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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明听诏毕,乃与侍中费祎曰:“吾国事未成,安可复丞相之职也?”坚辞不受。祎曰:“若丞相不受此职,冷淡了将士之心也。”祎再三奉劝,孔明方受之。祎拜辞而回。
孔明思量退司马懿之策已定,遂聚诸将分付,教各处俱拔寨而起。早有细作报与司马懿,说孔明拔寨退了。懿曰:“孔明必有大谋也,不可轻动。张郃曰:“必然粮尽兵危,要回汉中,如何不追?”懿曰:“吾料孔明上年大收,今年麦熟,粮草丰足,虽然转运艰难,亦可支吾半载,彼安肯就走也?彼见吾连日战,故作此计以诱之,可令人远远哨探。军士探知,回报说:孔明离此三十里下寨。”懿曰:“吾料孔明必不走也,且坚守寨栅,不可轻进。”住了旬日,绝无音信;并不见蜀将来战。懿令人探知,回报说:“蜀兵又起营去了。”懿未信,乃更换衣服,杂在军中,亲自来看,果见蜀兵又退三十里下寨。懿回,与张郃曰:“此乃孔明之计也。”又住了旬日,令人哨探,回报说:“孔明又退三十里下寨。”郃曰:“孔明用缓兵之计,渐退入汉中也,都督何故怀疑而不追之?今若不进兵,我等皆被天下人之耻笑已!郃愿决一战,以退蜀兵,上报朝廷!”懿曰:“孔明诡计极多,倘有一失,丧我军之锐气也。决不可轻进。”郃曰:“不劳都督亲去,某乞一军以追之,败则当正军法。”懿曰:“既众将要去,可分兵两枝:汝引一枝先去,在前奋力死战;吾在后应之,以防伏兵。此乃首尾相应之计也。汝明日先引兵到半途住扎,后日交战,使兵力不乏。”遂分兵已毕。次日,张郃、戴陵引副将数十员,精兵三万,依令而进,到半路下寨。司马懿留下许多军马守寨,只引五千精兵随后进发。
原来孔明密令人哨见魏兵到半路而歇。是夜,孔明唤众将商议口:“今魏兵来追,必然死战;汝等可一当十,吾以伏兵截其后:非智勇之将,不可当也。魏兵必分为两枝,司马懿必随后而来,防吾伏兵。若懿至,伏兵正在当中,须要大战。此两枝兵,若非大将,不可当也。”孔明言罢,以目视魏延,延低头不语。忽王平出曰:“某愿当之。”孔明曰:“若有失,如何?”平曰:“杀身报国。有失献首!”孔明长叹曰:“王平乃汉之忠臣,肯舍身亲冒矢石,真良将之才也!虽然如此,奈魏兵两枝,前后而来,断吾伏兵在中;平总然智勇,只可当的一头,岂能分身两处?须再得一将,方可行之。争奈军中再无舍死当先之人,教吾大计不成矣!”言未毕,一将出曰:“某愿往之!”众视之,乃前军都督、扶风太守张翼也。孔明曰:“张郃乃魏之名将,有万人不当之勇,汝非敌手也。”翼曰:“若有失事,原献首于帐下!”孔明曰:“汝即敢去,可与王平各引一万精兵伏于山谷中;只待魏兵赶上,任他过尽,汝等却引伏兵截其后队。若司马懿随后赶来,却分兵两头,张翼引一军当住后队,王平引一军截其前队。两军须要死战。吾自有别计助之。”二将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姜维、廖化,分付曰:“与汝二人一个锦囊收受,各引三千精兵,偃旗息鼓,伏于前山之上。如见魏兵围定王平、张翼,十分危急,不可去救,只开锦囊看之,自有解危之策。”二人受计,引兵而去。又令吴班、吴懿、马忠、张嶷四将,附耳分付曰:“如来日魏兵到,锐气正盛,不可便迎,且退且走。只看关兴引兵来掠阵之时,汝等便回军赶杀,吾自有兵接应。”四将受计,引兵而去。又唤关兴分付曰:“汝引五千精兵,伏于山谷中,只看山上红旗飐动,却引兵杀出。”兴受计,引兵而去。
却说张郃、戴陵引兵如猛风骤雨而来。蜀兵呐喊相击。郃视之,乃右军领兵使、奋威将军、博阳亭侯马忠、抚戎将军、关内侯张嶷,左将军、高阳侯吴懿、安乐侯吴班,此四员大将也。张郃大怒,驱兵追杀。蜀兵且战且走,郃兵追赶约有二十余里,时正值六月,天气甚是亢热,人马受热,汗如泼水,只得追杀。走到五十里之上,魏兵尽皆气喘。孔明在山上把红旗一招,关兴引兵杀出。马忠等四将,一齐引兵掩杀回来。张郃、戴陵死战不退。忽然喊声大震,两路军杀出,乃牙门将、裨将军王平,前军都督、领扶风太守张翼也。各奋勇杀出,郃大叫众将曰:“汝等到此,不即死战,更待何时!”魏兵奋力冲突,不得脱身。忽然背后鼓角喧天,一彪军杀到,乃魏都督司马懿也。懿指挥众将,把平、翼二将围在中间。翼大声言曰:“丞相真乃神人也!计已算定,必有良谋。吾等当决一死战!”即分兵两路:平引一军截住张郃、戴陵,翼引一军来当司马懿。两头死战,叫杀连天。姜维、廖化在山上窥见魏兵势大,蜀兵力危,渐渐抵当不住。维与化曰:“如此危急,可开锦囊看计。”二人拆开视之,大骇不已。毕竟怎的解围,其计还是如何?
仲达兴兵寇汉中却说姜维、廖化二将,观锦囊之计云:“若司马懿兵来,围的王平、张翼至急,汝二人可分兵两枝,径袭司马懿之营;懿若知之,恐长安有失,必然急退,汝可乘乱攻之。营虽不得,可全胜矣。”二人即分兵两路,径往司马懿营中去了。
原来司马懿亦恐中孔明之计,沿途不绝令人传报。懿正催战之间,忽流星马飞报,言蜀兵两路竟取大寨去了。懿大惊失色,乃与众将曰:“吾料孔明有计,汝等不信,勉强来追,却误了大事也!”遂提大兵而回。军心惶惶乱走。张翼随后掩杀,魏兵大败。张郃、戴陵见势孤穷,亦望山僻小路而走,蜀兵大胜。背后关兴引兵接应诸路。司马懿大败一阵,奔入寨时,蜀兵已自去了。懿收聚败军,责骂诸将曰:“汝等不知兵法,只凭血气之勇,强欲出战,致有此败。今后切不许妄动!再有不遵,决正军法!”众皆羞惭而退。这一阵,魏国无名将死者极多,史上不复录记。
却说孔明收得胜军马入寨,所得军器马匹及降兵无数,又欲起兵进取。忽报有人自成都来,说张苞破伤风身故敕葬于锦屏山。”后主后封苞弟张绍为侍中。孔明听知,放声大哭,口中吐血,昏绝于地。众皆救醒。孔明自此得病,卧床不起。诸将无不感激。旬日之后,孔明唤樊建等入帐分付曰:“吾自觉昏沉,不能理事;汝等切勿走泄:司马懿若知,必来攻也,不如且回汉中养病,再做良图。”遂传号令与各营,教当夜暗暗拔寨皆回汉中。孔明去了五日,懿方得知,乃长叹曰:“孔明真有神出鬼没之计,吾不能及也!”于是司马懿留诸将在寨中,分兵守把各处隘口。懿自回洛阳。
却说孔明将大军屯于汉中,自回成都养病;文武官僚出城迎接,送入丞相府中,后主御驾自来问病,命御医调治,日渐痊可。
建兴八年秋七月,魏都督曹真病可,乃上表说:“蜀兵数次侵界,屡犯中原,若不剿除,必为后害。今时值秋凉,人马安闲,正当征伐。臣愿与仲达同领大军,径入汉中,殄灭奸党,以清边境。”此时司马懿安置荆、襄未回。魏主大喜,即遣使持圣旨星夜召懿回朝。次日,叡升偏殿,有侍中刘晔在侧。叡问之:“子丹劝朕伐蜀,若何?”晔奏曰:“大将军之言是也。今若不剿除,后必为大患。陛下不劳多疑,便可行之。叡点头。晔出内回家,有数十个大臣相探,皆曰:“近闻天子与公计议兴兵伐蜀,此事如何?”晔应曰:“无此事也。蜀有山川之险,非易图之地;空费军马之劳也。今天子心已惮矣,若强动兵马,与国无益。”众官皆默然而出。杨暨笑曰:“昨闻刘晔劝天子伐蜀;今日如何又说不伐也?即入内奏曰:“陛下何不兴兵早早伐吴?”叡曰:“卿书生焉知兵法。”暨曰:“刘晔乃先帝时谋臣也,陈昨日闻奏可伐,臣故知之。”叡恐晔有计,乃变言而笑曰:“刘晔未曾教朕伐蜀也。”暨又曰:“刘晔与众官言不可伐蜀,臣故疑之,特来奏闻。”叡即召刘晔入内,问曰:“卿劝朕伐蜀,今又言不可,何也?”晔奏曰:“谁人言之?”叡曰:“杨暨来奏,如此如此。”晔曰:“臣细详之,蜀不可伐。”叡大笑。少时,杨暨出内。晔奏曰:“臣只道陛下饱看兵书,原来陛下实不知也。昨日臣劝陛下伐蜀,乃大谋密事,常恐梦寐之中泄漏此机以益臣罪,岂敢向外人谈论?兵者,诡道也,事未发,切宜密之。臣见众官所问,故反言耳。陛下如何与杨暨言是非也?”叡大悟,乃曰:“卿之言,诚金玉也。”因此愈加敬重。
旬日内,司马懿回朝,参见魏主。魏主将曹真表奏之事,逐一言之。懿奏曰:“臣去荆、襄探视一遍,亦有此意,东吴果不动兵,今日可乘此去伐蜀也。”叡即拜曹真为大司马、征西大都督,司马懿为大将军、征西副都督,刘晔为军师。三人拜辞魏主,引四十万大兵,前行至长安,径奔剑阁来取汉中。其余郭淮、孙礼等,各取路而行。
汉中人报入成都。此时孔明病好多时,每日操练人马,习学八阵之法,尽皆精熟,欲来征北;听的这个消息,遂唤张嶷、王平,分付曰:“汝二人先引一千兵去守陈仓古道,以当魏兵;吾却提大军便来接应。”二人告曰:“丞相误了大事也!人报魏军四十万,诈称八十万,真、懿二人同领而来,势如泰山,如何只与一千兵去守隘口?倘魏兵大至,将何策以拒之?”孔明曰:“吾欲多与,恐士卒辛苦也。”嶷、平面目相看,皆不敢去。孔明曰:“若有疏失,非汝等之罪也。不必多言,可以疾去。”二人又哀告曰:“丞相欲杀某二人,就此杀之,只不敢去也。”孔明笑曰:“何其愚也!吾令汝等去,自有主见。吾昨夜仰观天文,见毕宿躔于太阴之分,此月内必有大雨淋漓。魏兵虽有四十万,安敢深入山险之地?因此不用多军,只恐受害。吾将大军屯于汉中,安居一月,待魏兵退,天必晴朗,那时以大兵掩之:吾以安逸之兵,掩杀苦劳之卒;吾有十万之兵,何惧魏兵四十万也?”嶷平听毕大喜,拜辞而去。孔明随统大军出汉中,传令教各处隘口预备干柴草料细粮,俱够一月人马支用,以防秋雨。将大军宽限一月,先给衣食,伺候出征。
却说王平、张嶷引一千兵径到陈仓古道,拣选高阜处搭起窝铺,以防连阴。
却说曹真、司马懿同领大军,径到陈仓城内,不见一间房屋;寻土人问之,皆言孔明回时放火烧毁。真便要从陈仓道进发。懿曰:“不可轻进。我夜看天文,见毕宿躔于太阴之分,此月内必有大雨;若深入重地,常胜则可,倘有疏虞,人马受苦,要退难矣。且宜在城中搭起窝铺住扎可也。”真令人伐木搭之。未及半月,天雨大降,急若盆倾,淋漓不止。陈仓城外,平地水深三尺,军器尽湿,人不得睡,昼夜不安。大雨连降三十日,马无草料,死者无数。人乏饭食,病亡急多。生者怨声不绝。传入洛阳,魏主设坛,祈晴不应。文武大臣皆入内,上疏启奏。太尉华歆上疏曰:
兵乱以来,过逾二纪。大魏承天受命,陛下以圣德当成、康之隆,宜弘一代之治,绍三王之迹。虽有二贼负险延命,苟圣化日跻,远人怀德,将襁负而至。夫兵不得已而用之,故戢而时动。臣诚愿陛下先留心于治道,以征伐为后事。且千里运粮,非用兵之利;越险深入,无独克之功。如闻今年征役,颇失农桑之业。为国者以民为基,以衣食为本。使中国无饥寒之患,白姓无离土之心,则大下幸甚,二贼之衅,可坐而待也。臣备位宰相,老病日笃,犬马之命将尽,恐不复奉望銮盖,不敢不竭臣子之怀,唯陛下裁察!谨疏。
魏主览毕,以手报曰:
君深虑国计,朕甚嘉之。贼凭恃山川,二祖劳于前世,犹不克平,朕岂敢自多,谓必灭之哉!诸将以为不一探取,无由自弊是以观兵以窥其衅。若天时未至,周武还师,乃前事之鉴,朕敬不忘所戒。
城门校尉、监少府、臣杨阜上疏曰:
昔文王有赤乌之符,而犹日昃不暇食;武王白鱼入舟,君臣变色。而动得吉瑞,犹尚忧惧,况有灾异而不战悚者哉?今吴、蜀未平,而天屡降变,陛下宜深有以专精应答,侧席而坐,思示远以德,绥迩以俭。间者诸军始进,便有天雨之患,稽阂山险,以积日矣。转运之劳,担负之苦,所费以多,若有不继,必违本图。《传》云:“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徒使六军困于山谷之间,进无所略,退又不得,非主兵之道也。武王还师,殷卒以亡,知天期也。今年凶民饥,宜发明诏,损膳减服,技巧珍玩之物皆可罢之。昔邵信臣为少府于无事之日,而奏罢浮食;今者用军不足,益宜节度。谨疏。
散骑黄门侍郎臣王肃上疏曰:
前志有之:“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此谓平途之行军者也。又况于深入险阻,凿路而前,则其为劳,必相百也。今又加之以霖雨,山坂峻滑,众逼而不展,粮悬而不继:实行军之大忌也。闻曹真发已逾月,而行裁半谷,治道功夫,战士悉作。是贼偏得以逸待劳,此乃兵家之所惮也。言之前代,则武王伐纣,出关而复还;论之近事,则武、文征权,临江而不济:岂非顺天知时,通于权变者哉?愿陛下念水雨艰剧之故,休而息之;后日有衅,乘而用之。则所谓“悦以犯难,民忘其死”者也。谨疏。
魏主览毕,遂纳群臣之谏,即下诏遣使召曹真、司马懿还朝。
却说曹真与司马懿商议曰:“今连阴三十日,军无战心,各有思归之意,倘偶然行动,如何禁止?”懿曰:“不如且回。”真曰:“倘孔明追来,怎生退之?”懿曰:“先伏两军断后,方可回矣。”二人正言间,忽使命来召真、懿。二人遂将后队作前队,前队作后队,徐徐而退。
却说孔明计算一月秋雨将尽,天尚未晴,乃自提一军屯于城固,又传令教大军会于赤坡地名驻扎。孔明升帐,聚众将而言曰:“吾料魏兵必走也,曹叡必下诏来取曹真、司马懿兵回。吾若追之,彼必有准备矣;不如任他远去,再作良图。”忽王平令人报来,说魏兵已回。孔明唤来人分咐曰:“汝传与王平,不可追袭。吾自有破魏兵之策。”其人拜辞而去。未知孔明怎生破魏,端的胜负如何?
诸葛亮四出祁山却说众将听知孔明不追魏兵,乃入帐告曰:“今魏兵久值大雨,不能存住,因此回去,某等好乘势追之,无有不胜。丞相如何不肯追也?”孔明曰:“司马懿善能用兵,今此之去,必有埋伏。吾若追之,正中其计。不如从他远去,吾却分兵径出斜谷而取祁山,使魏人不提防也。”众将曰:“取长安之地,别有路途;丞相只取祁山,何也?”孔明曰:“祁山乃长安之首也,陇西诸郡倘有兵来,必经由此地;更兼前临渭滨,后靠斜谷,左出右入,可以伏兵,乃用武之所。吾故先取此地,得地利也。”众将皆拜服。孔明令魏延、张嶷、杜琼、陈式出箕谷;马岱、王平、张翼、马忠出斜谷,会于祁山,先到者为头功。各受令引兵而去。孔明自统大军随后进发,令关兴、廖化为先锋,即日而行。
却说曹真、司马懿二人在后监督人马,令一军入陈仓古道探视,回报说蜀兵不来。又行了旬日,后面埋伏众将皆回,说蜀兵全无音耗。真曰:“连绵秋雨,栈道断绝,蜀人岂知吾等退军耶?”懿曰:“蜀兵随后出矣。”真曰:“何以知之?”懿曰:“连日晴明,蜀兵不赶者,料吾有伏兵也,故纵我兵远去,待过尽入关时,却夺祁山矣。”真不信。懿又曰:“子丹如何不信?吾观孔明必从两谷而来。吾与子丹各守一谷口,十日为期。若无蜀兵来,我面涂红粉,身穿女衣,来营中伏罪。”真曰:“若有蜀兵来,我愿将天子所赐玉带一条、御马一匹与你。”即分兵两路:真引兵屯于祁山之西斜谷口,懿引军屯于祁山之东箕谷口。
各下寨已毕。懿先令一枝兵伏于山谷中;其余军马各于要路下营。懿更衣换马,杂在数十骑之内,遍观各营。忽到一营,有一偏将仰天而怨曰:“大雨淋了许多时,不肯回去;今又在这里住扎,强要赌赛,却不苦了官军!”懿听知,归到本寨,聚诸将皆到帐下,挨出抱怨的那员将来。懿叱之曰:“朝廷‘养军千日,用在一时’。汝安敢出怨言以丧军心耶?”其人不招。懿唤出同伴之人对证,果服其罪。懿曰:“吾非赌赛,欲胜蜀兵耳,令汝各人有功回朝,汝妄出怨言,自取罪戾!”言讫,令武士推出斩之。须臾,献首帐下。众皆悚然。懿曰:“汝等诸将,皆要尽心以防蜀兵。听吾中军炮响,四面皆进。”众将受令而退。
却说魏延、张嶷、杜琼、陈式四将,引二万兵取箕谷而进。正行之间,忽报参谋邓芝到来。四将勒兵不进,而问其故,芝曰:“丞相有令,如出箕谷,提防魏兵埋伏,不可轻进。”陈式曰:“丞相用兵何疑耶?只可倍道而进,曹真、司马懿必然擒矣。吾料魏兵久遭大雨,衣甲皆毁,只可掩杀,不可从容。今魏兵久受劳苦,皆是思归,岂肯恋战?丞相先令吾等会与祁山,今却教休进,此号令不明也?”芝曰:“丞相计无不中,谋无不成,汝等安敢如此?”式笑曰:“丞相若能计谋,不致街亭之失!”魏延想起孔明向日退军之时,教他守武都、阴平全无功次,亦笑曰:“丞相若听吾言,径出子午谷,此时休说长安,连洛阳皆得矣!今执定要出祁山。有何益也?既已令进兵,今又教休进。”式曰:“吾自有吾部下五千兵,径出箕谷,先到祁山下寨,看丞相羞也不羞!”芝再三阻当,不肯教行。是夜,魏延欲与孔明争气,将言语激着陈式。式自引五千兵出箕谷,不见一人,式笑曰:“人说丞相有通神谋略,吾今见之矣!”邓芝听知陈式去远,只得飞报孔明。
却说陈式引兵行不数里,忽听的一声炮响,四面伏兵皆出。式急退时,魏兵塞满谷口,围的铁桶相似。式左冲右突,不能得脱。只听得喊声大震,一彪军杀入,乃是魏延。救了陈式,回到谷中,五千兵止剩了四五百带伤人马。背后魏兵赶来,却得张嶷、杜琼接应,魏兵方退。魏延拒住险要,下寨已定,方信孔明先见如神,延、式二人,懊悔不及。
且说邓芝回见孔明,言魏延、陈式如此无礼。孔明笑曰:“魏延素有反相,吾知彼常有不平之意;因怜其勇烈而重之。吾昔与先帝言,久后必生患害。今已显露,可以除之。”正言间,忽流星马报到,说陈式折了四千五百军,止有五百带伤人马屯在谷中。孔明令邓芝再来箕谷抚慰陈式,提防生变。孔明曰:“吾料司马懿必在箕谷口,曹真必在斜谷口,以防蜀兵。吾速取之。今先令两军抄在他二寨之后,真、懿必走也。”邓芝拜辞而去。孔明急唤马岱、王平,分付曰:“斜谷若有魏兵守把,汝二人引本部军越山岭,夜行昼伏,速出祁山之左,举火为号。”又唤马忠、张翼,分付曰:“汝等亦从山僻小路,昼伏夜行,径出祁山之右,举火为号。”与王平等共劫曹真营寨。吾自从谷中而出,共三面攻之,魏兵可破也。”兵分两路,各引五千兵去了。孔明又唤关兴、廖化,分付曰如此如此。二人受了密计,引兵而去。
却说孔明诸处发兵,倍道而行。正行间,又唤吴班、吴懿授与密计,亦引兵先行。
却说曹真心中不信蜀兵来,以此怠慢,纵令军士歇息;只等十日无事,要羞司马懿,不觉守了七日,忽有人报谷中有些小蜀兵出来。真令副将秦良引五千兵哨探,不许纵令蜀兵近界。良偃旗息鼓,引兵而去。真又下令曰:“十日之内,不见动静,才是吾赢!”诸将听令,各守险要。
且说秦良引兵方到谷口,见蜀兵退去。良急引兵赶来,行到五六十里,不见蜀兵,心下疑惑,教军士下马歇息。忽了哨马报说:“有蜀兵埋伏。”良出账看时,只见山中尘土大起,急上马令军士提防。不一时,四壁厢喊声大震,乃是吴班、吴懿引兵抄在背后,前面关兴、廖化引兵杀来。左右是山,皆无走路。山上蜀兵大叫:“下马投降者免死!”魏兵太半降之。秦良死战,被廖化一刀斩之。死者无数,尽弃于沟壑。孔明把降兵拘于后军,却将魏兵衣甲与蜀兵五千人穿了,扮作魏兵,令关兴、廖化、吴班、吴懿四将引着,径奔曹真寨来。先令报马入寨说:“只有些小蜀兵,尽赶去了。”真大喜。忽有人告曰:“某乃司马都督心腹人。今都督用埋伏计,杀了蜀兵四千五百首级。上告都督,休将赌赛为念,务要用意提备。”真曰:“吾这里并无一个蜀兵。”其人回去了。忽又报秦良引兵回来了。真亲自迎看,果是秦良之兵。比及到寨,人报背后两把火起。真急回寨后看时,关兴、廖化、吴班、吴懿四将,挥示蜀军就营前杀将进来;马岱、王平从后面杀来;马忠、张翼亦引兵杀到。魏军措手不及,各自逃生,那有一人肯抵。众将保着曹真望东而走,背后蜀兵赶来。真急奔走之间,忽然喊声大震,一彪军杀到。真胆战心惊,近前视之,乃司马懿也。懿大战一场,蜀兵方退。真才得脱,羞愧无门。懿曰:“诸葛亮夺了祁山地势,吾等不可久居此处,宜去渭滨安营,再作良图。”真曰:“仲达何以知吾遭此败也?”懿曰:“见来人报,言子丹说并无一个蜀兵,吾料孔明暗来劫寨,因此而知,故来接应也。今果中计。切莫言赌赛之事,只同心报国。”曹真甚是惶恐,无地可入,气成病疾,卧床不起。兵屯渭滨,懿恐军心有乱,不敢教真引兵。
却说孔明大驱士马,复出祁山。劳军已毕,魏延军屯箕谷,孔明亦召到寨中。魏延、张嶷、杜琼、陈式入帐拜伏请罪。孔明问曰:“是谁失陷了军来?”延曰:“陈式不听号令,潜入谷口,以此大败。”式曰:“此事亦魏延教我行来。”孔明大怒曰:“他倒救你,你反攀他!将令已违,不必巧说!”即叱武士推出陈式斩之,悬首于帐前,以示诸将。后陈式之子陈寿为晋平阳侯,编《三国志》,将魏延为证,绝言孔明入寇中原。孔明斩了陈式,省令诸将,忽有细作报说:“曹真卧病不起,见在营中治疗。”孔明大喜曰:“吾只用片纸,敢叫曹真即死!”为只有甚言词,且听下回分解。
孔明祁山布八阵建安八年秋八月,孔明屯兵于祁山,听知曹真因与司马懿赌赛,不想兵败,羞惭成病。孔明乃与诸将曰:“若曹真病轻,必便回长安。今魏兵不退,必为病重,故留于军中,以安众人之心也。吾写下一书,教秦良的降兵持与曹真,真若见之,必气死矣。”遂唤降兵至帐下而问曰:“汝等皆是魏军,中原多有父母妻子,不宜久居蜀中。今放汝等回家,若何?”众军泣泪拜谢。内有百余人不愿去,皆留于军中;愿去者千余人。孔明曰:“曹子丹与吾有约,可以达之。吾有一书,汝交割与子丹,他日必有大功也。”魏军回到本寨,见了司马懿,各言其事。懿笑曰:“此乃孔明结我军心也。”遂传令,教运粮草,再不调用。内有曹真帐下人,将孔明书呈上。真扶病而起,拆封视之。其书曰:
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致书于大司马曹子丹之前:窃谓夫为将者,日就月将,能去能就,能柔能刚;能进能退,能弱能强。不动如山岳,难测如阴阳;无穷如天地,充实如太仓;浩渺如四海,眩耀如三光。预知天文之旱涝,先识地理之平康。察阵势之期会,揣敌人之短长。嗟尔无学后辈,上逆穹苍;助篡国之反贼,称帝号于洛阳;走残兵于斜谷,遭霖雨于陈仓。水陆困乏,人马猖狂。抛盈郊野之戈甲,撇弃满道之刀枪。都督心崩而胆裂,将军鼠窜而狼忙!无颜见关中之父老,何面归相府之庙堂!史官秉笔而记录,百姓众口而传扬:仲达闻阵而惕惕,子丹望风而遑遑!吾军兵强而马壮,大将虎奋以龙骧;扫秦川为平壤,荡魏国作丘荒!天书既下,速来归降!”曹真看毕,恨气塞胸,至晚死于军中。
司马懿用兵车装载,差人送赴洛阳迁葬。魏主闻知曹真已死,即下诏催司马懿出战。懿提大军来搦孔明交战,隔日先下战书。
孔明与诸将曰:“曹真必死矣。”遂批回“来日交战”,使者去了。孔明当夜唤姜维,授与密计,如此而行;又唤关兴分付,吩咐如此如此。次日,孔明尽起祁山之兵,前到渭滨:一边是河,一边是山,中间平川旷野,好片战场!两军相近,以弓弩射住阵角,各排开鼓角。三通鼓响已毕,魏阵中门旗开处,司马懿出马,众将随后而出。只见孔明端坐于四轮车上,手摇羽扇。懿责之曰:“吾主上法尧禅舜,相传二帝,坐镇中原,容汝蜀、吴二国者,乃吾主宽慈仁厚,恐伤百姓也。汝乃南阳一耕夫,不识天数,强要相侵,理宜殄灭!如省心改过,悉宜早回,各守疆界,以成鼎足之势,免致生灵涂炭,汝等皆得全生也!”孔明笑曰:“吾受先帝托孤之重,安可不倾心竭力以讨贼乎!汝曹氏不久为汉所灭。汝祖父皆为汉臣,世食汉禄,不思报效,反助篡逆,何为不诛耶?”懿羞惭而言曰:“吾与汝决一雌雄,汝休出奇兵!汝若能胜之,吾誓不为大将!汝若败时,早归故里,吾并不加害。”孔明曰:“汝欲斗将耶?欲斗兵耶?欲斗阵法耶?”懿曰:“先斗阵法?”孔明曰:“汝先布阵我看。懿回入中军帐下,手执黄旗招颭,左右军动,排成一阵。复上马出阵,问曰:“汝识吾阵否?”孔明笑曰:“吾军中末将亦能布之。此乃‘混元一气阵’也。”懿曰:“汝布一阵我看。”孔明回车入阵,把羽扇一摇,众兵变成一阵,复乘车出阵前,而问曰:“汝识我阵否?”懿曰:“量此‘八卦阵’,如何不识!”孔明曰:“是便是了,汝敢打吾阵否?”懿曰:“既然识之,如何不敢打耶!”孔明曰:“汝只管打来。”司马懿回到本阵中,唤戴陵、张虎、乐綝三将,分付曰:“今孔明所布之阵有‘八门’,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此‘八门’也。生、景、开三门吉,休、伤、杜、死、惊五门凶。正东乃‘生门’,可打;西南乃‘景门’,可打;正北乃‘开门’,可打。汝三人可从‘生门’打入,往‘景门’杀出,复从‘开门’打入:此阵可破,蜀兵可退矣。汝等休辱了志气。”三人受令,张虎在前,戴陵在中,乐綝在后,各引三十骑,径从“生门”打入。两军呐喊相助。
且说张虎杀入蜀阵,只见阵如连城,冲突不出。虎慌引三十骑转过阵脚,往西南冲去。戴陵、乐綝引着六十骑精兵,在蜀阵中冲突不出,皆被蜀兵射住。只见重重叠叠,都有门户,那里分东西南北!三将不能相顾,只管乱撞,但见愁云漠漠,惨雾蒙蒙。喊声起处,魏军一个个皆被缚了,送到中军。孔明坐于帐中,只见张虎、戴陵、乐綝并九十个军,皆缚在帐下。左右告曰:“此辈乃打阵之人也。”孔明曰:“吾纵然捉得汝等,何足为奇!吾放汝等回去,说与司马懿,教他再读兵书,重观战策,那时再决雌雄,未为迟也。汝等性命既饶,当留下军器战马。”三人连声应诺,遂将众人衣服盔甲脱了,令左右去其缚,以墨涂面放出。九十三人步行回本阵去了。
司马懿见之,受这一场羞辱,遂大怒,回顾诸将曰:“如此久战不胜,有何面目回见中原大臣耶!”即指挥三军,奋死掠阵,懿自拔剑在手,引百余骁将,催督冲杀。两军恰才相会,忽然阵后鼓角齐鸣,喊声大震,一彪军从西南上杀来,懿分后军当之,乃是关兴也。懿复催军厮杀。忽然魏兵大乱,原来姜维引一枝军悄悄的杀来,蜀兵三路夹攻。懿大惊,急退军时。蜀兵周围杀到。懿引三军望南死力突出,魏兵十伤六七。司马懿退在渭滨南岸下寨,坚守不出。
孔明收了得胜之兵,回到祁山。此时永安城李严差都尉苟安,解送粮米至军中交割。苟安好酒,于路怠慢,到此违限十日。安告曰:“因丞相与魏兵交战,某恐有失粮饷,不敢早行。”孔明大怒曰:“吾军中专以粮为大事,误了三日,该徒罪;五日,该处斩!今误了十日,有何理说?”令左右推出斩之。长史杨仪谏曰:“苟安乃李严所用之人,又兼钱粮多出于西川,若杀此人,后后无人敢送也。”孔明纳谏,遂叱武士去其缚,杖八十放之。苟安被责,心中怀恨,连夜引亲随人五六骑,径奔魏寨投降。懿唤入,苟安拜告前事。懿曰:“虽然如此,况孔明多谋,以此难信。汝若与国家干一件大功,吾那时奏准天子,保汝为上将。”安曰:“但有甚事,即当效力。”懿曰:“汝若回成都,布散流言,说孔明有怨上之意,早晚欲称为帝;若后主召回孔明,即是汝之功矣。”苟安允之,径还成都,见了宦官,佯布流言,说孔明自倚大功,早晚必将篡国也。宦官闻知,大惊失色,即入内奏帝,细言前事。后主惊讶曰:“似此,如之奈何?宦官曰:“可诏还成都,削去兵权,免生叛逆。”后主下诏,宣孔明班师回朝。蒋琬出班奏曰:“丞相自出师以来,累效大功,何故宣回?”后主曰:“朕有机密事,不睹面,不可言之。”即遣使持节诏出内。
却说孔明在帐中正商议破魏之策,忽报有天子诏命到来。孔明接入,焚香礼毕,开诏读罢,仰天叹曰:“主上年幼,更有佞臣拨制!吾正好建功,何故取回也?如不从之,是欺主矣;若从之而退兵,祁山再难得也!”姜维问曰:“若大军速退,司马懿必乘势掩杀,当复如何?”孔明曰:“吾今退军,可分五路而退。今日先退此营,假如营内一千兵,却掘二千灶,明日掘三千灶,后日掘四千灶。每日退军,添灶而行。”杨仪曰:“昔孙膑捉庞涓,用‘添兵减灶’之法而取胜;今丞相退兵,何故增灶也?”孔明曰:“司马懿善能用兵,知吾兵退,必然追赶;心中疑吾有伏兵,定于旧营内数灶,见每日增灶,兵又不知退与不退,将校持疑而不敢追之。吾徐徐退去,自无损兵之患。”遂传令退军。
却说司马懿料苟安行计停当,只待蜀兵退时一齐掩杀。正踌蹰间,忽报蜀寨空虚,人马退去了。懿曰:“孔明多谋,岂肯与胜处而退去也?”不敢轻进,遂自引百余骑壮士,往蜀营中踏看,教军士数灶以毕,回到本寨。次日,又教军士赶到那个营内,查数分明,回报说:“这营内之灶,以三分又增一分。”司马懿与诸将曰:“吾料孔明多谋,今果效孙子减灶之法,每日添兵增灶,使不疑也。吾若追之,必遭庞涓马陵之患矣;不如且退,再作良图。”众皆服之。于是司马懿回军不追。因此孔明不折一人,望成都而去。次后川口土人来报司马懿,说孔明退军之时,未见添兵,只见增灶。懿悔之不及,仰天长叹曰:“昔日西回者,无异今日。孔明退兵,反增其灶,效虞诩之法,瞒过吾也!孔明谋略,吾不如之!”遂引大军还洛阳。孔明到了成都,朝见后主,未知还是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诸葛亮五出祁山却说孔明用“减兵添灶”之法,退兵到汉中;司马懿恐有伏兵,不敢追之,亦收兵回长安去了,因此蜀兵无折一人。孔明大赏三军已毕,回到成都,入见后主,奏曰:“老臣出了祁山,欲取长安,忽承陛下诏回,有何大事?”后主曰:“朕久不见丞相之面,心甚思慕,故诏回还,余无他事。”孔明曰:“此非陛下本心,必有乱臣言臣有篡逆之意也。”后主无言可对。孔明曰:“若内有奸邪,臣安能讨贼乎?”后主曰:“皆宦官所言,取丞相回还。今日朕茅塞方开,悔之不及矣!”孔明遂唤众宦官问之,方知是苟安也,急令人捕之,已投魏国去了。孔明将妄奏的宦官杀之,余皆废出宫外;又深责蒋琬、费祎曰:“奸臣于天子前害吾,汝等何不谏之?”二人告曰:“此言实不知之。”孔明遂拜辞后主,复到汉中,一面持檄文令李严应付粮草,仍运赴军前;孔明又议出师。杨仪曰:“前者兴兵,军士多有怨心,不如分为两班,以三个月为期:且如二十万之兵,只领十万出祁山,住了三个月,却教这十万替回,循环相转,如日落月升,月没日出之状。若此则蜀兵不能乏也,然后徐徐而进,中原可图矣。此乃重大之事,非一朝一夕之故,丞相若从,可为长久之计也。”孔明笑曰:“汝言正合吾意。”即分兵两班,限一百日为期,循环相转,违三日者,杖五十;五日者,杖一百;十日者,处死。
时建兴九年春二月上旬日,孔明引一半出师。魏太和五年,魏主曹叡升殿,近臣奏曰:“边庭告急,西蜀孔明又寇中原。”,叡急召司马懿曰“边庭又报孔明入寇。卿每向关外御敌,未能剿除,今日如之奈何?”“懿奏曰:“今子丹已亡,臣等竭力剿寇以报陛下;若不剿除,臣当万死!”叡大喜,设宴待之。次日,又报蜀兵寇急。叡即排銮驾,送司马懿出城。懿辞帝,径到长安,大会诸路人马,计议破蜀兵之策。大先锋张郃曰:“吾愿引一军去守雍、郿,以拒蜀兵,如有差失者立斩。”懿阻之曰:“吾遍观众将,独公一人,可以当先破敌;若守雍、郿,非大将之任也。吾与公立志报国,公肯为大先锋否?”郃大喜曰:“吾素怀忠义,欲尽心报国,惜乎未遇其主;今都督肯委重任,虽万死不辞!”懿曰:“天子尽情托吾,吾欲倚公同立大事,故委重职也。”郃喜曰:“惟命是从!”于是司马懿令张郃为大先锋,总督六军。又令郭淮守陇西诸郡,其余众将各分道而进。
却说孔明率大军望祁山进发,前部先锋王平、张嶷径出陈仓,过剑关,由散关望斜谷而来。司马懿正提兵出关,张郃回问曰:“今孔明长驱大进,再出祁山,当复如何?”懿曰:“此人定来割陇西小麦,以资军粮。汝可结营以守祁山,吾与郭淮巡略天水诸郡,以防蜀兵割麦也。”说毕,留兵四万,令郃守祁山。懿引大军望陇西而去。
此时蜀兵尽出祁山,安营了毕,随后孔明亦到,见渭滨有魏军提备,乃谓诸将曰:“此必是司马懿也。即目营中乏粮,李严处催并去久,未见运到。吾料陇上麦熟,吾密引兵割之。只留王平、张嶷、吴懿、吴班四将,守祁山之营。”孔明遂自引魏延、姜维等诸将,前至齿城。此城太守素知孔明,慌忙大开城门而降。孔明问曰:“此时何处麦熟?”太守告曰:“陇上麦熟,惟上面最盛。”孔明留张翼、马忠守齿城,自引诸将并大小三军,望陇上而来。前军回报,说司马懿引兵在此。孔明惊曰:“此人算知吾来割麦也!”即沐浴更衣,令军士推过一般三辆四轮车来,车上皆要一样妆饰。此车乃孔明在蜀中预先造的。孔明令姜维引一千军护车,五百军擂鼓,伏在上邽之后;马岱在左,魏延在右,各引一千军护车,五百军擂鼓。每一辆车,用二十四人,皂衣跣足,披头仗剑,在左右推车。一人在前,执着七星皂旙,如此行之。三人各受计,引兵推车而去。孔明又令三万军皆执镰刀驮绳,伺候割麦。却选二十四个精壮之士,各穿皂衣,披发跣足,仗剑簇拥四轮车,为推车使者;令关兴结束做天蓬模样,手执七星皂旛,步行在车前。孔明端坐于上,望魏营而来。
那哨探军见之大惊,不知是人是鬼,火速报知司马懿。懿自出营视之,只见孔明簪冠鹤氅,手摇羽扇,端坐于四轮车上;左右二十四人推车,皆披发仗剑;前面一人,手执皂旛,隐隐似天神之状。懿怒曰:“这个又是孔明作怪也!”遂拨二千人马,分付曰:“汝等疾去,连人带车,尽都捉来!”魏兵一起追之,孔明见魏兵赶来,便教回车,径往蜀营,缓缓而行。魏兵皆骤马追赶,但见阴风习习,冷雾漫漫。尽力赶了一程,追之不上,各人大惊,都勒住马言曰:“奇怪!奇怪!我等赶了三十里,只见在前,追之不上,如之何也?”孔明见兵不来追赶,又令推车过来,朝着魏兵歇下。魏兵犹豫了良久,又放马赶来。孔明便回车,慢慢而行。魏兵又赶了二十里,只见在前,不曾赶上,尽皆痴呆。孔明又教回车,朝着魏军,推车倒行。司马懿在后赶来,传令曰:“孔明善会‘八门遁甲’,能驱六丁六甲之神。亦能呼风唤雨,袖褪乾坤。此乃六甲天书内‘缩地’之法也。众军不可追之!”懿急收兵退时,左势下战鼓大震,一彪军杀来。懿令兵拒之,只见蜀兵队里二十四人,披发仗剑,皂衣跣足,拥出一辆四轮车,车上端坐孔明,纶巾鹤氅,手摇羽扇。懿大惊曰:“方才那个车上坐着孔明,赶了五十里,追之不上;如何这里又有孔明?怪哉!”言未毕,右势下战鼓又震,又一彪军杀来,只见军中推出一辆四轮车,车上亦有孔明,左右亦有二十四个皂衣人,披发仗剑,拥车而来。懿心中大疑,回顾诸将曰:“此必神兵也!”众军心下大乱,魏兵因此不敢交战,各自奔走。正行之间,忽然鼓声大震,又一彪军杀来。懿举目视之,又见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于上,左右前后推车使者同前一般。魏军无不骇然。司马懿不知是人是鬼,又不知多少蜀兵,十分惊惧,急急引兵奔入上邽,闭门不出。此时孔明早令三万精兵将陇上小麦割尽,运赴齿城打晒去了。
司马懿在上邽城中,三日不敢出城。后见蜀兵退去,方敢令军出哨,在路捉一人来见懿。懿问之,其人告曰:“某乃割麦之人,因走失马匹,被捉前来。”懿曰:“前日何等之兵耶?答曰:“三路伏兵,皆不是诸葛丞相,乃姜维、马岱、魏延也。每一路只有一千军护车,五百军擂鼓。只是先来诱阵的车上乃诸葛也。”懿仰天长叹曰:“孔明有神出鬼没之机也!”忽报副都督郭淮入见。懿接入礼毕,淮曰:“吾闻蜀兵不多,见在齿城打麦,可以击之。”懿细言前事。淮笑曰:“只瞒过一时,今已识破,何足道哉!吾引一军攻其后,公引一军攻其前,齿城可破,孔明可捉矣!”懿从之,遂分兵两路而来。
却说孔明引军在齿城打麦,忽唤诸将听令曰:“今夜司马懿必来攻城。吾料齿城东西麦田之内,足可伏兵;谁人敢去?”姜维、魏延、马忠、马岱四将出曰:“某等愿往。”孔明大喜,乃与姜维、魏延曰:“汝二人各引五千兵,伏在东南、西北两处。”又唤马岱、马忠曰:“汝二人亦引五千兵,伏在东北、西南两处,只听炮响,四角一齐杀来。”四将受计,引兵去了。孔明自引百余人,各带火炮出城,伏在麦田之内等候。
却说司马懿引兵径到齿城下,日已昏黑,乃与诸将曰:“若白日进兵,城中必有准备;今晚攻之,必不防也。城低壕浅,可以攻打。”遂屯兵于城外。一更时分,郭淮亦引兵到。两下约定齐来,围的如铁桶相似。懿、淮二人传令攻城,城上万弩皆发,矢石如雨,魏军不敢前进。忽然魏军中信炮连声,三军大慌,又不知何处兵来。淮令人去麦田内搜时,四角上火光冲天,喊声大震,四路蜀兵一齐杀至。齿城四门大开,城内兵杀出,里应外合,大杀了一阵,杀的那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司马懿急引败兵,奋死突出重围,占住了山头。郭淮亦引败兵,奔到山后扎住。孔明入城,令四将于四角下安营。郭淮来告司马懿曰:“今与蜀兵相持许久,无策可退。目下又被杀了一阵,折伤三千余人,若不早图,日后难退矣。”懿曰:“当复如何?”淮曰:“可发檄文,调雍、凉各处人马,并力剿杀。吾引一军袭剑阁,截其蜀兵归路,孔明自然慌矣,那时大事可成也。”懿从之,即发檄文,调到雍、凉诸郡人马。大将军孙礼入见司马懿,懿就令孙礼约会郭淮去袭剑阁。
却说孔明在齿城,相拒日久,不见魏兵出战,乃令魏延、姜维入城听令曰:“今魏兵守住山险,不与我战,一者料吾麦尽无粮;二者令兵取袭剑阁,断吾粮道也。汝二人各引一万军,先去守其险要,若魏兵见有准备,自然退矣。”延、维二人引兵去了。长史杨仪入帐告曰:“向日丞相令大兵一百日一换,今已限足,汉中兵已出川口,前路公文已到,只待会兵交。见存八万军,内四万限足该换也。”孔明曰:“既前有令,便教速行。”众军听令,欲收拾起程。忽报孙礼引雍、凉诸处人马二十万来助战,去袭剑阁;司马懿自引兵来攻齿城。蜀兵思家,无不惊骇。杨仪入告孔明曰:“魏兵来得甚急,丞相可将换班军且留下退敌,待来兵到营,方许换之。”孔明曰:“不可。吾用兵命将,以信为本。吾纵取胜,失信于人矣!蜀兵应去者,皆准备回家,其他父母妻子,倚门数日而盼。吾今便有大难,决不留他,则全其信耳。”即传令,教应去之兵,当日便行。众军听之,皆大呼曰:“丞相如此施恩于众,我等愿且不回,各舍一命,以杀魏兵,报丞相大恩,虽万死不辞!”孔明曰:“汝等该还家之人,岂可留予此乎?”众军皆要出战,不愿回家。孔明喜曰:“汝等既要与吾出战,可出城安营,待魏兵到,不待他息喘,急急攻之:此乃“以逸待劳”之法也。”那四万兵。各执兵器,欢喜出城,列阵而俟。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木门道弩射张郃却说孔明以信义激励三军,众皆感德,奋死报之。蜀兵正切齿而待,西凉人马倍道而来,走的人马困乏,方欲下营歇息,被蜀兵一拥而来,人强马壮,将勇兵骁,以一当十,杀得那雍、凉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余皆逃走。孔明出城,收聚得胜之兵,入城赏劳。忽报永安李严有书告急。孔明大惊,拆封视之。书云:
近闻东吴令人入洛阳,与魏连和;魏令吴取蜀,幸吴尚未起兵。今严哨知消息,伏望丞相深谋远虑,早施良图。切勿怠忽!”孔明甚是惊疑,乃聚诸将曰:“若东吴陆逊兴兵寇蜀,谁敢敌之?吾须索速回也。”即传令,教“祁山大寨人马,且退回西川,司马懿知吾军在此,必不追也。”却说王平、张嶷、吴班、吴懿,分兵两路,徐徐退入西川去了。
却说张郃见蜀兵退去,恐有计策,不敢追之,乃引兵来齿城见司马懿曰:“今蜀兵退去,不知何意?”懿曰:“孔明诡计极多,岂可相拒?不如坚守,待他粮尽,自然退矣。”郃曰:“都督何故惧蜀兵如猛虎耶?惹天下之人耻笑也!”懿曰:“兵法云‘善战不如善守。’今孔明粮少,利在速战。吾坚守不出,彼若粮尽,自然变矣。”大将魏平出曰:“蜀兵拔祁山之营,必归去矣,可以攻之。”懿坚执不从。
却说孔明知祁山兵回,遂唤杨仪、马忠入帐,授以密计曰:“汝二人先引一万弓弩手,去剑阁木门道两下埋伏;若魏兵追到,听吾炮响,急滚下木石,截其去路,两头一齐射之。”二人引兵去了。又唤魏延、关兴引兵断后,城上四面遍插旌旗,城内乱堆柴草,虚放烟火。于是蜀兵尽望木门道而去。魏营巡哨军来报司马懿曰:“蜀兵大队已退去了,但不知城中还有多少兵。”懿自来视之,见城上插旗,城中烟起,懿笑曰:“此乃空城也。”令人探之,果是空城,懿大喜曰:“孔明此去,必有东吴消息也,谁敢追之?”大先锋张郃曰:“吾愿往之。”懿阻曰:“公性急躁,不可去耳。”郃曰:“都督出关之时,命吾为大先锋之职。今日正是立大功之际,却不用吾,何也?”懿曰:“今合兵法云:‘归师莫掩,穷寇勿追’。今蜀兵急退,险阻处必有埋伏,须十分仔细,方可追之。”郃曰:“吾已知之,不必挂虑。”懿曰:“公只要去,休要后悔。”郃曰:“大丈夫舍身报国,虽万死无恨!”懿曰:“不若另委别将追之?”郃曰:“何谓也?”懿曰:“公性如烈火,不能忍耐,恐中孔明之计。公今若去,悔之不及矣!郃大声曰:“孝当竭力,忠则尽命,有何悔乎!”懿曰:“公既坚执要去,可引五千兵先行,教贾嗣、魏平同引二万马步兵后行,以防埋伏。吾却引三千兵续来策应。”却说张郃引兵火速赶来。行到三十余里,忽然背后一声喊起,树林内闪一彪军出,为首大将横刀勒马大叫曰:“贼将引兵那去?”郃回马视之,乃魏延也。郃大怒,拍马交锋。不十合,延诈败而走。郃又追赶三十余里,勒住马,四下视之,全无伏兵,又策马追之。方转过山坡,忽喊声大起,一彪军闪出,为首大将乃关兴也,兴横刀勒马大叫曰:“张郃休赶!有吾在此!”郃就拍马交锋。不十合,兴拨马便走。郃随后追之。赶到一密林,郃心中疑有伏兵,令人哨探,并无埋伏,放心又赶。不想魏延抄在前面,与郃又与战十余合,延又败走。郃奋怒追来,又被关兴抄在前面,截住去路。郃大怒,拍马交锋,战有十合,蜀兵尽弃什物缎匹等件,塞满道路,魏军皆下马争取。延、兴二将轮流交战,张郃舍死追赶。看看天晚,赶到木门道口,魏兵各取财物,皆无战心。魏延拨回马,大骂曰:“汝乃逆贼!吾乃汉之名将,吾不与汝相拒,汝只顾赶,吾今与汝决一死战!”郃十分大怒,挺枪骤马,直取魏延。延挥刀来迎。战不十合,延尽弃衣甲头盔兵器,披发引败兵望木门道中而走。张郃杀的性起,又见魏延不顾盔甲兵器,大败而逃,郃奋恨赶来。正赶之间,忽然一声炮响,背后魏军叫曰:“张将军休要追赶!他已去的远了!”郃生性急暴,只管追之。此时天色昏黑,又一声炮响,山上火光冲天,大石乱柴滚将下来,阻其去路。郃大惊曰:“误中计矣!”急回马时,背后早被木石塞满了归路,中间只有一段空地,两边皆是峭壁,郃进退无路。忽一通梆子响,两下万弩齐发,将张郃并百余个部将,皆射死于木门道中。后史官有诗曰:
葛施谋暗学孙,山藏万弩似云屯。马陵当日庞涓死,张郃今朝丧木门。
又诗曰:
伏弩齐飞万点星,木门道上射英雄。至今魏卒残魂魄,犹怯军师旧姓名。
却说张郃已死,随后魏兵追到,见塞其道路,已知张郃中计。众军勒回马急退时,只听得山头上大叫曰:“诸葛丞相在此!”众军仰视,只见孔明立于火光之中,以羽扇指众军而言曰:“吾今日围猎,欲射其‘马’,误中一‘獐’。“獐”与“张”同。“马”者,司马懿。“獐”者即张郃也。汝各人安心而去,上复仲达,早晚必为吾所擒矣。”魏兵回见司马懿,细告前事。懿悲伤不已,仰天叹曰:“张隽乂身死,吾之过也!”乃收兵回洛阳。魏主闻知,大哭不绝,多官再三劝解,方才休息。叡曰:“西蜀未平,良将先没,如之奈何?”群臣泣奏曰:“张郃乃栋梁之材,今日已亡,国家栋梁折矣!”忽谏议大夫辛毗叱之曰:“是何言也!昔建安年间,皆言:‘天下不可无武祖也。’及至升遐,传位文皇帝,时又曰:‘不可一日无文皇帝也。’及至文皇帝晏驾,今日陛下龙兴,国中文武如雨,其少一张郃乎?”多官默然无语。叡曰:“辛谏议之言是也。”因此令人去木门道取张郃尸,厚葬之。
却说孔明入汉中,欲归成都见后主。早有李严妄奏后主曰:“军士粮草已办不乏,丞相回师,必顺魏也。”后主即命尚书费祎入汉中见孔明,细言军旅之事。孔明大惊曰:“李严发书告急,说东吴陆逊兴兵寇川,因此回师矣。”费祎曰:“李严奏称军粮已办,丞相无故回师,必有顺曹之意,天子因此命某来问耳。”孔明大怒,令人访察,乃是李严因军粮不足,怕丞相见罪,故发书取回,却又奏天子以粮草丰足遮饰。孔明大怒曰:“匹夫为己之过,废国家大事也!”令人召至,欲斩之。费祎劝曰:“丞相念昔日同受托孤之恩,且恕此罪!若杀之,天下人言丞相不容也。今留之亦难,只可贬为庶民。”孔明从之。费祎即写表章赴成都,入朝来奏后主。近臣接表,展于龙案之上。后主览其表曰:
吏部尚书臣费祎等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表!李平既为大臣,李平即李严,先名“严”,后改为‘平”。受恩过量,不思忠报,横造无端,危耻不办,迷罔上下,论狱弃科,导人为奸,狭情志狂,若无天地。自度奸露,嫌心遂生,闻军临至,西晌托疾还沮、漳;军临至沮,复还江阳,平参军孤忠勤谏乃止。今篡逆未灭,社稷多难,国事惟和,可以克捷,不可包含,以危大业。可将本人削去官职,徙为庶人,以杜内外奸党之路!宜急施行。谨表以闻。
后主览毕,勃然大怒,叱武士将严推去市曹,斩首号令。参军蒋琬出班奏曰:“李严乃先帝托孤之臣,未可斩之,当依表施行可也。”后主从之,遂即谪为庶人,徙于梓潼郡闲住。李严辞朝而去。后李严闻孔明身亡,挂孝出城迎接灵柩,大哭而死。
孔明回到成都,用李严子李丰并刘琰等为长史,积草屯粮,讲文论武,整治军器,存恤将士,三年然后出征。两川人民军士,皆敬仰孔明恩德。事之如天地父母。不觉三年,吴、魏并无侵犯。是年,乃建兴十三年春二月。孔明入朝奏曰;“臣今存恤军士,已经三年。粮草丰足,军器完备,人马强壮,可以伐魏,以报先帝知遇之恩。今番若不扫清奸党,恢复中原,誓不见陛下也!”后主曰:“方今已成鼎足之势,吴、魏不曾入寇,相父何不安享太平?”孔明曰:“臣今恤兵三载,梦寐之间,未尝不设伐魏之策。实欲竭力尽忠,与陛下克复中原,重兴汉室,为一统之基。”言未毕,一人出曰:“不可伐魏也。”众视之,乃巴西充国人也,姓谯,名周,字允南。未知有甚高见?毕竟如何?
诸葛亮六出祁山却说谯周官居太史,深明天文地理之事,见孔明又欲出师,乃奏后主曰:“臣今职掌司天台,但有祸福,不可不奏。近有群鸟数万,自南飞来,皆投于汉水而死,此大不利也。今夜臣仰观天象,见奎星躔于太白之分,乃盛气在北,不利伐魏。况成都人人皆闻柏树夜哭。有此数事,不祥之兆,丞相只宜守旧,决不可妄动也。”孔明曰:“吾受先帝托孤之重,当竭力讨贼,岂可以风云虚谬之兆,而废国家之大事耶?”孔明即设太牢,祭先帝之庙,涕泣拜告曰:“臣诸葛亮五出祁山,末得寸土,负罪非轻!今臣复统全师,再出祁山,誓竭力尽心,剿灭汉贼,恢复中原,惟死而已!”当日祭毕,拜辞后主,后主与百官送孔明于城外。
孔明到汉中,聚集人马,唤诸将于阶下,商议出师之策。忽报关兴病亡。孔明放声大哭,昏于地上。众将救起,半晌苏醒,再三劝解。孔明长叹曰:“可怜忠义之士,天不肯与寿也!”乃令魏延、姜维作先锋,李恢先运粮草于斜谷道口伺候。孔明引蜀兵三十四万,分五路而进,皆出祁山取齐。
却说魏主设朝,因旧岁有青龙自摩坡井内而起,故改为青龙元年。此时乃青龙二年春二月也。近臣奏曰.“边官飞报,说蜀兵三十四万,分五路复出祁山。”魏主曹叡闻之,大惊失色,急召司马懿至,曰:“蜀兵三年不曾入寇,今诸葛亮又出祁山,如之奈何?”懿奏曰:“臣夜观天象,见中原旺气正盛,彗星犯于太白,大不利于西川。今孔明负才智,逆天道,又来入寇,乃自觅死也。臣赖陛下洪福,愿保四人同去,必破蜀兵。”叡曰:“卿举来,朕察之。”懿曰:“夏侯渊有四子:长曰夏侯霸,字仲权;次曰夏侯威,字季权;三曰夏侯惠,字雅权;四曰夏侯和,字义权。霸、威二人,弓马熟闲,武艺精通;惠、和二人,深知韬略,善晓兵机。此四人常欲与父报仇,未遂其志。臣保夏侯霸、夏候威作左右先锋,夏侯惠、夏侯和为行军司马,共赞兵机,以退蜀兵。”叡曰:“向者夏侯楙驸马共议军机,陷了许多人马,见今羞惭不还。此四人乃与楙同否?”懿回奏曰:“此四人大不同也。”叡从之,命司马懿为大都督,凡用将士,量才委之。发敕调两京及山东、山西、河南、河北、陇右各处兵马,皆听懿提调委用。懿受命辞朝出城,叡嘱曰:“卿径到渭汝下寨,但坚守为上,专挫其锋。若蜀兵不得志,必诈退引诱,卿勿退之。待彼粮尽,掳掠不获,必自走也。乘虚攻之,则取胜不难,亦免军马疲劳。此长久良计,卿勿怠慢也。”懿顿首拜辞,受命而去。魏主同多官人朝。
却说司马懿到长安,聚集军马四十余万,皆来渭滨下寨已毕;又拨五万军伐木,于渭水上搭起九座浮桥,先锋夏侯霸、夏侯威过了渭水,创建头营;又于大营之后东原地名筑起一城,以防不虞。懿正与诸官商议,忽报郭淮、孙礼人见。懿迎入,礼毕,淮曰:“今蜀兵见在祁山,又来水口,倘蜀兵跨渭登原,接连北山,阻绝陇道,摇荡民夷,非国家之利也。”懿曰:“公言是也。二公可就总督陇西军马,据北原下寨,深沟高垒,按兵休动,只待彼兵粮尽,方可攻之。”郭淮、孙礼引兵至北原下寨了毕。
却说孔明复出祁山,下五个大寨,按左、右、中、前、后,自斜谷直至剑阁,一连下十四个大寨,分屯军马,以为久计。每日令人巡哨。忽人报曰:“郭淮、孙礼引陇西之兵,于北原下寨。”孔明唤诸将曰;“魏兵于北原安营者,惧吾取此路,阻其陇西之兵也。吾今虚攻北原,却暗取渭滨。“遂先令人扎木筏百余只,上载草把,选惯熟水手五千人驾之:“夤夜只攻北原,司马懿必起兵去救。彼若少败,把后军先渡过岸去,然后把前军却下筏,休要上岸,顺水取浮桥,放火烧断,以攻其后。吾自引一军,去取前营之门。若得渭水之南,势如泰山矣。”诸将遵令,一一行之。
早有巡哨军报知司马懿。懿唤众将曰:“孔明如此施设,其中有计也。以取北原为名,顺水来烧浮桥,乱其吾后,却攻吾前也。”即传令与夏候霸、夏候威曰:“若听的北原发喊,便提兵于渭水南山之中,待蜀兵至,可击之。”又令张虎、乐綝音申引二千弓弩手,伏于渭水浮桥北岸:“若蜀兵乘木筏顺水而来,休令近桥,可一齐射之。”又传令与郭淮、孙礼曰:“孔明来北原暗渡渭水,汝新立之营,人马不多,可尽伏于半路。若蜀兵于午后渡水,黄昏时分必来攻汝,汝诈败而走。蜀兵必追,汝等皆以弓弩射之。吾水陆并进。若蜀兵大至,只看吾指挥而击之。”各处下令已毕,又令二子司马师、司马昭,引兵救应前营去了。懿自引一军来救北原。
却说孔明令魏延、马岱引兵渡渭水,攻北原;令吴班、吴懿引兵上木筏,烧浮桥;令王平、张疑为前队,姜维、马忠作中队,廖化、张翼作后队:兵分三路,去攻渭水旱营。是日午时,人马离大寨,尽渡渭水,缓缓列成阵势而行。魏延在前,马岱在后,往北原进发。吴班、吴懿把住渭水口,准备去烧浮桥。
却说魏延将近北原,天已黄昏,孙礼哨见,便弃营而走。魏延知有难备,急退军时,四下喊声大震,左有司马懿,右有郭淮,两路兵杀来,蜀兵大败。魏延、马岱奋力杀出,蜀兵太半死于水中,余者奔逃无路。幸得吴懿引兵杀来,救了败兵,过了岸拒住。吴班分一半兵撑筏.顺水来烧浮桥,却被张虎、乐綝在岸上乱箭射住。吴班中箭死于水中,余军跳水逃生,木筏尽被魏兵所夺。此时王平、张疑不知北原兵败,只奔到魏营,天已二更,只听的喊声大震。王平与张嶷曰:“军马攻打北原,未知胜负。渭南之寨,见在面前,如何不见魏兵巡哨?莫非司马懿知道了,先作难备也?我等且看浮桥火起,方可进兵。”二人勒住军马,忽背后一骑马飞报曰:“丞相教军马急回。北原兵、浮桥兵俱失了。”王平、张嶷大惊,急退兵时,原来魏兵抄在背后,一声炮响,火光冲天,魏兵一齐杀来。王平、张嶷引兵相迎,两军大战一场。平、嶷二人奋力杀出,蜀兵折伤太半。
孔明回到祁山大寨,收聚败兵,约折万余,心中忧闷。长史杨仪告曰:“魏延口出怨言,说丞相看他如粪土,时常欺慢,故令渭水厮杀,心中怀怨,方有此失。”孔明叱之曰:“吾自有主意,汝休出谗言也!”仪惶恐而退。忽报费祎自成都来见丞相。孔明唤入。费祎礼毕,孔明曰:“吾有一书,正欲烦你去东吴一会,你肯去否?”祎曰:“丞相之命,岂敢违也。”孔明写书,付费祎去了。
祎持书径到建业,入见吴主孙权,呈上孔明之书。权拆封视之。书曰:
汉丞相、武乡侯臣诸葛亮顿首再拜,致书于东吴皇帝陛下:汉室不幸,王纲失纪;曹贼篡逆,蔓延及今。皆思剿灭,未遂同盟。亮受昭烈皇帝寄托之重,敢不竭力尽忠。今大兵已会于祁山,狂寇将亡于渭水。伏望陛下,以念同盟之义,命将北征,共取中原,平分天下。书不尽言,万希圣明垂察!
吴主览毕大喜,乃召费祎曰:“朕久欲兴兵,未得会合丞相。即目得丞相相会,朕自己亲征,入居巢门,取魏合淝、新城;再令陆逊、诣葛瑾等屯兵于江夏、沔口,取襄阳;孙昭、张承等兵出广陵,取淮阳等处:三处一齐进兵,共军马三十万,克日兴师。费祎顿首拜谢曰:“诚如此言,则中原目下可破矣!”吴主遂设宴待之。吴主问曰:“丞相军前,善识兵机,当先破敌,用谁?”祎答曰:“独魏延为首也。”吴主又问曰:“记建功劳,兼管粮草,用谁?”祎答曰:“长史杨仪也。”吴主笑曰:“肤虽未见此二人,久知其行,真乃小辈耳,于国何益?若一朝无孔明,必为两人取败矣!卿等于君前,何不深议也?”祎曰:“陛下之言是也。臣今归去,严加计之。”遂拜辞吴主,回到祁山,见了孔明。孔明问曰:“吴主其意允否?”费祎曰:“吴主起三十万兵,三路御驾亲征。”孔明又问曰:“别有言否?”费祎将论魏延、杨仪之事告之。孔明叹曰:“真聪明之主也!此二人吾非不知,为惜其智勇,不忍杀之。’祎曰:“亟相早宜区处。”孔明曰:“已定夺下了。”祎拜辞,回成都去了。
忽报魏将郑文背反来降。孔明唤入问之,郑文曰:“某乃魏之偏将。近与秦朗同领兵马,听司马懿调用。不料懿徇私偏向,将泰朗加为前将军,视文如草芥,待文如粪土,又行陷害,因此十分亏负,故来投丞相麾下。愿为车前一卒,执鞭补报。”言未毕,人报秦朗单搦郑文交战。孔明曰:“此人武艺比汝若何?”文曰:‘某当立斩之。”孔明曰:“汝若先杀秦朗,吾不疑也,必当重用。”郑文忻然上马,要与秦朗交战,孔明出营视之,只见秦朗挺枪大骂曰:“反贼!盗吾战马来此,早早还吾!”言讫,直取郑文。文舞刀相迎,只一合,斩秦朗于马下。魏军各自逃走。郑文提秦朗首级入营。孔明曰:“汝再去剥将死尸衣服来。”文就纳下首级,复出营来剥衣服。孔明又来看毕,回到帐中坐定,唤郑文至,勃然大怒,叱左右:“推出斩之!”郑文曰:“小将无罪,何故如此?”孔明日:“吾自幼识秦朗,安敢欺我?”文拜告曰:“此乃秦朗之弟秦明也。”孔明笑曰:“司马懿令汝诈降,于中取事,以图功劳,是否?汝若不实告,吾必斩之!”郑文只得从实招成,泣告免死。孔明赂施小计,就此而行,要捉司马懿。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孔明造木牛流马却说郑文泣告免死,孔明曰:“汝既求生,可修书一封,教司马懿自来劫营,吾便饶汝性命。若捉住司马懿,便是汝之功也,吾当重用。”郑文只得写书,呈与孔明。孔明令监下郑文。樊建问曰:“丞相怎知此人诈降?”孔明笑曰:“观其动静可知也。司马懿不轻用人,若加秦朗为前将军,必武艺高强;与郑文交马只一合,被文斩之,必不是秦朗。故以诈言探之,果然如此。”众皆拜服曰:“丞相真神人也。”孔明选一舌辩军士,附耳分付,如此如此。其人持书径到魏寨,人报知司马懿。懿唤入,接上书,拆封看毕,懿问曰:“汝何人也?”其人答曰:“某乃中原人,因荒乱,流落蜀中。郑文乃某亲戚。见今诸葛亮因郑文有功,用为先锋。今郑文因与某有亲,故特来下书,明日一更时分,举火为号,万望都督提兵劫寨,郑文在内应之。都督切勿有误。若要迟慢,事不成矣!”司马懿反覆诘审,果然是实,即赐酒食,忻然分付曰:“本日为期,若大事成了,必重用汝。”其人拜别,回到本寨,告知孔明。孔明遂即仗剑步罡,祷祝已毕,唤王平、张嶷,分付如此如此;又唤马忠、马岱,分付如此如此;又唤魏延、姜维,分付如此如此。各人引兵而去,孔明坐于高山之上。
却说司马懿欲引二子提大兵来劫蜀寨,长子司马师止之曰:“父亲何故据片纸而入重地也?倘有疏虞,如之奈何?不如令别将先去,父亲接应可矣。”懿从之,遂令秦朗引一万兵,去劫蜀寨。懿自引兵接应。
是日,天已初更,风清月朗;忽然阴云四合,黑气漫空,对面不见。懿大喜曰:“天使吾成功也!”人尽衔枚,马皆勒口,大驱士卒进发。于是秦朗引一万兵,直杀入蜀寨,并不见一人。朗知中计,急退兵时,四下火把齐明,喊声大举,鼓角喧天,火炮震地,左有王平、张嶷,右有马岱、马忠,两路兵杀来。秦朗死战,不能得出。背后司马懿只见蜀寨火光冲天,喊声不绝,又不知胜负,只顾催兵接应。懿引兵正望火光中杀来,忽然喊声大震,左有魏延,右有姜维,两路杀出。魏兵大败,十伤八九,相持奔走,尽皆奔走。此时秦朗所引一万之兵,皆死于锋刃之下。蜀兵围的铁桶一般,其箭如骤雨,因此秦朗不能逃,亦死于乱军之中。孔明在山头上鸣金,蜀兵皆归大寨,天复晴明。孔明坐于帐上,斩了郑文,再议取渭南之计。此时司马懿奔入本寨,人报初更时阴云暗黑,乃孔明用遁甲之法;后来收兵已了,天复晴名,乃孔明驱六丁六甲,扫荡浮云,所以如此。懿叹曰:“真神人也!”即令诸将加谨防备。
却说孔明令兵每日搦战,魏军只是不出。孔明自上小车,来祁山前渭水东西,踏看地理。忽到一处,其山如葫芦之状,入谷口视之,可容千余人;两山又合一谷,可容四五百人;背后两山环抱,只可通一人一骑而行。孔明看了一遍,心中大喜,乃问乡导官曰:“此处何名也?”答曰:“地名上方谷,又号葫芦谷。”孔明回到帐中,唤马岱附耳,受与密计,如此行之,即令一千五百人:五百人守谷口,一千人在内做工。孔明又嘱马岱曰:“此等人不许放出,其余人不许放入。吾亲自不时点视,擒司马懿只在此计之中。如若漏了消息,决斩汝首!”马岱受计而去,依法置造。孔明每日往来指示,不觉十余日。
孔明看了,回到营内,长史杨仪入帐告曰:“即今粮米皆在剑阁,人夫牛马,搬运不便。虽日行夜往,费力甚难。总然易到,不敷支用,如之奈何?”孔明笑曰:“吾已筹策多时也。前者所积木植,并西川收买下的木植,教人置造木牛流马,搬运粮草,甚是便益。牛马皆不用水食,可以昼夜转运不绝也。”众皆拜曰:“自伏羲治世,相传至今,未闻有木牛流马之事,请丞相教之。”孔明曰:“吾已令人依法置造,未曾完足。吾暂将‘木牛流马’之法,尺寸方圆,长短阔狭,开写明白,汝等视之。”诸将环立视之。造“木牛”法曰:
方腹曲胫,一股四足,头入领中,舌着于腹。载多而行少,独行者数十里,群行者二十里。曲者为牛头,双者为牛脚,横者为牛领,转者为牛足,覆者为牛背,方者为牛腹,垂者为牛舌,曲者为牛肋,刻者为牛齿,立者为牛角,细者为牛鞅,摄者为牛鞦[革由]。牛仰双辕,人行六尺,牛行四步。每牛载十人所食一月之粮,人不太劳,牛不饮食也。
造“流马”法云:
肋长三尺五寸,广三寸,厚二寸二分,左右同。前轴孔分墨去头四寸,径中二寸。前脚孔分墨二寸,去前轴孔四寸五分,广一寸。前杠孔去前脚孔分墨二寸七分,孔长二寸,广一寸。后轴孔去前杠分墨一尺五分,大小与前同。后脚孔分墨去后轴孔三寸五分,大小与前同。后杠孔去后脚孔分墨二寸七分,后载克去后杠孔分墨四寸五分。前杠长一尺八寸,广二寸,厚一寸五分。后杠与等板方囊二枚,厚八分,长二尺七寸,高一尺六寸五分,广一尺六寸,每枚受米二斛三斗。从上杠孔去肋下七寸,前后同。上杠孔去下杠孔分墨一尺三寸,孔长一寸五分,广七分,八孔同。前后四脚,广二寸,厚一寸五分。形制如象,靬音轩长四寸,径面四寸三分。孔径中三脚杠,长二尺一寸,广一寸五分,厚一寸四分,同杠耳。
却说众将看了一遍,皆拜伏曰:“丞相真神人也!汉室将复兴矣!”人言孔明妻黄氏善会此法,故孔明学之。未知是否?
不过半月之间,木牛流马皆造完备,宛然如活者一般,上山下岭,各尽其便。大军见之,无不忻喜。孔明令右将军、玄都候高翔,引一千兵驾木牛流马,自剑阁直抵祁山大寨,往来搬运粮草,供给蜀兵用度。因此大兵皆要出战,以报孔明之德。后人有诗赞曰:
六出祁山用计谋,军粮递运到西州。剑关险峻驱流马,斜谷崎岖驾木牛。
心地玲珑人莫测,性天广大鬼难筹。谁那继此神仙术?古往今来赞武侯。
却说司马懿正忧闷至急之间,忽巡哨军报说:“蜀兵营内,诸葛亮新造木牛流马,转运粮草,人不太劳,牛马不食。”懿大惊曰:“吾坚守者,只为敌人粮草不能接应之故。今用此法,必为久远之计,不思退矣。”急唤张虎、乐綝,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五百军,从斜谷小路抄出,待蜀兵驱过木牛流马,任他过尽,一齐喊叫擂鼓,杀将出来,不可多抢,只抢三五匹便回。”二人听令,各引五百军,扮作蜀兵,夜间偷过小路,伏在谷中,果见高翔引兵驱木牛流马而来。将次过尽,两边一齐鼓噪杀出。蜀兵措手不及,弃了六七匹,尽往祁山大寨而去。张虎、乐綝不敢多带,每人止驱二匹,弃了粮草,星夜而回,与司马懿看了,果然进退如活的一般。懿喜曰:“汝既会用此法,吾何不用之?”便令巧匠百余人,当面拆开,懿分付曰:“吾效孔明造此木牛流马,汝等可依尺寸长短、厚薄宽狭之法置造。敢有违式者,决斩!”不及半月,造成二千木牛流马,与孔明一样法则,亦能进退。就令镇远将军岑威,引一千兵驱驾木牛流马,去陇西搬运粮草,往来不绝。
却说高翔回见孔明,说魏兵抢夺木牛流马各二匹去了。孔明笑曰:“吾正要他抢去。今虽抢去几个木牛流马,不为失事,吾不久便得许多军中资助也。”诸将问曰:“丞相何以知之?”孔明曰:“司马懿见了,必然效吾造之,那时又有计策。”不数日,人报说魏人也会造木牛流马,往陇西搬运粮草。孔明大喜曰:“不出吾之料也!”便教王平分付曰:“汝引一千兵,扮作魏人,星夜偷过北原,只推巡粮军,径到运粮之所,将护粮之人尽皆杀散;却驱木牛流马而回,径奔过北原来。此处必有魏兵追之,汝便将木牛流马口内舌头扭转过来,就不能动,所运军粮,尽皆弃走。背后魏兵赶到,牵拽不动,打抬不去。吾再有兵到,汝却扭回舌头来,长驱大行。魏兵必疑为怪,不敢追也!”王平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张嶷分付曰:“汝引五百兵,扮作六甲六丁神兵,鬼头兽面,将五彩涂之,甲子甲寅模样,种种怪异之相;一手执锦绣旗旛,一手仗巨阙宝剑;身挂葫芦,内藏烟火之物,伏于山傍。待木牛流马到时,放起烟火,一齐拥出,护送而来。魏人若见,必疑是神鬼,不敢追之。此乃神师之计也。”张嶷受计,引兵而去。又唤魏延、姜维,分付曰:“汝二人同引一万兵,去北原寨口接木牛流马,以防交战。”又唤廖化、张翼,分付曰:“汝二人引五千兵,去断司马懿来路。”又唤马忠、马岱,分付曰:“汝二人引三千兵,去渭南搦战。”各人遵令而去。
却说魏将岑威引军驱驾木牛流马,装载粮米,正行之间,忽报前面有兵巡粮。岑威令人哨探,果是魏军,遂放心进发。两军合在一处。忽然喊声大起,蜀兵就本队里杀将起来,乃蜀将牙门将、裨将军王平也。魏兵措手不及,被蜀兵杀死太半。岑威引败兵抵敌,被王平一刀斩之。余皆溃散。王平引兵,尽驱木牛流马而回。败军飞奔报入北原寨内。郭淮听知军粮被劫,火速引兵来救。王平令兵扭转木牛流马舌头,皆弃于道上,且战且走。郭淮令驱赶木牛流马之时,皆不能动。淮心中疑惑,正无奈何,忽然鼓角喧天,喊声震地,两路兵杀来,乃是魏延、姜维也。平复引兵杀回。三路夹攻,郭淮大败而走。蜀兵方回。淮扎住败军,又只见烟云突起,忽一队神兵拥出,个个执旛仗剑,怪异之像,驱驾木牛流马如风拥而去。郭淮大惊曰:“此必神助也!”因此心疑不赶。
却说司马懿闻知北原兵败,自引兵来救。方到半路,忽一声炮响,两路兵从险峻处杀出,鼓喊震天,乃是前军都督、领扶风太守张翼,副将乃飞卫将军廖化也。司马懿大惊失色。未及交锋,魏兵当不住,被蜀兵杀死太半,余皆各自逃窜。司马懿匹马而走,被廖化骤马赶来,看看赶上。未知懿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孔明火烧木栅寨却说司马懿被张翼、廖化一阵杀败,匹马单枪,遥望密林中奔走。张翼收住军马,廖化拍马赶来。马尾相接,懿绕树而转。化一刀砍去,正砍在树上;及拔出刀时,司马懿早走出林外。廖化随后赶出,不知去向,但见金盔落在林边。化取盔捎在马上,望东赶来,全无踪迹。原来司马懿将金盔落于林东,却往西走去了,所以廖化赶不着。化出了谷口,遇见姜维,同回大寨来见孔明。张嶷早驱木牛流马到寨,交割已毕,获粮万余石。廖化献上金盔,立为头功。魏延心中不悦,口出怨言。孔明只推不知。
却说司马懿逃回本寨,心中甚恼。忽使命赍诏至,言东吴三路入寇,令懿等坚守勿失。懿受命已毕,深沟高垒,坚守不出。
于是孔明令蜀兵与魏人相杂种田:军一分,民二分,并不侵犯,如扰害者,斩首示众。魏民受恩,安心乐业。司马懿正在帐中忧闷,长子司马师入帐告曰:“蜀兵劫去许多粮米,又令蜀兵相杂,屯田于渭滨,以为长久之计。军士不许扰害,违者诛之。似此国家大患,何日得除?父亲何不与孔明约日大战,以决雌雄?”懿曰:“吾非不如孔明,奈无计也。”师曰:“有智使智,无智使力。父今统百万之众,何惧此人耶?”忽报魏延将金盔前来搦战,百般辱骂,只要都督出马。懿笑曰:“圣人有云:‘小不忍则乱大谋。’但坚守为上。”诸将依令不出。魏延辱骂良久方回。
却说马岱造成木栅,来告孔明曰:“某营中已掘深堑,多积干柴,将引火之物灌入其中;周围山上虚搭窝铺,皆是柴草,内外皆伏地雷。目今月余,正值炎天,此计可施也。”孔明附耳嘱之曰:“可将葫芦谷后路塞断,暗伏兵于谷中。若司马懿追到,任意入谷,但见人马塞满了道路,便将地雷干柴一齐放起火来,乃是汝之功也。若见蜀兵与魏兵交战者,昼举七星号带于谷口,夜设七盏明灯于山上,此乃引魏兵入谷之号也。吾素知汝忠义,故委此大任,切勿有失。”孔明又唤魏延,密嘱曰:“汝引五百兵去魏寨搦战,诱引司马懿交锋,不可取胜,只诈败,望渭东走去。懿必追赶,汝却望七星旗处而入,夜则望七盏灯处而走,便入于山谷内,吾自有捉司马懿之计。”魏延引兵受计而去。孔明又唤高翔,分付曰:“汝将木牛流马,或二十为一群,或以五十为一群,装载米粮,于山路往来行走。如魏兵抢去,便是汝之功。”高翔将木牛流马驱驾,如计施行去了。孔明将祁山兵一一调去,只作屯田之故:“你我皆不相接,如别兵来战,只诈败而勿胜;若司马懿自来,方并力只攻渭南,断其归路。”孔明分拨已毕,自引一军近上方谷下营。
且说夏侯惠、夏侯和来大寨告司马懿曰:“今蜀兵四散结营,各处屯田,以为久计。若不趁时除之,纵彼安居日久,深根固蒂,难以动摇。”懿曰:“只怕是孔明之计。”二人又曰:“若都督如此设疑,生民何日太平耶?我二人自当努力,不劳都督费心矣。”懿曰:“且教汝二兄分头出战可也。”遂令夏侯霸、夏侯威,各引五千兵去讫。懿坐待回音。
却说夏侯霸、夏侯威分兵两路,正行之间,忽见蜀兵驱木牛流马而来。两人一齐呐喊杀将过去,蜀兵大败奔走,抢到木牛流马五六十匹,金鼓旗旛不计其数,俱令人解报司马懿知道。次日又劫到人马百余,亦解赴大寨来。懿审其虚实,魏兵告曰:“孔明只料我兵坚守不出,尽将蜀兵四散屯田,以为久计也。”懿即将蜀兵尽皆放回。夏侯和问曰:“抢来蜀人,不杀放之,何也?”懿曰:“量此些小之兵又非大将,杀之无益。放回本寨,令说魏将宽仁厚德,释彼战心,效吕蒙取荆州之计也。今后再有抢到蜀人,当用好言抚慰,仍重赏有功之人。”诸将听令而去。
却说孔明令高翔虚作运粮,屯于上方谷内,既入还出,人莫知之。夏侯霸、夏侯威每日取胜,约有十余日。因是司马懿见蜀兵累败,心中欢喜。忽报擒到蜀兵一百余人。懿唤至帐下,问曰:“孔明今在何处?”众皆告曰:“每日运粮屯在上方谷内。诸葛丞相不在祁山,在上方谷山西十里下营安住。”懿备细问了,将各人赐酒食,犒劳已毕,尽皆放了。当日天晚,司马懿唤众将分付曰:“今孔明不在祁山,自引一军在上方谷安营。汝等明日一齐并力共取祁山寨,吾自去接应。”各人受令而退。长子司马师曰:“父欲攻其后者,何也?”懿曰:“祁山乃蜀人之根本也,若见我兵攻之,各营必尽来救矣。我却取上方谷,烧其粮草,蜀人首尾不接,必大败走也。”二子服曰:“父之言是也。”懿即令张虎、乐綝,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五千兵在后救应,军中设下火把。”却说孔明正在山上,遥望见魏兵或三千一行,或五千一行,队伍纷纷,前后顾盼,料必来取祁山大寨,便令众将勒兵等候:“若司马懿自来,便劫魏寨,夺了渭南。”众将收拾已毕。
却说魏兵皆奔祁山寨来,蜀兵四下一齐呐喊,虚作救应之势。司马懿看见蜀兵去救祁山寨栅,心中大喜,乃引二子并中军护卫精兵,杀奔上方谷来。
且说魏延只盼司马懿到来,忽见一枝兵杀到,延纵马视之,乃司马懿也。懿大喝曰:“魏延休走!”延舞刀相迎。战不十合,延拨回马走,懿随后赶来。延只望七星旗处而走。懿见魏延一人,军马又少,放心追赶。懿却分兵三枝:司马师在左,司马昭在右,懿自居中,一齐攻杀将来。延遥望见谷口内有七星号带飘扬,乃引五百兵皆退入谷中去。懿追到谷口,先令人哨探,回报曰:“谷内并无伏兵,山上皆是草房。”懿曰:“此必是屯粮之所。”遂大驱士卒皆入谷中。懿忽见草房中尽是干柴,前面魏延勒马横刀而立。懿大骇,乃与二子曰:“倘有蜀兵断其谷口,如之奈何?”急退兵时,只听得喊声大震,山上火把一齐丢将下来,烧断谷口。懿大惊无措,将兵敛在一处。山上火箭射下,地雷一齐突出,草房内干柴皆着。魏延望后谷中而走,只见谷口垒断,仰天长叹曰:“吾今休矣!”司马懿见火光甚急,乃下马抱二子大哭曰:“吾父子断死于此处矣!”正哭之间,忽然狂风大作,黑雾漫空,一声霹雳响处,骤雨盆倾,满谷之火尽皆浇灭:地雷不响,火器无功。滂沱大雨自申时只下至酉时,平地水深三尺。司马懿喜曰:“不就此时杀出,更待何时!”即引败兵奋力杀出。马岱军少,不敢追之。忽一彪军杀到,退了马岱,复来接应司马懿。众视之,乃张虎、乐綝也,遂合兵一处,同归渭南大寨。此时大寨已被蜀兵夺了,郭淮、孙礼正在浮桥上与蜀兵交战。司马懿引兵冲杀过桥来,蜀兵退去。懿烧断浮桥,据住北岸。
且说魏兵在祁山攻打蜀寨,听知魏兵大败,失了渭南大寨,军心大慌;火急退时,四面蜀兵杀到,魏兵大败,十伤八九,死者无数,生者奔过渭北逃生。
却说孔明望见司马懿被魏延诱入谷时,不胜忻喜。马岱一齐放火,将欲尽情烧死。忽天降大雨,火不能着,人报走了司马懿。孔明闻知,仰天长叹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后人有诗赞孔明这八个字曰:
烈火万堆藏木栅,片时司马命难全。忽然大雨滂沱下,谋事须人成事天!
又诗曰:
丞相安排烈火烧,滂沱大雨降青霄。孔明妙极如成就,争得山河属晋朝!
却说孔明收兵,回到渭南大寨,安营已毕,魏延告曰:“马岱将葫芦谷后口垒断,若非天降大雨,延同五百军皆烧死谷内!”此乃孔明欲将司马懿、魏延皆要烧死,不想天降大雨,二人得生。后孔明死时,遗计与马岱,将延斩之。孔明大怒,唤马岱深责曰:“文长乃吾之大将,吾当初授计时,只教烧司马懿,如何将文长也困于谷中?幸朝廷福大,天降骤雨,方才保全;倘有疏虞,又失吾右臂也。”大叱:“武士!推出斩首回报!”未知马岱性命毕竟若何?
孔明秋夜祭北斗却说众将见孔明怒斩马岱,皆拜于帐下,再三哀告,孔明方免,令左右将马岱剥去衣甲,杖背四十,削去平北将军、陈仓候官职,贬为散军。马岱责毕,回到旧寨,孔明密令樊建来谕曰:“丞相素知将军忠义,故令行此密计,如此如此。他日成功,当为第一。可只推是杨仪教如此行之,以解魏延之仇。”岱受计已毕,甚是忻喜,次日强行来见魏延,请罪曰:“非岱敢如此,乃是长史杨仪之谋也。”延大恨杨仪,即时来告孔明曰:“延愿求马岱为部下裨将。”孔明不允。再三告求,孔明方从。
却说司马懿在渭北寨内,传令曰:“渭南寨栅今已失了。诸将再言出战者斩之。”各听将令,据守不出。忽有郭淮来告曰:“近日孔明引兵巡哨,必欲择地安营也。”懿曰:“孔明若出武功地名,依山而东,我等皆危矣!真为可忧。若出渭南,西止五丈原,可保无事矣。”令人探之,回报曰:“孔明果上五丈原矣。”司马懿以手加额曰:“乃大魏皇帝之洪福也!”遂令诸将坚守以待,孔明久必自变。
却说孔明自引一军屯于五丈原,累累令人搦战,魏兵不出。孔明乃取巾帼音国,妇人之丧冠也。并妇人素缟之服,修书一封,盛于大盒之内,遣人径送到魏寨。诸将不敢隐蔽,直须引入见了司马懿。懿对众拆开视之,内有巾帼妇人之衣并书一封。懿拆封视之。书曰:
汉丞相、武乡候诸葛亮,尝闻管子有云:“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窃闻司马仲达既为大将,统领中原之众,不思披坚执锐以决雌雄,则甘分窟守土巢而畏刀避箭,与寡妇又何异哉!今遣人送巾帼素衣,如不出战,可再拜而受之。倘有丈夫之胸襟,早与批回,依期赴敌。
司马懿看毕,心中大怒,乃佯笑曰:“视我为妇人耶?吾且受之!”令人重待来使。懿问曰:“孔明寝食及事烦简若何?”使者曰:“丞相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者皆亲览焉。所啖之食,不过数升。”懿告众将曰:“孔明食少事烦,岂能久乎?”使者回到五丈原,见了孔明,说:“司马懿受了巾帼衣服,看书已毕,只问寝食事物,并不言及军旅之事。某如此应对,彼言:‘食少事烦,岂能久乎?’”孔明叹曰:“彼深知我也!”主簿杨颙谏曰:“某见丞相常时自校簿书。且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请为丞相以治家之事譬之:凡治家之道,必使奴执耕,婢典爨音窜,鸡司辰,犬吠盗,牛负重,马涉远,私业无旷,所求皆足,其家主从容自在,高枕饮食而已。忽一旦将身亲其役,形疲神困,终无一成。岂其智之不如奴婢鸡犬哉?失为家主之法也。是故古人称‘坐而论道,谓之王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昔丙吉不问横道死人,而忧牛喘;陈平不知钱谷数,云‘自有主者也’。今丞相自理细事,汗流终日,岂不劳乎?司马懿之言,诚然肺腑也。”孔明泣曰:“吾非不知。但受先帝托孤之重,惟恐他人不似吾尽心也!”众皆垂泪。孔明自觉神思不宁。诸将因此未敢进兵。
却说魏将皆知孔明以巾帼大辱司马懿,懿受之不战。众将因此入帐告曰:“我等乃大国名将,安忍受小邦之辱耶?愿请出战,以决雌雄!”懿曰:“吾非不敢出战,而甘心受辱也。奈天子明诏,令坚守勿动;今若轻出,乃违天子之命矣。”众将昂然不忿。懿曰:“汝等既要出战,待我奏知天子,速求赴敌。若天子准吾出战,那时各建功名,未为晚矣。”众皆允之。懿急写表章,遣使直至合淝军前,奏闻魏主曹叡。叡急拆表览之。其表曰:
臣司马懿谨表:臣才薄任重,深蒙眷委,令臣坚守不战以待其蔽。今者,蜀臣诸葛亮轻臣如奴隶,待臣如妇人,遗臣以巾帼,耻辱至甚!臣先奏达圣聪,旦夕将效死一战,以报先帝之大恩,陛下之重禄。臣不胜感激祈恳之至!
魏主览毕,乃与多官曰:“朕教且休出战,今何故上表求战耶?”卫尉辛毗曰:“司马懿本无战心,必因孔明耻辱,众将抗拒之故也。虚上表,望陛下制之。”魏主曹叡听知如此,遂令辛毗持节到渭北寨制之。
司马懿接诏入帐,受命已毕,辛毗传诏曰:“如再有敢言出战者,以违制论之。”众皆倾服。懿暗谓辛毗曰:“公足知我心腹。”就令土民布散流言,说魏天子命辛毗持节到营,令司马懿坚守勿出。
于是典军书记樊建、丞相令董厥听知此事,来告孔明。孔明笑曰:“此乃司马懿安三军之法也。”姜维曰:“丞相何以知之?”孔明曰:“彼本无出战之心,所以固请战者,以示武于众将耳。岂不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安有千里而请战者乎?此乃司马懿耻辱不过,又因将士忿拒,故散此言也。”众皆拜曰:“丞相有万里之明见也!”忽报费袆到。孔明急召入问之,袆再拜言曰:“魏主曹叡闻东吴三路进兵,乃自引大兵径到合淝,令满宠、田豫、刘昭分兵三路迎之,被满宠设计,尽焚东吴粮草及战具器物。吴兵多病。陆逊上表于吴主,约会一齐攻之,不意持表人至中途被魏兵所获,因此机会泄漏,吴兵大败而回。”孔明听知,长叹一声,昏倒地上。众皆急救,半晌方苏而言曰:“吾心神昏乱,旧疾复发,寿死必不远矣!”是夜,孔明遂扶疾出帐,仰观天文,大慌失色,入帐乃与姜维曰:“吾命在旦夕矣!”维乃泣曰:“丞相何故出此言也?”孔明曰:“吾见三台星中,客星倍明,主星幽隐,相辅列曜以变其色,足知吾命矣!”维曰:“昔闻能禳者,惟丞相善为之,今何不祈禳也?”孔明曰:“吾习此术年久,未知天意若何。汝可引甲兵七七四十九人,各执皂旗,身穿皂衣,环绕帐外,吾自于帐中祈禳北斗。七日内,如灯不灭,吾寿则增一纪矣;如主灯灭,吾必然死也。一应闲杂人等,休教放入。”姜维得令,凡用之物,只令二小童搬运。时值八月半间,是夜银河耿耿,秋露零零,旌旗不动,刁斗无声。姜维在帐外引四十九人守护。孔明自于帐中设香花祭物,中分布七盏大灯,顺布四十九盏小灯,内安本命灯一盏于地上。孔明拜伏于地曰:“亮生于乱世,隐于农迹,承先帝三顾之恩,托幼主孤身之重,因此尽竭犬马之劳,统领貔貅之众,六出祁山,誓以讨贼。不忆将星欲坠,阳寿将终。谨以静夜,昭告于皇天后土、北极元辰:伏望天慈,俯垂鉴察!”祝告已毕,乃读青词曰:
伏以周公代姬氏之厄,昱日乃瘳;孔子值匡人之围,自乐不死。臣亮受托之重,报国之诚;开创蜀邦,欲平魏寇,率大兵于渭水,会众将于祁山。何期旧疾缠身,阳寿欲尽,谨书尺素,上告穹苍:伏望天慈,曲赐臣算,上达先帝之恩德,下救生民之倒悬。非敢妄祈,实由恳切。下情不胜屏营之至。
孔明祝毕,俯伏待旦。次日,扶病理事,吐血不止,醒而复昏,昏而复醒。日则计议伐魏,夜则步罡踏斗。
却说司马懿夜间仰观天文,忽大惊,乃唤夏侯霸曰:“我见将星失位,孔明必然有病,不久便死矣。汝可引一千兵去五丈原哨探。若蜀人攘乱不战者,必有病;若奋然突出者,则无事矣。”霸听令,引兵而去。
却说孔明在帐中乃祭祀到第六夜了,见主灯明灿,心中暗喜。姜维入帐,正见孔明披发仗剑,踏罡步斗,压镇将星。忽听得寨外呐喊,欲令人问时,魏延入帐报曰:“魏兵至矣!”延脚步走急,将主灯扑灭。孔明弃剑而叹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主灯已灭,吾岂能存乎?不可得而禳也!”姜维大怒,急拔剑望魏延便砍。未知延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孔明秋风五丈原却说姜维拔剑在手,欲斩魏延。孔明急止之曰:“是吾天命已绝,非文长之过也。”维方免之。于是孔明吐血数口,卧于床上,乃与魏延曰:“此是司马懿料吾有病,故令人来探视虚实也。汝可急出。”魏延遂上马,引兵杀出寨时,夏侯霸见了魏延,慌忙引兵而退。延奋赶二十余里方回。
孔明乃与姜维曰:“吾本欲竭忠尽力,恢复中原,重兴汉室。奈天意如此,吾旦夕将亡矣!吾平生所学,已著于书,共二十四篇,计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字,内有八务、七戒、六恐、五惧之法。吾遍观诸将,无人可授,独将军可授之。切勿泄漏!”维哭拜而受。孔明又曰:“吾有‘连弩’之法,不曾用得。汝后必用,以铁折叠烧打而成,铁矢长八寸,一弩可发十矢,皆画成图本,汝可如法造之。”维再拜而受。孔明又曰:“蜀中诸道皆不必多忧,惟阴平之地切要仔细。虽然险峻,久必有失。”后邓艾取蜀,自此处而失也。又唤长史杨仪入帐,授与一锦囊,便分付曰:“久后魏延必反,若反时方开之,那时自有斩延之将也。”此日孔明一一调度已毕,人事不醒,至晚方苏,病加沉重。是夜昏绝数番。孔明连夜表奏后主,后主急遣尚书仆射李福,星夜径到五丈原,入见孔明问安。孔明令坐,而言曰:“吾不幸中道而亡,虚废国家大事,得罪于天下也。吾死后自有遗表上奏天子,你公卿大夫皆依旧制而行,不可改易;吾所用之人,不可废之。马岱忠义,后当重用。吾兵法皆授与姜维,他日能守西蜀也。”李福辞去。
孔明强支病体,令左右扶上小车,出寨遍观各营,自觉秋风吹面,彻骨生凉。孔明泪流满面,长叹曰:“吾再不能临阵讨贼矣!攸攸苍天,曷我其极!”叹息良久。回到帐中,病转沉重,乃唤杨仪曰:“王平、廖化、张嶷、张翼、吴懿等,皆忠义,久经争战,多负勤劳,堪可委用。吾死之后,凡事俱依旧法而行。可缓缓退兵。汝乃深通谋略之人,不必多嘱。姜伯约智勇足备,可以断后。魏延后日反时,汝只依前付锦囊行之。”杨仪泣拜而领谢。孔明令取文房四宝,于卧榻上写遗表,以奏后主。其表曰:
丞相、武乡候臣诸葛亮稽首顿首谨表:伏闻生死有常,难逃定数;死之将至,愿尽愚忠。念臣赋性愚拙,时遭艰难,分符拥节,专掌钧衡,兴师北伐,未获成功;何期病在膏肓,命垂旦夕!伏愿陛下清心寡欲,薄己爱民;遵孝道于先君,布仁义于寰海;提拔幽隐,以进贤良;屏除奸谗,以厚风俗。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别无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先帝、陛下也。臣亮临褚不胜涕泣,激切祈恳之至。
孔明写毕,分付杨仪曰:“吾死之后,不可发丧。若司马懿来追,将吾先时木雕成吾之原身,安于车上,以青纱蒙之,勿令人见。汝可一顺一逆,布成长蛇之阵,回旗返鼓。若魏兵追来,令人马不许错乱,却将吾原身推出,令大小将士左右而列。懿若见之,必急走矣。待魏兵退去,方可发丧。丧车上可作一龛,坐于车上,用米七粒,少用水放于口内;足下安明灯一盏;置柩于毡车之内;军中安静如常,切勿举哀,则将星不坠矣。吾阴魂自起镇之。先令后寨先行,然后一营一营,缓缓而退。汝等文物皆尽心报国,不可负职也。”杨仪听令,曰:“丞相少虑,仪并不敢有违丞相之言也。”是夜,孔明令人扶出,仰观北斗,遥指之曰:“此吾之将星也。”众视之,只见其色煌煌欲坠。孔明以剑指之,口中念咒。咒毕,急回帐时,不醒人事。忽李福又到,见孔明昏绝,口不能言,乃大哭曰:“我误国家大事也!”须臾,孔明复醒,开目视之,见李福立于榻前。孔明曰:“公此一来,必是天子问谁可任大事?蒋公琰可矣。”福曰:“公琰倘不在,谁可继之?”孔明曰:“费文伟可以继之。”福欲又问,孔明不答而逝。时建兴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也,寿五十四岁。后晋史官陈寿评之曰:
诸葛亮之为祖国也,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庶事精炼,物理其本;循名责实,虚伪不齿。终于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
蜀人杨戏赞曰:
忠臣英高,献策江滨。攀吴连蜀,权我世真。
受遗阿衡,整武齐文。敷陈德教,理物移风。
贤愚兢心,佥亡其身。诞静邦外,四裔以绥。
屡临敌庭,实耀其威。研精大国,恨于未夷。
唐贤元微之作孔明庙赞曰:
拨乱扶危主,殷勤受托孤。英才过管、乐,妙策胜孙、吴。
凛凛《出师表》,堂堂“八阵图“。如公全盛德,应叹古今无!
白乐天言先主能用孔明诗曰:
先生晦迹卧山林,三顾那逢圣主寻。鱼到南阳方得水,龙飞天汉便为霖。
托孤既尽殷勤礼,报国还倾忠义心。前后出师遗表在,令人一览泪沾襟。
宋程伊川挽孔明诗曰:
六出雄狮度剑关,运谋设策笑谈间。巍巍功业盖三国,凛凛威风镇八番。
羽扇纶巾扶社稷,忠肝义胆展江山。壮还未遂身先丧,提起令人血泪斑。
后宋尚书姚伯善吊孔明占风曰:
火精秒暮当桓、灵,妖氛蔽日豺狼横。操虽汉相实汉贼,逼胁万乘迁神京。
二袁、刘表、孙破虏,坐视王室扬旗旌。豫州哀愍世无主,殷勤三顾茅庐行。
先生感激弃耒耜,坐间谈笑诛鲲鲸。运谋东吴破赤壁,长剑西指烟尘清。
托孤泣涕请继死,愿効忠贞竭股肱。祁山六出世罕匹,折冲不用施刀兵。
中兴功业耀神武,灭伏鼠盗潜无踪。苍天何事绝炎汉?半夜耿耿长星倾。
可怜豪俊志不遂,哽咽忿气空填胸!
宋陈兰石先生叹孔明诗曰:
亘古英雄世莫俦,匡君功业并伊、周。出师未必催梁木,始觉天心已厌刘。
宋楚菊山先生赞孔明诗曰:
七星坛上东风急,五丈原头秋月明。先生不是无才调,天意俄然欲变更。
宋参政叶士能赞孔明诗曰:
退莫追兮进莫攻,来如风雨去无踪。神机妙略谁能测?果是人间一卧龙!
胡曾先生诗曰:
蜀相西驱十万来,秋风原下久徘徊。长星不为英雄住,夜半流光落九垓。
后史官朱黼论孔明曰:
孔明高卧南阳,自比管、乐,时人莫之许也。余窃论之,孔明王者之佐,伊尹之俦也。管、乐之比,特主乎拨乱继绝之志,一时自寓之言耳,奚足以知孔明哉?夫孔明之于伊尹,所遇虽异,处心则同,要未可以差殊观也。夫躬耕有莘,而乐尧、舜之道;躬耕南阳,而吟《梁父》。同一隐晦也,聘币三往而后起,枉驾三顾而后从。同一出处也,一夫不被则有纳沟之耻,汉室未复则为一己之责。同是自任也,伊尹往来汤、桀之间,二国不以为间;就桀而复伐之,天下不以为叛;相太甲而复放之,复太甲而终相之,天下不以为专。孔明兄弟分仕三国,国人不以为二;劝昭烈伐刘璋而迄取之,后世不以为贪;昭烈令辅后帝,且曰“苟不可辅,公自取之”,孔明不以为嫌;专国一十二年,后帝不以为逼:果何修而得此哉?孟子曰:“伊尹耕于有莘之野,非其道也,非其义也。禄之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岂非其素所不屑者,足以取信于人哉?方孔明萧然草庐之中,资衣食于耒耜之业,拥膝长啸,不求闻达,顾岂有一毫富贵之念?迫之而起,要为天下大义,拨乱继绝耳,其肯以天下动其心乎?其肯以负其主以利其家乎?其肯为不义以利其身乎?
初,蜀长水校尉廖立,自谓才名宜为诸葛之副,尝以职位游散,怏怏怨谤无己。于是孔明废立为民,徙之汶山,及闻孔明亡而垂泣曰:“吾终为左衽矣!”李平闻之,亦大哭病死。平常冀亮复收已,得自补复,策后人不能,故也,后史官习凿齿论廖立、李平曰:
昔管仲夺伯氏骈邑三百,没齿而无怨言,圣人以为难。诸葛亮之使廖立垂泪,李严即李平也致死,岂徒无怨言而已哉?夫水至平而邪者取法,鉴至明而丑者亡怒,水鉴之所以能穷物而无怨者,以其无私也。水鉴无私,犹以免谤,况大人君子怀乐生之心,流矜恕之德,法行于不可不用,刑加乎自犯之罪,爵之而非私,诛之而不恕,天下有不服者乎?
后南张氏赞孔明曰:
维忠武侯,识其大者。仗义履仁,卓然不舍。
方卧南阳,若将终身。三顾而起,时哉屈身。
难平者事,不昧者几。大纲既得,万目乃随。
我奉天讨,不震不竦。惟一其心,而以时动。
噫侯此心,万世不泯。遗像有严,瞻者起敬。
晋永兴年间,镇南将军刘弘至隆中,观孔明故宅,立碑以表其闾,命太傅掾犍为李兴撰文。其文曰:
天子命我于沔之阳,听鼓鼙而永思,庶先哲之遗光,登隆山以望远,式诸葛之故乡。盖神物应机,大器无方,通人靡滞,大德不常。故谷风发而驺虞啸,云雷升而潜鳞骧;挚解褐於三聘,尼得招而褰裳,管豹变于受命,贡感激以回庄,异徐生之摘宝,释卧龙于深藏,伟刘氏之倾盖,嘉吾子之周行。夫有知己之主,则有竭命之良,固所以三分我九鼎,跨带我边荒,抗衡我北面,驰骋我魏疆者也。英哉吾子,独含天灵。岂神之祗,岂人之精?何思之深,何德之清!异世通梦,恨不同生。推子八陈,不在孙、吴;木牛之奇,则非般模;神弩之功,一何奇妙;千井齐甃,又何秘要!昔在颠、夭,有名无迹,孰若吾侪,良筹妙画?臧文既没,以言见称,又未若子,言行并征。夷吾反坫,乐毅不终,奚比于尔,明哲守冲。临终受寄,让过许由,负扆莅事,民言不流。刑中于郑,教美於鲁,蜀氏之耻,河、渭安堵。非皋则伊,宁比管、晏,岂徒圣宣,慷慨屡叹!昔尔之隐,卜惟此宅,仁智所处,能无规廓。日居月诸,时殒其夕,谁能不没,贵有遗格。惟子之勋,移风来世,咏歌余典,懦夫将厉。遐哉邈矣,厥规卓矣,凡若吾子,难可究已。畴昔之乖,万里殊涂;今我来思,觌尔故墟。汉高归魂於丰、沛,太公五世而反周,想魍魉以仿佛,冀影响之有余。魂而有灵,岂其识诸!
后尹直赞孔明曰:
炎祚告终,仅遗余烬。卧龙南阳,起应三聘。
首陈经济,区画素定。曰彼魏、吴,孰如同姓?
师行仁义,兵列八阵。流马木牛,人力莫竞。
七纵七擒,式示权劲。历事两朝,心殚力尽。
《出师》二表,伊训说命。大星陨营,天胡弗慭?
百世景仰,惟忠惟正!
是夜,天愁地惨,月色无光,孔明奄然归天。姜维、杨仪皆依孔明旧制而行,不敢妄动纤毫,遂法遗法成殓,置于车上,用龛盖之,令三百心腹人守护:即传密令,教魏延断后,杨仪次之,各处营寨,一一退去。
却说司马懿夜观天文,见一大星赤色,光芒有角,自东北方流于西南方,坠于蜀营内,三投再起,投大起小,隐隐有声。懿大惊曰:“今诸葛孔明死矣!”即刻传示各营,懿遂亲引铁骑,当先追赶。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死诸葛走活仲达却说司马懿知孔明身死,急起大兵追之。方出寨门,忽然自省,乃与二子曰:“孔明善会六丁六甲遁法,今见吾久不出战,故以此术诈死,诱我追之。今若追赶,必中计矣!”因此复回,遂令夏侯霸暗引轻骑,望五丈原山僻哨探消息去了。
却说魏延在本寨,夜作一梦,梦见头上生二角,醒来甚疑,坐而待旦。忽报行军司马赵直到,延请入问之曰:“久知足下深明《易》理,吾夜梦头生二角,烦足下决其吉凶也。”直答曰:“此乃大吉之兆也。麒麟头上有角,苍龙头上有角,乃变化升腾之象也。将军所到之处,不战而获全攻也。”延大喜曰:“如应公言,当有重谢。”赵直辞延出寨,行不十里,正遇尚书费袆。袆问之。直告曰:“适到魏延营中,延梦头生二角,令我圆之。本非吉兆,但恐见怪,故以麒麟苍龙之事而解也。”袆曰:“公何以知之?”直曰:“‘角’之一字,‘刀’下‘用’也。今头上用‘刀’,其凶甚矣!”袆曰:“君勿泄漏,惟你我知之。”直别去。袆到魏延寨中,令左右退去,乃告曰:“昨夜三更,丞相辞世去了。临亡时,再三叮咛传示,令将军断后,以当司马懿,缓缓而退,不可发丧。兵符在此,可起兵也。”延曰:“何人理丞相之大事耶?”袆曰:“丞相一切事务,尽托与杨仪;用兵秘法口诀,皆授与姜维。此兵符乃杨仪之令也。”延大怒曰:“丞相虽亡,吾今现在。杨仪乃府下之人,焉能任此大事?只可扶柩入川,择地迁葬。吾自率大兵攻之,必要成功。岂可因丞相一人,而废国家大事?”袆曰:“丞相遗令教且暂退,不可泄漏。将军何故欲自战也?”延愈加大怒曰:“丞相当时若听吾计,取长安久矣!向者杨仪欲烧吾于葫芦谷内,幸得天佑,降下大雨,因此火灭,方保全生,至今尚未雪恨。吾今官任前军征西大将军、南郑侯,安肯与长史杨仪断后耶!”袆曰:“将军之言是也。杨仪只是一长史而已,如何总制我等?宁死不受辱矣!”延曰:“公可助吾。吾自教诸寨不动,以图进取。”袆曰:“愿从公之命。”延曰:“公若果有此心,当同佥盟状。”袆欣然押写讫。延设席相待。袆曰:“虽然如此,不可轻动,令敌人之耻笑也。待吾自见杨仪,以利害说之,令彼退与兵权,只扶柩入川。仪乃文字之人,必然从矣。”延听其言。
袆遂辞了魏延,上马径到大寨,见杨仪细言其事。仪曰:“无事。丞相临亡之时,分付曰:‘魏延勇烈,敌人皆惧,因此不忍害之。’吾教他断后,本知不服,故以兵符探其心。今果应丞相之言。当令姜伯约断后,按丞相法度而行,缓缓而退。”于是姜维断后,杨仪领兵扶柩先行二人掌管内外之事。
却说魏延见费袆去久不来,心中疑惑,乃唤马岱商议。岱曰:“某见费袆出的辕门外,纵马加鞭而去。其人之言必是诈也。”延久令马岱引十余骑去探消息,回报曰:“后军乃是姜维总督,前军太半已退入谷中去了。”延大怒曰:“竖儒安敢戏吾耶!吾必杀之!”即拔寨引兵尽望南行。
却说夏侯霸引兵到五丈原看时,不见一人,遂回报司马懿。懿问虚实,霸曰:“川兵车仗尽已去了。只有姜维断后。魏延寨中并无一人,远远望见投山僻小路去了。其余诸寨人马尽皆退去。”懿听毕,跌足曰:“孔明死矣!可火急调兵追赶!”诸将问曰:“都督何以知之?”懿曰:“五脏皆损,岂能生乎?”遂起兵引二子赶来。夏侯霸曰:“都督不可轻追。当令偏将掩杀可也。”懿曰:“他人不知法则。”遂自引兵一齐杀奔五丈原来。魏兵鼓噪摇旗,杀入寨时,果无一人。懿回顾二子曰:“汝急催后军赶来,吾自引兵前进。”司马师、司马昭在后催督大兵;懿自引兵追到山脚下,见川兵不远,乃奋力赶来。忽然山后一声炮响,鼓角喧天,喊声震地。懿大惊失色,只见蜀兵旗号皆返,树林中影影飘出中军大旗,上书一行大字,题曰“大汉丞相诸葛武侯”。懿定睛看时,见中央数十员上将,拥出一辆四轮车来,车上端坐孔明,纶巾羽扇,鹤氅皂绦。车前一将,全副披挂,勒马挺枪,大叫曰:“反贼司马懿!早早受降!丞相在此!”懿视之,乃天水人也,姓姜,名维,字伯约。懿大惊曰:“孔明尚在!吾轻入重地,中其计矣!”回马便走。魏兵魂飞魄散,弃甲抛戈,丢盔撇戟,各逃性命,你我不能相顾,互相践踏,死者无数。司马懿纵马奔走五十余里,背后两员将赶上,扯住马嚼环而言曰:“都督勿惊。蜀兵去远了!”懿喘息半晌,神色方定,视之,乃夏侯霸、夏侯惠也。二将曰:“川兵退去,必留断后兵也,可再起兵追之。”懿不敢绝,乃徐徐按辔,与霸、惠二人寻小路,遂引败兵而归本寨。
懿令众将各引兵四散哨探。乡民奔告曰:“蜀兵退入谷中之时,哀声震地,军中扬起白旗丧旛,孔明果然死矣!止留姜维断后,只有一千兵。”来报与司马懿,懿曰:“鼓声大震,何意也?”乡民曰:“乃是蜀兵返旗擂鼓而退。车上孔明乃木雕者。”懿叹曰:“吾能料其生,不能料其死也!”因此蜀中人谚曰:“死诸葛走生仲达。”后人有诗曰:
高垒深沟可料生,不能料死勒追兵。返旗鸣鼓先奔走,司马应知诸葛能。
又诗曰:
长星半夜落天枢,奔走还疑亮未殂。关外至今人冷笑,不知司马愧何如?
却说司马懿问了的实,遂又令众将引兵在前追赶,懿随后而来。赶到伏兵之所,见树林中虚设孔明旗号,懿安心追之。赶到赤岸坡,懿见蜀兵去远,乃与众将曰:“今蜀兵远去,追之何益?不如回师。”众将曰:“倘蜀兵复来,如之奈何?”懿曰:“今孔明已亡,再无人敢领此职,我等皆高枕无忧矣!”遂班师而回。一路上见孔明安营下寨之所,前后左右,整整有条,懿叹曰:“此天下奇才也!”众将观之,无不骇然。后人又诗曰:
长蛇盘曲转山排,万叠屯云次第开。诸葛军营藏造化,故令司马叹奇才。
于是司马懿兵回长安,分调众将各守隘口,懿自回洛阳面君去了。
却说姜维排成长蛇阵,缓缓退入栈阁道口,又人报说:“司马懿追至赤岸坡回去了。”因此杨仪更衣,发丧举哀,哭声震天。川兵皆撞跌而哭,太半不食,死者无数。杨仪遂令随处葬埋。后人又诗云:
武侯魂已升天去,军士号啕血泪流。因念从前恩德重,甘心不食丧荒丘!
却说蜀兵前队正回到栈阁口边,忽见前面火光冲天,喊声震地,伏兵拦路。众将惊曰:“谁想此处又伏兵耶?焉能去之!”即来报知杨仪。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武侯遗计斩魏延却说杨仪听知此事,忙令人哨探,回报曰:“烧栈道者乃是魏延。”仪大惊曰:“丞相在日,料此人久后必反,今果然如此!今断其归路,如之奈何?”费袆曰:“此人必先捏奏天子,诬我等造反,故烧绝栈道也。我等亦当表奏天子,陈魏延之反情,然后图之。”姜维曰:“此间有一小径,名槎山,虽然崎岖险峻,可以抄出栈道之后。”众皆从之,一面写表飞奏去讫,一面将人马望槎山小道进发。凡遇乡民,佯言“讨贼”。于是先令二使去讫,随后费袆又来。
却说后主在成都寝食不安,动止不宁,夜作一梦,梦见成都锦屏山崩倒;遂大惊觉,坐而待旦,集众文武入朝圆梦。有谯周曰:“臣昨夜仰观天文,见一星赤色,光芒有角,自东北而落于西南,主丞相有大凶之事。今陛下梦山崩者,正谓此兆者也。”后主愈加惊怖,复问周曰:“李福因何久不回也?”忽报李福至。后主急召入问之,福顿首泣奏曰:“臣到五丈原营中时,丞相已不醒人事,众将正伏地而哭。丞相复苏,须臾开目,见臣在侧,未曾臣言,便先问曰:‘天子令你来问后事也?蒋公琰可托。’臣又问之,丞相曰:‘费文伟可也。’臣再问时,丞相不答,瞑目而亡。臣不敢稽迟,故星夜而来。”后主听知,大哭曰:“天丧我也!”哭倒于龙床之上。侍臣扶入后宫。吴太后闻知,亦放声大哭不已。内外文武如丧考妣。军民无不哀恸。后主连日涕泣,饮食顿减,不能设朝。忽报征西大将军、南郑候魏延,表奏杨仪劫夺丞相灵柩,举众造反。群臣大骇,入宫启奏后主。此时吴太后亦在宫中。后主听知,大惊无措,倒在龙榻之上,不能起身。吴太后坐于榻前。近臣读魏延表曰:
杨仪自总兵权,率众造反,劫丞相灵柩,欲引敌人入境。臣先烧断栈道,以兵守御,然后讨之。
后主曰:“魏延乃英雄之将,足可拒杨仪等众,何故烧其栈道也?”吴太后曰:“常闻先帝有言:说孔明能识魏延脑后有反骨,每欲斩之,因怜其勇烈,亦未得便也。今奏杨仪等造反,内有不明。杨仪乃文字之人,丞相委以长史之任,如何敢反?今日若听此一面之词,杨仪等必投魏矣。此事当深虑远议可也。”文武官员正商议间,忽报长史杨仪紧急表奏。近臣拆表读曰:
长史、绥将军臣杨仪诚惶诚恐,顿首谨表:丞相临终,将大事委于臣,照依旧制,不敢变更,使魏延断后,姜维次之。今魏延不遵丞相遗令,自提本部人马搀越,先入汉中,即日放火烧断栈道,劫丞相灵车,逆从魏寇,阻其归路!意在火速,具表以闻。
众官听毕,默然无语。太后问:“卿等所见若何?”蒋琬奏曰:“臣非敢为一己之私,愿从公议。杨仪为人虽然禀性多急,不能容物,至于筹度粮草,参赞军机,与丞相办事多时,今丞相临终,委以大事,非背义之人。魏延自恃功高,常有不平之心,口出怨言久矣;今见杨仪总兵,心中不服,又挟私仇,故烧栈道,断其归路,又诬奏而害之。臣愿将全家良贱,敢保杨仪不反。实不敢保魏延。”董允亦奏曰:“杨仪虽有市井之志,实不敢反背朝廷。魏延虽有功劳,常有怨丞相之意,本欲反投归魏,又见杨仪总制兵马,故烧栈道,以断归路,虚上表以杀害,反逆之心可见矣。”多官一齐奏曰:“二公之言是也。”于是文武及近侍官只保杨仪,不保魏延。后主曰:“若魏延果反,何人当之?”蒋琬又奏曰:“丞相素疑此人,必遗计与杨仪。若仪无才,安能退入谷口?延必中计矣。陛下宽心。”不多时,忽奏魏延又有表至,告称杨仪背反。后主正览表之间,杨仪表又到,具奏魏延反情。二人接连各陈是非。忽报费袆又到,细奏魏延反情。群臣皆奏曰:“本是魏延之罪,实非杨仪之罪也。”后主曰:“若如此,且令董允假节释劝,用好言抚慰。”允拜辞后主而去。
却说魏延烧断栈道,兵屯于南谷,把住隘口,自以为久计;不忆杨仪、姜维星夜引兵抄在南谷之后。仪恐汉中有失,却教先锋何平引三千兵,依孔明所遗计先行。仪同姜维等引兵扶柩望汉中而来。
且说何平引兵径到南谷之后,擂鼓呐喊。有人来报魏延,说杨仪令先锋何平,引兵自槎山小路抄来搦战。延大怒,急披挂上马提刀,引兵来迎。两阵对圆,何平出马,大骂曰:“反贼魏延安在?”延亦骂曰:“汝等助杨仪造反,何敢骂我耶!”平叱之曰:“丞相近亡,身尚未冷,汝辈焉敢反耶!”乃扬鞭指川兵曰:“汝等军士皆是西川之人,川中多有父母妻子,兄弟亲朋;可念丞相之恩,休助反贼,各回家乡,听候赏赐。”众军闻知,大喊一声,自去太半。延大怒,挥刀纵马,直取何平。平挺枪来迎。战有数合,平诈败而走,延随后赶来。弓弩齐发,延却复回。延见众兵溃散,转怒,赶上杀了数人。只有马岱三百兵不动。延与岱曰:“吾平生有眼如盲,不识好人。旧日随吾战将皆弃吾而去,惟公在此。吾杀了杨仪,先雪此恨,后取两川,易如反掌,与公同享富贵,生死休离寸步。”马岱大声而言曰:“吾恨诸葛亮不肯大用,今遇明公,愿尽心竭力以图进取!”延大喜,遂与马岱追杀何平。平引兵飞奔而走。魏延与马岱商议曰:“我等投魏若何?”岱笑曰:“将军之言,不智甚也。”延曰:“目下兵少缺粮,安能济事乎?”岱曰:“大丈夫武艺过人,不自霸业,何故区区屈膝于他人之下哉?吾观将军,智勇足备,两川之士,谁敢敌手?吾愿同将军先取汉中,若此处得之,民足可为兵,粮足可为食,西川唾手而可得耶。将军又何疑焉?”延曰:“公言甚是也。”随同马岱引兵直取南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