予爲之慨然而忧惕然而恐。壬午春,有同志斯道者十余人,爲直言社。前軰则有髙叔英,友人则唐圣举、陈义扶、苏眉声、夏启霖;门生则陆翼王、张德符、髙德迈、侯记原、几道研、德云俱、智含兄弟暨吾弟伟恭也。平居自考,咸有日记。赴防之日,各出所记相质。显而威仪之际,微而心术之间,大而君父之伦,小而日用之节,讲论切偲,必求至当之归而后已。诸子奋志进脩,日新月异。而翼王以敦笃之姿爲精微之学,惟日孜孜,常若不及。苟一言不合乎道,一行未得乎中,小经指摘,立自刻责,饮食俱忘。今歳之春,取思诚名其日记,而乞余数语爲朂。予惟大哉乾元,万物资始,在天之诚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在人之诚也。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自然之诚也。择善固执,弗得弗措,勉然之诚也。四者虽有不同,然由勉然以进于自然,尽在人以合乎在天,其归一而已矣。今之学者未能反身而诚,性与天合,漫云不假思爲可以坐臻斯道,告以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之説,徃往以爲支离而厌去之,其亦谬矣。夫圣以诚爲本,诚以思爲要。故洪范曰:「思曰睿,睿作圣。」昔谢上蔡见伊川,称天下何思何虑,程子谓有则有此理,贤却发得太早。在上蔡得此一句救防,自是切问近思,理防事有不透,其颡有泚,故后来不至流于禅学。刘元城事温公凡五年,得一语曰「诚」,请问其目,曰「自不妄语始」。元城初易之,及退自櫽括日之所行与凡所言,自相掣肘矛盾者多矣,力行七年而后成。夫以上蔡之明敏与元城之刚毅,百倍于今之人也,然犹精思殚力而不敢髙语自然,如此翼王勉乎哉!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庶几乎。孟子所谓「思诚者」,则刘、谢不难逮,而于立社之意无负矣。翼王勉乎哉!

吴义斋经畬堂诗序余覧前史,见古者髙蹈独往之士,心慕尚之。以谓近世人材虽不逮古,要之吏治武功,儒林文苑,可与古人方驾者,往往而有。顾求一真隐者,何寥寥也?后有良史,将遂隐逸传不立欤?或献疑曰:「所谓隐者,以其不可得而见也。使子能见之,则已非隐矣。」且夫灌园磨镜之流,负苓篐桶之客,山林城市,龙章鱼服,子安得而遇之?虽遇矣,安得而知之?余不能荅,然亦不以其言爲然也。一日,父友叶石农先生出《经畬堂集》一巻视余曰:「此吾乡吴义斋先生所爲诗也。」义斋服贾而行儒,好隂行善以济物,伏匿韬晦,世罕有能知之者。所爲诗及小令,皆聊以寓意,未尝瞡瞡比儗,而音节圆美,神彩流焕,翛然有尘外致趣。子试评之,以爲何如也?余受读终巻,爲惊叹失声。若义斋非古之所谓隐君子者耶?今世爲诗者多矣,未有工如义斋者也。其工如义斋者有矣,未有不以诗自名者也。诗工而不以名者有矣,未有潜德隐行又髙于所爲之诗者也。然则后有良史,将求隐逸其人而实之者,舍义斋谁归乎?使余未读义斋诗,猝遇义斋于市廛,则亦莫知其爲谁何之人矣。余是以知今世果未尝无真隐也。余尝泝钱塘上严滩,观新安江水出处,山髙峡深,慨然欲起方元英、谢臯羽之徒,相与游于黄山白岳之间,而不可得。今考义斋之本末,实生于歙贾于严衢之间,余庶几得见其人,而已殁矣。瞻望林壑,缅然长懐者久之。

译《侯记原慧香社册序》侯记原拿一册书给我看,说:“我打算在来年庚辰年成立一个社团,加入社团的人各自带银钱来,力量大小不等,轮流推举一人主持罢了。有什么听闻的事情,有什么亲眼见到的事情,无论是人还是物,只要可悲可怜、可以用财物救济的,就从社中取钱救助。一年之中应当多次举行。参加社团的人登记在册;需要用银钱时,按名册取用;用完以后,再按名册销账。先生认为怎么样?”我说:“侯子的志向真好!看见别人有急难,内心不动,是残忍;内心动了却不能救济,是吝啬;内心动了,也有能力救济,却从公家仓库取来救人,时间久了又不能继续,是愚蠢;只顾自己做君子而不救济他人,是心胸狭窄。按照你的主张,可以恩泽万物,可以扩大善行了。那么这个社团应当取什么名字呢?”他说:“您曾读过《六祖坛经》吗?内心没有障碍,经常用智慧观照;本性不造作各种恶行,虽然修行许多善事,内心却不执著;尊敬上位者,体念下位者,怜悯救济孤儿和贫民;这叫作‘慧香’,是佛教经典中的话,与我们儒家很接近。您的说法也未尝不接近佛教。社团应当命名为‘慧香’。”‘慧香社’成立了,我也是其中一员。于是为它叙述事情的缘起,写在册子的开头。《陆翼王思诚录序》交友之道衰败已经很久了。高明一些的不过是争相炫耀诗文,低下的甚至相互追逐酒食。朋友聚会,有的用甜言巧笑来取悦别人,有的用深厚情意和厚重外貌来互相欺骗。寻求以责善辅仁为交友原则的人,大概千百人中也找不到一个。我为此慨然忧虑而又警惕恐惧。壬午年春天,有十多位志同道合、共同研究此道的人,成立了直言社。前辈有高叔英,朋友有唐圣举、陈义扶、苏眉声、夏启霖;门生有陆翼王、张德符、高德迈、侯记原、几道研、德云俱、智含兄弟以及我的弟弟伟恭。平日里各自反省考察自己,都有日记。聚会那天,各自拿出所记相互质问考核。从显著的威仪举止,到隐微的心术;从大的君臣父子伦理,到小的日常行为规范,都反复切磋讲论,一定要寻求最恰当的结论才停止。诸位都奋发立志、不断修养,日新月异。而翼王凭着敦厚笃实的资质,学习精微深奥的学问,每天勤勉不懈,常常像唯恐赶不上。只要有一句话不合乎道,有一件事没有做到适中,稍经指摘,立即自我责备,连饮食都忘记了。今年春天,他取‘思诚’作为自己日记的名称,请我写几句话勉励他。我想,伟大的乾元,是万物赖以开始的根源,这是天的诚。乾道运行变化,使万物各自端正其本性和命运,这是人的诚。不勉强就能合乎中道,不思考就能获得道理,是自然的诚;选择善道并牢牢坚持,不达到目的就不停止,是勉强用力的诚。这四种诚虽然不同,但由勉强用力而进到自然状态,完全在于人能够与天相合,归根到底是一回事。如今的学者不能反求自身而达到诚,使本性与天道相合,却空谈不必思考作为就可以安坐而达到这种境界;当别人告诉他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的道理时,往往认为这是支离破碎的说法而厌弃,这也是错误的。圣人以诚为根本,诚以思考为要领。所以《洪范》说:‘思考就是明睿,明睿便成为圣人。’从前谢上蔡拜见伊川,称说‘天下何思何虑’,程子说:有了这种说法,就有了这种道理;只是贤者谢上蔡领悟得太早了。谢上蔡得到这句话的救助后,便切实发问,亲近思考;遇到事理有不通透的地方,额头都急出了汗,所以后来没有流于禅学。刘元城侍奉司马温公共五年,得到一个字叫‘诚’,请问它的具体内容,温公说:‘从不说妄语开始。’刘元城起初认为这很容易,退下后把每天的行为和所有说过的话一一反省检束,才发现自相牵制、互相矛盾的地方很多,于是努力实行七年才成功。谢上蔡的聪明敏锐和刘元城的刚强坚毅,比今人强百倍,尚且还要精心思考、竭尽力量,不敢高谈自然如此,翼王应当勉励自己啊!穷究事理以达到知识,反省自身以践履其实际,或许就可以做到。孟子所说的‘思诚’,刘元城、谢上蔡的境界并不难达到,也就没有辜负成立学社的本意了。翼王,勉励自己吧!《吴义斋经畬堂诗序》我读前代史书,看到古代那些志趣高尚、独自践行的人,心中十分仰慕。以为近世人才虽然比不上古代,但说到吏治、武功、儒林、文苑,能够与古人并驾齐驱的,往往也有。只是寻求一个真正的隐士,为什么这样寥寥无几呢?后世如果有良史,难道竟要不再设立隐逸传吗?有人提出疑问说:‘所谓隐士,是因为不能被人看见;假如你能够看见他,他就已经不是隐士了。’况且那些灌园、磨镜的人,背着苓篓、挑着桶的人,无论在山林还是城市,或是身着龙章而装作平民、身穿鱼服而混迹民间,你怎么能遇见他们?即使遇见了,又怎么能知道他们是谁?我不能回答,但也不认为这话正确。一天,父亲的朋友叶石农先生拿一卷《经畬堂集》给我看,说:‘这是我们乡里吴义斋先生所作的诗。’义斋以经商为业,却奉行儒道;喜欢暗中行善、救济别人,隐藏收敛、韬光养晦,世上很少有人能够知道他。他所作诗歌和小令,都只是姑且寄托心意,从不刻意摹拟比附;可是音节圆润优美,神采流动焕发,悠然具有尘世之外的情趣。你试着评论一下,认为怎么样?”我接受后读完一卷,不禁惊叹失声。义斋难道不是古人所说的隐君子吗?如今作诗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像义斋这样精工的。像义斋这样精工的诗人虽然有,但没有一个不以诗自我标榜的。诗写得好而不以此自我标榜的人虽然有,却没有一个潜藏的德行和隐秘的善行又高于自己所作的诗。这样看来,后世如果有良史,要寻找隐逸之人并把他们的事迹真实记载下来,除了义斋还能归于谁呢?假使我没有读过义斋的诗,突然在市井中遇到义斋,也同样不会知道他是什么人。因此我才知道,今世果然并不是没有真正的隐士。我曾沿钱塘江上行到严滩,观看新安江水的出处;山高峡深,感慨地想要起用方元英、谢皋羽一类的人,与他们一起游览黄山、白岳,却始终不能如愿。如今考察义斋的生平,他确实出生在歙县,往来经商于严、衢之间;我差一点就能见到他本人了,可他已经去世。面对山林沟壑,长久地怀念他,久久不能释怀。

潘鳞长康济谱序晋世论人物,以温峤爲第二流之髙者。时名軰共谈,至第一流将尽之间,温尝失色。彼所谓第一流者,何人哉?前之王夷甫,后之殷渊源之属是已。天下属安定,此曹子髙自标置,嘘枯吹生。及四海有防,风摇之皆周章失据,至困踣不振,以迄于死。而一时竒策儁功,乃独出于太真之徒。然则当时所谓第二流者,乃第一流也;而其第一流,固天下之弃材也。聚天下之弃材,尊之爲第一流。至于中原簸荡,生民流离,而此论犹牢不可破。习俗之深,岂不痛哉!今天下崇尚经术,与晋世之老庄异甚。然而科举之学烂熟败壊,日浸月淫,如寒热之入人肌骨。士有谈王霸之略者,率见诋娸,以爲迂怪。二十年来【阙十字】拱手圜视而莫之救也。然则今日之异于晋世者,安在欤?国不幸有变,容易色之虑,太真之徒将谁属与?抑所谓熟烂败壊者,果可以济世而过此者,皆不必谈欤?尝与潘子鳞长论而悲之。鳞长出所着《康济谱》示予,其书条分件系,旁行敷落,自古人牧民应变之方,至近代兵制屯田鱼盐茶马漕运诸法,皆具。又与金子孝章详爲论説,以警发当世之愦愦者。予读之未尝不抚巻而叹也。防鳞长扁舟泝大江,覧衡岳,徘徊故里,遇所交通人竒士,辄出此书示之,争爲裒金助刻,流通四方。予戏谓鳞长:“子之书,经世之书也。子之身,未遇之身也。子方搰搰焉,以其身爲洴澼絖,而独以其不龟手之药,公人耶?”鳞长蹙然曰:“使吾药诚可用以取封,虽终身洴澼絖,何憾?”予作而叹曰:“大哉潘子之言,思深哉潘子之志,在天下乎?使潘子伏阙上书,以布衣召见殿上,亦不过潘子自行其学而已。惟此书之出,使天下知熟烂败壊之学无可借赖,而喜谈大略者,亦将有所稽考。是潘子之大有救于今日也。”今天下之可忧者多矣,犹恃有潘子之徒,区区其间。也。

译《潘鳞长康济谱序》晋代评论人物,把温峤列为第二流中最高的一等。当时名流共同谈论人物,谈到第一流将要说尽时,温峤曾经变了脸色。他们所谓的第一流,是哪些人呢?前面的王夷甫,后面的殷渊源之流,就是这些人。天下太平安定时,这些人自我标榜为高人,任意抬高或贬低人物。等到四海发生祸乱,风吹草动便惊慌失措、失去凭据,最终困顿跌倒、不能振作,直到死亡。而当时那些奇谋和卓越功业,却独独出自太真一类的人。这样看来,当时所谓的第二流才是真正的第一流;而所谓第一流,本来就是天下所抛弃的废材。把天下的废材聚在一起,尊奉为第一流。直到中原动荡、百姓流离,这种议论仍旧牢不可破。习俗影响之深,难道不可悲吗?如今天下崇尚经学,与晋代崇尚老庄非常不同。然而科举之学已经腐烂败坏,日积月累,像寒热之气侵入人的肌骨。士人中有谈论王霸之道、治国方略的,大多被人讥诋,认为迂腐怪诞。二十年来【阙十字】拱手环视而没有人救治它。那么今天与晋代的不同,究竟在哪里呢?国家不幸发生变故,善于随机应变的人又会属于谁呢?还是说,那些熟烂败坏的学问果真可以用来救济世道、度过乱世,而凡是谈论大略的人都不必谈了吗?我曾经和潘子鳞长谈论此事,为之悲哀。鳞长拿出他所著的《康济谱》给我看。这部书分条列举,系统铺陈,从古人治理百姓、应对变故的方法,到近代兵制、屯田、鱼盐、茶马、漕运等各种制度,都详备其中。他又和金子孝章详细加以论说,用来警醒启发当世糊涂昏聩的人。我读它时,没有一次不是抚摸书卷而叹息。后来鳞长乘小船沿长江上行,游览衡岳,徘徊故乡,遇到相交往的贤人奇士,就拿出这部书给他们看;他们争相凑集资金帮助刊刻,使它流传四方。我开玩笑对鳞长说:‘你的书,是经世济民的书;你的自身,是尚未被任用的自身。你正勤苦劳作,把自己的身体当作漂洗丝絮的工具,却独独把那不使手龟裂的药物公之于人吗?’鳞长皱眉说:‘假使我的药确实可以用来求得封爵,即使终身漂洗丝絮,又有什么遗憾?’我起身叹道:‘潘子的话真伟大,潘子的志向思虑得真深远,是为天下着想的啊!假如潘子伏在宫阙之下上书,以平民身份被召到殿上,也不过是潘子亲自实行自己的学问罢了。唯独这部书刊行之后,可以使天下人知道那些熟烂败坏的学问无可凭借;而喜欢谈论大略的人,也将有所考核依据。这就是潘子对于今天的大有救助。’ 如今天下值得忧虑的事情很多,还好仍有潘子这样的人,存在于其中。

王子坚诗序吾友张子灦尝示予与王子坚先生唱和之什,余问子坚谁何?子灦曰:“此隐君子也,笃行好古,其诗有孟襄阳、韦苏州之风,其食贫如黔娄、史云,而尝有以自乐。”余闻是言,洒然异子坚之爲人。盖子灦寡交,不妄许与者也。然子坚居荒江之上,无几入城,而予又以佣书走四方,不得乗欵段一至其处。坐是,予胸中有子坚数年,尚未能使子坚知之。癸酉之歳,始遇于雍瞻所。蝉连数日,出一帙示予读之,大抵陶冶性灵,流连光景之言,遇其合作清远闲肆,萧然得意于笔墨之表,甚矣其有襄阳、苏州之风也。昔人有言:“诗非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予尝反之,以爲穷矣,安能工哉?诗人之心,荡涤万物,牢笼百态,必其有不穷者而后工也。今子坚困踣寂寞,宜其有戚戚见于顔色者,而子坚泊然,此其清逺闲肆之诗所繇出,而子灦所以爲知言也。与或曰:“子坚尝往来东佘山中,眉公先生亟称其诗。”夫眉公先生知之,世之人且将尽知之矣。闵裴村诗集序【壬午】呜呼!此吾亡友闵君裴村之诗也。君家世力田,至君乃学制举业,不就,去学诗。诗成乃大困,然君好之益力,诗亦益工。尝往来吴越间,以篇咏自娯。其居家,或爲童子师,或田作自给。其爲人事母孝,抚二弟有恩。人有馈之者,君未尝固拒;或挟富贵衣食之,辄拂衣去,终身不见也。亦以此取怒于人,至推堕沟中,跛其一足。君诗中所谓「尝切下堂悲」者,盖指此也。所居老屋数椽,竹厨土锉,餔糜不给。君日仰屋梁,语虽家人呼之不应,其精苦如此。君殁于崇祯之十一年。殁之前,爲醉李故人延致家塾,得寒疾,归未至家数里,力疾盥栉,坚坐舟中。家人惊往逆之,已不能言矣。扶舁入门,一夕卒。卒时手执一巻书,牢甚。家人取视之,则其平日所爲诗也。呜呼!可悲也已。世谓诗能穷人,欧阳子则谓诗非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以余论之,唐世以诗取士,上自王侯有土之君,下至武夫卒史、缁流羽人、伎女优伶之属,人人学诗,一篇之工,播在人口,故诗人易以得名。降至贞元以后,王泽既竭,而刘鲁风、姚岩杰之徒,犹得挟其区区之声病,所至爲诸侯上客。其恬淡隐约如方干、陈陶者,乡国之人皆爱而敬之,则谓诗能穷人者非也。今世以帖诵取士,士知诗无益,固不好,即好之亦不能深知。虽有能言之士,上薄曹刘,下追李杜,将亦不免于饥寒困踣之忧,况其下者乎?则谓诗不能穷人者亦非也。若君之诗,清而不瘠,质而不俚,一唱三叹,有古者衡门诗人之风,则所谓穷而后工者,其亦信矣。夫君生平最善余,尝欲余删定其诗,且爲之序。余有逺游,未果。既归而君死矣。索其家逾年,乃得其临殁时所手执者一巻,爲之出涕。因商诸同好二三子,裒金刻之。呜呼!君之于穷,固已不怨不憾矣,而犹不能无望于后世之传其诗。传与否,未可必也。余之力,又非能使君。必传者也?则亦攟拾集比,以遗所不知何人而已。小山集序【乙酉】唐世诗人以李杜并称,至王文公始置轩轾于其间,以谓太白辞语迅快,然十句九句皆言妇人与酒耳。自此论出,而子美始独爲雄霸。然考太白元本风骚,含嚼汉魏,其生平爱君忠国、愍时病俗之志,方诸少陵,无毫发慙负。特以其才高气雄,故精意深识反爲所掩,读者徒得其横被六合、飘飘淩云之致而已。今夫朱顔娭光,极美人之形容;清香冻防,偹醴齐之妙理。而后世卒不闻以酒色病骚人者,知其爲寓言也。希圣有立,絶笔获麟,太白之所挟持何如,而可以轻俊目之哉?近世诗人学少陵而得其皮毛者颇多,学太白而得其天机者絶少。盖学可以渐进,而才不可以强爲也。吾友呉定逺,天才独出,其所爲古今诸体诗,皆絶类太白。余观其感叹时事,则《逺别离》《战城南》之悲壮也;游歴山水,则《庐山瀑》《金陵台》之清雄也;俯仰古迹,则《圮桥》《鹦鹉》之作,不足爲其激昻也;陶畅襟懐,则《秋浦》《敬亭》之篇,不足爲其闲肆也。大约不追琢而工,不矜饰而艳,不逞繁密以爲富,不附寒澁以见长。如快剑斫阵,十歩一人;如黄鹤临风,貌逸神王。要之,区区笔墨畦迳之间,诚不足以知之也。定逺爲人文武自将,自其弱冠时著书数万言,弯弓二百斤,既登贤书,再上春官不第,尝短衣匹马往来燕赵间,与竒才剑客相追逐,归而闭门距跃,慨然欲以钤略自见,时人未之知也。故其爱君忠国、愍时病俗之志,一皆见于诗。乃至沉吟▯瞀,酣嬉淋漓,弄闲于倡条冶叶之间,埋照于痛饮狂歌之际,不知去古人逺近,视余子蔑如也。兹定逺刻其诗爲《小山集》,余僣引篇端,以告世之知定逺者,其他文辞亦可概见焉。学古偶刻题辞

译《王子坚诗序》我的朋友张子灦曾把他与王子坚先生唱和的诗篇给我看。我问王子坚是什么人,张子灦说:“这是位隐士,笃实行道,喜爱古道;他的诗有孟浩然、韦应物的风格;生活贫困如同黔娄、史云,却常常能够自得其乐。”我听了这番话,洒然觉得子坚的为人很不一般。张子灦交游很少,也不轻易赞许别人。可是子坚住在荒僻的江边,很少进城,而我又因为替人抄书奔走四方,不能乘着缓步马到他那里去。因为这个缘故,我心中有子坚已经几年,却始终不能让子坚知道我。癸酉年,我才在雍瞻那里遇见他。连续相处几天,他拿出一卷诗给我看,大都是陶冶性情、流连光景的作品;遇到写得好的地方,清幽深远而闲适旷达,萧然自得于笔墨之外,确实很有孟浩然、韦应物的风格。古人有句话说:‘诗不会使人穷困,大概是穷困之后诗才写得精工。’我曾反过来说,既然穷困了,怎么还能写得好呢?诗人的心胸必须荡涤万物、包容百态,一定要有不受穷困限制的地方,然后才能写得精工。如今子坚困顿失意、寂寞孤独,本来应该有忧愁显现在脸上,可是子坚却淡泊自若;这正是他清远闲适、旷达自如的诗所由产生的原因,也正是张子灦称赞他有知人之言的地方。有人又说:“子坚曾经往来于东佘山一带,眉公先生屡次称赞他的诗。”眉公先生既然已经了解他,世上的人也就将要全都知道他了。《闵裴村诗集序》【壬午】唉!这就是我亡友闵裴村的诗。闵君家世代务农,到他这一代才学习科举文章,没有考中,便离开科举去学诗。诗写成之后,他却陷入极度贫困;然而他越发用力喜爱诗,诗也越写越精工。他曾经往来于吴越之间,以吟诗自娱。在家时,有时给儿童当老师,有时靠种田自给。他为人侍奉母亲孝顺,抚养两个弟弟很有恩义。有人送东西给他,他从不坚决拒绝;但有人仗恃富贵,用衣食来施舍他,他立即拂袖离去,终身不再相见。他也因此得罪了人,甚至被人推入沟中,摔跛了一只脚。他诗中所说“曾经深切地感到下堂之悲”,大概指的就是这件事。他住的只是几间破旧房屋,用竹子搭成厨房,用土灶做饭,连稀粥也供应不上。闵君每天仰望屋梁出神,即使家人呼唤他也不答应,他用心苦读到了这种程度。闵君死于崇祯十一年。临死以前,他被醉李的故人请到家塾任教,染上寒疾;回家还未到几里路,便勉强支撑着洗漱梳头,端坐在船中。家人惊慌地赶去迎接他时,他已经不能说话了。家人抬扶他进门,一夜之间便去世了。临死时手中紧紧握着一卷书。家人拿来一看,原来是他平日所作的诗。唉,真是可悲啊!世人说诗能使人穷困,欧阳先生却说诗不会使人穷困,大概是穷困之后诗才写得精工。依我的看法,唐代以诗取士,从上至有土地的王侯,下至武夫、卒史、僧人、道士、歌妓、女优等,各色人等都学习诗歌;一篇诗写得好,就会传诵人口,所以诗人容易获得名声。到了贞元以后,君王的恩泽已经枯竭,但刘鲁风、姚岩杰一类人,仍能凭着自己一点诗歌声律方面的本领,所到之处都成为诸侯的上宾。像方干、陈陶那样恬淡隐约的诗人,乡里国家的人都爱戴敬重他们,因此说诗能使人穷困是不对的。如今以帖经诵读来选取士人,士人知道诗歌没有用处,本来就不喜爱;即使喜爱,也不能深入了解。即使有善于写诗的人,上比曹植、刘桢,下追李白、杜甫,也将免不了饥寒困顿的忧患,更何况才力在他们之下的人呢?因此说诗不能使人穷困也不对。像闵君的诗,清新却不单薄,质朴却不粗俗,一唱三叹,有古代衡门诗人的风格,那么所谓穷困之后诗才写得精工,大概确实如此了。闵君一生最厚待我,曾想让我删定他的诗,并为他作序。我因远游在外,没有实现。回来以后他已经死了。我向他家索求诗稿一年多,才得到他临死时手中所握的一卷,因而为之流泪。于是和二三位爱好诗文的朋友商议,凑集资金刊刻它。唉!闵君对于穷困,本来已经不怨恨、不遗憾了,但对于后世能否流传他的诗,仍然不能没有期望。能不能流传,未必可以确定。我的力量又哪里能使他的诗一定流传呢?也不过是搜集整理、编成一集,留给不知道是什么人的后世罢了。《小山集序》【乙酉】唐代诗人把李白、杜甫并称,到了王文公才开始在两人之间分出高下,认为太白的辞语迅疾爽快,但十句中有九句都在说妇人和酒。从这种说法出现以后,子美才开始独自成为雄霸诗坛的人。然而考察太白的根本出自《风》《骚》,含咀汉魏诗歌;他一生爱君忠国、忧时病俗的志向,与杜少陵相比,没有丝毫惭愧。只是因为他的才气高超、气势雄伟,所以精深的意旨和深刻的见识反而被掩盖,读者只得到他横贯六合、飘飘凌云的气概罢了。如今朱颜嬉光,极尽美人的形貌;清香冻醴,完备醴齐的精妙道理。而后世终究没有听说因为酒色而责病骚人,这是知道其中只是寓言。孔子有志于圣道,作《春秋》至获麟而绝笔;太白所秉持的志向又如何,怎么可以轻率地把他看作轻俊之人呢?近世诗人学习杜少陵、只得到皮毛的很多,学习太白、能够得到他的天机神韵的却极少。大概学问可以逐渐进步,才华却不能勉强造作。我的朋友吴定远,天赋才华独特出众,他所作古今各种体裁的诗,都极像太白。我看他感叹时事,具有《远别离》《战城南》的悲壮;游历山水,具有《庐山瀑》《金陵台》的清雄。俯仰古迹,像《圮桥》《鹦鹉》这样的作品,也不足以表现他的激昂;陶然舒展胸怀,像《秋浦》《敬亭》这样的篇章,也不足以表现他的闲适旷达。大体上,他不刻意雕琢却自能工整,不矜持修饰却自然艳丽,不以繁密炫耀丰富,不靠冷僻艰涩显示长处。像快剑砍入战阵,十步之内便倒下一人;像黄鹤迎风而立,形貌超逸,精神旺盛。总之,只在区区笔墨的范围和路径中,实在不足以认识他。定远为人文武兼备,志气自负;从弱冠时起便著书数万言,能拉开二百斤的弓。考中贤书后,两次参加春官考试都没有考中;曾穿短衣、骑一匹马往来于燕赵之间,与奇才剑客相互追逐。回来后闭门奋跃,慨然想凭军事谋略显露才能,当时人却不了解他。因此,他爱君忠国、忧时病俗的志向,全都表现在诗中。甚至有时低吟沉思、心神迷乱,有时酣畅嬉游、淋漓尽致,在歌妓艳女之间放纵闲游,在痛饮狂歌之际隐藏光芒;他与古人的远近高下,哪里是其他人所能相比的。如今定远把诗刻成《小山集》,我冒昧写在篇首,告诉世上了解定远的人;由此也大致可以看出他的其他文章。《学古偶刻题辞》

胜国虞公伯生有言:「爲文当如浙人之庖者,不当如川人之庖者。」川人之爲庖也,麤块而大脔,浓醯而厚酱,非不果然属餍也,而饮食之味微矣。浙中之庖者则不然,凡水陆之产,皆择取柔甘,调其湇齐,澄之有方,而洁之不已。视之泠然水也,而五味之和各得其所。求羽毛鳞介之珍,不易其性。故爲文之妙,惟浙中庖者知之。余尝引此以论今人之文,险肤防驳,华缛纎诡,杂然而出,譬犹置鸩毒于醍酒之中,屑糖糜于粱肉之内,虽求如川中之庖,已不可得矣。王子周臣以古文辞视余,乃能黜险肤以爲实,去防驳以爲醇,约华缛以爲质,变纎诡以爲雅,渊渊乎其有先汉古文之风,充充乎其进而未止也。周臣其有意于浙中之庖者欤?欣赏不已,因爲题其简首。郁逺士诗文序【壬午】郁逺士尝仿韩愈毛颖传体作小传三,通示人,人读之无不仰天大笑,冠缨索絶,以爲此古者滑稽之流也。既而逺士贫不自聊,辄应里中推择爲掾史,日抱簿书立令侧,令指曰:「若爲吾书某牍」,即俯而书牍,旦而入,暮而出,以爲常。有识之者曰:「是固向之爲滑稽者也。」逺士既溷迹掾史,复以其暇削荆握椠,矻矻不休,如举子结夏课者,前后令廉得其所爲,皆器异之,而逺士之名亦骎骎闻于四方。一日里中有高防,四方名士尽集,主人举觞属客,请即席赋诗,客多欠伸鱼睨不能就,逺士乗醉操笔立书数十纸,竒气渊然可诵,一座大惊,其思鋭而学赡,皆此类也。楚中潘鳞长尤爱逺士诗文,尝搜其箧得若干首,刻之呉中,而逺士徴余一言爲序,余谓古称善滑稽者莫如东方曼倩,今观其因事纳忠,直言切谏,则自公孙▯以下皆不能及,视枚臯郭舍人直奴▯耳。逺士身处穷阎而有当世之志,以文爲戏而有愤时嫉俗主文谲諌之风,异日待诏金马门,陈农战强国之计,爲东方生有余矣。若其诗之律切清新,覧者当自得之,兹不具论。严永思先生七十寿序【甲申】韩愈论史书不可轻爲,自丘明、迁、固、陈寿、王隐诸家而下,皆不免于天刑人祸。桞宗元反之,以爲前数子者,或出于不幸,或行事本不合中道,非以纪録褒贬之故而然也。二家之説,以宗元爲得,然余尝妄论之:天地间风云水石、禽虫华蘤,无情之物,非能有所爱憎报复于人也。或者操吟咏之小技,穿穴幽隐,搯擢▯细,其得罪造物甚小,而犹或以此致穷;又况世之人杰▯雄,抱感慨不平之气,生无所遇,犹兾死而见伸,乃作史者洗垢索瘢,抑没其事,则其人之长恨于天壤,爲何如哉?是宜退之所云,亦有未必不然者。今夫酷吏文致人罪,或不旋踵亡身赤族;而惠慈之师、明允之吏,尝以多所平反,获报于数世之后。作史者苟懐平反之心以处之,则其得报亦当与迁、固诸人相反,非有富贵福泽之加其身,亦必康强老寿,此又物理之必然者也。吾邑严永思先生读史三十年,尝患司马氏《通鉴》多所濶略,遂爲发凡举例,是正其书,阙者补之,讹者订之,人有俶诡倜傥者收之,文有关系治道者采之。美如四皓安刘,章章见于马、班之书,而爲《通鉴》所不録;恶如华太尉破壁取后,仅见于呉人所作《曹瞒传》,而爲《通鉴》所轻信,皆别白而去取之。旁行敷落,间见错出,其大防归于成人之美,不以成败论英雄,不以圣贤大学之道格一切非常可喜之士,盖先生之用心爲至仁矣。先生于世泊然无所嗜,天亦未尝以富贵福泽强加之,然生长四朝,爲太平之遗民,家有负郭之田,门多载酒之客,于于而行,阳阳而乐,不知老之将至,是丘明、迁、固所深羡而不可得也。传曰:「仁者夀」,先生有焉。余少懐述作之志,牵于时学,不暇以爲,年近四十,始登一第,今方请假南还,欲终隐林壑,与先生卜隣,又未知得遂与否,儌天之惠,买地百弓,贮书千巻,俯而读,仰而思,洗然尽。去胸中之症结,然后修明一经,传之无穷于生平之愿,毕矣。犹恐搜竒不力,疾恶之心太严,则于先生之道一无所得,而深犯退之之所戒。故于先生七十诞辰,谨述其生平作史之意,以爲夀,而亦因以自朂焉。先生读之,其爲我听然而釂一觞乎?归母陈夫人六十序【代】

译前朝虞公伯生曾说:“写文章应当像浙江人的厨师,不应当像四川人的厨师。”四川厨师做菜,切成粗大的块、大片的肉,醋放得浓,酱调得厚,不是不足以果腹解饥,只是饮食的滋味就淡薄了。浙江厨师则不这样,凡是水产陆产,都选择柔嫩甘美的,调和汤汁,澄清得有方法,并且不停地清洁整理。看上去清冷如水,但五味调和,各得其宜;即使求取羽毛鳞介一类珍贵食材,也不改变它们本来的性质。所以写文章的妙处,只有浙江厨师懂得。我曾用这句话评论今人的文章:险峻浅薄、驳杂不纯,华丽繁缛、纤巧诡异,杂乱地一起出现,就像把鸩毒放进醍醐酒中,把碎糖糜混入精美饭肉中;即使想做到像四川厨师,也已经不可能了。王子周臣拿古文辞给我看,竟能排除险峻浅薄而使文章充实,去掉驳杂而使之醇厚,减省华丽繁缛而使之质朴,改变纤巧诡异而使之雅正,深厚绵密,很有西汉古文的风格;充实丰厚,并且还在不断进步。周臣大概有意成为浙江厨师一类的人吧?我欣赏不止,于是为他题写在册子开头。《郁远士诗文序》【壬午】郁远士曾仿照韩愈《毛颖传》的体例,写了三篇小传,一起给人看;人们读后无不仰天大笑,连帽带都笑断了,认为这是古代滑稽之流。后来远士贫困得无法自处,便应乡里推举选任为掾史,每天抱着簿书站在县令旁边,县令指示说:‘你替我写某件公文。’他就低头书写公文,早晨进去,傍晚出来,以此为常。有人认识他,说:‘这就是从前那个写滑稽文章的人。’远士混迹于掾史之中后,又利用空闲削竹制笔、握简执牍,勤苦不止,就像举子在夏季结课攻读一样。前后几任县令察知他所作的文章,都器重惊异他,而远士的名声也渐渐传到四方。一天,乡里举行盛大宴会,四方名士全都聚集;主人举杯敬客,请大家即席赋诗。客人多半打呵欠、伸懒腰,像鱼一样斜眼观看,不能作成诗;远士乘醉提笔,立即写了几十张纸,奇特的气势深厚而可以诵读,全座大为惊讶。他构思敏锐而学问丰富,大多如此。楚地的潘鳞长尤其喜爱远士的诗文,曾搜集他的箱子,得到若干篇,在吴中刻印;远士请我写一句话作序。我说,古来善于诙谐滑稽的人,没有比东方曼倩更好的;如今看他能够借事进献忠言,直言切谏,那么从公孙弘以下的人都比不上他;至于枚皋、郭舍人,只不过如同奴仆罢了。远士身处穷困偏僻的里巷,却怀有当世的志向;把文章当作游戏,却有因愤恨时世、憎恶庸俗而以文章委婉讽谏的风气。将来如果在金马门等待诏命,陈述以农战使国家强盛的策略,他就足以继承东方生而有余了。至于他的诗格律严整、清新,读者自然会体会到,这里不详细谈论。《严永思先生七十寿序》【甲申】韩愈论述史书不可轻易撰写,说自左丘明、司马迁、班固、陈寿、王隐等人以下,都免不了遭受天罚人祸。柳宗元则反驳说,前面这些人有的出于不幸,有的本身行事不合中道,并不是因为记录褒贬才遭祸。两家的说法,以柳宗元为正确;但我曾冒昧评论说:天地之间的风云水石、禽虫花卉,都是没有情感的东西,不能对人产生爱憎和报复。有人只是掌握吟咏的小技,穿凿幽隐,搜罗细微,得罪造物主已经很轻,却有时还因此导致穷困;何况世上的人杰鬼雄,怀抱感慨不平之气,活着时没有得到施展,还希望死后能够昭雪,却被作史者洗垢索瘢,抹杀隐没其事,那么这些人长久遗恨于天地之间,又会是什么样子呢?这就说明韩愈所说的,也未必完全不对。如今酷吏罗织罪名陷害人,有的很快便自身灭亡、满门被诛;而仁慈的老师、清明的官吏,曾经多次为人平反,后来却在数代之后得到报偿。作史的人假如怀着平反的心来处理史事,那么他所得到的报应也应当与司马迁、班固等人相反;即使不是有富贵福泽加在身上,也一定会身体健康、长寿,这也是事物规律必然如此的结果。我们县的严永思先生读史三十年,曾经忧虑司马氏《通鉴》有许多简略之处,于是撰写发凡举例,订正这部书;缺少的补上,错误的订正;人物中有奇异豪迈的便收录,文章中有关系治道的便采纳。美好的事例如四皓安定刘氏,清楚地见于司马迁、班固的书中,却被《通鉴》遗漏;恶劣的事例如华太尉破壁夺取皇后,只见于吴人所作《曹瞒传》,却被《通鉴》轻率相信;这些都分别辨明,取舍有据。书中旁行铺陈、交错出现,大体归结在成全他人的美德上,不以成败评判英雄,也不以圣贤、大学之道来衡量一切非同寻常而令人欣喜的人士。先生的用心,可以说极其仁厚了。先生对世事淡泊,没有什么嗜好,天也不曾把富贵福泽强加给他;然而他生长于四朝,是太平时代留下来的遗民,家中有靠近城郭的田地,门下有许多带酒来访的客人,悠然行走,快乐自得,不知不觉老年将至。这正是左丘明、司马迁、班固深深羡慕却不能得到的生活。古书说:‘仁者长寿。’先生具备这种仁德。我年轻时怀有著述的志向,却被时俗学问牵累,没有空闲去做;年近四十才考中一科。如今正请假南归,想最终隐居山林,和先生做邻居,却还不知道能否实现。若承蒙上天恩惠,让我买地百弓,收藏书籍千卷,俯身阅读,仰头思考,把胸中的一切洗涤干净,除去胸中的症结,然后修明一部经典,使它流传无穷,我一生的愿望就完成了。只是还担心自己搜求奇闻不够努力,嫉恶如仇之心过于严厉,那么对于先生的道理便一无所得,而且深深违背韩愈所告诫的道理。因此在先生七十岁生日之际,谨慎叙述他一生作史的用心,用来祝寿,也借此自我勉励。先生读到这些话,是否会为我欣然举杯一饮而尽呢?《归母陈夫人六十序》【代】

当穆皇帝御极之季年,上恬下熙,朝章渐疎,士大夫相习爲奉身资家之学,而少司宼归公,自释褐中翰,擢官黄门,稍迁尚寳卿,晚繇银台进贰秋官,数十年中,清白一节,此可谓天下之伟人矣。当公之宦成也,室庐垫隘,田亩不足以给饘粥,故众以爲清。虽公之立朝忠精,居家孝友,学古淹博,在它人一莫能至,而槩以清蔽之,犹之称国侨以惠,称公叔以文云尔。不知者至有平津布被之疑,及闻公之夫人粝食敝衣,亲执家苦,无几防见于顔色,乃始叹息以爲不可及。然居公之时,亦仅归美于公而已。夫人之德以公掩,犹公之德以清掩也。洎公即世,长君全卿以才名耿亮,游公卿间,时时称夫人慈抚之惠。次君元卿尚幼,夫人以严代慈,朝夕训以读书修身,睦族信友之道,不数年郁爲儒宗。人始知夫人爲母之贤,而益追诵其爲妇,且叹司宼公之清白一节,其得于夫人之所助不浅也。夫公之清白一节,出于天性,所谓驺虞之不杀,窃脂之不谷也,而以爲得于夫人之助,不已过与?盖攻苦食淡者,人情之所不堪,而豪华靡丽者,闺阁之所竞慕。舍闺阁之所竞慕,就人情之所不堪,此在君子能得之于身,而不能得之于同室之人。夫至不能得之于同室之人,则不必身通苞苴,而其操固可败矣。昔王荆公以虚名实行,倾动天下,自其买宅京师,必欲得修身齐家,事事可法,如司马公者,而与之爲邻,而嫁女用锦帐,乃出于夫人所爲。荆公不知也。然则近世贤人砥砺名节,而败于不见之地者,可胜道哉?谓夫人无助于公,吾不信也。尝观前史传列女者,于潜德则称孟光,谓伯鸾之隐逸,光成之也;于明达则称山涛、许允之妇,谓涛、允之出处,二妇成之也。而清节如胡质、吴隠之之流,为其室者甚难,而姓氏独不传。岂清者之行固不欲见知于人,而并晦其室欤?抑所谓至德者固无得而称也欤?不然则其爲子若孙者不能推阐其德以见于世也欤?今全卿之才名耿亮,既如此,而元卿又将进爲世用。吾知公之德固不以清掩,而夫人之德亦不以公掩也已。今孟冬二十八日爲夫人六十之诞辰,诸同人千里贻书以介夀之,辞见属余以通家子义,不敢辞,因爲掇其大者书之爲序。而夫人之寿考康宁,则诸君子固能言之矣。陈母张孺人六十序【代】往者,陈靖甫先生以博物好竒,闻于四方。四方之人,自诗翁、画史、竒材、剑客、弹棊、格五、马医、洒削之属,挟一技者,皆过从先生。先生左图右史,旁列三代彞器,引客就坐,问何所长。客前自賛云何,輙随客所长应之。客皆逊谢不及。已而酾酒击鲜,丝肉间作,穷日浃夕,以爲常。或值先生郊居,则舆马之僦直踊贵,其好客如此。然先生之家贯,不逾中人。先生性髙朗,絶不问生产,生产亦不见其落。人多怪之。间有私于长君熙孟者,熙孟爲具道其母张孺人节衣缩食,操执家秉。先生即有所需,未尝乏絶。即乏絶,必拮据以进,不使先生知之。于是闻者惊叹,以爲非孺人之贤,不足以成先生之髙也。孺人爲大防,明初公女,公深中隐厚,闺门肃雍。孺人之所得于家教者,深矣,不偶然也。先生既观化数年,孺人始年六十。是时长君学益成,志益树,吴中推爲诸生祭酒。诸孙五人,皆贤而有文。于是同邑诸君子,千里移书以介夀之,言属余且曰:「君于陈氏称世讲,宜知孺人尤详。孺人于古列女谁比也?」余惟范史所载梁伯鸾夫妇,人人能言之。以先生方伯鸾,所谓易地皆然者也。若方孺人,亦惟德曜爲可。虽然,当伯鸾赁舂时,所谋者一身耳,裘葛于整理,饘粥于洁齐,一庸妇人能佐之矣。德曜之贤于人者,特以其必敬必戒也。若先生以布衣诸生,门内尝有数十人釂酒,门外尝有数十人仰食,米盐零杂一切责之孺人,而孺人皆能给之,终其身无倦容,无德色,非诚与才合者能之乎?是故爲德曜易,爲孺人难。伯鸾既殁,史称妻子归扶风,夫以伯鸾爲之父,而其子无闻焉,则其人之贤否可知也。德曜之所处,又可知也。夫王霸之妻,不以蓬发歴齿慙其子,故与德曜同传。以德曜之明达,岂不足以处此?然其得于天者,或已啬矣。今孺人有熙孟爲之子,熙孟之子及。犹子又贤也,是故爲德曜,难爲孺人易。夫难者,今人之所不可能也;易者,古人之所不必得也。能今人之所不可能,得古人之所不必得,其亦可乐也已。遂书而寄之,以复诸君子之请,以侑孺人百年之觞,以志余不获跻堂之媿焉。

译在穆皇帝统治的末年,上面安逸,下面和乐,朝廷制度渐渐松弛,士大夫相互习染,形成了保全自身、经营家业的学问。少司寇归公从释褐任中翰起,升任黄门,逐渐升为尚宝卿,晚年由银台升任秋官副职;几十年中始终保持清白的操守,这可以说是天下的伟人了。归公仕途有成时,住宅低矮狭窄,田地不足以供给稀粥,所以众人都认为他清廉。即使归公立朝忠诚精纯,居家孝顺友爱,学习古道而学问渊博,在别人中没有一个能达到他的境界,大家却总用‘清廉’一项来概括遮蔽他,就像只称赞国侨仁惠、称赞公叔文一样。不知情的人甚至怀疑他像平津侯一样只盖布被;后来听说归夫人吃粗粮、穿破衣,亲自操持家务,脸上几乎没有一点怨色,这才开始叹息,认为不是一般人所能达到。然而在归公当时,人们也只是把美名归给归公罢了。夫人的德行被归公遮掩,就像归公的德行被清廉二字遮掩一样。等到归公去世,长子全卿以才名显著、耿直明亮,往来于公卿之间,时时称道母亲慈爱抚育的恩德;次子元卿还年幼,夫人便用严厉代替慈爱,早晚教导他读书修身、和睦宗族、诚信交友的道理,没有几年便成为儒林中的宗师。人们这才知道夫人作为母亲的贤德,也更加追念称诵她作为妻子的德行,并且感叹司寇公清白的操守,得到夫人的帮助实在不少。归公清白的操守出于天性,就像驺虞不杀生、窃脂鸟不吃谷物一样;说它得自夫人的帮助,难道不是说得太过了吗?其实,刻苦劳作、吃粗淡食物,是人情所不能忍受的;豪华奢丽,却是闺阁女子竞相羡慕的。舍弃闺阁所竞相羡慕的生活,选择人情所不能忍受的生活,这种品德,君子可以从自身做到,却不一定能让同室之人也做到。既然不能让同室之人做到,那么即使自己不接受财物馈赠,操守也本来可能败坏。过去王荆公以虚名和实学震动天下,他买宅子在京城时,必想找一个修身齐家、事事可以作为法则的人,比如司马公,与他做邻居;可是他嫁女儿时却使用锦帐,这原来是夫人所作。王荆公自己并不知道。这样看来,近世贤人磨砺名节,却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败坏操守的,哪里说得尽呢?说夫人对归公没有帮助,我是不相信的。我曾考察前代史书所列的贤妇:谈到潜藏德行,就称赞孟光,说伯鸾能够隐逸,是孟光成全的;谈到明达通晓,就称赞山涛、许允的妻子,说山涛、许允的出处进退,是两位妻子成全的。然而像胡质、吴隐之这类清廉守节的人,他们的妻子承担这种生活非常困难,姓名却独独没有流传下来。难道清廉之人的行为本来就不愿被人知晓,连他们的妻子也一并使之隐没吗?还是说所谓最高的德行本来就无法加以称述?不然,难道是他们的子孙不能推明阐发先人的德行,使它显露于世吗?如今全卿才名显著、耿直明亮,已经如此;元卿也将要出仕为世所用。我知道归公的德行本来不会被‘清廉’二字遮蔽,夫人的德行也不会被归公遮蔽了。今年孟冬二十八日是夫人六十岁生日,各位同人从千里之外寄来书信,请我代为祝寿。他们说我与归家世代交好,按情义不敢推辞,于是选取其中重要的事写成这篇序。至于夫人的长寿、健康、安宁,各位君子本来就能够说得很充分了。《陈母张孺人六十序》【代】从前,陈靖甫先生因为博闻多识、喜爱奇异之事而闻名四方。四方之人,无论诗翁、画史、奇才、剑客、弹棋者、格五者、马医、洒削者等,只要身怀一技,都来往拜访先生。先生左边放着图,右边放着史书,旁边排列着三代的礼器,请客人入座,问客人有什么长处。客人上前自我夸说有什么本领,先生就按照客人的长处应答,客人全都谦逊地表示不敢相比。随后便筛酒、击杀鲜鱼,丝竹和肉食交替进行,从白天一直到晚上,成为常事。有时赶上先生住在郊外,租赁车马的费用便大幅上涨,他好客到了这种地步。然而先生家中的财产,不过超过普通人一点。先生性情高朗,完全不询问生产经营,家产却也不见减少,人们都对此感到奇怪。偶尔有人私下问长子熙孟,熙孟便详细说明:他的母亲张孺人节衣缩食,操持家务;先生一旦有所需要,她从未让他缺少断绝;即使家里确实缺乏,也一定想方设法供给,不让先生知道。因此听到的人都惊叹,认为若不是孺人贤惠,就不足以成全先生的高尚。孺人是大防明初公的女儿;明初公深沉厚道,家门严肃和睦。孺人从家庭教诲中得到的修养很深,并非偶然。先生去世数年后,孺人才到了六十岁。这时,长子学业更加有成,志向更加坚定,吴中推举他为诸生之首。五个孙子也都贤能而有文才。于是同县诸位君子从千里之外寄信来祝寿,并托我说:“您与陈家世代交好,应当对孺人特别了解。孺人与古代所列的贤妇相比,可以和谁相比呢?”我想到《范史》记载的梁伯鸾夫妇,人人都能谈论。拿陈先生和伯鸾相比,正是所谓换一个地方也同样如此的人。至于陈夫人,大概只有孟光的德曜可以相比。虽然如此,伯鸾租舂米时,所谋求的只是养活自己一人;冬夏衣裘以及粗粥,只要一个普通妇人辅助他就可以了。孟光比一般人贤惠的地方,只在于她对伯鸾一定恭敬、一定谨慎。至于陈先生以平民诸生的身份,家门之内常有几十人饮酒,门外常有几十人等着吃饭,米盐琐碎的一切事务都交给孺人,而孺人全都能够供给,一生始终没有疲倦的脸色,也没有自夸功德的神情;这不是德行与才干真正结合的人,能够做到的吗?所以,做到像孟光那样容易,做到像这位孺人这样困难。伯鸾死后,史书称他的妻子儿女回到扶风;因为伯鸾是她的父亲,她的儿子却没有名声流传,那么那个人贤与不贤便可以知道了,孟光所处的地位也可以知道了。王霸的妻子不因披头散发、牙齿脱落而在儿子面前感到惭愧,所以能够和孟光一同列传。以德曜的明达,难道还不足以担当此事吗?然而,他从上天那里得到的禀赋,或许已经有所吝啬了。如今孺人有熙孟作为儿子,熙孟的儿子又已成人;侄子也很贤能。因此,对德曜来说,这件事很难;对孺人来说,却很容易。所谓难,是今人所不能做到的;所谓易,是古人也未必能够得到的。能够做到今人所不能做到的,得到古人未必能够得到的,这也就足以令人欣慰了。于是写下这篇文字寄给她,用来答复诸位君子的请求,助孺人举享百年寿酒,也记下我不能登堂祝寿的惭愧。

苏母金孺人六十序吾邑苏氏世居湄浦之上,以耕稼爲业。二百年来,士大夫所称孝友肃雍,有德有行之家也。至泰醇先生,以绩学爲乡祭酒,而长次君眉起、眉声继之。眉声以易经魁乡荐,当世诵习其文,拟诸渊云、鼂董之间。一上公车,罢归杜门著书,日侍母孺人膝下,与眉起赓闲居之赋,补白华之诗,用以燕乐其亲。而孺人亦康强悦豫,左饘粥而右孙子,愉愉如也。初,孺人以名家女,幼嫺姆教,孝恭慈俭,闻于姻族。既归泰醇先生,值家道中落,孺人椎髻操作,攻苦食澹,有人情之所不能堪者,然祭祀酒食未尝不洁齐也,尊章之养未尝不具醇醴羞甘毳也,盥浣▯撋之节未尝不整理也。既而先生早殁,二子孤露,孺人亟延良师傅讲授,而躬自训以忠孝大节。稍长,择交里中,问某某姓名,知其人贤者,辄喜。试于有司,小有利钝,不加谯诃。眉声登贤书,亦无得色,曰:“吾所喜者在此,不在彼也。”惟孺人以妇道而兼子,以母道而兼父,辛勤数十年,得见其子之树立爲当世大贤,而其身固已老矣。淳耀闻古之贤母,有乐其子与李杜齐名者,有剪发供馔爲其子延四方竒士者,有闻义养不闻禄养,许其子不就科目者。高风淑行,焜燿彤史,然亦幸有大贤人焉以爲子,故其母得借之以传。即不幸而其子不贤,母之传与否,未可必也。孟子推仁义礼智之德,皆本于性,而又以爲有命焉。彼所爲髙风淑行,其殆出乎其性者欤?有是母适有是子,其殆得乎其命者欤?世称君相能造命,然又以爲孝子百世之本,仁人天下之命,则夫孝子仁人,尽性以至于命,其权固与君相等欤?昔汉世有赤眉铜马之乱,而刘平、赵孝之徒至信格于盗贼。唐至元和之后,王泽竭矣,而董召南独隐居行义,化及鸡狗。此皆性命精防之极致,不可思也不可言也。今天下彝伦攸斁,豺狼食人,河决鱼烂几于不可收拾,尚赖有仁人孝子如苏氏兄弟者,本其孝友施于有政,在家如董召南,出爲公卿大臣如刘平、赵孝。而孺人内德隆茂,将与汉、晋以来诸贤母并传,岂不盛哉!淳耀与眉声同学同志,又同举于乡。往歳驱驰南北,两人如左右手也。忆舟渡黄河,中夜不寐,眉声爲述昔年大雪中徒歩赴试,归自数十里外,母氏倚门望之。淳耀喟然叹息,想见爲人亲者之心焉。今当孺人六十之诞辰,得从侯子雍、瞻傅子、令融、陈子义扶之后,敬进一觞,因述其世德以爲夀。词无虚美,庶几见而知之者云。

译苏母金孺人六十序 我们县的苏氏世代居住在湄浦之上,以耕种为业。二百年来,是士大夫所称道的孝顺友爱、庄重和睦、有德有行的人家。到了泰醇先生,凭借学业精深担任乡里的祭酒;他的长子、次子眉起、眉声又相继如此。眉声凭《易经》考中乡荐第一名,当时世人传诵学习他的文章,把他比作扬雄、司马相如、鼂错、董仲舒一流的人物。他一度赴京应试后,便罢归闭门著书,每天侍奉母亲孺人在膝下,与眉起唱和闲居之赋,补写《白华》之诗,用这些来使亲人欢娱。而孺人也身体康健、心情愉悦,左边是粥食,右边是孙子,和乐自得。当初,孺人是名门之女,幼年就熟习母师的教诲,孝顺、恭敬、慈爱、节俭,在姻亲宗族中很有声誉。嫁给泰醇先生后,正逢家道衰落,孺人梳椎髻亲自劳作,刻苦度日,吃粗淡的食物,承受了一般人情感上所不能忍受的艰难;然而祭祀所用的酒食,从未不洁净整齐;奉养公婆,从未不具备醇酒、佳肴、甘美和柔嫩的食物;洗涤、浣濯、整理仪节,也从未不整洁有序。后来先生早逝,两个儿子孤苦无依,孺人赶紧请来良师传授学业,又亲自用忠孝大节教导他们。孩子们稍稍长大后,她为他们选择乡里的朋友;问到某某人的姓名,得知那人贤良,便总是高兴。他们到官府参加考试,偶有得失,她也不加斥责。眉声考中贤书,也没有得意之色,说:“我所高兴的就在这里,不在那边。”孺人以妇人的道德兼行做母亲的责任,以母亲的道德兼代父亲的责任,辛勤劳苦数十年,终于看见儿子立身成名,成为当世的大贤,而她自己已经老了。淳耀听说古代的贤母,有的因儿子能与李白、杜甫齐名而感到快乐;有的剪下头发换取酒食,为儿子招纳天下的奇士;有的只听说儿子奉行义理、供养自己,不听说儿子以俸禄奉养自己,甚至允许儿子不参加科举。她们高尚的风范、美善的德行,光耀于史册;但也有幸因为有大贤作为儿子,她们的母德才得以借助儿子的声名流传。假如不幸儿子不贤,母亲能否流传后世,就未可确定了。孟子推论仁、义、礼、智的德性都根本出于人的本性,同时又认为其中也有命运的作用。那些高尚美善的德行,大概是出于她们的本性吧?有这样的母亲恰好有这样的儿子,大概是得自她们的命运吧?世人称说君主和宰相能够造就人的命运,却又认为孝子是百世的根本,仁人是天下命运所系;那么孝子、仁人尽其本性而达到天命,他们所起的作用,难道本来就与君主、宰相相等吗?从前汉代有赤眉、铜马之乱,刘平、赵孝一类的人,竟能以诚信感化盗贼。唐代元和以后,王者的恩泽已经枯竭,而董召南独自隐居行义,德化甚至施及鸡犬。这些都是性命精微深奥的极致,无法思量,也无法言说。如今天下常道伦理败坏,豺狼般的恶人残害百姓,黄河决口、鱼烂于内,局势几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还要依赖像苏氏兄弟这样的仁人孝子:把孝友的根本施行于政事,在家中如董召南,出仕后成为公卿大臣,如刘平、赵孝。孺人的内在德行深厚美盛,将与汉、晋以来的诸位贤母一同流传,难道不是盛事吗?淳耀与眉声同学同道,又一同考中乡试。往年奔走南北时,两人如同左右手。我记得有一次乘船渡黄河,半夜不能入睡,眉声为我讲述从前大雪之中徒步赴试,考试归来时,母亲倚门盼望他的往事。淳耀不禁长叹,想见为人父母者的心情。如今正逢孺人六十岁诞辰,我得以跟随侯子雍、瞻傅子、令融、陈子义扶之后,恭敬地敬献一杯酒,于是叙述她的世代德行来祝寿。文辞没有虚假夸饰,希望看见并了解这些事情的人能够如此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

唐翁寿序今年七月七日爲唐宗鲁先生六十之诞辰,诸辱交于先生之子惟时者某某,咸谋所以寿先生,而属某执笔以纪先生之梗概,且曰:“吴俗介夀之辞,必托诸贵人钜公。今先生体尚髙,素视荣利如土梗,谀词诡説非其所好。吾属以子交于惟时最久,其知先生宜悉,子当爲一言以侑先生觞,且固惟时之志也。”余唯唯,不敢以陋且僣辞。余惟唐氏之先世有隐德,至先生而早失怙恃,庐产荡析,乃慨然屏去儒业,居物于家,视其时之诎信而操其竒赢,不十年竟复其产,且加廓焉。然生平深耻陶白之术,刻意厉行,一本礼教,不啻如昔人之游于商贾而蹋称折之者,故其家亦终不甚穰也。其家政严而有法,客有过从者,见其子弟立不跛倚,坐不横肱。其与人交衎衎乐易,不爲崭絶之行,里中人皆爱而敬之,称唐翁性无喜愠云。惟时尝谓予曰:“亮工自结童时,粗习句读,家大人即训以忠孝大义。闻市肆有佳书,必购置塾中。已而亮工游乡校,试于有司,时有利钝,大人无几防见于顔色。每读书它所,旬日归省,大人必举经史疑义相诘难。亮工对称防,则命酒爲乐,曰:‘子能是,吾不羡富贵也。’是以亮工与世推排十余年,不敢改操,盖大人之教也。”余闻其言,喟然叹曰:“先生之贤于人逺矣。昔陶侃之母截髪易酒以燕范逵,使其子有当世名,史称其贤,予窃非之,以爲才如士行,何患不达?其母既称明智,乃不能教以坚忍静重,而使之汲汲于富贵,无论士行有愧茅容,其母亦异于尹焞之母矣。至若陈万年之在汉,名在于定国,杜延年间,盖亦一时之伟人也,而教讇之言爲笑古今,岂非重富贵而轻道义故欤?繇此而观,则先生之贤于人逺矣。今惟时学成志树,业已祭酒诸生间,其它子姓皆诜诜振起,克世其业,而先生方与四三亲故杯酒聚防,谈説山林。鱼鸟之乐,暇则逃于浮屠氏,相与推究其防。吾于是知其心之不婴于物,而可以长年也已。若夫世俗所称驷马髙盖、鸣钟列鼎之荣,宜皆惟时所自有,故置不论。独论先生之髙风潜德如此,且以识诸子亲爱之私云。陆履长乡兵议序【己夘】籍民爲兵,其制尚矣。唐之抱真、德裕能以节度使行之于一方,宋之神宗、安石不能以天子宰相行之于天下,其故何也?盖抱真、德裕挟节镇之权,其势非有司所能格,而其临民也,近于天子宰相,凡蠲徭租、给弓矢,第能否,一切有实意存焉,故其法得行于泽潞、川蜀。神宗、安石之意,未尝不善也,其去民逺,其所倚以行法者,有司而已。涑水氏云:「比户骚扰,不遗一家。」王岩叟亦云:「羁縻之虐,鞭笞之苦,诛求之无已。」天子宰相皆不知也,而团教未成,即又以番上困之,故其法不得行于河北诸路。今天下之言乡兵者多矣,其説皆原于抱真、德裕,而度其既行之后,当与安石不殊,盖亦幸而不见施行,以得免于熙宁之扰也。虽然,内外交讧,天下益急练民兵,以纾正兵、留募兵之费,以赡民兵,岂非经武强兵之上防哉?惩有宋之▯,而谓此法必不可行,是惩噎而废食也。吾友陆子履长着《乡兵议》一巻,大意以编甲定户爲主,八十家而出一人,无唐世三丁税一、三户择一之苦,每日输赤仄一二,无宋世质衣买弓之苦,其它繁碎靡密,曲爲之制,如贯绳画局,使人一望而晓,虽今世无抱真、德裕其人,吾知其断断可行也。王新建有言:「弭盗所以安民,而安民又爲弭盗之本。」故其开府防州,扫除羣盗,一以严保甲爲先务,保甲严而盗无所匿,竒功克成。夫但行保甲,而其效已如此,况以乡兵寓保甲,以守寓战,如履长之説之精且变者哉!语不云乎:「如有用我,举而措之可也。」

易文自序汉人得一经,必聚五经,诸儒共读而诂之。余尝以此意读易,求之于诗,得易之性情;求之于礼,得易之法度;求之于书于春秋,得易之事业。乃至二十一史之记载,庄、列诸子之防言,屈、宋、苏、李以下之诗骚词赋,一巻一篇,所见无非易者。又恐其溺于文也,端居静思,敛耳目,聚精神以求焉。如是者十有五年,而未尝测易之畔岸。间出其余爲制举业,非余好也。前后所得,率以之荐。几席饱蟫蠧,徐子蔚生顾从而掇拾吾后评之隲之,猥授梓人流通,凡若干首。予亦不禁也。嗟夫!易之道大矣。自汉以降,言易者无虑千百家。其精者,发挥理性;其觕者,爲隂阳术数之言;而其至觕者,爲今之制举业。今诚以易道视之,则其精者去太极已逺,而其觕者亦不可以谓之非易。譬犹天地之内,金玉瓦砾等爲一物而已矣。余之此文,方之瓦砾,固天地之所不弃也。

译唐翁寿序 今年七月七日是唐宗鲁先生六十岁的诞辰。诸位以先生的儿子惟时为友的人,共同谋划为先生祝寿,并请我执笔记述先生的大概情况,还说:“吴地习俗,写祝寿的文章一定要托请贵人、巨公。如今先生身体还很强健,平素把荣华利禄看得如同土偶草木,阿谀的言辞和诡谲的说法都不是他所喜欢的。我们这些人因为做惟时的朋友而认识您最久,您应当最了解先生,您应该写几句话来助先生的寿酒,也算成全惟时的心愿。”我连声答应,不敢以文章浅陋而又冒昧为辞。我想唐氏的先世有隐而未显的德行;到了先生,早年失去父母,家产荡然离散,于是慨然抛弃儒业,在家经营货物,观察时势的屈伸变化而经营奇货厚利,不到十年竟恢复了家产,而且比原来更加扩充。然而他一生深以陶朱公、白圭的经商之术为耻,刻意砥砺品行,一切以礼教为根本,不亚于古人游走商贾之间却鄙弃计量折算的做法,所以他的家业最终也没有非常丰厚。他治理家事严格而有法度,客人来往时,看见他的子弟站立不偏斜倚靠,坐下不横伸手臂。他与人交往和乐平易,不做峻刻绝异的事情,乡里人都爱戴并敬重他,称说唐翁生性没有喜怒。惟时曾对我说:“亮工从小时候开始,粗略学习句读,家父便教导他忠孝大义。听说市肆里有好的书籍,家父一定买来放在塾中。后来亮工到乡校读书,参加官府考试,成绩有时好有时差,父亲很少把情绪表现在脸上。每当他在别处读书,十天回来省视一次,父亲一定提出经史中的疑难问题与他辩难。亮工回答得符合要求,父亲就命人置酒取乐,说:‘你能够做到这样,我就不羡慕富贵了。’因此亮工被世俗排挤了十多年,也不敢改变操守,这全是父亲教导的结果。”我听了这番话,感慨叹息说:“先生的贤能远远超过一般人。从前陶侃的母亲剪发换酒来宴请范逵,使自己的儿子获得当世声名,史书称赞她贤德;我私下却不以为然,认为陶侃这样的才具,哪里还担心不能显达?他的母亲既然被称为明智,却不能教他坚忍沉静、稳重自持,反而使他急切追求富贵;更不用说陶侃比不上茅容,他的母亲也不同于尹焞的母亲了。至于汉代的陈万年,他的声名建立在儿子陈定国身上;杜延年时期,他大概也是一时的伟人,但他教儿子谄媚的言论却成为古今笑谈,难道不是因为看重富贵而轻视道义吗?由此看来,先生的贤能远远超过一般人。如今惟时学业有成、志向确立,已经在诸生中担任祭酒;其他子孙也都纷纷振作兴起,能够继承家业,而先生正同三四位亲友饮酒聚会,谈论山林之事。享受鱼鸟之乐,有空闲时便逃入佛门,与人共同推究其中的奥妙。我由此知道他的内心不受外物牵累,因此可以长寿了。至于世俗所称的驷马高盖、鸣钟列鼎之类的荣华,本来都应当是惟时自己所拥有的,所以置之不论。我只论述先生这样高尚的风范和潜藏的德行,并且借此记下诸位子弟亲爱父亲的私情。陆履长乡兵议序【己卯】把百姓编入军籍作为士兵,这种制度由来已久。唐代的李抱真、裴度、李德裕能够凭节度使的权力在一方实行,宋代的神宗、王安石却不能凭天子的身份和宰相的地位在天下实行,原因是什么呢?大概是李抱真、李德裕掌握节镇的权力,他们的势力不是一般有司所能阻挡的;而且他们接近百姓,近似天子、宰相,凡是减免徭役赋税、发给弓箭,只看能不能做到,一切都有实际意图存在,所以这种办法能够在泽潞、川蜀推行。神宗、王安石的用意未尝不好,但他们远离百姓,所依靠来施行法令的只有有司。涑水先生说:“挨家挨户受到骚扰,一家也不能幸免。”王岩叟也说:“羁縻的虐害,鞭笞的痛苦,诛求无休无止。”天子、宰相全都不知道这些;乡兵的训练还没有完成,便又用轮番上番来困扰百姓,所以这种办法不能在河北诸路实行。如今天下谈论乡兵的人很多,他们的主张都源自李抱真、李德裕,并且估计推行以后会与王安石的办法没有不同;这大概也是幸好没有真正施行,因而免除了熙宁年间的骚扰。即便如此,内外交相侵扰,天下更加急于训练民兵,以减轻正规军的负担;留下募兵的费用来供养民兵,难道不是整饬武备、强大军队的上策吗?惩戒宋代的弊端,却认为这种办法一定不能实行,就像因为噎住过便废弃吃饭一样。我的朋友陆履长写了一卷《乡兵议》,大意以编定甲伍、确定户数为主,八十家出一人,没有唐代三丁抽一税、三户选一人的苦难;每天缴纳一二文赤仄钱,没有宋代典当衣服买弓的苦难。其他繁琐细密的事项,也都曲折周详地制定了办法,如同贯绳画局,使人一看就明白。即使当今没有李抱真、李德裕那样的人,我也知道它确实可以实行。王新建说过:“平息盗贼是为了安定百姓,而安定百姓又是平息盗贼的根本。”所以他开府治理防州时,扫除群盗,把严格实行保甲作为首要事务;保甲严密,盗贼就无处藏身,奇功终于成就。仅仅实行保甲,效果就已经这样,何况把乡兵寓于保甲之中,把守备寓于作战之中,像陆履长的主张这样精密而灵活呢?古语不是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提拔我来做官,我就可以把这些主张实行起来”吗?《易》文自序 汉代人得到一部经书,一定还要汇集五经,诸位儒者共同阅读并为它作注。我曾经按照这个意思读《易》,从《诗》中探求,得到《易》的性情;从《礼》中探求,得到《易》的法度;从《书》和《春秋》中探求,得到《易》的事业。以至于二十一史的记载、庄子和列子诸子的精微言论,以及屈原、宋玉、苏武、李陵以下的诗、骚、词、赋,一卷一篇,所见无不是《易》的道理。我又担心自己沉溺于文辞,于是端坐静思,收敛耳目,集中精神去探求。像这样十五年,却始终没有测知《易》的边际。间或拿余力写些制举业文章,并不是我的爱好。前后所得文章,大多用来参加荐举。几案都被蠹虫蛀满,徐蔚生反而跟在我后面拾取,评论并校定我的文章,冒昧交给刻工刊印流通,共有若干篇。我也没有禁止。唉!《易》的道理广大极了。自汉代以来,谈论《易》的人不下千百家。其中精深的,阐发义理;粗浅的,成为阴阳术数之说;最粗浅的,则成为今天的制举业文章。现在如果确实用《易》的道理来看,那么精深的说法已经离太极很远,而粗浅的说法也不能说不是《易》。譬如天地之内,金玉、瓦砾等都不过同为一种物质罢了。我的这篇文章,比起瓦砾来,当然也是天地所不抛弃的东西。

陈义扶近艺序昌黎之文学孟子者也,欧阳子之文学韩子者也。二子之似古人者,神也,非貌也。近代之学古人者,貌也,惟制举业亦然。王唐以机法倡之于前,归胡以理气振之于后。读思泉之文,未有言其似守溪者也。予闻思泉日置守溪之文于座右,心慕手追,久之乃以其博大名家。即思泉亦以昌黎学孟自况,乃知先辈之严于师法而精于用意如此。今帖诵家或言古文,或言先辈,究其所谓古文先辈者,襞绩而已尔,拘牵而已尔。拘牵襞绩既不足以服天下,于是卤莽者一切反之,以陋爲竒,以腐爲新,以俗爲雅,以秽爲华,而制举业之道日以败壊,爲可叹也。吾友陈义扶以髙竒之才敛入规矩,盖常取机法于王唐,取理气于归胡矣。其言曰:轶理而背法,非文也;墨守理法之中,土木据尊位,而饿▯入严家,亦非文也。于是精之以濓洛关闽性命之书,博之以迁固韩欧雅正之文,上有所规,下有所逮,正有所本,旁有所防,然后研精覃思,一于制举业,发之。读其文如齐鲁大儒揖让兴俯于朝堂也,如大将用兵变八门爲六花也,如丸投区矢赴的,流云在岫而风出之也,如湖江之水蕴珠涵璧而吐吞羲娥也。于戏!若义扶可谓能自名其家者欤?可谓得古人之神而遗其貌者欤?以王唐归胡救今文之敝,以义扶之文救王唐归胡之敝,其谁能易之?义扶浮沉诸生中十年,其文益精,而其收效与今之陋腐秽俗者等,且不若焉。论者诽誉相半,于是义扶不能自释,以决于余。余曰:昌黎之文不云“大怪小怪”乎?欧阳子之文“小子辈不有议之者乎”?卒之怪且议者不能使二子不传,以二子之诚于爲文也。吾子之文诚矣,诚则必传,其何有于一遇?义扶起而笑曰:“善哉,黄子之张吾军也!”遂刻其稿若干篇以行。陈义扶文稿序【壬午】吾友陈义扶尝刻其稿二十篇问世,而余爲序之。以谓义扶之文,取机法于王唐,取理气于归胡,精之以濓洛关闽性命之书,博之以迁固韩欧雅正之文,上有所规,下有所逮,正有所本,旁有所参,然后研精覃思,自名其家。出其余力,足以救今文与今之僞爲先正之文之▯,而其收效反逊于今人,故论者诽誉相半。然而义扶之于爲文,则可谓诚矣。诚则必传,一遇不足道也。盖予之推服义扶如此。未几,义扶以羲经举于乡闱,中拟冠多士者数日,而姑抑爲第二人。墨义既出,都人士捧手叹赏,以爲斯文之美如珤金虹璧,虽抑扬其价,而金与璧自如也。时余亦与义扶同举,于是义扶彚梓其稿以行,复使予序之。余惟主者之评义扶也,曰无欺人之言,无媚人之韵,是即予前序之所谓诚也。诚于文者必遇,予言则既騐矣,而诚于文者必传,余言其不騐者乎?虽然,义扶之诚于文也,则以其诚于人者爲之本也。今夫唐之有张均、苏涣,其诗未尝不本于风骚;宋之有丁谓、吕惠卿,其文未尝不本于经术。彼其诗若文,可谓诚矣,而后世卒莫取以爲法者,无他,以其不诚于爲人也。今义扶孝于其亲,而信于朋友,其持已也匑匑然若有所畏,其谋道也菑然惟恐失之,视名利如脱发,视进取若不得已,此所谓诚于其爲人者也。以此而爲人,亦以此而爲文,其视世之抽青嫓白、栀言蜡貌以追取时俗之好,与夫昔人所云凤鸣而鸷翰、孔子读而仪秦行者,其相去爲何如哉?余既自幸其言之有中,而又乐与义扶交勉于将来也,故亟称义扶之爲人以告世,且自勗焉。是爲序。

译陈义扶近艺序 昌黎是以孟子为老师的,欧阳先生是以韩愈为老师的。这两人像古人的地方,在于精神,不在于外貌。近代学习古人的人,只学外貌;制举业也是如此。王唐在前面倡导文章的机法,归胡在后面振兴文章的理气。读思泉的文章,从来没有人说他像守溪。我听说思泉每天把守溪的文章放在座右,心里仰慕,手上追摹,时间久了,才凭借博大而成为名家。就连思泉也以昌黎学习孟子自比,由此可知前辈对于师法严格、对于运意精确到了这样的程度。如今专门诵读帖括的文人,有的谈古文,有的谈前辈;追究他们所谓的古文、前辈,不过是堆叠拼凑罢了,不过是拘泥牵强罢了。拘牵拼凑既不足以使天下信服,于是粗疏的人便一概反其道而行,把浅陋当作奇特,把腐朽当作新奇,把庸俗当作高雅,把污秽当作华美,制举业文章的道路因此日益败坏,实在可叹。我的朋友陈义扶有高奇的才华,却把它收敛到规矩之中,大概常从王唐那里取机法,从归胡那里取理气。他说:超越义理而背离法则,不是文章;死守在义理法则之中,让土木占据尊位、让饿隶进入严肃的门户,也不是文章。因此,他用濂、洛、关、闽的性命之学来精炼文章,用司马迁、班固、韩愈、欧阳修雅正的文章来扩大见识;向上有可取法之处,向下有可落实之处,正面有根本,旁边有参照,然后精研深思,专心用于制举业,表达出来。读他的文章,仿佛齐鲁大儒在朝堂上行揖让礼、起身俯身;仿佛大将用兵,把八门阵变化为六花阵;仿佛弹丸投向目标、箭矢奔向靶心,流云停在山岭间而由风将它吹出;仿佛湖江之水蕴藏珍珠、包涵美玉,吞吐着羲和与嫦娥。唉!义扶可以说是能够自成一家的人吗?可以说是得到古人的精神而遗弃古人的外貌吗?用王唐、归胡挽救当今文章的弊病,再用义扶的文章挽救王唐、归胡的弊病,还有谁能改变这种评价呢?义扶沉浮于诸生之中十年,文章更加精妙,但取得的成效竟与如今鄙陋、腐朽、污秽、庸俗的文章相同,甚至还不如它们。评论者对他的文章毁誉各半,于是义扶不能自我排解,来向我求决。我说:昌黎的文章不是说过‘大怪小怪’吗?欧阳先生的文章不是说过‘小子们难道没有非议它的吗’吗?最终,那些惊怪和非议并不能使二人的文章不能流传,因为二人写文章确实诚实。您的文章确实诚实,诚实就一定会流传,何必在意一次考试的遭遇呢?义扶起身笑着说:‘好啊,黄先生这是在为我张扬声势!’于是刻印他的若干篇稿子流传于世。陈义扶文稿序【壬午】我的朋友陈义扶曾刻印二十篇文稿问世,我为它作序。我认为义扶的文章从王唐那里取机法,从归胡那里取理气,用濂、洛、关、闽的性命之学精炼它,用司马迁、班固、韩愈、欧阳修雅正的文章扩充它;向上有可取法之处,向下有可落实之处,正面有根本,旁边有参照,然后精研深思,自成一家。拿出多余的力量,足以挽救当今文章以及当今假装作前代正统文章的弊端;但他获得的成效反而逊于今人,所以评论者对他毁誉各半。然而义扶对于写文章,可以说是诚实了。诚实就一定会流传,一次遭遇不足道。大概我就是这样推重佩服义扶的。不久,义扶凭《羲经》在乡试中考中,数日之间众人都拟议推举他为第一名,后来姑且压为第二人。墨义文章公布后,京城人士无不拱手赞叹,认为这篇文章的美好如同宝金、虹璧,虽然可以抑扬它的价格,金和璧本身却依然如故。当时我也与义扶一同中举,于是义扶汇刻他的文稿流传,又让我作序。我想主考者评论义扶说:没有欺骗人的言辞,没有媚悦人的韵味;这正是我前一篇序中所说的诚实。对文章诚实的人一定会得到际遇,我的话已经得到验证;而对文章诚实的人一定会流传,我的话难道会不能验证吗?即便如此,义扶在文章上的诚实,是以他待人处世的诚实为根本的。唐代有张均、苏涣,他们的诗未尝不以《风》《骚》为根本;宋代有丁谓、吕惠卿,他们的文章未尝不以经术为根本。他们的诗和文章可以说是诚实的,但后世最终没有取来作为法式,原因没有别的,只是因为他们做人不诚实。如今义扶孝敬父母,对朋友守信;他约束自己时恭敬谨慎,仿佛有所畏惧;谋求道义时勤勉专一,唯恐有所失去;把名利看得如同脱落的头发,把求取仕进看得仿佛不得已而为之。这就是所谓做人诚实。以这样的态度做人,也以这样的态度写文章;他与世上那些涂脂抹粉、粉饰辞藻、矫饰外表以追逐时俗喜好的人,以及古人所说外表如凤凰鸣叫而内里却是鹰隼羽毛、孔子阅读却由仪秦之徒来实行的人相比,距离究竟有多远呢?我既庆幸自己的话说中了,又乐于同义扶相互勉励于将来,所以赶快称述义扶的为人来告知世人,也借此自我勉励。这就是序。

金懐节时义序东汉诸君子以德行称者,莫如荀季和氏、陈太丘氏。是二君子,皆闇笃无文者也。而季和之后有才子八人,太丘之后仍世卿宰,彬彬乎,彧彧乎!何其祖父之质,而子孙之文也?盖文者质之余也,子孙之文,祖父之质之余也。祖父以文教,文胜则质漓矣。夫子孙之质日漓,则子孙将不能有其文。是故韩愈之文比于荀扬,而其子有不识字之诮;李杜之诗上规风雅,而宗武、伯禽无闻焉。文胜故也。夫惟祖父以质教,而子孙以文应,则质有其文。质有其文,则文之行于世也益远。此荀、陈二氏之后所以多贤欤?吾邑金羣玉先生,以孝友至行爲一乡所宗,自学士大夫,儿童厮役,无异言。及其殁也,临哭者皆失声,而子孙不知其姓氏。论者方之太丘、季和,有过之无不及焉。其长君爲吾友尔宗,而懐节则先生之孙,尔宗之子也。尔宗之所闻于先生者,皆忠信孝友立身、事君、处朋友之道。懐节之所闻于尔宗者,皆先生之道也。吾尝与懐节处矣,朝而肄业,昼而服习,夕而计过,无憾而后即安。其修于身者粹如也,其积于学者充如也,其发于文辞之间者沛如也。是宜其制举业之文渊竒灏博,英华瓌丽,爲吾党所屈服欤?异日懐节立朝,以经术陈便宜,发明家学,当如荀氏之慈明、仲豫,有功于人,有纪于史,则陈氏之元方、长文不足慕也。防懐节刻其制举业若干首以行,而予爲序之如此。先生诸孙七人,皆贤有文,懐节爲之长。

陆子百义序制义之所言者,理与事而已。理则古人往矣,吾不能面质其然否于毫分之间,惟取镕传注,不爲所汨,而后达于文辞者爲至。事则比物连类,博取约出,大足以极万物之状,而细足以发瑰怪之文,此二者未能或舍也。然以今之爲制义者观之,则有二▯焉。言理而失者,拘守绳尺,无所发明,其▯至于质木痟酸,咀之无有。言事而失者,穿蠧淫辞,移此俪彼,其▯又如美锦覆阱,履之立陷。是二者,余皆病之。且夫六经之后,言事者备于史,言理者详于子。史之所以推迁固者,以其罗络千载,善败得失,的然可见也,此以理言事也。子之所以推荀扬文中者,以其各言所明,▯驳互见,而其精者固可施诸万世也,此以事言理也。夫事理合,而后可以立言。合事理以立言,而后射策决科之文与古文辞等。今人反之,乃欲以此译圣经应王制,缪种流传,岂不可叹哉!吾友陆道协,才髙智多年未及壮,读书尽四库,其意毅然欲追唐宋作者,视近代能言之家蔑如也。所爲制举业,精于择理,而辨于论事。当其震荡捭阖,竒气锋出,如韩白提百万众,鏖战于河山之间。定而观焉,则又粹然以清,盎然以和,盖骎骎乎入古人之室矣。防道协刻其稿百篇问世,属予序之。余爲述其所见如此,以告世之读道协文者。若夫道协之爲人,寛通靓深,貌若子房,而志烈恢然,有翁归文武之器,此又非余所能测矣。呉见末行巻序【壬午】呉子见末以文章鸣江左,垂二十年,今始举于乡,余获与见末同榜,相遇金陵,极论文章利病,风气开塞之故,以及今之离经畔道者,因相与推案大笑,声撼江水,水鸟皆磔磔飞去。呉子执予手言曰:「吾于时文无所好,独好子文。」又曰:「子之文甚似曾王。」余笑曰:「子言过矣,吾非能似曾王者,直好曾王者耳。」宋潜溪评曾氏之文,以爲信口所谈,无非三代礼乐,其评王氏之文,谓如海外竒香,风水啮蚀木质俱尽,唯真液靳然而存。今于制举义中,求足以当此二评者,非吴子而谁乎?吴子之文,舂融而不迫,醇质而有光,子固氏之作也;严劲而能裁,古雅而有体,介甫氏之作也。然则曾王之文,乃呉子之所自有耳,而余何能爲彼哉?呉子曰:「子与余之文无有同乎?」曰:「有。取理觧于先儒,而未尝墨守训诂;取气脉于古文,而未尝剽贼陈言;取矩法于先軰,而未尝瞡瞡于程尺之内,是则我二人之所同也。」虽然,吾与子其可自画乎哉?进此而居省寺,则有疏议之文;居史馆,则有制诰之文;纪一代事迹,实録直书,则当学迁固之文;玩思神明,嚅哜圣涯,通天地人而爲言,则当学六经之文。吾与子其可自画乎哉?呉子曰:「子言善矣。」吾适有制义百篇问世,子即书吾二人往复之言,以识交勉之意焉,其可乎?予唯唯,因退而书之。

译金怀节时义序 东汉诸位君子中,以德行著称的,没有超过荀季和、陈太丘这两位。两位君子都朴实笃厚而不以文饰见长。然而季和之后有八位才子,太丘之后仍世代担任卿宰,文采斐然,才华郁茂!为什么祖父如此质朴,而子孙却如此有文采呢?大概文采是质朴的余绪;子孙的文采,是祖父质朴德行的余绪。祖父用文饰来教导,文采超过本质,德性就会流失。子孙的本质一天天流失,子孙也就将不能真正拥有文采。因此韩愈的文章可以比作荀子、扬雄,而他的儿子却有不识字的讥诮;李白、杜甫的诗上承《风》《雅》,而宗武、伯禽却没有声名。都是因为文采胜过本质的缘故。只有祖父以质朴教导,子孙以文采回应,才是质朴中具有文采;质朴而有文采,文德流传于世就会更加长远。这就是荀、陈两家后代多有贤人的原因吗?我们县的金群玉先生,以孝友的高尚德行受到全乡尊崇,从学士大夫到儿童、仆役,没有不同的评价。他去世时,前来哭祭的人都失声痛哭,但他的子孙却不知道他的姓名。评论者把他比作太丘、季和,实在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的长子是我的朋友尔宗,怀节则是先生的孙子、尔宗的儿子。尔宗从先生那里听到的,都是以忠信孝友立身、侍奉君主、与朋友相处的道理。怀节从尔宗那里听到的,也都是先生的道理。我曾与怀节相处:早晨学习功课,白天实行并温习所学,晚上检查过失,做到心中无憾后才安然休息。他修养自身,纯粹美好;积累学问,充实丰厚;流露在文章辞句之间,充沛浩荡。他的制举业文章深沉奇伟、广大博厚,英华瑰丽,难怪会使我们这一同道中人折服吗?将来怀节入朝做官,用经术陈述利弊、提出对策,阐明家学,应当像荀氏的慈明、仲豫那样,对世人有功,在史书上留下记载;那时陈氏的元方、长文也不值得羡慕了。适逢怀节刻印他的制举业文章若干篇流传,我为它作序如此。先生有七位孙子,都贤能而有文采,怀节是长孙。陆子百义序 制义所说的,不过是道理和事物罢了。道理方面,古人已经远去,我不能当面向他们逐分逐厘地质问是非,只能吸收熔铸经传注疏而不被它们淹没,然后能够通达到文辞表达,这才是最高境界。事物方面,要比类相连、广泛取材而归纳出要旨,宏大时足以穷尽万物的形态,细微时足以表现奇异瑰丽的文采,这两方面不能有一项舍弃。然而从今天写制义的人来看,却有两种弊病。谈道理而有失误的,拘泥恪守规矩,不能有所发明;弊端发展到最后,就质朴呆板、枯涩酸腐,咀嚼起来毫无滋味。谈事物而有失误的,穿凿剽窃、使用淫靡辞藻,把这个移来比附那个;其弊端又像美丽的锦缎覆盖着陷阱,一踩上去就立刻陷落。这两种弊病,我都认为有害。况且六经之后,谈事物的内容完备于史书,谈道理的内容详尽于诸子。史书之所以推重司马迁、班固,是因为它们罗列包容千年历史,善恶成败、得失利害都清楚可见;这是用道理来说明事物。诸子之所以推重荀子、扬雄以及文中子,是因为他们各自阐明所知,彼此驳难而相互显现,其中精深的道理本来就可以施行于万世;这是用事物来说明道理。事理相合,然后才可以立言;把事理结合起来立言,然后应试射策、决定科第的文章才可以与古文辞相等。如今的人却反过来,竟想用这种文章解释圣经、应合王制,谬误的种子流传下去,难道不可叹息吗?我的朋友陆道协,才华高、智慧多,年纪还未到壮年,读遍四库书,志意坚定地想追赶唐宋作者,把近代能写文章的人看得很轻蔑。他所写的制举业文章,选择义理精确,辨析事理明晰。当他纵横开合、震荡驰骋时,奇异的气势锋芒四射,如同韩信、白起率领百万军队在山河之间鏖战。平定下来观看,又纯净清澈、丰润和美,大概已经渐渐进入古人的堂室了。适逢道协刻印百篇文稿问世,请我作序。我为此把自己的所见如此叙述,来告诉世上阅读道协文章的人。至于道协的为人,宽厚通达、幽静深沉,容貌像张良,而志向刚烈宏大,具有翁归那样文武兼备的才器,这又不是我所能测度的了。吴见末行卷序【壬午】吴见末凭文章在江东著名,将近二十年,如今才考中乡试。我有幸与见末同榜,在金陵相遇,极力讨论文章的利弊、文风开通或闭塞的原因,以及如今那些背离经书、违背道义的人,于是彼此推究考察,大笑不止,笑声震撼江水,水鸟都哗哗飞走了。吴子拉着我的手说:“我对时文没有什么爱好,唯独喜欢您的文章。”又说:“您的文章很像曾王。”我笑着说:“您说过头了。我不是能够像曾王,只是喜欢曾王罢了。”宋濂评价曾氏的文章,认为他随口谈说的无非三代的礼乐;评价王氏的文章,说它如同海外奇香,经过风吹水蚀,木质全都消尽,只有真正的香液珍贵地保存下来。如今在制举义中,能够足以当得起这两种评价的,除了吴子还能有谁?吴子的文章,融和丰厚而不急迫,质朴醇正而有光彩,是子固氏的作品;严整刚劲而能剪裁,古雅而有体制,是介甫氏的作品。那么曾、王的文章,本来就是吴子自己所具有的,我又怎么能使他成为曾王呢?吴子说:“您的文章和我的文章没有相同之处吗?”我说:“有。取义理解释于先儒,却从不死守训诂;从古文中取得气脉,却从不剽窃陈旧言辞;从前辈那里取得规矩法度,却从不拘拘局限在程式尺度之内,这就是我们两个人相同的地方。即便如此,我和您难道可以自行划定界限、止步不前吗?进一步达到在省寺任职的地位,就有奏疏议论一类的文章;在史馆任职,就有制诰一类的文章;记载一代事迹,直录实写,就应当学习司马迁、班固的文章;体察神明,反复咀嚼圣人深意,贯通天地人与万物而发为言论,就应当学习六经的文章。我和您难道可以自行划定界限、止步不前吗?”吴子说:“您说得好。我恰好有制义一百篇准备问世,您就把我们二人这番往复的话写下来,来记下彼此相互勉励的心意,可以吗?”我连声答应,于是退下写成了这篇文字。

徐定侯行巻序国家重熙累洽,垂三百年,一旦有崇祯甲申之变,河决鱼烂,几于不可收拾。逮夫世遘中兴,天下颙颙思治矣,而寇未即歼,民未即安者,其故何哉?士大夫才多而气弱也。才者,所以用世也;气者,所以用才也。气有余则激,不足则弱。激与弱,均非所以善其才,而弱爲甚。昔者东汉之末,士大夫竞爲危言讦辞,污秽朝廷,批抵卿寺,卒至以身塞祸,而国家之乱亡随之,其气激也。南宋之末,士大夫伈伈伣伣,拱手圜视,以苟歳月,陈同父谓之风痹,不知痛痒,积数十年而国亦亡,其气弱也。今天下之患,不在于类东汉,而在于类南宋。吾尝与一二识者忧之,间亦执此意以论文,以爲制科之▯,庸虚狭陋,戍削单疎,剽剥割裂,冗防浮蔓,其恶不可胜数。一言以蔽之,曰弱而已矣。善夫昌黎韩氏之言曰:“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髙下者皆宜。信斯言也,其吾友徐子定侯乎?定侯之文,于物理事变无所不穷,于三代两汉之能言者无所不仿,于性情无所不抒,于矩法无所不合。森乎如翔鸿班马之行也,浑乎如沧江八月之涛也,凛乎如壮士之怒髪上指而色不变也,充乎如元夫硕士雍容鸣佩而风采炤烂也。牢笼怪竒,穿穴险固,破艳冶之坚阵,擒雕巧之酋帅。其殆昔人所谓气髙天下,乃克爲之者矣。定侯生长右族,髙曾以下至尊,大父先生暨尊甫先生皆学有渊源,爲世伟人,而难弟仪侯复互相师友,壮盛之气全注语言,是以年未胜冠,即与仪侯同举于乡,未几进防南宫,天下诵习其文,咸谓贾生终童复出于世也。今定侯筮仕山隂,政绩之美,行将追配赵清献、范希文诸公,玺书召用,海宇乂安,有日矣。若其操笔授简,亦必爲天子撰平淮之碑,勒摩崖之颂,不止见竒制举业而已也。余与定侯称同年生,风期相尚,恒有「祖生先我」之叹。兹者,定侯版行其《国门之文》,猥以弁词见属,輙爲道其素所感慨于世者,而欲救之。以定侯之人与其文,余之倾倒于定侯者至矣。

译徐定侯行卷序 国家太平和治,接近三百年,一旦发生崇祯甲申之变,局势如黄河决口、鱼从内部腐烂,几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等到天下遭逢中兴,百姓都仰望着思求治理,但盗寇还不能立即剿灭,百姓还不能立即安定,原因是什么呢?士大夫才多而气弱。才,是用来治理世事的;气,是用来运用才能的。气有余就会激烈,不足就会怯弱。激烈和怯弱,都不是善于发挥才华的办法,而怯弱更为严重。从前东汉末年,士大夫争相发表危急激烈的言论,攻击朝廷,冒犯卿寺,最终甚至以自身承受祸患,国家的混乱灭亡也随之而来,这是气过于激烈。南宋末年,士大夫畏缩苟且,拱手环视,只求苟延岁月,陈同父称这种情形为风痹,不知痛痒;积累数十年,国家也灭亡了,这是气弱。如今天下的祸患,不在于像东汉末年,而在于像南宋末年。我曾与一两个有见识的人为此忧虑,间或也拿这个意思来评论文章,认为制科文章的弊病是庸俗空虚、狭窄浅陋,枯瘦单薄、疏略不密,剽窃割裂,冗长浮泛;它的坏处数不胜数。一句话概括,就是一个“弱”字罢了。韩昌黎说得好:“气,是水;言辞,是漂浮在水上的东西。水势大,漂浮的东西无论大小都会浮起来。气和言辞的关系也是这样。”气势充盛,言辞的长短、声音的高低就都恰到好处。果真如此的话,那不就是我的朋友徐定侯吗?定侯对于事物的道理、事情的变化,没有不穷究的;对于三代、两汉善于作文的人,没有不仿效的;对于性情,没有不抒发的;对于规矩法度,没有不合乎的。他的文章森然有力,如飞翔的大雁和班固、司马迁文章的气势;浑厚如沧江八月的波涛;凛然如壮士怒发冲冠却面色不变;充盈如元夫、硕士从容行走、佩玉作响而风采灿烂。他包罗奇异,探入险固,击破艳丽柔靡的坚阵,擒获雕琢巧饰的首领,大概就是古人所谓气势高出天下、因此能够成就文章的人。定侯生长于右族,高祖、曾祖以下直到祖父定侯先生、父亲先生,都学有所本,是世间伟人;而他的贤弟仪侯又与他互相以师友相待,壮盛的气势全都灌注在文章语言中。因此年纪还未到弱冠,就与仪侯一同考中乡试;不久参加南宫会试,天下人传诵学习他的文章,都说贾谊、终军又重新出现在世上。如今定侯出仕山阴,政绩的美好将要追赶赵清献、范希文诸公;皇帝下诏召用,天下太平安定,也指日可待了。至于他执笔撰写文章,也一定会为天子撰写平定淮地的碑文,刻写摩崖颂文,不会只在制举业文章中显露奇才罢了。我与定侯同年中举,彼此以风采志趣相推许,常有“祖生先我”的感叹。这次定侯刊行他的《国门之文》,谦逊地请我写篇序言,我便为他说明一向对世事的感慨,并希望能够有所挽救。凭定侯这个人和他的文章,我对定侯的倾倒已经达到极点了。

董圣褒房稿序世之论文者恒曰:「某某能开宗,某某能复古。」余以爲不然。夫文未有不复古而能开宗者也。诗至于李杜,文至于韩栁天下之所称开宗者也。然李杜以前,卢骆沈宋虽称作者,而不无尚沿齐梁之余波。至少陵一则曰风骚,再则曰陶谢。太白亦慨然以大雅不作爲已任。是李杜之于诗,不过能复古而已。前乎韩桞者,燕许称大手笔,然其体制骈偶,去古甚逺至昌黎始能本原三代两汉,力追孟荀迁固之文;而子厚亦云:「参之谷梁,参之孟荀,参之庄老,国语、离骚、太史诸书,而后爲文。」是韩桞之于文,亦不过能复古而已。复古以爲诗文,而诗文之能事尽。天下后世之言诗文者,皆范围焉。吾故曰:「文未有不复古而能开宗者也。」二十年来制举业之文,凡数变。始剽诸子,继填六经,继又傅防诸史,近则六朝之丹雘粉泽,无不窃焉。其作俑者,咸自以爲竒创。不移时而声色俱腐,读者呕哕,从之矣。此无他,惟其不能复古耳。毘陵、震泽诸先正之文,所谓古也。得先正之理法气机而变通生焉,所谓复古也。董子圣褒起于毘陵,其爲文精于理而严于法,厚于气而灵于机。斋房九茎之芝,清庙三叹之瑟,神采流涣而音节霏微。以方其乡荆川、方山诸公,风流弥卲神理一也。甚矣圣褒之能复古也。今年圣褒举于乡,其文爲四方所尸祝。吾知后数十年学者之宗师圣褒,亦如圣褒之宗师前哲无疑也。圣褒爲人澹泊坚静,在贫如客。顷过疁城,与余数共晨夕,汪然不见涯涘。吾又以知圣褒之文,皆本于圣褒之人也。然则以圣褒之文爲能开宗、能复古者,其犹轻量已夫!州邑文纪序【代】洪都万侯来涖吾邑,甫逾年,邑之管库、清讼狱、理徭赋,平。侯常旅进邑诸生试之,其甲等者共以爲宜,而其下第者亦黙以服。久之,太仓州大夫去官,上人檄侯往摄其事。疁之人惟恐其果摄也,娄之人惟恐其不果摄也,相与诘难良久,侯竟往摄州事。数阅月以返。其在娄时,治绩与其所以考较诸士者,亦如疁。于是侯于听政之暇,彚其州邑试牍及士子平日所防之文,选而梓之。而国门之未悬者,名山之未及藏者,皆附见焉。刻成,邮书属予爲序。予惟娄东之重于天下久矣。三百年来,鸿生硕师,后先辈望,言文于此邦者,譬之粤无镈,燕无函,非无镈与函也,夫人而能爲镈与函也。近则海内通经学古之家,皆以娄东爲功首。士或窃其绪论者,輙登巍科。四方负笈出游者,有不至娄东而返,则惭愧不敢比于人数。然则娄东之文,震耀铿鍧,宜无所用予之讃述矣。独吾疁人士,素称朴茂,科目差少于旁邑,天下之称壮县者不属焉。然士之读书嗜古,有师法者,视旁邑亦差过之。言古文者,率知泝唐宋以进于秦汉,师其意不师其词,其剽剥形摹,缉拾字句者,则曰此非文也。言诗歌者,率知泝三唐以进于汉魏,以博取爲工,以自然爲至,其比拟荒澁,造作纤巧者,则曰此非诗也。父以此诏子,兄以此训弟,子弟推其防以见于时文,大抵雅而泽,华而不靡,尊传注而不失之拘,本经史而不失之杂,而其才气振踔者,则又极其奔诣,蕲至乎古之立言者而后止。徒以吾疁爲天下穷处,士子寡交游,逺声誉,故旁邑猥以疁爲少文云。于戏!观于侯之此选,亦可以知邑治之大都矣。予闻先汉循吏,首推文翁,其治至使人争欲爲学官子弟,蜀地之学比于齐鲁,可谓盛矣。然不能如黄次公以郡守入爲宰相者,以孝文方尚黄老也。今朝廷加意作人,侯之治绩既爲天下最,而其所以诱进文学者又如此。吾知其将来洊膺异数,又不但玺书增秩而已也。是爲序。两徐子合稿序【壬午】徐蔚生、汝馨兄弟,以髙文笃行称于邑中,而皆出吾友侯雍瞻之门。雍瞻之论文也,引绳墨,别分寸,片善不掩,防纇必指,如汉廷老吏平反疑狱,国工诊疾见垣。一方居平,尝诵言曰:「凡爲文章,必使神理、骨法达于气势芗泽之间,而后止。文无气色,是山无烟云,春无草木也。」又曰:「吾之斤斤于二三子者,非以爲文而已也。人能平其心,易其气,与圣贤之理相传而行,则爲人之道亦不逺矣。」是二説者,余皆韪之。邑中少俊游雍瞻之门者,类能推阐师説,彬彬焉,彧彧焉,读书削行,日有闻矣。而两徐子实爲之首,虽同游者多竒士,皆自以爲不及也。昔人作唐诗主客图,每推一人爲主,则必有数人入室,又择其尤者爲上入室。今吾党论人与文者,固必以雍瞻爲之主,而其上入室者,则两徐子也。夫雍瞻之人与文,其雄于坛坫而重于鼎吕者,垂二十年,则游于其门而入室焉者,其人与文之渊源,不亦深且逺哉!

译董圣褒房稿序 世上谈论文章的人总说:“某某能够开宗立派,某某能够恢复古风。”我认为不是这样。文章没有不复古而能够开宗立派的。诗到了李白、杜甫,文章到了韩愈、柳宗元,是天下所称的开宗立派者。然而李白、杜甫以前,卢照邻、骆宾王、沈佺期、宋之问虽称为作者,却未免还沿袭齐梁的余波。杜甫至少一次说要取法《风》《骚》,又说要取法陶渊明、谢灵运;李白也慨然把复兴大雅视为自己的责任。因此李白、杜甫对于诗,不过是能够复古罢了。韩愈、柳宗元以前,燕国公、许国公被称为大手笔,但他们的体制骈偶,距离古文很远;直到昌黎,才追本溯源于三代、两汉,竭力追赶孟子、荀子、司马迁、班固的文章;柳子厚也说:“参照《谷梁传》,参照孟子、荀子,参照庄子、老子,《国语》《离骚》以及太史公的书,然后写成文章。”所以韩愈、柳宗元对于文章,也不过是能够复古罢了。以复古来写诗作文,诗文的本领就达到尽头。天下后世谈论诗文的人,都在这个范围之内。因此我说:“文章没有不复古而能够开宗立派的。”二十年来制举业文章总共发生了几次变化:起初剽窃诸子,接着填塞六经,后来又附会诸史,近来连六朝的丹彩粉饰也无不偷取。那些首先这样做的人,都自以为是奇特的创新。没过多久,声色辞采全都腐败,读者恶心呕吐,后继者仍然沿袭。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不能复古。毗陵、震泽诸位前代正人君子的文章,就是所谓古文。得到前代正人君子的义理、法则、气势和机变,并加以变通而产生新意,就是所谓复古。董圣褒从毗陵兴起,他的文章精于义理而严守法度,气势厚重而机趣灵动。如同斋房中九茎灵芝,清庙里三叹之瑟,神采流转润泽,音节细微悠扬。拿他与同乡的荆川、方山诸公相比,风流更加高妙,而神理相同。圣褒能够复古,实在太出色了。今年圣褒考中乡试,他的文章受到四方人士祭祀般的推崇。我知道几十年后,学者们奉圣褒为宗师,也一定如圣褒奉前代贤哲为宗师一样,毫无疑问。圣褒为人淡泊而坚贞沉静,处在贫困中也如同身为过客。近来我经过疁城,多次与他共度晨夕,只觉得他的胸襟浩荡,毫无边际。我又由此知道,圣褒的文章全都根本出于圣褒的为人。既然如此,说圣褒的文章能够开宗立派、能够复古,恐怕还只是轻轻估量他罢了!州邑文纪序【代】洪都万侯来到我们县任职,刚过一年,县里的管库、清理讼狱、办理徭赋,都很平允。万侯常常带领县里的诸生参加考试,成绩列甲等的人,大家都认为确实应该;那些落第的人也默默心服。过了很久,太仓州大夫离职,上级下令万侯前往代理他的事务。疁县人只怕他真的代理州事,娄县人只怕他不能真的代理州事,彼此争辩了很久,万侯最终前往代理州事。几个月后才返回。他在娄县时,政绩以及他考核诸生的方式,也和在疁县一样。于是万侯在听政的空闲时间,汇集他主持的州、县考试文书以及士子平日所写的文章,选取后刊刻成书。那些尚未悬挂于国门、尚未收藏于名山的文章,也都附带收录其中。书刻成后,他寄信请我作序。我想娄东受到天下重视已经很久了。三百年来,鸿儒硕师前后接踵、声望卓著;若说文章在这个地方,就如同粤地没有大钟、燕地没有函谷关,并不是没有大钟和函谷关,而是人人都能铸钟、建关。近来海内研习经学、学习古文的人家,都把娄东看作功业的首要来源。士人有的窃取它的绪论,便登上高等科第。四方背着书箱出游的人,如果不到娄东便返回,就羞愧得不敢把自己列入读书人之数。既然如此,娄东的文章震耀铿锵,本来没有什么需要我来赞述的了。唯独我们疁县的人,平素以质朴丰厚著称,科举中式的人略少于邻县,天下所称的壮县也没有我们。然而士人读书好古、有师法的,看起来反而比邻县略胜一筹。谈古文的人,大多知道上溯唐宋而进至秦汉,学习它们的意旨而不学习它们的词句;至于剽窃模仿外形、拼凑拾取字句的人,他们便说:这不是文章。谈诗歌的人,大多知道上溯盛唐而进至汉魏,以广泛取材为工,以自然为最高境界;至于比附模拟而荒涩、造作纤巧的人,他们便说:这不是诗。父亲用这个道理告诫儿子,兄长用这个道理教训弟弟;子弟们推衍这种宗旨,体现在时文中,大抵雅正而有润泽,华美而不浮靡,尊重传注却不流于拘泥,以经史为根本却不流于驳杂;至于才气振发超迈的人,又极力奔向古代立言者的境界,达到那里才停止。只是因为我们疁县是天下偏僻困穷之地,士子交游少,远离声誉,所以邻县竟以疁县少文而称说。唉!看万侯这次选录的文章,也可以知道他治理县邑的大概了。我听说前汉的循吏,首推文翁;他的治理甚至使人争相想做学官的子弟,蜀地的学术可以同齐鲁相比,真可称盛。然而他不能像黄次公那样由郡守入朝做宰相,是因为汉文帝当时正崇尚黄老之学。如今朝廷更加重视造就人才,万侯的政绩既然已是天下第一,而他用来诱导、提拔文学人才的办法又是这样,我知道他将来会屡次承受特别的恩典,也不只是皇帝下诏增加俸禄而已。这就是序。两徐子合稿序【壬午】徐蔚生、徐汝馨兄弟,以文章高妙、品行笃厚闻名县中,并且都出自我的朋友侯雍瞻门下。雍瞻评论文章,依据准绳,辨别分寸,哪怕微小的优点也不掩盖,细小的瑕疵也一定指出,如同汉廷老吏为疑难案件平反,如同国家名医诊病能够透视病灶。他平日居家时,曾常说:“凡是写文章,一定要使精神义理、骨格法度贯通于气势和芳泽之中,然后才停止。文章没有气色,就像山没有烟云,春天没有草木。”又说:“我对你们两三个人斤斤计较,不只是为了把文章写好。人如果能使内心平和,改变自己的意气,与圣贤的道理相承接并实行,那么做人的道理也就不远了。”这两种说法,我都认为正确。县中少年的俊秀之士,游学于雍瞻门下的,大多能够推演阐发老师的学说,文质彬彬,才华郁茂,读书修身,每天都有进步。其中两位徐先生实际上是领头的;即使同游者多是奇才,也都自认为比不上他们。从前有人制作唐诗主客图,每推举一人为主人,便一定有几人列入入室弟子,又从中选取最优秀的列为上入室。如今我们这一群人评论人物和文章,当然一定以雍瞻为主人,而列为上入室的,就是两位徐先生。雍瞻这个人和他的文章,在文坛上雄健、在钟鼎之铭上受到重视,已经将近二十年;那么在他门下游学并进入室内的人,他们为人与文章的渊源,不也深厚而久远吗?

两徐子勉之,有郭林宗之▯奬风流,则必有茅容、孟敏爲其徒;有韩退之之起衰八代,则必有李翺、皇甫湜承其后。是数子者,皆以得所依归,而后传其可传之本,则必有在矣。两徐子方版行其文,属予一言爲序。余于蔚生称僚婿,而汝馨与吾弟伟恭同学,又皆以予爲与于斯文者也。于是乎言。上谷五子新撰评词评诗者以深稳端润爲上,以怒张筋脉、屈折生柴之态爲下。惟文亦然。唐之能言者二,宋之能言者五,皆充然粹然,不得已而竒生焉尔。余往以此告记原。记原不狂余言,故其爲文缓急丰约,动中精要,章止句絶,余思满衍。盖才髙气竒而能以什一藏千百者,视世之求髙求竒而卒于不髙不竒者,相去万万矣。记原博覧坟籍,抉精剔华,诗古文皆斐然可观。栁子之推昌黎曰:猖狂恣睢,肆意有所作。裴晋公则讥之曰:恃其絶足,往往奔放,不以文立制,而以文爲戏。余尝以此论古人之文:竒逸者多溢出于理,而守法者或不足于竒。盖自班马已然,况其他乎?若几道之于时文,则可谓竒矣,法矣。昔评其文如园林雨过,雕葩刷芒;又如上帝隂兵,截然而下。今亦无以易斯言。研德与几道同齿,其好古力学,亦相颉颃。评研德之文,必也清新俊逸乎?秋水芙蓉,倚风独笑,清新之谓也。千金骏马,注坡蓦涧,俊逸之谓也。昔少陵以此目太白,而后世小儒之言,以爲少陵轻太白,故仅比之庾鲍,此呓语耳。夫文至于清新俊逸,则天下之美尽矣。防道研德所爲诗古文,甚雄富,今但论其时义如此。云俱之文,吾欲以轻清蔽之。或曰:云俱沉思独往,不阡不陌,汗澜卓诡,诘曲幽异,读者爲之舌挢而不能下,口呿而不能合。轻清果足以蔽之乎?曰:子不见云之在天乎?顷刻百变,而不知轻清故也。地产之精者,莫如金玉;瑞者,莫如麟凤。然而麟不能爲凤,金不能爲玉者,轻清不足也。是故轻清而后能变化,变化而后谓之竒。智含今世之圣童也,八九岁时爲文,操笔立就,渊然有竒气可诵。今其年仅成童耳,于经史无不窥,于骚赋古文词无不学,即其制举业亦屡变而益工矣。或曰似成▯名家,或曰似汉魏间文字,虽予亦不能异也。余闻汤义仍先生传世之文,皆十余龄时所作,然窃怪义仍先生古文词不能逺过其时。义今智含之时,义固已突过义仍矣。其古学日进,如水涌而山出,今之君子胡足以方之?暹社题辞少俊之应童子科者六人,曰朱子旭、徐汝馨、陈求章、建纯兄弟暨吾弟献臣、伟恭也。其齿自弱冠至成童,其学各宗一师,其人或聚处一室,或遥相应和。其文瑰富精工,清通秀杰,不相蹈袭,而能彼此相济。虽所诣不必止此,然持此示人,人已服之矣。于是诸子各锓其文十篇,合爲一集,以代缮书应索者。刻成以质于余,余告之曰:「朱子有言,文字有笔力,有笔路。笔路随时增益,笔力自二十余已定。防哉,言也。子美夔州之诗,顿挫沉鬰;东坡海外之文,精深华妙。此笔路也。诵云垂海立之篇,观带余马后之句,已知其晩年所造如此矣。此笔力也。虽然,此言乎文尔。朝贤而夕佞,恶始而美终。人之爲人,岂有定也哉?」诸子勉之,毋凤鸣而鸷翰,毋孔子读而仪秦行。十年之后,质诸是编,使人疑其文之无定,而信其行之有定也,则善矣。

陶庵全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陶庵全集巻三明 黄淳耀 撰

论

译两位徐先生要努力啊!有郭林宗那样弘扬奖掖风流人物的人,就一定会有茅容、孟敏成为他的门徒;有韩退之那样振兴八代衰颓文风的人,就一定会有李翱、皇甫湜承接他的后继事业。这几位,都因为得到了合适的依归,才传承了值得传承的根本;其中必定有道理在。两位徐先生正要刊行他们的文章,请我写一句话作序。我与蔚生是连襟,汝馨又与我的弟弟伟恭同学,而且都认为我参与了这篇文章的写作。于是写下这些话。上谷五子新撰评词 评论诗歌,以深沉、稳健、端正、温润为上,以怒张筋脉、曲折生硬的姿态为下。文章也是这样。唐代善于作文的人有两个,宋代善于作文的人有五个,都充实纯粹,不得已而产生奇特之处罢了。我过去把这个道理告诉记原,记原没有轻视我的话,因此他写文章无论舒缓急迫、丰厚简约,都动辄切中精要;篇章收束,句子结束,思绪却充满而绵延。才华高、气势奇异,却能把十分之中的精华藏入百千之中的人,与世上那些追求高、追求奇,最终却既不高也不奇的人相比,差别实在太远了。记原博览群书,抉取精华、剔除浮华,诗和古文都写得斐然可观。柳子推重昌黎时说:他猖狂放纵,任意创作。裴晋公却讥讽他说:仗恃自己脚力绝佳,往往奔放不羁,不用文章树立规范,反而把文章当作游戏。我曾用这两种说法评论古人的文章:奇特放逸的文章多半溢出义理之外,而谨守法度的文章有时又缺少奇气。从班固、司马迁以来就是如此,何况其他人呢?至于几道写时文,可以说既奇特,又合乎法度。从前有人评论他的文章,如同园林雨后,雕琢的花朵洗去尘垢而锋芒显露;又如上帝的阴兵突然降临。现在也没有什么话能够替换这种评价。研德与几道同岁,他爱好古文、勤奋学习,也与几道不相上下。评论研德的文章,难道不应说是清新俊逸吗?秋水中的芙蓉,倚着清风独自含笑,这是清新的意思;千金骏马,冲下山坡,跃过山涧,这是俊逸的意思。从前杜甫用这两个词来品评李白,后世浅陋的儒生却说杜甫轻视李白,所以只把他比作庾信、鲍照,这种话不过是梦呓罢了。文章达到清新俊逸,天下的美好就全都具备了。适逢道研德所作的诗和古文十分雄健丰厚,如今这里只评论他的时义文章如此。对于云俱的文章,我想用“轻清”二字来概括它。有人说:“云俱深思独行,不走寻常道路,文思奔放而卓异,曲折幽深而奇异,读者因此惊讶得舌头翘起不能放下,嘴巴张开不能合拢。‘轻清’二字果真足以概括它吗?”我说:“您没有见过云在天上的样子吗?转眼之间就能变化百态,却不知道正是由于轻清的缘故。地上所产的精华,没有比金玉更好的;祥瑞之物,没有比麒麟、凤凰更好的。然而麒麟不能成为凤凰,黄金不能成为美玉,正是因为它们的轻清之气不足。所以有了轻清,才能变化;能够变化,然后才称得上奇异。智含是当今圣童一类的人。他八九岁时写文章,拿起笔立刻就能写成,深厚而自然,具有奇异的气韵,值得诵读。如今他年纪还只是刚刚成年,却没有哪一部经史不曾涉猎,没有哪一种辞赋、古文、词不曾学习;即使是他的制举业文章,也屡屡变化而越来越精工。有人说像成弘年间的名家,有人说像汉魏时期的文章,即使是我也不能辨别其中的差异。我听说汤义仍先生传世的文章,都是十多岁时写的;然而私下却奇怪,义仍先生的古文辞章并没有远远超过他那个时期。如今智含正处在义仍那个年纪,实际上已经超过义仍了。他的古学日益进步,正如水涌出而山峰显露;当今的君子哪里足以和他相比呢?《暹社题辞》少俊中应童子科的共有六人:朱子旭、徐汝馨、陈求章、建纯兄弟,以及我的弟弟献臣、伟恭。他们的年龄从弱冠到成童不等;他们的学问各自尊奉一位老师,他们这些人有的聚集在一室之中,有的相隔遥远却彼此唱和。他们的文章瑰丽丰厚、精密工巧,清新通达、秀美杰出,彼此并不蹈袭,却能互相补益。虽然他们所达到的境界未必仅止于此,但拿这些文章给人看,人们已经佩服他们了。于是诸位各自刻印自己的文章十篇,合编成一集,用来代替抄写文章,以应付索取文章的人。刻成之后拿来给我看,我告诉他们说:“朱子曾说,文章有笔力,也有笔路。笔路随着时间逐渐增加,笔力在二十多岁时自然已经确定。这个说法值得警惕啊。杜子美在夔州的诗,顿挫有力而深沉郁结;东坡在海外所作的文章,精深华美而奇妙。这就是笔路。诵读‘云垂海立’的篇章,观看‘带余马后’的句子,已经可以知道他晚年达到的境界就是这样了。这就是笔力。不过,这些话说的是文章罢了。早晨做贤人、晚上做奸佞,开始可憎、结局却美好。一个人做人,难道竟有固定不变的吗?”诸位要勉励自己,不要口中像凤凰鸣叫,笔下却像猛禽展翅;不要读的是孔子的书,行为却像张仪、苏秦。十年之后,把你们的品行拿来与这部文集相验证,使人怀疑你们的文章没有固定不变的风格,却相信你们的行为有确定不移的准则,那就好了。” 《陶庵全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陶庵全集》卷三 明代黄淳耀撰写 论

科举论序三代以后设科取士之法,莫善于汉之贤良方正,莫不善于唐之诗赋取士。宋初稍沿唐制,及安石变法,始专用经义,而诗赋之科终宋世数起数废。要其所谓经义者,特安石之新说而已。虽绍兴以后,王学稍衰,而河南、荆、舒对立为两,则学者犹多防驳也。至我明髙皇帝厘正经术,宗濓洛之义理,存先汉之注疏,使士子有所据依。于是释老庄列影响依附之言,廓然尽矣。且其制有论,有诏诰表判,有时务策,三塲并重。而科举之外,有辟举,有岁贡,三途并用。故我国初得人之盛,雄视西京。士子之应科目者,无上书覔举之▯,无羣聚京师之扰,无请谒举主之隙。规制之善,汉、唐、宋皆不及也。自宪皇帝以后,所谓三途者遂废其二,而科举始独重矣。近则三场之所重者,止于七义;七义之所重者,止于三义;而科举之法▯矣。或者议欲废之,或又以为国家三百年来文武忠孝之士皆出是科,但当遵行无变。余窃以为二者之论皆非也。废科举者,其意一出于荐辟,而不得其法,其▯更有甚于科举也。然科举之法则诚▯矣。《易》曰:“通其变,使民不倦。”今诚少变科举之法,参用辟举、岁贡之法,何为不可?夫天之有象纬,一定者也。然治厯者非随时修改,则数十年而一差。况人才气运之相推,如江河而未有极乎?使吾变之而畔违乎祖制,无变可也。其大者适与我祖制同,而其小者质之立法之意而无谬,何为不可?愚不自揆,作为《科举论》三篇,以俟知言者折衷焉。科举论上国家之以经义取士也,将以明经乎?抑以晦经乎?其出于明经也,必矣。然吾观今之经义,则其▯适足以晦经。夫晦经,非设科意也。盖宋人之有帖书墨义也,离其前后之文以验其记诵,其事至陋,才士耻为之。至一变而为经义,则剖析义理,不徒记诵矣,故当时名之曰大义。而我国朝因之,盖其着为功令者,不过以观士之能通经术与否,而初非以此困之,使出于不可知之途也。今取洪永间经义读之,言约理明,浑厚朴直,亦何尝剽剥割裂而为无根之辞乎?起昔人于今日,而为其剽剥割裂者,将或有所不能;进今人于洪永,而为其浑厚朴直者,岁月之间可至矣。惟昔之为经义也,易而上下之好尚出于一,故士子气完力余,得以究心于天下之实学。惟今之为经义也,难,故士子劳精神,穷日夜,以求工于无益之空言,而不可施于用。且为之者益多,则其趋益乱;趋益乱,则上之人无所据以定其取舍,而其途益惑。趋乱而途惑,则士子益咎其文之不工,而无暇于实学。实学荒,则其不遇者文质无所底,而其遇者以贪冒为得计,以亷耻为迂疎,且尽举其所以徼幸于科名者,而推之于政事之间,而科举之法遂大敝。夫科举之法敝,则郡县无循吏,疆场无能臣,欲寇盗平而四裔服,不可得也。然而科举之敝所以至此者,无他,上之人不知驱士子以出于实学,而听其所趋,反相率而从之故也。嗟夫!如是而犹以科举之设为明经者,其亦不思而已矣。吾故以为,将驱天下之士而使之出于实学,则必宜复祖制五篇之法,于七义中减其二道,而阅巻必三场通较,不以一场为去取。经义取辨析义理而已,浮华者务在必黜,则士子亦安肯故为其难以出于必不利之途哉?论则求其驰骋经史,表则求其骈丽四六,判则求其明习法令,策则求其晓畅。治道,此虽与经义等为空言,然工拙易辨也。宋人既立经义,尚为宏词科,以收词赋之士,以继古者之制科,今独不可推其意于二三场哉?昔黄庭坚在贡院四十六日,九人半取一人。今主司鉴裁之明,或不如古,而以数十人取一人,又程之于数日之中,日力无余,故所弃之巻有不及阅二三场者,有不及阅经义者,有并不及阅书义者。所弃如此,则其所取可知也。吾又以为当寛其较阅之期,使得研覈再四,以定其去取。至于士子平日所习之书,若经若史,一以颁诸学宫者课之,而尽焚其私刻,使耳目不淆。此数者行,则天下之实学可以渐而复矣。科举论中

译《科举论》序 三代以后,设置科目选拔士人的办法,没有比汉代的贤良方正科更好的,也没有比唐代以诗赋取士更差的。宋初稍微沿袭唐代制度,到了王安石变法,才开始专门采用经义,而诗赋科在整个宋代又多次兴废。归根究底,所谓经义,不过是王安石的新说罢了。即使绍兴以后王氏学说逐渐衰微,而河南、荆、舒三家学说相互对立,学者仍然有许多人加以防备和驳正。到了我朝高皇帝,整顿并订正经学,尊奉濂洛一派的义理,保存前汉的注疏,使士子有所依据。这样一来,释、老、庄、列那些借助影响而依附的言论,便全都廓清了。而且科举制度中有论,有诏、诰、表、判,有时务策,三场考试同等重要。科举之外,又有辟举、岁贡,三条途径同时采用。因此我国初年人才涌现之盛,足以雄视西京。应试的士子,没有上书求荐的弊端,没有成群聚集京师的扰乱,也没有请托拜谒举主的机会。这种制度的完备,汉、唐、宋都比不上。自宪皇帝以后,所谓三条途径便废掉了其中两条,科举于是开始独受重视。近来三场考试所重视的,只在于七篇经义;七篇经义所重视的,又只在于三篇经义,于是科举制度的弊端便显现出来了。有人主张要废除科举,另有人又认为,国家三百年来文武忠孝之士都出自这一科,只应遵守实行而不能改变。我私下认为,这两种说法都不对。主张废除科举的人,意图只是实行荐举和征辟,却没有掌握其中的方法;这样造成的弊端,反而会比科举更严重。然而科举制度确实已经有弊病。《易经》说:“使事物的变化得到贯通,使百姓不感到厌倦。”如今如果确实稍微改变科举制度,参照采用辟举、岁贡的办法,有什么不可以呢?天上的星象运行,有一定的规律;然而掌管历法的人如果不随着时势修改历法,几十年后就会出现一次差错。何况人才与时运相互推移,就像江河奔流一样没有尽头呢?假如我们改变它会违背祖制,那就可以不改变。但只要大的方面恰好与我朝祖制相同,小的方面考察立法的本意而没有错误,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我不自量力,写成《科举论》三篇,等待真正有见识的人来加以折中裁定。”}], 《科举论》上 国家以经义取士,究竟是想使人明白经书,还是反而使人晦暗不明经书?它的出发点当然是为了阐明经书。然而我看如今的经义,弊病恰恰足以使经书晦暗。使经书晦暗,并不是设置科举的本意。宋人有帖书、墨义,是割裂经文前后的内容来考查记诵,事情十分鄙陋,有才华的人以做这种文章为耻。后来一变而为经义,便剖析义理,不只是记诵了,所以当时称为‘大义’。我朝沿袭这一制度,将它写入法令,不过是要考察士人能否通晓经术,起初并不是要用这种东西困住他们,使他们走上不可预测的道路。如今读洪武、永乐年间的经义,语言简约而义理明白,浑厚朴实而正直,何尝是剽窃割裂、成为没有根基的言辞呢?若把昔人的经义文章放到今天,要他们写出这种剽窃割裂的文章,或许有些做不到;若把今人放到洪武、永乐年间,要他们写出那种浑厚朴直的文章,几年的时间便可以达到。过去写经义较容易,因此上下的趣尚一致,士子精神完足、力量有余,能够专心研究天下的实学。如今写经义困难,因此士子耗费精神,穷尽日夜,只求把无益的空话写得工巧,却不能用于实际。而且写这种文章的人越多,趋向就越混乱;趋向越混乱,上面的人就越没有依据来决定取舍,入仕的道路也越令人迷惑。趋向混乱、道路迷惑,士子就越责怪自己的文章写得不好,越没有时间学习实学。实学荒废后,未能中选的人文才和品德都没有着落;中选的人则把贪婪冒进当作得计,把廉耻看作迂腐疏阔,并且把自己靠侥幸取得科名的做法全都带到政事中去,于是科举制度便大为败坏。科举制度一旦败坏,郡县便没有奉公守法的良吏,疆场便没有能干的将臣;想要平定寇盗、使四方臣服,就不可能了。然而科举的弊病之所以发展到这种地步,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上面的人不知道怎样驱使士子走向实学,却任凭他们自行趋向,反而带头跟随他们的缘故。唉!像这样还认为设置科举是为了使人明经,那也只是没有思考罢了。因此我认为,如果要驱使天下士人走向实学,就应当恢复祖制五篇的办法,在七篇经义中减去两道,并且评阅试卷时必须把三场合并比较,不能只凭一场决定取舍。经义只取其辨析义理,浮华之作务必黜落,那么士子又怎么肯故意选择这条困难而必然不利的道路呢?论要考察士人能否驰骋经史,表要考察骈丽四六文,判要考察是否熟悉法令,策要考察是否明白通达。治国之道虽然同经义一样属于空言,但文章工拙却容易辨别。宋人既然设置经义科,还设置宏词科来收取擅长词赋的人,以继承古代制科的制度,今天难道独独不能把这个意思推广到第二、第三场吗?过去黄庭坚在贡院待了四十六天,九个人中取一人。如今主考官鉴别裁定的明察程度或许不如古人,却要几十人取一人,又把考试限定在几天之内,时间完全不够,所以被淘汰的试卷中,有的来不及看完二、三场,有的来不及看经义,有的甚至来不及看书义。淘汰得如此草率,那么所取之人的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我又认为应当放宽比较评阅的期限,使考官能够反复研审核验,以决定取舍。至于士子平日所学习的书籍,无论经书还是史书,都统一用学校颁发的版本来考查,并且把私刻本全部焚毁,使耳目不受混淆。这几件事实行后,天下的实学就可以逐渐恢复了。《科举论》中

驱天下之士而出于实学,则制科之▯可革。虽然,所谓实学者,亦止于言词之间而已矣。吾他日之所取而用者,非即用其言词也。夫宋世伟人如富弼,而犹以科举文字为难;如司马光,而犹不长于四六。近世如陈眞晟、胡居仁之流,则又不屑为科举之文矣。使吾无以收之,则天下笃实之士皆格于科举而不进,而吾之法又敝。将救其敝,非严荐举之法,重岁贡之科不可。夫荐举近固行之矣,然而未覩其效者,是不得其方也。汉世之举贤良方正也,天子临轩亲策,至于再,至于三。其所言上自君身,中至贵戚大臣,下及宦竖,皆直言极论,无所忌讳。不称者罪坐举主,有保任之罚。夫人情畏罚,则不敢妄举;而知上之重已也,则不惮于直言。故两汉得才为多。然犹曰此往事也。我明髙皇帝行荐辟法,亲自较阅,不称职者辄坐举主,往往至于谪戌。故当时文武忠孝之士布满在位,内自卿宰,外至藩臬,皆是也。今则不然,名为保举,不复严重其事。士之被荐诣阙下者,吏部试以策论而已。天下不知其所谓策论者何等也。故其愿仕者得一官以去,而其不愿仕者亦不至。彼岂眞不愿仕哉?知荐举之重不及科举故尔。而荐人者则仍取诸有声场屋而不第,与其平日所亲幸之人。荐墨未干,而责任已塞矣。夫荐至而不知其称否,姑试之而姑爵之,而荐人者又不尸其罚,则又安能拒不肖之幸滥,而致竒伟非常之人哉?且不几以汉世贤良方正之名,而居魏晋九品中正之实哉?今如吾说,不过两言而已:曰其求直言也,必重其罚;不称也,必严。此所谓明荐举之法者也。按国初岁贡之科,在荐辟之下,科举之上。儒生之居学校者,先德行而后文艺。岁课月考,其法甚严。成材者循序而进之于国学,与察举之贤并擢为给事中、叅政、主事等官,故南北之二。雍与郡国之学校表里称盛,今自岁贡之科轻,而士之廪于学而厯年多者,无贤不肖皆得贡。既贡则使之为学官,歴一二迁至县令或郡佐,辄注下考罢去之。故士之为岁贡者,齿暮气衰,荣路有限,其自待甚轻。在学校则坏学校,在州郡则坏州郡。上之人知其如此,复姑寛之,曰:“是龊龊者为可矜怜而已。”夫举朝廷之士民,姑寄此龊龊可怜之人以塞其无聊,岂理也哉!窃以为学校所急在选学官,学官得人,则士子之贤不肖可辨,而岁贡之旧可复。然所谓学官者,不复可求之于今日之贡举也。或取诸荐辟之中,或择诸甲科之内,务求其德醇而文髙者,俾居其职,以行先之以学,课之其廪于学者,不可专取文词。苟孝友忠信发闻于乡者,学官言于督学,覈实而廪之。然后教以文学,而择其士之尤异者,不待年而贡之阙下,而天子即用荐辟之法,亲试之,试可则不待选举,即为録用。其次则俟其材成,循次贡之国学,以待甄叙,一如祖宗朝授官之法。有文无行者勿贡,误贡有罚。此所谓重岁贡之科者也。荐举之法明,岁贡之科重,则士之实胜者出此两科。文胜者出于科举,不出于此,必出于彼矣。科举论下呜呼!人才之生于今,其能自立也难矣。上所以成之者,未尝有法;而所以坏之者,又不一端。吾每见大比之岁,礼臣申明学制,非严限字数,即禁用子书,以为文体,士习盖在是矣。而▯有积之甚久,而其实不可以一日安者,则概未之及。然则人材何由而成耶?盖今有汉、唐、宋以来所无之▯,而不幸有之者,有数十年以来,名为革▯,而其▯弥甚者,此皆积于学校,而病于科举。吾故尽言之。今夫太学者,天子所以教化天下之始,而礼义之宗也。虞、周宏逺,吾不暇论。论后世之尤敝者,桓帝以鸿都学生入太学,士类耻之。夫鸿都者,天子之私学,其人本以经术相招,后为尺牍及玉书、鸟篆。其在今日,则亦材艺过人之士也。太学之士以其防蔑小道为天子私人,则耻之矣。宋世立三舍之法,朱子、吕东莱皆非之。夫三舍之法,考较艺文,参以行实,而降升其间,其在今日,则亦奬诱人才之方也。先儒以其试之以浮靡之文,诱之以利禄之途,则非之矣。然则太学之重可知也,太学之人才宜有以长养成就之可知也,非国子及四方之成材者不宜入太学可知也。今自援纳例行百余年来,蓫为功令,士以廪増附之额,分其入粟之等差,而其余则学校之废弃者入焉,纨绔之不学者入焉,商贾之多金者入焉,此何为乎?入粟之后,挂名其间,有终身未尝踧胄监之席者,问其人,则国子生也,此何为乎?然而士之贡于学、举于乡者,犹施施然与之并列,则使东汉之士复兴,南宋之儒可作,吾不知其叹息又当何如也?此吾所谓唐、宋以来所无之▯,而不幸有之者也。古者较士有中年、比年之法,盖掌教之官视有司不同。吕氏谓周礼六官,惟学校之官不在官聨官属,其意所当深思者是也。

译驱使天下士人走向实学,那么制科的弊病就可以革除。不过,所谓实学,也只是表现在言辞文章之间罢了。我日后选取任用的人,并不是只用他们的言辞文章。宋代的伟人,如富弼,尚且以科举文章为难;如司马光,尚且不擅长四六文。近世如陈真晟、胡居仁一类人,又不屑于写科举文章。假如我们没有办法收取他们,天下笃实之士都会被科举挡住而不能进用,我们的制度也会败坏。要挽救这种弊病,非严明荐举制度、重视岁贡科不可。荐举近来确实在实行,但还没有看到成效,是因为没有掌握正确方法。汉代荐举贤良方正,天子亲临殿前策问,甚至举行两次、三次。他们所说的,上至君主自身,中至贵戚大臣,下至宦官小吏,全都直言极论,没有任何忌讳。不称职,举主便要获罪,并且受到保任失误的处罚。人们害怕受罚,便不敢胡乱荐举;知道皇上重视自己,也就不怕直言。因此两汉得到的人才很多。有人也许会说,这毕竟是过去的事。我朝高皇帝实行荐举、征辟制度,亲自评阅考察,不称职的人就追究举主的责任,往往甚至贬谪戍边。因此当时文武忠孝之士遍布朝廷内外,在内有卿宰,在外有藩臬,都是这样。如今却不是这样,名义上说是保举,却不再郑重对待此事。被荐举到朝廷来的士人,吏部只用策论考试罢了。天下人不知道所谓策论究竟是什么样的。因此愿意做官的人得到一个官职便离去,不愿意做官的人也不会到来。他们难道真的不愿做官吗?是因为知道荐举的分量比不上科举罢了。而荐举别人者,仍旧从考场上有声望却未中第的人,以及平日亲近宠幸之人中选取。荐举文书墨迹未干,所应承担的责任已经堵塞不通了。荐举之后既不知道被荐者是否称职,只管试用、只管授官,而荐举者又不承担处罚,那么怎么能够拒绝不肖之人的侥幸滥进,使真正奇伟非凡的人得到任用呢?这岂不是名义上沿用汉代贤良方正的名称,实际上实行魏晋九品中正的制度吗?如今按照我的意见,不过两句话:一是既然求取直言,就必须加重荐举者的处罚;二是不称职,就必须严厉追究。这就是所谓明确荐举制度。考察开国初年的岁贡科,它在荐举、征辟之下,在科举之上。住在学校里的儒生,先看德行,后看文艺。每年考核、每月考试,制度非常严格。成材者按照次序进入国学,与察举所得的贤才一同擢升为给事中、叅政、主事等官,所以南北之二[原文未完]。学校与郡国相互内外配合,盛况都很可观。如今岁贡科既然被轻视,士人中那些领取学校廪粮、在学校多年的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能被贡举。既已贡举,便让他们担任学官,经过一两次升迁到县令或郡佐,往往就被注为下考而罢免。因此,成为岁贡生的士人年老气衰,仕进之路有限,对自己的要求也很低。他们在学校就败坏学校,在州郡就败坏州郡。上面的人知道他们如此,反而姑且宽容,说:‘这些人只是拘谨琐碎,值得怜悯罢了。’把朝廷的士人百姓都交给这些拘谨可怜的人去敷衍塞责,难道合乎道理吗?我私下认为,学校当前最急迫的事情在于选拔学官;学官得当,便能辨别士子的贤能与不肖,也就可以恢复岁贡的旧制。然而所谓学官,如今不能再从贡举出身的人中求取。有的从荐举、征辟者中选取,有的从甲科进士中选取,务必寻求品德醇厚、文章高明的人,让他们担任此职。实行教人先从学习入手的办法,考核领取学校廪粮的人,不能只取文章辞藻。假如有人孝友忠信,在乡里已经声名远播,学官就应向督学报告,核实后给他廪粮。然后教他们学习文学,再挑选其中尤其优秀的人,不必等到年限便贡举到朝廷,由天子立即依照荐举、征辟的办法亲自考试;考试合格,就不必等待选举,直接录用。其次,则等待他们成材,按次序贡举进入国学,等待甄别叙用,完全依照祖宗朝授官的制度。有文章而没有品行的人,不要贡举;错误贡举的,要给予处罚。这就是所谓重视岁贡科。荐举制度明确,岁贡科受到重视,那么实际才能优胜的人就会从这两科中出现。文才胜过他人的人出于科举,不从这里出来,也一定会从那里出来。《科举论》下 唉!人才生在今天,想要凭自己的力量成就自己实在困难。上面用来成全人才的办法,从来没有建立;而用来败坏人才的因素,又不止一个。我每次看见大比之年,礼部大臣重申学校制度,不是严格限制字数,就是禁止使用子书作为文体,士人的习气大概就形成在这些事情上。然而积弊已经很久,真正不能一天安于现状的根本问题,却一概没有涉及。那么人才凭什么能够成就呢?如今有汉、唐、宋以来从未有过的弊病,而不幸又有一种弊病,几十年来名义上说是在革除弊病,实际上却更加严重;这些弊病都积累在学校中,又受科举制度的影响。因此我把它们全部说出来。如今的太学,是天子教化天下的开始,也是礼义的根本。虞、周时代的宏大久远之事,我无暇论述。只说后世最严重的弊病:桓帝把鸿都学生纳入太学,士人阶层以此为耻。鸿都本是天子的私学,那些人起初是因经术被招来,后来却学习尺牍以及玉书、鸟篆。放在今天,他们也算才艺过人的人。太学士人认为他们以小道轻蔑经学而成为天子的私人,所以感到羞耻。宋代设置三舍法,朱子、吕东莱都认为不对。三舍法考察比较文章才艺,参照品行实绩,在其中降级或升级;放在今天,也可以说是奖励诱导人才的一种办法。先儒之所以反对,是因为它用浮靡的文章考试人,用利禄的道路诱惑人。那么,由此可知太学的重要性,也可知太学应当有办法长期培养、成就人才;不是国子监以及四方已经成材的人,不应进入太学,这一点也很明确。如今自从援纳条例实行一百多年后,逐渐成为法令,士人按照廪生、增生、附生等名额,分为缴纳钱粮的不同等级,其余人则有学校中被废弃的人进入,有不学习的纨绔子弟进入,有拥有巨资的商人进入,这究竟是为什么?缴纳钱粮之后,把名字挂在其中,却有人终身未曾踏进国子监的席位;问起这个人,竟说是国子生,这究竟是为什么?然而那些贡于学校、举于乡里的士人,仍然得意洋洋地同他们并列。即使让东汉士人重新兴起,让南宋儒者复生,我也不知道他们会怎样叹息!这就是我所说的唐、宋以来未曾有过,而不幸如今却有了的弊病。古代考察士人,有中年、比年之法,大概是因为掌管教育的官员与一般行政官不同。吕氏说《周礼》六官中,只有学校之官不列在官府联属之中,这个意思值得深思。

今者师儒之说既为具文,而督学使者之官,其体尊严,与生徒相去辽絶。其所掌有岁试,有科试。其稽考行义,也不过俯听于学官;而其殿最文义也,虽试有前后,而一人之目无大相逺。今使督学官于三年之中,科岁各一试士,方试归席未及暖,而继试者又至矣。是一岁之中,尝得一再试也。然科试则郡县之官必先去取之,而后进于督学,是受试无已时也。以不甚相异之殿最,与不甚稽考之行义,而受试无已时,乃欲望其敬业乐羣,知类通达,则亦难矣。此吾所谓数十年来,名为革▯,而其▯弥甚者也。吾以为援纳之例,必当禁絶,而一以勲戚命官子弟及士之贡于学、举于乡者实之。妙简儒臣,以为祭酒、司业,其立教则当以胡瑗之教湖学及朱子分年立课之法为准。督学则简其考较,即以科试为岁试,合格者使之试于乡,否则黜之,而不必又为岁试,使士子得休其力,以从事于学。此二说行,然后荐举岁贡之法可渐施也。抑吾又得一说焉,可暂罢而徐议之者,骑射是也。夫射者,学宫之古法,我明髙皇帝尝用之以试士矣。然前此不习,既久,一旦举而责之缀文之士,则不便者十九。夫将复古制,固不论其便否也。然吾以为可暂罢者,以其本之未立,则不可齐其末也。或曰:考较之简,其法则诚善矣。今天下兵寇交讧,泥沙用财,取之援例入赀,足以赡军,且骑射所以习兵也,在平世犹不可废,况多难乎?曰:子以东晋之南渡为盛于今乎?东晋犹能立太学,征生徒,而谓今世不能者,谬也。谓借此以资财用者,无术也。且学校兴,人材盛,则其所得有过于骑射者矣。今虽不罢骑射,骑射其有益乎?科举论后语余既作科举论,向难余者又曰:天之生斯人也,如置器然,苟生金玉,必不置之于泥涂;苟生贤才,必不使之阨穷于牖下也。科名特寄径耳,子何患焉?曰:金玉之生于山川也,制之而后生焉,范之而后成焉,不遇良工,则没于丹矸朽石之下而已矣。子何从知之?由今之道而不变,吾虑人材之日没也。难者又曰:今朝廷之所求者,竒士耳,非中人也。经义能困中人,岂能困竒士乎?曰:南宫三岁一试士,士之释褐者必三百人,不知此三百人者,皆竒士乎?抑中人襍出其间乎?如中人襍出其间,则其败天下士多矣。所学非所用,所用非所学也。又曰:贤良方正之科,固将器人于文辞之外也。信如子说,不过严责保任而已,而取士之法终不能有异于汉世之对策,是以行求之而以言取之也。曰:岂独汉世哉?敷奏以言,虽尧舜不外是也。今天子赫然震动,引见阙廷而亲策之,假以言色,通以问难,则人之贤不肖出矣。夫人才之赴人主,如百鸟之追鸑鷟也。又曰:学校之官,吾何以识其贤而用之乎?曰:如东汉之先试博士可也,如虞集所云,令长各自礼聘亦可也。其任必久,其擢必优,所以广教化,隆儒术也。又曰:凡学之掌教者三人焉,试且聘之,则不胜其优矣。曰:固也,吾以为三人者可省其二也,无已则虚其二焉,以待教谕之择贤者而聘之,亦我国初之制也。又曰:胄监入赀不自今日始也,罗圭峰玘尝以赀入矣,已而为文人,为名臣。近则学校之有文者入焉,何必禁也?曰:玘不足法也,为入赀滥觞者未必非玘罪也。我国家近有珰祸,献讇颂功者多出太学诸生,何无一人如范滂、陈东者乎?史推东汉之乱而不亡,归功于太学数君子。靖康、建炎之间,三学生义声震天下,彼皆养士之效也。今则非止失养而已,其溷淆而挫辱之,抑亦甚矣。有文之士入焉者,倦于场屋,厌于考较,不得已而入焉也,非宜入也。又曰:「子之论则美矣,然子之论骑射也,犹谓待学校兴乃可徐议。今一旦欲于二三场责经史时务之实学,于荐举责贤良方正之全材,于太学乡学责有道之师儒、率教之生徒,不已亟乎?」吾将以子之矛入子之盾也。曰:「宋臣叶适有言:『今宜暂息天下之多言,进举无亲策,制举无记诵,无论著,稍稍忘其故歩一旦天子自举之,三代之英才未可骤得,亦不至如近世之冗长无取也。』我明髙皇帝已行科举法,仍停至十余年,其时人材益出。今能逺采叶适之言,上师我髙皇帝通变宜民之意,何为不成?何求不得?余之前论特平平者尔。虽然,使以余之论告当路,则骇笑而目以为狂者,不知凡几矣。时势之变,日新月异,而天下大事独曰守常,痛乎成俗之难囘也。

译如今师儒的学说已经成为具文,督学使者的官职地位尊严,与学生相隔极其遥远。他所掌管的有岁试,有科试。他考察学生的品行义理,不过是俯身听取学官的意见;至于考核文章优劣,虽然考试有先后,但同一个人的眼光并没有多大差别。如今让督学官在三年中,每年各进行一次科试和岁试,刚刚考试完回到座席还没坐暖,接着的考试又来了。这样一年之中,往往要考一两次。然而科试则郡县官员必须先行取舍,再送交督学,因此接受考试便没有停止的时候。凭借差别并不大的文章优劣,以及并未认真考察的品行义理,却让人不断接受考试,还希望他们敬业乐群、知类通达,那也太难了。这就是我所说的几十年来名义上在革除弊病,实际上弊病更加严重。我的意见是,援纳的条例必须彻底禁止,一概用勋戚命官的子弟以及贡于学校、举于乡里的士人来充实学校。精心选拔儒臣,担任祭酒、司业;他们建立教育制度,应以胡瑗教授湖学的办法和朱子分年立课的办法为准。督学则简化考核比较,直接把科试作为岁试,合格者让他参加乡试,否则黜退;不必再另行岁试,使士子能够休息精力,专心从事学习。这两种主张实行以后,荐举、岁贡的办法就可以逐步施行了。或者我还可以提出另一种办法:有一项可以暂时停止,留待以后慢慢讨论,那就是骑射。射箭是古代学校的制度,我朝高皇帝曾经用它来考取士人。然而此前长期没有学习,既然已经废置很久,突然实行而要求那些只会缀辑文章的士人掌握它,十个人中有九个都会感到不便。要恢复古制,本来就不应计较是否方便。但我认为可以暂时停止,是因为根本尚未确立,就不能要求末节整齐划一。有人说:“考核比较简便,这个办法确实很好。如今天下兵乱交作,泥沙俱下般地耗费钱财;通过援例纳赀取得的财物,足以供养军队,而且骑射正是用来训练军事技能的,在太平时期尚且不能废除,何况如今多难呢?”我说:“您认为东晋南渡时的形势比今天更盛大吗?东晋尚且能够建立太学、征召生徒,难道说当今不能这样做吗?这是错误的。若说借此取得财物,那只是没有办法的做法。而且学校兴盛、人才众多,那么所得的利益就会超过骑射所能带来的利益。如今即使不停止骑射,骑射难道真能有所益处吗?” 《科举论》后语 我写完《科举论》后,先前诘难我的人又说:“上天生下这些人,就像安置器物一样;如果生的是金玉,就一定不会把它放在泥土里;如果生的是贤才,就一定不会让他困顿在窗下。科举功名只不过是寄托贤才、使其显达的一条途径罢了,您担忧什么呢?”我说:“金玉生在山川之中,也要经过雕琢才显现,经过模范铸造才成形;如果遇不到良工,也不过是埋没在丹砂、矸石、朽石之下罢了。您凭什么知道它一定不会被埋没呢?按照今天的道路而不改变,我担心人才会一天天被埋没。”诘难者又说:“如今朝廷所求取的是奇士,并不是普通人。经义能够困住普通人,难道还能困住奇士吗?”我说:“南宫每三年考试一次士人,士人中脱去布衣而授官的必定有三百人;不知道这三百人都是奇士呢,还是普通人混杂其中呢?如果普通人混杂其中,那么它对天下士人的败坏就太多了:所学的不是所用的,所用的又不是所学的。”他又说:“贤良方正科,本来就是要在文辞之外考察和任用人才。假如确实像您所说的那样,不过是严格责成保举者负责罢了;但选取士人的办法终究不能与汉代对策有什么不同,也就是通过实际考察来求取人才,再根据言论来选取人才。”我说:“难道只是汉代如此吗?把政事陈述上奏,虽然是尧、舜,也不能超出这个范围。” 如今皇帝威严震动朝廷,在宫阙之中召见士人而亲自策问他们,借助言辞神色加以观察,通过提问和诘难来考察他们,那么人的贤能与不肖就显露出来了。人才奔赴君主,就像百鸟追随鸑鷟一样。又有人说:“掌管学校的官员,我凭什么知道他们贤能而任用他们呢?”我说:“可以像东汉那样,先行考试博士;也可以像虞集所说的那样,让县令、县长各自以礼聘请。任期一定要长久,提拔一定要优厚,这样才能扩大教化,尊崇儒术。”又有人说:“凡是掌管学校、负责教导的人有三名,若都加以考试并聘用,优待就太多了。”我说:“确实如此。我认为三个人可以裁减掉两个;如果实在不能裁减,就把两个职位空缺出来,等待教谕选择贤者聘用,这也是我国初年的制度。”又有人说:“胄监通过纳赀入学,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罗圭峰、罗玘曾经就以纳赀入学,后来成为文人和名臣。近来学校中有文才的人也有人通过纳赀入学,为什么一定要禁止呢?”我说:“罗玘不值得作为榜样;成为纳赀泛滥开端的原因,未必没有罗玘的罪过。我国家近来发生宦官之祸,献谄媚之辞、歌功颂德的人,多出自太学诸生,为什么没有一个像范滂、陈东那样的人呢?史书推许东汉在乱世中没有灭亡,把功劳归于太学中的几位君子。靖康、建炎年间,太学生的正义声誉震动天下;那都是培养士人的成效。” 如今不只是失去了培养士人的作用,对他们的混淆、压抑和侮辱,也更加严重了。有文才的人进入学校,是因为厌倦了科场、厌烦了考核,不得已才进去,并不是适合进入学校的人。又有人说:“您的议论确实很好,然而您谈到骑射时,还说要等学校兴盛以后才可以慢慢讨论。如今一旦想在科举的第二、第三场要求经史和时务方面的实际学问,在荐举中要求具备贤良方正的完整才能,在太学、乡学中要求有道德的教师和率先教导学生的生徒,难道不是太急迫了吗?”我将用您的矛来刺穿您的盾。于是说:“宋臣叶适曾说:‘如今应当暂且停止天下过多的议论,进士考试不要亲自策问,制科考试不要只考记诵,不要考论著,逐渐忘掉旧的步法;有一天皇帝亲自选拔人才,三代的英才未必能够突然得到,但也不至于像近世那样冗长而没有可取之处。’我朝高皇帝已经实行科举法,后来仍然停办了十多年,那时人才反而更加涌现。如今如果能够远取叶适的话,向上效法我高皇帝通达变化、适宜百姓的用意,有什么不能成功的?还有什么人才求取不到?我先前的议论只不过是平庸平常罢了。即使如此,假如把我的议论告诉当权者,那么惊骇、嘲笑并把我视为狂人的,不知会有多少。时势的变化日新月异,天下的大事却偏偏只说要墨守常规,可悲啊,习俗形成之后竟这样难以改变。”

范增论苏氏论范增,以其劝羽杀沛公,为人臣之分;而义帝之立,增为谋主。羽杀卿子冠军,为弑义帝之渐;弑义帝,为疑增之本。故増之去,当于羽杀卿子冠军之时。予独疑苏氏之期增太重,而未核其实也。增,智谋之士耳,非能以仁义事君者也。其劝项氏立楚后,非为怀王也,为项氏耳。天下并起而亡秦,秦有可亡之实,而我无可亡秦之名,故不得不有所挟以令天下。増之说项梁立怀王,犹张耳、陈余说陈胜立六国后也,使胜遂行耳。余之计,则耳、余将事胜乎?将事六国乎?夫人必有相许之素也,而后可责其相急之诚。增之于怀王,非若张良之于韩,五世相之而日夜求为之报秦者也。彼其视喑呜叱咤之夫,以为可定大事,而杖策从之。其视怀王,直竒货焉尔。羽之谋已集,而事已济,则又赘旒焉尔。彼岂与怀王同祸福者哉?使其心果在怀王,必不劝羽杀沛公矣。何则?沛公与宋义皆怀王所遣也。沛公先入闗,则其功不啻伯倍髙于义义,且以怀王之故不可杀,况沛公乎?羽即忌而杀之,增宜奋起而争之。今羽且不忍于公,而增惓惓欲甘心焉,是先有无君之心,而后动于恶也。其尚得为有怀王矣乎?夫羽之不杀沛公,投鼠忌器也。其卒弑义帝,盖增有以启之也。羽以陈平间行,故疑增,稍夺之权。方围荥阳时,尚以增言急攻汉,则前乎此者,其不听増计亦鲜矣。独杀沛公之计未行耳。置沛公于汉中,史固以为增计也。使漫不见省,则增之发愤而去,不待攻荥阳之日也。吾又乌知弑义帝之谋,非增画之而羽听之乎?则谓弑义帝爲疑増之本,殆亦远于情矣。至杀卿子冠军,増又本不宜去。夫卿子冠军之先鬬秦赵也,其名曰乘敝。乘敝之师,深沟髙垒,勿战,使人入敌境,絶其饷道,然后彼坐困而我可得志。汉之于楚,是也。李左车以此说武安君,不用而败周亚夫,用之于梁、楚七国而胜,盖其要在于絶敌饷道,而不在于不战,明矣。今章邯甬道之粟,义未尝出,偏师缀之,士卒冻饥,军无见粮,是自敝尔。杀一自敝之将,拔数百万人之命于虎口,是羽有防罪于怀王,有大功于诸侯也。若之何以此时去哉?羽之言曰:「王坐不安席,扫境而属将军。」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此虽假窃之词,然亦何遽爲弑义帝之兆哉?弑义帝之兆,盖始于怨义帝之欲如约,王沛公于闗中,此则增有罪焉,而不可以此专责羽也。夫増之宜去,亦多矣:坑秦降卒二十万人也,屠咸阳也,杀子婴也,王三秦降将也,分封不均也。数者无一不足以失天下,而增不去,吾故曰:増非能以仁义事君者。苏氏期增太过,而未核其实也。衞青论上淮南王安将反,独惮大将军青与汲黯,而蔑视丞相▯。以下大将军凡七出击匈奴,斩捕首虏五万余级。一与单于战,収河南地,遂置朔方郡。其将兵多至五万骑,少或三万骑,未尝折北。而李广尝以偏师出塞,多不过万骑,少或四千骑,往辄无功,间爲敌所生得。其才器不及青远甚。然司马迁爲两人立传,誉广不啻口出,而于大将军青但记其斩首获生之数,至于壁垒行阵,料敌出竒之法,阙如也。心窃怪之。及观苏建责大将军选择贤士之言,及大将军谢以奉法遵职,不敢招士,乃释然曰:「迁所以不取大将军之故,在此矣。」盖自战国四豪,以及汉初张耳、陈余之徒,好爲卑躬厚礼,笼取天下之豪杰,流风余韵,浸淫成俗。魏其、武安以此搆大狱,掇竒祸,而卒莫之惩。如郑当时见客无贵贱,皆执宾主之礼;张汤造请不避寒暑;韩安国推举壶遂、臧固之属,爲士论所慕。至天子亦以是称爲国器。由三子者推之,则西京士大夫二百年之好尚,略可见矣。彼李将军死日,天下知与不知,皆爲尽哀,以其结客多而延誉广也。大将军奋自奴▯,托身椒房,一日赫然威震四裔。其意以爲非避势远嫌,谢絶宾客,不能固结人主之心,而免于祸患。司马迁窥见其旨,则曰:「是谨身媚上之人而已矣。」曷足道哉!于是并其战阵方略俱抑没之,而独咨嗟叹息于李广。然即其实而论之,则广虽有竒气,不过翘闗曲踊之材;而青能将数十万众而不乱,则其爲大将之材,终不可得而掩也。昔者淮隂侯谓髙帝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尔。」未荣谓兄子兆曰:「尔不过将三千,多则乱矣。」盖用兵犹角力,然有百钧之力,有数十钧之力,有不能胜匹雏之力。大将军青,百钧之力也;李广父子,数十钧之力也;李蔡、公孙敖不能胜匹雏之力也。数十钧之力过于能胜匹雏者,而亦终不可。以举百钧,今乃曰彼有他长,遂并誉其力,以爲出于举百钧者之上,可乎?故夫李广无功,诚不可谓之数竒,而大将军之战法不传,是亦有遗憾尔。衞青论下

译《范增论》苏轼论范增,认为他劝项羽杀沛公,是尽人臣的本分;而义帝的拥立,范增是主要谋划者。项羽杀卿子冠军,是弑杀义帝的开端;弑杀义帝,又是怀疑范增的根源。因此范增离开项羽,应当是在项羽杀卿子冠军的时候。我却怀疑苏轼对范增的要求过于严苛,没有核实其中的事实。范增只是有智谋的人,并不是能够用仁义来侍奉君主的人。他劝项氏拥立楚国后裔,并不是为了怀王,而是为了项氏。天下群雄一同起兵灭秦,秦朝确实有应当灭亡的事实,但我们却没有灭秦的名义,所以不得不有所挟持,以号令天下。范增劝项梁拥立怀王,就像张耳、陈余劝陈胜拥立六国后代一样;假如陈胜真的实行了他们的主张,那么我的计策是说张耳、陈余将要侍奉陈胜呢,还是将要侍奉六国呢?一个人必定先有彼此相许的旧交情,然后才能责求对方在危急时刻相互救助的诚意。范增对于怀王,并不像张良对于韩国:张良家族五代都担任韩国宰相,日日夜夜都想为韩国报秦之仇。范增把那些大声呵斥、勇猛强悍的人看作可以成就大事的人,于是执杖跟从项羽。他看待怀王,只把他当作一件奇货罢了。等到项羽的谋划已经完成、事情也已经成功,怀王又成了多余的累赘罢了。他哪里会和怀王共同承担祸福呢?假使他的心果真在怀王身上,就一定不会劝项羽杀沛公。为什么呢?沛公和宋义都是怀王派遣的。沛公先进入关中,功劳不只是比宋义高一倍,而且因为是怀王的缘故也不应杀害,何况沛公呢?项羽即使忌恨他而想杀他,范增也应当奋起争辩。如今项羽尚且不忍杀公,而范增却苦苦想让他满足心愿,这说明他先有无视君主的心,后来才发动恶行。他还算是心中有怀王吗?项羽不杀沛公,是投鼠忌器。后来他终于弑杀义帝,大概是范增有所启发造成的。项羽因为陈平离间,于是怀疑范增,逐渐削夺他的权力。当时围攻荥阳,还采用范增所说的急攻汉军的意见;这样看来,在此以前不听范增计策的情况也很少,只是杀沛公的计策没有实行罢了。把沛公安置在汉中,史书本来就认为是范增的计策。假使范增只是全然没有受到重视,那么他愤然离去,就不会等到攻打荥阳之时。我又怎么知道弑杀义帝的谋划,不是范增提出而项羽采纳的呢?那么说弑杀义帝是怀疑范增的根源,大概也不合乎事实。至于杀卿子冠军,范增本来也不应在那时离开。卿子冠军率先与秦、赵交战,他的名义是利用敌人困弊。利用敌人困弊的军队,应当深挖壕沟、筑高营垒,不与敌人交战;派人进入敌境,断绝他们的粮道,然后敌人坐困,我们才能取得胜利。汉军对待楚军,就是这样。李左车曾用这个道理劝武安君,武安君不采纳而失败;周亚夫把这个道理用于梁、楚七国之乱而取胜,可见其中关键在于断绝敌人的粮道,而不在于一味不战,这一点很清楚。如今章邯的粮食运输通道上,义军始终没有出来,偏师牵制着它,士卒又冷又饿,军中没有现成粮食,这只是自己造成困弊罢了。杀掉一个使军队自陷困弊的将领,从虎口中救出数百万人性命,这是项羽对怀王有罪、对诸侯却有大功,怎么能在这时离开呢?项羽说:‘大王坐不安席,扫清全国来交付给将军。’如今却不体恤士卒,只为满足个人私欲,不能算社稷之臣。这虽然是借用、窃取义帝的话,但又怎么会立即成为弑杀义帝的征兆呢?弑杀义帝的征兆,大概始于项羽怨恨义帝想按照约定封沛公为关中王;这件事范增有罪,但不能因此只责备项羽。范增应当离开的理由还有很多:坑杀秦国降卒二十万人,屠戮咸阳,杀死子婴,封三秦降将为王,分封不均。这几件事中任何一件都足以使他失去天下,而范增却没有离开,所以我说:范增不是能够以仁义侍奉君主的人。苏轼把范增离开的时机定得过重,却没有核实事实。《卫青论》上 淮南王刘安准备反叛时,唯独害怕大将军卫青和汲黯,却轻视丞相公孙弘。大将军一共七次出兵攻打匈奴,斩杀、俘获敌人五万多级;有一次与单于交战,收复河南地,随即设置朔方郡。他率领的军队多至五万骑,少时也有三万骑,从未遭受败北。李广曾率偏师出塞,最多不过一万骑,少时有四千骑,出兵往往没有功劳,间或还被敌人俘获。他的才能器量远远比不上卫青。然而司马迁为两人立传,对李广的赞誉几乎不遗余力,对于大将军卫青却只记载斩首、俘获的数目,至于营垒、行军布阵、料敌出奇的方法,则一概缺略。我心中私下感到奇怪。等看到苏建责备大将军没有选择贤士的话,以及大将军以奉行法令、恪守职守、不敢招纳士人为理由谢绝,才释然说:‘司马迁不取大将军事迹的原因,就在这里了。’大概从战国四公子,以及汉初张耳、陈余一类人开始,喜欢以谦卑的态度和优厚的礼遇笼络天下豪杰,这种流风余韵渐渐浸染,成为习俗。魏其侯、武安侯因此构成大狱,招来奇祸,最终却没有受到惩罚。比如郑当时接见宾客不分贵贱,都遵守宾主之礼;张汤造访请见,不避寒暑;韩安国推举壶遂、臧固一类人,受到士人舆论的仰慕。甚至天子也因此称他们为国家的栋梁。由这三个人推论,西汉士大夫二百年来的风尚,大略可以看见了。李将军去世那天,天下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为他极尽哀痛,是因为他结交宾客很多,声誉传播广泛。大将军卫青从奴仆中奋起,依托椒房,一日之间威势显赫、震动四方。他认为如果不避开权势、远离嫌疑,谢绝宾客,就不能牢固地结住君主的心,也不能免除祸患。司马迁看出了他的心意,便说:‘这不过是谨慎保身、媚事皇上的人罢了。’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于是连同他的战阵和谋略也一并压下不写,唯独对李广咨嗟叹息。然而按照事实评论,李广虽然有奇异的气概,不过是能够举鼎、跳跃的勇力之才;卫青能够统率数十万军队而不发生混乱,那么他作为大将之才,终究无法掩盖。过去淮阴侯韩信对高帝说:‘陛下不过能统率十万人罢了。’未荣对侄子兆说:‘你不过能统率三千人,再多就会混乱。’用兵就像角力,有能举百钧之力的,有能举数十钧之力的,也有连一只小鸟都举不动的力量。大将军卫青,是能举百钧之力的人;李广父子,是能举数十钧之力的人;李蔡、公孙敖,则是连一只小鸟也举不起的人。数十钧之力超过能够举起一只小鸟的力量,但终究也不能与百钧之力相比。既然有人能举起百钧,如今却说那个人另有长处,便把两人的力量一并称赞,认为他超过了能举百钧的人,这可以吗?所以李广没有功劳,确实不能说只是因为命运多舛;而大将军卫青的作战方法没有流传下来,这也确实是一件遗憾。《卫青论》下

呜呼!若衞青者,可谓有大将之才矣,而吾独惜其不知大将之道。何谓大将之道?荀卿有言曰:「可杀而不可使处不完,可杀而不可使击不胜,可杀而不可使欺百姓。」此所谓大将之道也。秦将白起,不过一鸷忍之士耳,非其有仁义节制爲之根本也。然而秦王使起攻邯郸,起眞见邯郸之不可复攻也,则爲之坚卧不起,至于干犯严主之怒,身首分离,而终已不悔。此无他,不胜不完不可以冒而行之也。今以武帝用兵言之,今年出塞击匈奴,明年匈奴亦入塞寇钞,不可谓之完。沙漠之地,如石田之不可耕,虽驱畜产百万而还,于胡汉之大势不能增损毫末也,不可谓之胜。虚内事外,使海内萧然繁费,天子卒爲之纵告缗、置平准,不可谓之不欺百姓。此三者皆冒而行之,而青以肺腑在行间,鸣劒擐甲,唯所发纵,不闻进一规,献一策,以囘天子穷兵黩武之心,此可谓之知大将之道者乎?今夫陷阵尅敌,偏将事也;长算远略,大将事也。青以大将行偏将之事,虽材武优于李广十倍,而其猥陋无术学,不知军国大计较之,李蔡、公孙敖亦无异矣。吾因有感于王忠嗣、哥舒翰之事焉。唐▯宗欲攻吐蕃石堡城,忠嗣谓非杀十万人不可,不如休兵秣马,观衅而动。▯宗不悦,李林甫因媒孽其短。忠嗣知之,而确守前说,虽奉诏以数万人给董延光而不给军赏,隂夺其谋。其谓李光弼曰:「忠嗣岂以数万人之命易一官哉?」未几爲延光所奏,几陷极刑。既而哥舒翰大举兵伐之,死者大半,竟如忠嗣之言。呜呼!贤哉忠嗣,殆矣哉!哥舒翰之爲将也,其后安禄山反,翰守潼闗,是时贼利速战,官兵利坚守,翰实知之,而爲中使所督责,不得已引兵出闗,遂有灵宝之败,身爲俘虏,唐室几亡。由其中有所见而不能死守,以轻陷于不胜不完之地也。然则爲大将而不知道?阿徇人主之意,而以兵事侥幸者,幸则爲衞青,不幸则爲哥舒翰矣!悲夫。诸葛亮论上先主将东征孙权,以复荆州之耻,羣臣多谏,一不从。章武二年,大军败绩,还住白帝。亮叹曰:「法孝直若在,则能制主上,令不东行。就令东行,必不倾危矣。」或曰:「甚矣,武侯之处此爲可议也。法正之见信于先主,孰若武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孰若武侯?今伐吴之失计,羣臣皆能知之。武侯既不力谏于前,倾危已及,而始追思法正,何哉?」黄子曰:「此以形迹论人,而未尝设身处武侯之地者也。古者小臣之谏其君也,争之以是非,而不得,则争之以去就;争之以去就,而不得,则争之以生死。大臣则不然,彼其君臣相与之际,义已深矣,情已戚矣,势不能以一言之不合奉身而去。则度其君之不我从也,而其言不可以徒发,必将权一敢言之人,以去就生死争之于前,而吾因而导之,则吾之言行而无变色易容之患。」昔者髙帝入秦宫,见其宫室、狗马、重宝、妇女之美,意欲留居之。樊哙谏帝出舍,帝不听。张良曰:「夫秦爲无道,故沛公得至此,爲天下除残贼,宜缟素爲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爲虐也。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听樊哙言。」帝乃还军霸上。人知帝之从良,而不知樊哙之言有以爲之先也。及即位,数欲易太子。周昌谏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虽欲易太子,臣期期不奉诏。」帝欣然而笑。叔孙通继昌而谏,至欲以颈血汚地。帝曰:「公罢矣,吾直戏耳。」及张良招四皓,从太子入见,上乃遂无易太子志。人知帝之隂从乎良,而不知周昌、叔孙通之言有以爲之先也。先主、孔明相与之际,有过乎髙帝、留侯而先主股肱亏防?义在复仇,则其理之是非,不至如留秦宫中与欲易太子之断然其不可也。度孔明必尝进谏,諌而不听,固无靣折廷诤之理,而时又无法孝直佐之者,故先主遂行耳。且正之爲人权谲多智,与孔明好尚不同,而以公义相取。盖先主之有孙夫人,固肘腋之患也,而正爲之辅翼,遂使先主翻然翺翔,无内顾忧,则其爲人可知矣。孔明以正法,正以竒竒,非大臣之所以施于其君,而或可以辅大臣之所不及,此孔明之所以反覆叹息于其人也。而岂可执此以议孔明爲不谏哉?呜呼!古大臣之所以匡君谋国者,多存于不可见之间,其言与事之载诸史册者,什二三而已。而世之儒者,乃欲执是以议其短长,亦多见其不知量也夫。诸葛论下

译唉!像卫青这样的人,可以说具有大将之才了,但我独独惋惜他不知道大将的道理。什么是大将的道理?荀卿说过:‘可以杀掉,却不能让他处在不完备的境地;可以杀掉,却不能让他攻打不能取胜的敌人;可以杀掉,却不能让他欺压百姓。’这就是所谓大将的道理。秦将白起,不过是一个凶狠残忍的人,并不是以仁义和节制作为根本。然而秦王让白起攻打邯郸,白起确实看出邯郸不能再攻,于是坚决卧病不起,甚至触犯严厉君主的怒意,最终身首分离,却始终没有后悔。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不能取胜、不能完备的事情不可以冒险去做。如今只以汉武帝用兵来讲,今年出塞攻打匈奴,明年匈奴也入塞劫掠,不能说是战事完备。沙漠之地,就像石田不能耕种一样,即使驱赶百万牲畜回来,对于胡汉双方的大势也不能增加或减少丝毫,不能说是胜利。使国内空虚而从事对外战争,使天下萧条、费用繁多,天子最终因此实行告缗、设置平准,也不能说是没有欺负百姓。这三件事都冒险实行了,而卫青身为皇帝亲信、置身军中,佩剑披甲,只听任皇帝驱使,却没有听说他进献一条规谏、提出一个计策,来挽回天子穷兵黩武的心,这可以说是懂得大将的道理吗?如今冲锋陷阵、克敌制胜,是偏将的事情;长远筹划、宏大谋略,是大将的事情。卫青以大将的身份做偏将的事情,即使武勇才能比李广强十倍,但他的猥琐浅陋、没有谋略学识,与李蔡、公孙敖相比也没有不同。我因此对王忠嗣、哥舒翰的事情有所感慨。唐玄宗想攻打吐蕃的石堡城,王忠嗣说非杀死十万人不可,不如休兵养马,观察形势变化再行动。玄宗不高兴,李林甫便借机罗织他的过失。王忠嗣知道后,仍坚决坚持原来的意见;虽然奉诏拨给董延光几万人,却不给军队奖赏,暗中破坏他的谋划。他对李光弼说:‘我王忠嗣难道会用几万人的性命换取一个官职吗?’不久被董延光上奏,几乎陷入死刑。后来哥舒翰大举发兵攻打石堡城,死者大半,最终果然如王忠嗣所说。唉,王忠嗣贤明啊,却几乎遭殃!哥舒翰担任将领时,后来安禄山反叛,哥舒翰镇守潼关。当时贼军希望速战,官军则适合坚守,哥舒翰其实知道这一点,却被宦官使者督促责备,不得已率军出关,于是有了灵宝之败,自己成为俘虏,唐朝几乎灭亡。他内心已经看清形势,却不能坚持到底,轻率地陷入不能取胜、不能完备的境地。那么,做大将却不知道大将之道,迎合君主的心意,拿军事行动去碰运气,幸运就成为卫青,不幸就成为哥舒翰了!可悲啊。《诸葛亮论》上 先主准备东征孙权,以雪荆州之败的耻辱,群臣大多进谏,但他一概不听。章武二年,大军战败,退回驻扎在白帝。诸葛亮叹息说:‘法孝直如果还在,就能制止主上,使他不向东出兵。即使让他出兵,也一定不会陷入倾覆危急。’有人说:‘武侯处理这件事,实在有值得议论的地方。法正得到先主的信任,哪里比得上武侯?在帷幄之中筹划,决定千里之外的胜负,哪里比得上武侯?如今伐吴的失策,群臣都能看出来。武侯既然没有在事前竭力进谏,等到倾覆危急已经到来,才开始追念法正,为什么呢?’黄子说:‘这是只根据外在行迹评论人,却从来没有设身处地站在武侯的位置上。古代小臣劝谏君主,先以是非相争;君主不接受,就以辞职或留下相争;再不接受,就以生死相争。大臣却不是这样。他与君主相处,君臣之义已经深厚,感情已经亲密,势不能因为一句话不合就保全自身离开。于是他估量君主不会听从自己,便知道自己的话不能徒然发出,必定要借助一个敢于进言的人,在君主面前用辞职、去留、生死来相争,而我再因势引导,这样我的话才能实行,也不会有君主因我进谏而变色、我因君主不悦而改容的忧患。’ 从前高帝进入秦宫,看见宫室、狗马、珍宝和美女的美好,心里想留下来居住。樊哙劝高帝出去住宿,高帝不听。张良说:‘秦朝因为无道,所以沛公才能来到这里;您是为天下除掉残暴之贼,应该以白衣素服作为资助。如今刚进入秦宫,就安于享乐,这就是所谓助桀为虐。而且忠言逆耳却有利于行为,毒药苦口却有利于治病。希望沛公听从樊哙的话。’高帝于是退军驻扎在霸上。人们只知道高帝听从了张良,却不知道樊哙的话已经在前面起了作用。到高帝即位后,他几次想更换太子。周昌进谏说:‘我的口才不能言说,但我结结巴巴地知道这样不可以。陛下即使想更换太子,我也结结巴巴地不奉行诏令。’高帝高兴地笑了。叔孙通接着周昌进谏,甚至说愿意用颈血污染地面。高帝说:‘您停止吧,我只是开玩笑罢了。’后来张良招来商山四皓,和太子一起入朝拜见,高帝才终于打消了更换太子的念头。人们知道高帝暗中听从了张良,却不知道周昌、叔孙通的话已经在前面起了作用。先主与孔明相处的关系,难道超过高帝与留侯,而先主的股肱之臣反而有所亏缺吗?既然大义在于复仇,那么其中是非的道理,还不至于像留在秦宫和想更换太子那样明显不可行。我料想诸葛亮一定曾经进谏过;既然进谏而刘备不听,当然没有当面折辱君上、在朝廷上直谏的道理。况且当时又没有法正这样的孝直来辅佐他,所以先主终于出兵了。再说法正为人权变诡谲而多智谋,和孔明的志趣爱好不同,却能以公义相互取信。先主有孙夫人,本来就是肘腋之患,而法正为他辅翼,终于使先主顿然振翅高飞,不再有内顾之忧;由此便可知道法正是怎样的人了。孔明凭正道,法正凭奇谋;这不是大臣用来对待君主的方法,但有时可以补助大臣所不能及之处,这正是孔明反复为此人叹息的原因。难道可以拘泥于这一点,便议论孔明没有进谏吗?唉!古代大臣用来匡正君主、谋划国事的事情,大多存在于不可见的地方;他们的言论和事迹载入史册的,不过十分之二三罢了。世上的儒者却想拘执这些记载来评议其长短,也大多显出他们不知分寸啊。《诸葛论》下

诸葛亮伐魏,与羣下计议。魏延欲请兵万人,与亮异道防于潼闗,如韩信故事。亮制而不许。延尝谓亮爲怯,叹恨已才用之不尽。黄子曰:蜀、吴、魏血食五六十年,先主备、大帝权、武帝操及汉丞相亮,皆命世之杰也。三国者皆有事于战,而其意不同。魏尝以战爲取,吴、蜀尝以战爲守。何以明之?先主与操颉颃起兵,而操得胜势独先。先主领徐州时,操已破南单于,降黄巾三十万,屡破陶谦,挟天子令诸侯矣。先主爲吕布所袭,狼狈奔操,则固游操彀中者耳。及先主得出,而操已破吕布、袁绍,大势成矣。计操之所惮者,独先主。而天若杌先主以待操之成。及孙、刘并力,仅足支操,故操之战尝主于取也。孙氏先蜀立国,乘间抵巇,可以难操。而伯符降年速陨,袭许之计不成,则过此无取操之时矣。赤壁虽败,操之根本尚完。先主间闗入蜀,复挫于吴,虽有武侯爲之相,而宿将谋臣后先凋尽。蜀民轻脆,兵力单少,则其不能难魏明矣。故吴、蜀之战尝主于守也。武侯之屡出祁山,所以守蜀也。而魏延之计,乃欲悬军深入,是所以取魏也。夫使魏而可取也,武侯岂不欲取之哉?昔者曹操欺刘表之不能袭许也,冒兵家之忌,以攻袁绍,而幸胜于官渡。欺周瑜之非我敌也,冒兵家之忌,以攻孙权,而卒败于赤壁。故夫行师而不出于什全者,非大胜则大败之道也。操败不可以遽亡,蜀败不可以复存。曾是孔明而出于不可复存之地,以幸其一胜乎?吾观孔明之告后主曰:「今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待亡,孰若伐之?」又曰:「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吾是以知孔明之意常在于守也。」人之守蜀在剑阁,孔明之守蜀在祁山。人之守吴在长江,孙权之守吴在合肥。其意一也。呉之诸葛恪破魏于东兴,遂欲违众大举,幸而身死,吴得以延数年之。命蜀之姜维破魏于狄道,而仍岁出师,不幸而身不死,蜀遂爲墟矣。恪与维皆不知大帝、武侯之深意,而从乎魏延之防者也。吾尝爲之说曰:「今有御盗者于此,盗至其门而御之,则无及也。持兵出门,若将捕之,而盗自不至此,诸葛武侯之谓也。一夫奋梃而追盗,此盗却于前,而彼盗入其室,执其主以出,此姜维之谓也。」呜呼!后世之守危国者,其必以孔明爲法与?

译诸葛亮讨伐魏国时,和群臣商议。魏延想请求一万兵马,与诸葛亮分道,在潼关防守魏军,仿照韩信的旧例。诸葛亮制止了他,没有答应。魏延曾说诸葛亮胆怯,感叹遗憾自己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任用。黄子说:蜀、吴、魏三国享受祭祀五六十年,先主刘备、大帝孙权、武帝曹操以及汉丞相诸葛亮,都是应运而出的杰出人物。三国都以战争为事,但用意不同。魏国曾经以战争来夺取天下,吴、蜀则曾经以战争来守卫自身。怎么知道这一点呢?先主和曹操同时起兵,而曹操先取得了胜势。先主统领徐州时,曹操已经击破南匈奴,降服黄巾军三十万人,多次击败陶谦,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先主被吕布袭击,狼狈地投奔曹操,那本来就是游处于曹操罗网之中的人罢了。等到先主得以离开曹操时,曹操已经击破吕布、袁绍,大势已成。推究曹操所忌惮的人,只有先主;上天似乎故意挫折先主,来等待曹操成功。等到孙权、刘备合力,也仅仅足以支撑抵抗曹操,所以曹操的战争,常常以夺取为主。孙氏在蜀国之前建立国家,乘着时机、寻找间隙,可以给曹操造成困难。然而孙策早逝,袭击许都的计划没有成功,此后就再也没有夺取曹操势力的时机了。赤壁之战虽然击败了曹操,但曹操的根本仍然完整。先主历经艰险进入蜀地,又被吴国挫败;虽然有武侯为他辅佐,但旧日的将领和谋臣先后凋零殆尽。蜀地百姓脆弱,兵力单薄,所以它不能为难魏国,是很明白的。因此吴、蜀的战争常常以防守为主。武侯多次出兵祁山,正是为了守卫蜀国。魏延的计策,却想让孤军深入,这正是要夺取魏国的做法。假如魏国可以夺取,武侯难道不想夺取它吗?从前曹操认为刘表不能袭击许都,冒犯兵家的忌讳,进攻袁绍,幸而在官渡取胜;又认为周瑜不是自己的敌手,冒犯兵家的忌讳,进攻孙权,终于在赤壁失败。所以用兵而不能达到十全把握的,便是非大胜即大败的道路。曹操失败,还不至于立即灭亡;蜀国失败,却不可能再恢复。难道孔明会从一个不可恢复的境地出兵,只希望侥幸取得一次胜利吗?我看孔明告诉后主说:‘如今不讨伐贼寇,王业也会灭亡;只是坐等灭亡,哪里比得上讨伐它呢?’又说:‘如今百姓困穷、军队疲惫,而战事不能停止;战事不能停止,那么驻守和出征所耗费的劳力财物正相等。我因此知道孔明的意图始终在于防守。’一般人守蜀国在剑阁,孔明守蜀国在祁山。一般人守卫吴国在长江,孙权守卫吴国在合肥;他们的用意是一样的。吴国的诸葛恪在东兴击败魏军,便想违背众人意见大举出兵,幸而他本人死去,吴国才得以延续几年。蜀国的姜维在狄道击败魏军,却仍然年年出兵;不幸的是他本人没有死,蜀国终于变成了废墟。诸葛恪和姜维都不懂大帝、武侯的深意,而采取了魏延那种出兵防守的办法。我曾经替这件事作比喻说:‘如今有一个人在这里防御盗贼,盗贼到了门前才抵御,就来不及了。拿着武器出门,好像要去捉拿盗贼,而盗贼自己却没有来,这就是诸葛武侯的做法。一个人奋力举棍追赶盗贼,这个盗贼在前面退却了,另一个盗贼却进入他的屋子,捉住主人逃走,这就是姜维的做法。’唉!后世守卫危难国家的人,大概一定会把孔明作为法则吧?

马谡论天下有可用之才,有无所不能之才。无所不能之才甚少,而可用之才甚多。因其爲可用之才也,不顾其才之所长,而泛用之,则才穷于所短,而反见爲无才。昔者帝舜之廷,禹、弃、契、臯陶、垂、益、夷、防之属,各择其所长而命之。垂以工,让殳斨伯与,则殳斨伯与亦必能爲工。益以虞,让朱虎、熊罴,则朱虎、熊罴亦必能爲虞。夷以礼,让防龙,则防龙亦必能爲礼。而帝皆曰:「俞,往哉,汝谐。」是必垂、益、伯夷较之所让三人,有专长者焉。吾就其专长者而命之,则虽与之并长而不差及焉者,举可以不用。且虽若不用,而其人又自有专长者焉,则吾又就其专长者而用之已矣。故曰:「及其使人也,器之。」吾观后世之谋国者,用人各当其才则兴,用人不当其才则亡。或当焉,或不当焉,或万当而一不当焉,则其害皆立发于所不当之处,此必然之数也。昔诸葛亮以马谡才器过人,好论军计,每引见谈论,自昼达夜。先主尝戒亮以谡不可大用,亮谓不然。当亮讨雍闿时,谡进规曰:「夫用兵之道,攻心爲上,攻城爲下;心战爲上,兵战爲下。愿公服其心而已。」亮用其言,七纵七禽以平孟获。终亮之世,夷不复反,此谡好论军计之效也。及亮出军祁山,不用旧将魏延、呉懿等爲先锋,而以谡督诸军在前,与张郃战于街亭,谡兵大败。亮乃收谡下狱杀之。后世咸以谡不可用,而亮知人之明不如先帝。以余观之,谡可用之才也,亮特用之不得其当耳。夫蜀之有南夷,犹呉之有山越,其性不驯,易叛难服。以孙权之雄才,而山越不宾,至爲之屈膝称臣于魏。然则南夷不服,亮其敢北伐哉?使亮强以兵威临之,不服其心,而惟绌其力,既乃兵挂于祁山之野,而不得觧。夷叛其内,魏攻其外,蜀之爲蜀未可知也。自谡以心战爲言,亮始执其机而御之,雍容翺翔,如童牛之加牿于其首而不得。肆于是释然北向,无复腹心之忧。谡之运筹帷幄,可谓精矣。使谡但爲谋议之佐,岂非厐士元、法孝直之流亚哉?亮乃绌魏延、吴懿,不用,以谡爲前锋,则是以特将之任予谡也。夫将才不可以叅谋议,谋议之才亦不可以爲将。易之则将才失其勇,谋议之臣失其谋。譬之牛可服也,马可乘也,服马而乘牛,则牛马两失其用。乃曰:彼牛马者皆弃物,岂理也哉?谡败之后,众皆星散,惟裨将军王平所领千人,鸣鼓自守。张郃疑有伏兵,不往偪也。于是平徐徐收拾遗迸,率将士而还。当是之时,平能败而不乱,贤于谡多矣。然当亮南伐雍闿之时,猝然问计于平,吾知平之谋议必不能如谡之切中机要也。呜呼!人各有能有不能。以张子房之智略,而但爲髙帝画策,臣未尝特将。谢晦尝从刘裕征讨,指麾处分,曲尽其宜。及宋文帝将讨晦,檀道济曰:“臣昔与晦同从北征入闗,十策晦有其九,才略明练,殆爲少敌,然未尝孤军决战戎事,恐非其所长。”未几,道济遂禽晦。向使子房特将,岂必能成淮隂之功?而谢晦但爲谋臣,岂反出道济之下哉?吾故曰:谡可用之才也,特亮用之不得其当耳。

夏侯▯论夏侯▯求交于傅嘏,嘏不纳,谓荀粲曰:「泰初志大,其量能合虚声,而无实才,逺之犹恐祸及,况昵之乎?」世以嘏爲知人,以余论之,嘏之策▯诚似矣,而所以拒▯之故,则非其无实才也。是时曹氏拥虚器于上,国政兵谋皆自司马氏出,士大夫策名其间者,爲曹氏难,爲司马氏易。▯盖爲曹氏者也,嘏则爲司马氏者也。夏侯曹氏世爲婚姻,▯以贵戚之臣,名冠四海,卖国与人,全躯保妻子,此非▯之所肯爲也。而爲▯党者,何晏、邓飏、李丰、张缉之徒,皆纤利小材,非有沉谋逺识足以集事。且兵柄又不在其手,然则▯之危,无智愚皆知之矣。方司马懿死,许允谓▯曰:「无复忧矣。」▯叹曰:「士宗,卿何不见事乎?此人犹能以通家年少遇我,子元子上不吾容也。」夫▯且自知其不免,而况嘏乎?▯欲交嘏,盖以嘏才名素着,欲与同奬公室,而嘏方倾心司马氏,则▯之来交,所谓载祸相饷者也。故惧而辞之,以见诘于荀粲,故又饰爲近似之言,以匿其情实耳。且钟防,奸人之雄,以▯视之,犹奴▯也。嘏以明智交防,其所著论防,又从而集论之,嘏不禁也。是岂峻于▯而通于防哉?以防与已皆司马氏私人,不复能异同也。▯死之后,毋丘俭、文钦知司马氏将簒,举兵于外,嘏力劝司马师将兵自行,而身与俱东,俭钦破败,嘏有谋焉。此嘏党于司马,翦伐曹氏之验也。呜呼!自古侧身危乱之间,力不足而忠有余者,吾读史得三人焉,孔融、袁粲及▯是也。融杀于曹,粲杀于道成,举世皆知其忠也,而▯以嘏言故,仅见其空虚无实,悲夫。

译《马谡论》天下有可以任用的人才,也有无所不能的人才。无所不能的人才很少,可以任用的人才却很多。因为他只是可以任用的人才,若不顾及他才能所擅长的方面而泛泛地使用他,那么他的才能就会困于短处,反而显得像没有才能。过去帝舜的朝廷中,禹、弃、契、皋陶、垂、益、夷、防等人,都是各自选择其长处而授予职务。垂擅长工艺,便谦让给殳斨、伯与;那么殳斨、伯与也一定能从事工艺。益擅长管理山林川泽,便谦让给朱虎、熊罴;那么朱虎、熊罴也一定能管理山林川泽。夷擅长礼仪,便谦让给防龙;那么防龙也一定能掌管礼仪。帝舜都说:‘好,去吧,你们能够胜任。’这一定是因为垂、益、伯夷与他们所谦让的三个人相比,各有更专长的地方。我只任用那些专长者,那么即使有的人与他们长处相同却又没有差别,也都可以不用。况且即使看起来没有被任用的人,本人又有其他专长,我还可以按照他的专长来任用他罢了。所以说:‘等到用人的时候,就根据他的才能来任用。’我看后世谋划国事的人,用人都合乎其才能,国家就兴盛;用人不合乎其才能,国家就灭亡。有时合适,有时不合适;有时一万件都合适,只有一件不合适,那么祸害都会立即从那件不合适的地方发生,这是必然的道理。过去诸葛亮认为马谡才华器识超过常人,喜欢谈论军事谋略,每次召见他谈论,总是从白天谈到夜晚。先主曾经告诫诸葛亮,说马谡不能大用,诸葛亮却认为不是这样。诸葛亮讨伐雍闿时,马谡进献计策说:‘用兵的原则,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理上的战胜为上,军事上的战胜为下。希望您只使他们在心里归服。’诸葛亮采用了他的意见,七次释放、七次擒获孟获,终于平定了南中。直到诸葛亮去世,夷人再没有反叛;这就是马谡喜好谈论军事谋略的成效。等到诸葛亮出兵祁山时,不用旧将魏延、吴懿等人做先锋,却让马谡统率各军走在前面,与张郃在街亭交战,马谡的军队大败。诸葛亮于是收捕马谡下狱,将他杀死。后世都认为马谡不可任用,认为诸葛亮识人的明察不如先帝。依我看,马谡是可以任用的人才,只是诸葛亮用得不恰当罢了。蜀国有南方夷人,就像吴国有山越;他们性情不驯,容易叛乱而难以服从。凭孙权那样的雄才,山越尚且不归顺,甚至因此向魏国屈膝称臣。那么南方夷人不服,诸葛亮怎敢北伐?假如诸葛亮强行用兵威逼迫他们,只使其力量屈服而不能使其内心归服,随后军队又被牵制在祁山原野,不能解脱;夷人在内部叛乱,魏军在外部进攻,那么蜀国还能不能保住就很难说了。自从马谡提出攻心之战的说法,诸葛亮才开始掌握这个关键并控制南方,安闲舒展地纵横行动,好像给小牛戴上木制的牛轭,使它不能任意行动。于是他放心地向北方用兵,不再有腹心之忧。马谡在帷幄中筹划谋略,可以说十分精妙。假如让马谡只做谋议的辅佐,难道不是庞士元、法孝直一类的人吗?诸葛亮却排斥魏延、吴懿,不让他们担任先锋,任用马谡做前锋,这就是把专门统率军队的职责交给了马谡。将领的才能不可以用来参与谋划,谋划之才也不可以用来做将领。调换二者,便会使将领失去勇气,使谋臣失去谋略。比如牛可以驾车,马可以骑乘;让马驾车、骑牛,牛和马就都失去了各自的用途。若竟说牛马都是可弃之物,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马谡失败后,众军像星星一样四散,只有裨将军王平率领一千人击鼓自守。张郃怀疑有伏兵,没有前去逼近。于是王平慢慢收拾残兵败卒,率领将士返回。在这个时候,王平虽败而不乱,比马谡贤能得多。然而当初诸葛亮南征雍闿时,突然向王平询问计策,我知道王平的谋划一定不能像马谡那样切中要害。唉!人各有所能,也各有所不能。即使有张子房那样的智谋,也只是替汉高帝出谋划策,未曾单独统率军队。谢晦曾经跟随刘裕征讨,指挥调度、处置安排,无不恰当周全。等到宋文帝将要讨伐谢晦时,檀道济说:‘我过去和谢晦一同北伐进入关中,十条计策中有九条是他提出的,他才略明敏老练,几乎少有敌手;然而他从未独自率军决战,军事作战恐怕不是他的长处。’不久,檀道济果然擒获谢晦。假使张子房单独统率军队,难道一定能成就淮阴侯韩信那样的功业吗?而谢晦如果只做谋臣,难道反而会在檀道济之下吗?所以我说:马谡是可以任用的人才,只是诸葛亮用得不恰当罢了。《夏侯玄论》夏侯玄想同傅嘏结交,傅嘏不接受,并对荀粲说:‘泰初志向很大,他的器量只能承受虚名,却没有实际才能。疏远他还怕祸患殃及自身,何况亲近他呢?’世人认为傅嘏知人。依我看,傅嘏对夏侯玄的评断确实似乎正确,但他拒绝夏侯玄的真正原因,却不是因为夏侯玄没有实际才能。当时曹氏在上面拥有空洞的帝位,国政和军事谋略都出自司马氏;士大夫在其中取得名位,对曹氏来说困难,对司马氏来说容易。夏侯玄大概是站在曹氏一边的人,傅嘏则是站在司马氏一边的人。夏侯氏、曹氏世代通婚,夏侯玄凭外戚贵臣的身份,声名冠绝天下;要他卖国求荣、保全自身和妻子儿女,这不是夏侯玄肯做的事。而做夏侯玄同党的何晏、邓飏、李丰、张缉一类人,都只是贪图小利、才能浅薄之辈,没有深谋远虑,足以成就大事;况且兵权又不在他们手中。这样看来,夏侯玄的危险,无论聪明人还是愚蠢人都知道了。司马懿死后,许允对夏侯玄说:‘再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夏侯玄叹息说:‘士宗,你怎么还看不清事情呢?这个人还能够因为我们两家世代通好的关系,把我当作年少后辈来对待;子元、子上却容不下我。’夏侯玄尚且知道自己不能免祸,何况傅嘏呢?夏侯玄想同傅嘏结交,大概是因为傅嘏才名素来显著,想和他一同扶助曹氏宗室;而傅嘏正一心倾向司马氏,那么夏侯玄前来结交,正是所谓把祸患装载来彼此馈赠了。所以傅嘏害怕而推辞;面对荀粲的责问,又故意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来掩盖真实情况罢了。况且钟毓、钟会兄弟是奸人的魁首,在夏侯玄看来,仍然不过是奴仆罢了。傅嘏却凭明智同钟会交往;他所撰写的评论钟会的文章,又把别人的评论汇集进去,傅嘏并不禁止。这难道是因为他对夏侯玄严厉,对钟会宽容吗?因为钟会和他自己都是司马氏的私党,已经不能再有不同意见了。夏侯玄死后,毌丘俭、文钦知道司马氏将要篡夺帝位,便在外起兵。傅嘏极力劝司马师亲自率兵出征,自己也跟随他向东进军;毌丘俭、文钦失败,其中有傅嘏的谋略。这就是傅嘏结党于司马氏、剪除曹氏的证明。唉!自古以来处身于危乱之中、力量不足而忠心有余的人,我读史书得到三人:孔融、袁粲和夏侯玄。孔融被曹操杀死,袁粲被萧道成杀死,天下人都知道他们的忠心;夏侯玄却因为傅嘏的话,只被看成空疏而没有实际才能的人,真可悲啊。

祖逖论祖逖牙门童建害新蔡内史周密,遣使降于石勒,勒斩之,送首于逖,曰:“天下之恶一也,叛臣逃吏,吾之深讐,将军之恶,犹吾恶也。”逖遣使报谢,自是兖豫间壁垒叛者皆不纳。君子曰:“逖于是乎失策矣。晋世之所以得其民者,非有如周汉之隆,而所以失其民者,亦非有如秦项之虐。石勒以无赖啸聚其间,不过乘司马氏骨肉相残之隙,煽惑逋逃,迫而用之耳。向者逖进说元帝,以爲遗黎既被残酷,人有奋击之志,大王诚能发威命将,使若逖等爲之统主,则郡国豪杰必当因风向赴。”此数言者,可谓得其要领矣。故其济江之日,所将不过二千余人,未几而黄河以南尽爲晋土。此虽逖之善于抚御,然亦人心未忍防晋之验也。石勒狡黠多智,禽苟晞,诱王浚,摧刘琨,算无遗策,而独差惮于逖者,以逖爲人望,中州豪杰多归之。顾已以反爲名,能合其众而不能固势,将尽驱而归逖也。故爲逖修坟墓,置守冡,冀以感逖,而又因其叛臣之来斩而送之,阳以礼交而隂以愚之。逖乃不悟,堕其术中,以至兖豫间壁垒叛者皆不纳,于是乎自堕其党而敺慕义之人以归贼也,岂不惜哉!夫天下雄杰智计之士,多出于虏掠之余,奔窜之中。陈平归汉而项籍亡,许攸归魏而袁绍破,两人之在当日,则亦叛臣逃吏也。设汉髙、魏武皆拒而不纳,则两人者虽有深谋竒计,何由而効于明主之前乎?且夫慎固封守,各保分界,斯乃敌国相交之礼,如羊祜、陆抗之时可尔。逖之视勒则贼也,语曰:“名其爲贼,敌乃可服。”背逖而往者,逖得目之爲叛臣逃吏,弃勒而来者,勒固不得而臣,且吏之也。爲逖计者,斩勒使,焚勒书,正言以谕贼曰:“向爲石勒诖误者,皆吾赤子,自今以后,有斩勒首来归者,请于朝廷爵万户,赐千金,防身归命者,听。”如是则足以寒乱贼之胆,鼓忠义之气,而亦示天下有能爲矣,惜乎逖之虑不出此也。

李密论汉唐之得天下,皆以先定闗中。汉高帝之在河南也,王离宿重兵于河北,其势可以蹑汉兵之后,而有项籍缀之,故髙帝得以入闗。唐髙祖之在晋阳也,王世充宿重兵于东都,其势可以蹑唐兵之后,而有李密缀之,故髙祖得以入闗。夫项籍、李密,岂知有汉、唐者哉?彼各爲其事,而适以取天下之机,予汉、唐所谓真主之兴,必有爲之驱除难者,此尔。今夫李密之才,虽不足以希太宗,然在隋末羣雄之中,固亦未有其比也。顾其人智足以知天下之竒计,而胆不能决;爲人谋则长,自爲谋则短。始杨▯感以密爲谋主,密陈三策:其上以炀帝在辽,隔絶千里,当长驱入蓟,扼其归路;其次以闗中四塞,天府之国,劝▯感鼓行而西,经城勿攻,直取长安;其下则谓袭取东都,而以百日不克,四方兵至爲忧。▯感从其下计,卒攻东都不克而败,此密之所扼腕而叹也。及其身自起兵之时,炀帝在江都,徐洪客劝密沿流东指,执取独夫,此即密之上计也。柴孝和说密,留翟让、裴仁基等牵制东都,自简精锐西袭长安,此即密之中计也。从其上计,汤武之师也;从其中计,汉髙之师也。密两皆不从,而自用其下计,卒兵败洛水,身死桃林。是何爲?▯感谋之工,而自爲谋之拙也。密之言曰:「我所将皆山东人,见洛阳未下,谁肯西入?」夫汉髙亦尝将山东人,所收陈胜、项梁散卒,及夺刚武侯军,殆不满万,而竟以入闗。当帝未入闗时,攻昌邑未防,则过髙阳;攻开封未防,则攻颍川,汲汲然以批亢捣虚爲事,而未尝一顿兵于坚城之下,譬如善奕者然,得其大势,则虽有所捐以与人,而吾固已胜矣。今密散洛仓之粟而不能收,席士马之锐而不能乘,弃天下之上游而争河洛四战之地,虽得东都,唐固将折棰使之矣,况必不得哉!吾尝谓李密之智髙于英、卫,项籍之勇过于英、彭。此两人者,皆可以爲人用,而不可以自用。爲人用,则将相之才;自用,则独夫而已矣。若夫唐之髙祖,则不然。卑词以谢密使之缀,东都之兵而我得专意闗中。两从裴寂、世民之计,分兵以攻屈突通于河南,而自引军西上。此二事者,虽谓之彷佛汉髙,可也。

陶庵全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陶庵全集卷四明 黄淳耀 撰

史记评论

译《祖逖论》祖逖的牙门童建杀害新蔡内史周密,派使者向石勒投降。石勒杀了童建,把他的首级送给祖逖,说:‘天下的恶行本来是一回事。叛臣逃吏,是我深深憎恨的仇敌;将军所憎恨的,也正是我所憎恨的。’祖逖派使者回去道谢,从此兖州、豫州之间各壁垒中背叛的人都不再接纳。君子说:‘祖逖在这件事上失策了。晋朝之所以得到民众,并没有像周、汉那样兴盛;它之所以失去民众,也没有像秦、项那样暴虐。石勒不过是无赖聚众于其间,乘司马氏骨肉相残的空隙,煽动诱惑逃亡者,逼迫他们为自己所用罢了。从前祖逖进言元帝,认为遗民已经遭受残酷摧残,人人都有奋力反击的志向;大王如果确实能够发出威严命令、任命将领,让像祖逖这样的人统领他们,那么各郡国的豪杰一定会乘着声势前来归附。’这几句话,可以说抓住了关键。所以祖逖渡过长江那天,所带领的不过二千多人,不久黄河以南全都成为晋国土地。这虽是祖逖善于抚慰驾驭的结果,但也是人心不忍防备晋军的证明。石勒狡猾多智,擒获苟晞,诱骗王浚,摧败刘琨,算无遗策,却唯独对祖逖颇为忌惮,是因为祖逖得人心,中州豪杰大多归附他。只是石勒已经以叛逆的名义起兵,能够聚合众人,却不能稳固自己的势力,最终恐怕会把他们全都赶去归附祖逖。因此石勒替祖逖修筑坟墓,设置守墓人,希望以此感动祖逖;又借祖逖斩杀叛臣使者并送回首级的事,表面上以礼相交,暗地里却愚弄他。祖逖竟没有醒悟,落入石勒的计谋,以至于兖州、豫州之间各壁垒的叛乱者都不再接纳;这就是自己毁掉同党的基础,把仰慕仁义的人赶去归附贼寇,难道不可惜吗?天下雄杰和有智谋的人,大多产生于被虏掠之后、奔逃窜匿之中。陈平归附汉高帝,项籍因此灭亡;许攸归附曹魏,袁绍因此败亡;这两个人在当时也都是叛臣逃吏。假如汉高帝、魏武帝都拒绝他们、不肯接纳,那么二人即使有深谋奇计,又怎么能在明主面前施展呢?况且谨慎坚守边防、各自保全疆界,这才是敌国相交的礼节,像羊祜、陆抗的时代可以这样做。祖逖把石勒看作贼寇,古语说:‘既然称他为贼,敌人才能被制服。’背弃祖逖而去的人,祖逖可以称他们为叛臣逃吏;抛弃石勒前来归附的人,石勒固然不能把他们当作臣民,甚至还会把他们当作逃吏。替祖逖谋划,应当斩杀石勒的使者,烧毁石勒的书信,正色告谕贼寇说:‘先前被石勒欺骗误导的人,都是我的赤子。从今以后,有人斩下石勒首级前来归附,请我向朝廷请求封他为万户侯、赏赐千金;有防身归命而来的人,听凭接纳。’ 这样就足以使叛乱贼寇胆寒,鼓舞忠义之士的气节,也向天下显示晋国有所作为;可惜祖逖的思虑没有想到这一点。《李密论》汉、唐取得天下,都因为先行平定关中。汉高帝在河南时,王离把重兵驻扎在黄河北岸,本来可以从汉军后面追击;但有项籍牵制他,所以高帝能够进入关中。唐高祖在晋阳时,王世充把重兵驻扎在东都,本来可以从唐军后面追击;但有李密牵制他,所以高祖能够进入关中。项籍、李密难道知道有汉、唐吗?他们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却恰好成就了取得天下的机会。我所说汉、唐真主兴起,必定有人替他们扫除困难,就是这个意思。如今李密的才能虽然不足以同唐太宗相比,但在隋末群雄中,本来确实没有谁能和他相比。只是他才智足以知道天下的奇计,胆量却不能决断;替别人谋划就擅长,替自己谋划就短拙。当初杨玄感以李密为主要谋士,李密陈述三条计策:上策是炀帝正在辽东,和中原相隔千里,应当长驱直入蓟地,扼住他的归路;中策是关中四面有险、是天府之国,应劝杨玄感擂鼓向西进军,经过城池不要攻打,直取长安;下策则是说袭取东都,但担忧一百天不能攻克、四方军队赶到。杨玄感听从了下策,最终攻打东都不克而失败,这正是李密扼腕叹息的地方。等到李密亲自起兵时,炀帝在江都,徐洪客劝李密顺流向东进军,擒取独夫,这就是李密原先的上策。柴孝和劝李密,留下翟让、裴仁基等牵制东都,自己选拔精锐向西袭击长安,这就是李密原先的中策。采用上策,是汤、武那样的军队;采用中策,是汉高帝那样的军队。李密两条都不采用,却自行使用他的下策,最终军队在洛水战败,自己死在桃林。这是为什么呢?替杨玄感谋划时高明,替自己谋划时却拙劣。李密说:‘我所率领的都是山东人,见到洛阳尚未攻下,谁肯向西进入关中?’汉高帝也曾率领山东人,收集陈胜、项梁的散兵,又夺取刚武侯的军队,几乎不满一万人,最终却仍然进入关中。高帝尚未入关时,攻打昌邑没有攻下,就经过高阳;攻打开封没有攻下,就进攻颍川,急切地以攻击要害、捣击空虚为事,从未把军队停在坚城之下。这就像善于下棋的人,取得大势之后,即使有所舍弃让给别人,自己本来已经胜了。如今李密散发洛口仓的粮食却不能收拢民众,凭借士卒战马的锐气却不能乘势进取,放弃天下的上游,去争夺河洛这个四面受敌的地方;即使攻下东都,唐高祖也只需折断一根马鞭就能制服他,何况他必定攻不下呢?我曾经说李密的智谋高于英布、卫青,项籍的勇力超过英布、彭越。这两个人都可以被别人任用,却不能自行任用自己。被别人任用,就是将相之才;自行任用自己,就只是独夫罢了。至于唐高祖,却不是这样。他用谦卑的言辞向李密致谢,使李密牵制东都的军队,而自己得以专心经营关中;又两次听从裴寂、李世民的计策,分兵在河南攻打屈突通,自己则率军向西进发。这两件事,说他仿佛汉高帝,是可以的。《陶庵全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陶庵全集》卷四 明代黄淳耀撰写 《史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