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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操自选马步军士五千人,皆妆作北军旗号。张辽等与操曰:“袁绍屯粮之所,安得无准备?丞相未可轻信,恐中许攸之计耳。”操曰:“非也。许攸此来,吾始知天败袁绍也。方今吾军粮食不给,难以久守;若不用攸之计,则是坐而待其困也。若彼有诈,安肯留我军中乎?吾亦欲劫寨久矣。请君勿疑。”辽曰:“亦须防北军乘虚,却取于此。”操笑曰:“吾已筹策定了。”曹教荀攸、贾诩待许攸,曹洪守大寨,夏侯惇、夏侯渊一军伏于左,曹仁、李典一军伏于右,以备不虞。教张辽、许褚在前,徐晃、于禁在后,操自引诸将居中。人衔枚,马勒口,前后五千人,黄昏离官渡进发。
是夜,建安五年十月二十三日,星光满天,沮授在军中与监者曰:“今夜众星朗列,我欲观象,可引吾出。”监者遂引沮授出外。授仰面观之,忽见太白逆行,侵犯牛斗之分。授大惊,急求见袁绍。是夜,绍醉中听得沮授有密事见报,唤入问之。授曰:“今夜仰观天象,见太白逆行于柳、鬼之间,流光射入牛、斗之分,必有贼兵劫掠于后。乌巢屯粮之所,不可不提备。速遣精猛将于间道山路巡之,免被曹操之策算。”袁绍叱之曰:“汝乃得罪之人,敢以妄言惑吾众耶?”大叱监者曰:“吾令汝禁固囚人,辄敢放出,乱言祸福!”一剑将监者斩之,别唤人牵沮授去。授出叹曰:“我军皆亡在旦夕,吾尸骸不知何处污土也!”掩恨而去。
却说是夜淳于琼新接粮草,遂收屯住,只与诸将饮酒,醉后卧于帐中。
却说曹操皆令军士束草负薪而行,二更左侧,经过袁绍别寨。寨兵问之,操军皆应曰:“大将蒋奇奉命往乌巢护粮。”北军看之,果是自家旗号。从间道小路迤逦前进,凡过数处,皆云蒋奇护粮。你我相推,并不阻当。比及到乌巢,四更已尽。操教军士周围举火,大小将校鼓噪直入。淳于琼宿酒未醒,跳起便问:“为何喧嚷?”早被挠钩拖翻。眭元进、赵睿运粮方回,见屯上火起,急来救应。从军告操曰:“贼兵在后,请分兵拒之。”操大喝曰:“贼至背后,方可拒也!”诸将遂奋力向前,杀死者遍地。火光四起,烟迷太空。操勒兵回杀,眭、赵二将皆被斩之。余者乱军中杀死了。操将淳于琼等数人割去耳鼻,断其手指,缚于马上,放回绍营以辱之。
此时袁绍闻军报说正北上火光满天,绍知乌巢有失,急召文武救之。张郃进曰:“某与高览急去乌巢救火,就杀贼军!”郭图曰:“张郃之言未是。今劫粮草,曹操必然亲到,曹操一出,寨必空虚。可以纵兵先击曹操之垒,必可得也。操闻之,必速还。此孙膑‘围魏救燕’之计也。”张郃曰:“郭图之言非也。曹操用兵多算,外出须内备以待不虞。今若攻曹营不拔,琼等见擒,吾属皆为虏矣。乌巢一失,将军大事去矣!”郭图曰:“曹操只顾劫粮,岂留兵在寨耶!”图再三请去劫曹营。袁绍使张郃、高览引兵五千,去劫官渡营寨;遣蒋奇一万军,径去救乌巢。
先说蒋奇引兵奔乌巢来。曹操尽夺袁军旗帜,伪作淳于琼下败军回寨,至山僻狭路,正遇蒋奇军马,奔走交肩而过。蒋奇军问,皆曰乌巢败兵回归。后来的是南军,军渐过半,张辽、许褚忽至,大喝:“蒋奇休走!”措手不及,被辽斩于马下。两军会回,尽杀蒋奇之兵。又使人当先伪报曰:“蒋奇已自杀散乌巢兵了。”袁绍不遣人去接应乌巢,尽拨望南。
却说张郃、高览攻打曹营,左边夏侯惇、右边曹仁,冲动北军,曹洪从正中引军而出:三下攻击,北军大败。比及接应军到,曹操却从背后杀来,四下围住掩杀。张郃、览夺路走脱,收军还营。袁绍收败残军马退归营寨。淳于琼等耳鼻皆无,手足尽落,也还寨内。绍问败军如何失了乌巢,军曰:“将军醉中,因此不能当抵。”绍大怒,立斩之。郭图恐张郃、高览回寨证对是非,先于袁绍前谮曰:“张郃、高览见将军兵败将亡,心甚欣喜。”绍惊曰:“何为出此言也?”图曰:“郃、览二人素有降曹之心,去劫寨故不用命,以致损折士卒。”绍大怒,遂遣使急召郃、览归寨问罪。图却又先使人报郃、览曰:“绍遣人收汝等杀之。”使至,高览问曰:“唤我等有何意?”使曰:“未知也。”览掣剑斩却使者。郃惊曰:“斩使,欲往何之?”览曰:“袁绍为上不宽,听信谗言,必为曹公擒耳。吾等岂可坐而待死?不如去投曹公,以为万全之计。”张郃曰:“吾亦有此心也。”二人遂领本部军马,前来降曹。夏侯惇曰:“张郃、高览来降,未保虚实。”操曰:“吾以德化之,本有歹心,亦变为善矣。”操教开门接入。郃、览投戈卸甲,拜伏于地。操曰:“若使袁绍肯从二将军之言,不致有败。昔子胥不早悟,自使身死。今二将军来归,正如微子去殷,韩信归汉也。”就封张郃为偏将军、都亭侯,高览亦为偏将军、东莱侯。郃,字隽乂,河间郑人也;览,陇西人也。操得张郃,待之甚厚。
袁绍自去了郃、览,又绝了乌巢之粮,军心惶惶,多有逃窜。许攸又劝曹操宜速进兵。张郃、高览请为先锋,操许之。当夜分兵三路,去劫绍寨。混战到明,斩将降兵,不计其数。平明各自收兵,绍军折其太半。荀攸献计于操:“可佯言调拨人马,分路过黄河,一路取酸枣,去攻邺郡;一路取黎阳,断绍归路。以此言达知,则袁绍惊惶,必分动兵势;乘兵分动时,一击可擒绍也。”操乃用其谋,使大小军士四远佯言,故令绍军听知,来寨中报说:“曹操分兵两路,一路取邺郡,一路取黎阳去也。”绍大惊,急遣子袁尚分兵五万救邺郡,又遣将辛明分兵五万救黎阳,连夜起行。曹操使细作打听,知袁绍兵动,操分大队军马,八路齐出,直冲绍营。北军变动,俱无战斗之心,东西不能相顾,绍军大溃。袁绍披甲不迭,单衣幅巾上马;其子袁谭后随。早有张辽、许褚、徐晃、于禁四将,引一千军马追至。赶绍将近,绍急渡河。四下兵合至,各各争攻。绍尽弃图书车仗金帛而逃。绍止引随行军八百余骑而去。操兵追之不及,所得遗下之物不可胜数。伪降者尽皆斩之,所杀八万余人,血流盈沟。其溺水死者如芦苇相似。绍军七十五万,到此皆休。操大获胜捷,所得金宝缎帛给赏军士。于图书中忽检出书信一束,皆许都及曹军中诸人暗通之书。荀攸曰:“可逐一点对姓名,收而杀之。”操曰:“当绍之强,孤亦不能自保,况他人乎?”尽皆将书焚之,遂不再问。史官有诗曰:
尽把私书火内焚,宽洪大度播恩深。
曹公原有高光志,赢得山河付子孙。此言曹公能捞笼天下之人,因此而得天下也。
乱军中沮授不能逃,被擒来见曹公。公素与授相识,教取过来相见。授至帐前,大呼曰“授不降也,为军所执耳!”操曰:“本初无谋,不用君计,今国家未定,当相图之。”授曰:“父叔母弟悬命袁氏,若公怜爱,速赐死为福!”操曰:“孤若早得足下,天下不足虑也。”操乃厚待之。次日于营中盗马,欲归袁氏,操怒而杀之。至死神色不变。操叹曰:“吾杀忠义之士也!”伤悼不已,遂葬之。史官赞沮授诗曰:
河北多名士,忠贞说沮君。凝眸知阵法,仰面识天文。
至死心如铁,临危气似云。曹公哀壮士,犹与建孤坟。
操乃火急督领大小将校攻打冀州,来捉袁绍。未知袁绍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曹操仓亭破袁绍却说沮授被执,曹操待以上宾。授但求死,义不肯屈;放于军中,盗马欲归。操恐为后患,杀之而后甚悔,亲自设祭,遂与建坟于黄河渡口,立碑曰“忠烈沮君之墓”。
操乘袁绍之败,整顿军马迤逦追袭。冀州城邑闻操大破袁绍,尽皆胆裂,诣军前投降。操皆抚慰之。
却说袁绍幅巾单衣,引八百余骑,至黎阳北岸,有大将蒋义渠出寨迎接。绍以心腹事尽诉与义渠。义渠乃招谕离散之众。众闻绍在,又皆蚁聚。军威复振,议还冀州。军行之次,夜宿荒山。绍夜闻哭声,遂私往听之。军皆诉说丧兄失弟,亡伴去亲者不可计数,都捶胸而哭曰:“若听田丰之言,我等怎遭此苦也!”绍大悔曰:“吾不听田丰之言,兵败将亡。吾今回去,有何面目而见田丰耶?”次日上马,正行之间,逢纪引军来接。绍对逢纪曰:“吾不听田丰之言,致有此败。吾今归去,羞见此人。”逢纪曰:“丰在狱中,闻主公兵败,抚掌大笑曰:‘果不出吾之料也!’”绍大怒曰:“竖儒怎敢笑吾!吾必杀之!”逢纪又曰:“田丰常对狱卒曰:‘袁本初再求我时,我却不用谋矣!’”逢纪累被田丰面折,心中常恨。至此,因绍问,故发谮言。
却说田丰在狱中,狱吏曰:“与君贺万全之喜。”丰曰:“何喜可贺?”狱吏曰:“袁将军全师大败而回,想必见重于君也。”丰笑曰:“吾死矣!”狱吏问曰:“人皆为君喜,君何言死也?”丰曰:“袁将军貌宽而内忌,不念忠诚。若胜而喜,犹能赦之;今战败则羞,吾不望生。”狱吏未信。忽使人赍剑至,取田丰之首。狱吏方惊,乃具酒食与之。丰曰:“吾知必死,愿借利刀。”狱吏皆不忍与之。众人流泪。丰曰:“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不识其主而事之者,是无智也!不识嫌疑而进之者,是不明也!今日受死,夫何足惜!”自刎于狱中。
巨鹿田元皓,天姿迈等伦。周朝齐八士,殷室配三仁。
直谏干袁绍,忠心救兆民。堪嗟牢内死,黄土盖麒麟。
又有诗叹袁绍云:
昨朝沮授军中失,今日田丰狱内亡。
河北栋梁皆折断,本初焉不丧家邦!
孙盛曰:
观田丰、沮授之谋,虽良、平何以过之?故君贵审才,臣尚量主。君用忠良,则伯王之业隆;臣奉暗后,则覆亡之祸至。存亡荣辱,常必由兹。丰知绍将败,败则己必死,甘冒虎口,以尽忠规。烈士之于所事,虑不存己。夫诸侯之臣,义有去就。况丰与绍非纯臣乎?《诗》云:“逝将去汝,适彼乐土。”言去乱邦,就有道可也。
田丰死于狱中,知者皆哭。
袁绍回冀州,心烦意乱,不理政事。其妻刘氏劝立后嗣,共掌军权。绍所生三子,一甥:长子袁谭,字显思,出守青州;次子袁熙,字显奕,出守幽州;三子袁尚,字显甫,是绍后妻刘氏所生;甥高干,出守并州。袁尚生得形貌俊伟,绍甚爱之,刘氏常于绍前称赞尚有才德,绍故留在身边。自官渡兵败之后,谭再往青州起兵。熙、干皆不在,刘氏劝绍立尚为后嗣,令掌军马。当初,审配、逢纪与袁尚为辅佐,辛评、郭图与袁谭为辅佐。四人各为其主,常有不足之心。当时,袁绍与审、逢、郭、辛四人商议,曰:“今吾命弱,吾立其后,为河北之主:长子谭,为人性刚好杀,虽然聪明,事多暴躁;二子熙,善懦难成;三子尚,有英雄之表,礼贤敬士,吾欲立之。汝意何如?”郭图进曰:“昔日沮授曾谏主公,言犹在耳。授有言曰:世称‘万人争逐一兔,一人获之,贪者遂止,分定故也’。谭为其长,今居于外,此为乱之萌也。自古迁长立幼,家邦不定;废嫡立庶,天下不安。今军势稍挫,曹操压境,又使谭、尚争之,乃自取乱之道也。主公且宜理会拒敌之策,勿使家乱。”袁绍不决。人报袁熙自幽州引兵六万,前来助战;高干引兵五万,自并州来;袁谭引兵五万,自青州来。绍喜,再整冀州人马,来战曹操。
此时操引得胜之兵,陈列于河上,有土人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操见父老数人,须发尽白,皆拜于地。操请入帐中赐坐,问之曰:“老丈多少年纪?”答曰:“皆近百岁。”操曰:“吾军士惊扰汝乡,何喜之?”父老曰:“桓帝时,有黄星见于楚、宋之分,彼辽东殷馗善晓天文,夜宿于此,对老汉等言:‘黄星见于乾象,正照此间。后五十年,当有真人起于梁、沛之间,其锋不可当,天下无敌矣!’今以年纪之,整整五十年。袁本初重敛于民,民皆生怨。丞相兴仁义之兵,吊民伐罪,官渡一战,破袁绍百万之众,正应当时殷馗之言,兆民可望太平矣。”操笑曰:“如老丈所言,何以当之!”取酒食绢帛以赐老人。号令三军:“如有下乡杀人家鸡犬者,如杀人之罪!”于是军民震服,操亦心中暗喜。
人报袁绍聚四州之兵,得二三十万,前至仓亭地名下寨。操提兵前进,下寨已定。次日,绍下战书,操批回:“日下决战。”使回见绍。两军擂鼓,各披挂上马,布成阵势。操引诸将出阵,唤绍答话。绍引三子一甥、文官武将,摆于两边。操曰:“计穷力尽,不思投降,只待刀临项上,恐悔不及矣!”绍大怒,回顾众将曰:“谁敢出马?”袁尚欲于父前耀武扬威,便舞双刀,飞马出阵,来往奔驰。操指曰:“此何人也?”有识者答曰:“此袁绍三子袁尚也。”言犹未毕,一将挺枪早出。操视之,乃徐晃部将史涣也。两骑相交,不三合,尚拨回马刺斜而走。史涣赶来,袁尚拈弓搭箭,翻身背射,正中史涣左目,坠马而死。袁绍见子得胜,挥鞭一指,大队人马拥将过来,混战。从午至酉,各折军校,日暮分开,鸣金收军还寨。
操与众将商议破袁绍必胜之策。程昱献“十面埋伏”之计,可擒袁绍,令操退军于河上,先令军十队伏之,“绍若追至河上,军必死战矣”。操然其计,左右各分五队:左一队夏侯惇,左二队张辽,左三队李典,左四队乐进,左五队夏侯渊;右一队曹洪,右二队张郃,右三队徐晃,右四队于禁,右五队高览。中军许褚为先锋。次日,十队先进,埋伏左右已定。操待半夜,令许褚引兵前进,伪作劫寨之势。袁绍五寨人马一齐俱起。许褚回军便走。袁绍引军赶来,喊声不绝;比及天明,赶至河上,曹操军无去路。操大呼曰:“吾亦在此!诸军何不死战?”军急回身,奋力向前。许褚飞马当先,力斩十数将。众皆大乱。袁绍退军急回,背后曹军赶来。正行之间,一声鼓响,左边夏侯渊,右边高览,两军冲出,恶杀一阵。袁绍聚三子一甥,死冲血路奔走。又行不到十里,左边乐进,右边于禁,肋下杀出一阵,杀得绍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又行不到数里,左边李典,右边徐晃,两军截杀一阵,杀得袁绍父子胆丧心惊,奔入旧寨。令三军造饭,方欲待食,左边张辽,右边张郃,透寨而入。绍慌上马,前奔仓亭。人困马乏,欲待歇息,后面曹操大军赶来。袁绍舍命而走。正行之间,前面两军摆开,乃曹氏宗族魏家枝叶:右壁厢曹洪,左壁厢夏侯惇,当住去路。绍大呼曰:“若不决死战,必为所擒矣!”奋力冲突,得脱重围。袁熙、高干皆被箭伤。
绍连夜走百余里方脱。所随马步人众约有万余,太半皆自溃散,少半皆被杀戮。绍抱三子痛哭一场,不觉昏倒。众人急救,绍口吐鲜血不止。绍曰:“吾自历战数十场,未若官渡、仓亭之失!此天丧吾也!操必追来,汝等各回本州,大起人马,誓与曹贼以决雌雄!”谭曰:“青州兵粮极多,儿请去,再为整顿。”绍教引辛评、郭图火急随袁谭前去理会,恐曹操犯境;令袁熙仍回幽州,高干再回并州,各去收拾人马,以备调用。袁绍引袁尚等入冀州养病,令尚与审配、逢纪暂领军事,城中广积粮草,准备曹操兵来。
却说曹操自仓亭大胜,重赏三军;探察冀州虚实,然后进取。细作探知,回报绍卧病在床,袁尚、审配紧守城池,袁谭、袁熙、高干皆回本州。众皆劝操可急攻之。操曰:“冀州粮食极广,审配又有机谋,急未可拔。见今禾稼在田,功又不成,枉废民业。姑待秋成,取之未晚。”此是操买民心也。众曰:“若恤其民,必误大事。”操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若废其民,纵得空城,有何用哉?”正持疑未决之间,忽报:“刘备在汝南得刘辟、龚都数万之众。听知丞相尽提军马河北出征,见今令刘辟守汝南,刘备乘虚引军来攻许昌也。”少刻,荀彧书到,亦言此事。操留曹洪屯兵河上,虚张声势。操自提大兵,望汝南来迎刘备。未知胜负如何?
刘玄德败走荆州曹操兵至冀州境界,叹曰:“吾起义兵为天下除暴乱,旧乡人民死丧略尽,终日不见所识,使吾感伤。况禾稼在田之时,不可扰动,权且罢兵。”正值荀彧书到,说:“刘备欲攻许都,可速回军迎之。”操留曹洪屯兵河上,遂勒兵向东。刘玄德探知曹操兵来,近穰山五十里下寨,军分三队:于东南角上,云长屯兵;西南角上,张飞屯兵;正南寨中,玄德、赵云。人报曹操兵至。玄德鼓噪而出。操布成阵势,叫玄德答话。玄德出马于门旗下,操以鞭指而骂曰:“吾待汝为上宾,汝何背义忘恩耶?”玄德大怒曰:“汝托名汉相,实为国贼!吾乃汉室宗亲,故讨反贼耳!”操曰:“吾奉天子明诏,四方招降讨逆,汝敢乱言耶?”玄德曰:“汝诏乃虚诳之言,吾有天子密旨在此。”操曰:“汝休托言。”玄德遂念衣带诏。操怒,教许褚出马。玄德背后一将挺枪出马,乃常山赵子龙也。操指而言曰:“此贼,昔日偷过吾寨之人也!”许褚、赵云二将相交,三十合不分胜负。忽然东南角上喊声大震,云长引军冲突而来。操欲分兵迎之,西南角上喊声大举,张飞领军冲突而来。三处一齐掩杀。操军远来,疲困不能抵当,大败而走。玄德领军追二十里方回。
玄德得胜,大杀一阵,心中甚喜;使人探听,操兵退五六十里。玄德与众人言曰:“不意今番挫动操之锐气也!”云长曰:“未可轻视。操奸谋极多,恐必有计。”玄德曰:“此退,即怯战也。”玄德使赵云搦战,操兵旬日不出。玄德又使张飞搦战,操兵亦不出。玄德愈疑。忽报龚都运粮至半途,被曹军围住。玄德急令张飞去救。流星马又报张辽引军抄背后,径取汝南。玄德曰:“云长所料是也。此间滞住吾兵,必使张辽取吾家基业矣。可宜速救老小。”急遣云长救之。两军皆去。不半日,速报玄德曰:“张辽打破汝南,刘辟弃城而走。云长亦被围住。”玄德大惊。又报张飞去救龚都,也被围住了。玄德要起,犹恐操兵后袭。小卒来报许褚搦战。赵云欲出,玄德曰:“不可出敌。存下气力,今夜弃寨,望穰山而走。”子龙拒住不出。候至天晚,教军士饱餐,步军先出,马军随后,寨中虚传更点。玄德等出寨,约行数里,转过土山,火把齐明。山头上大呼曰:“休教走了刘备!丞相在此专等!”四面火鼓喧天,山上曹操自呼:“刘备快降!”玄德慌寻走路。赵云曰:“主公勿忧,但跟臣来。”赵云挺枪跃马,杀开走路。玄德掣双股剑后随。鏖战之间,张辽忽至,与赵云相战。背后于禁赶到,玄德助战。肋落中,李典又到。玄德见势危,落荒便走。听得背后喊声渐远,玄德望山深僻路,单马逃生。
捱到天明,侧首一彪军撞出。玄德大惊,乃刘辟引败军千余骑,护送玄德老小皆到。刘辟引孙乾、简雍、糜芳亦至。玄德问之,皆曰:“张辽军至,势不可当,因此弃城而走。辽兵赶来,幸得云长背后当住,因此得脱。”玄德曰:“二弟、云长皆不知如何?”刘辟曰:“将军且行,却又寻觅。”行到数里,一声鼓响,前面拥出一彪人马,当先大将乃张郃也,大叫:“刘备下马受降!”玄德方欲退后,只见山头上红旗磨动,背后一军从山坞内拥出,乃高览也。玄德两头无路,仰面大呼曰:“天何使我受此窘极!功名不成,不如就死!”欲拔剑自刎。刘辟急止之曰:“容某死战,夺路救君!”辟便来阵后与高览交锋。战不三合,被高览一刀砍于马下。玄德正慌,方欲自战,高览后军忽然大乱,一将冲阵而来,枪起出,高览翻身落马。刺高览者,乃子龙也。玄德大喜。子龙纵马挺枪,杀散后队,又来前军独战张郃。郃与子龙战十余合,气力不加,拨马便走。子龙乘势冲杀张郃,郃又欲战,子龙见郃兵守住山隘,路窄不得出。正夺路间,只见云长、关平、周仓引三百军到。两下相攻,杀退张郃,救出隘口,占住山险下寨。玄德使云长寻觅张飞。原来张飞比及去救龚都,龚都已被夏侯渊所杀。飞与龚都去报仇,杀散夏侯渊,迤逦赶去,却被乐进、徐晃拦住。云长路逢败军,寻踪而去,杀退乐进、徐晃,与飞同回见玄德。人报曹军大队赶来。玄德教孙乾等保护老小先行。玄德与关、张、子龙在后,且战且走。操见弃寨去远,收军不赶。
玄德总无一千军,取路而走,前至一江,唤土人问之,乃汉江也。土人知是玄德,奉献羊酒,乃聚饮于沙滩之上。玄德酒酣,乃发怒曰:“诸君皆有王佐之才,不幸跟随刘备!备之命窘,累及诸君!今日上无片瓦盖顶,下无置锥之地,诚恐有误诸公。公等何不弃备而投明主,共取功名富贵乎?”众皆掩面而哭。云长曰:“兄言差矣。某昔闻高祖共项羽同争天下,数败于羽;后九里山一战成功,而开四百年基业。某等与兄自破黄巾以来,今近二十年,或胜或负,其志愈坚,何故今日忽生变异?兄勿堕志,惹天下笑焉。”玄德曰:“吾闻‘主贵则臣荣’,吾无履足之地,恐负公等。”孙乾曰:“使君之言未然。且人成败有时,不可丧志。此离荆州不远。刘景升乃当世之英雄,坐镇九州,兵甲数十万,粮草如山积,更且与公皆汉室宗亲,何不往投之?”玄德曰:“但恐不容耳。”乾曰:“景升据江、汉之地,东连吴会,西通巴、蜀,南近海隅,北接汉、沔。君恐不容,乾愿一往,景升必出境而迎主公也。”玄德大喜,便差孙乾先往荆州。
到郡入见,礼毕,刘表问曰:“汝从玄德,何至于此?”乾曰:“刘使君与明公,皆汉室之胄,天下共知。今使君欲极力扶持社稷,但恨兵微将寡。汝南刘辟、龚都,素无亲故,亦以死报之。使君新败,欲往江东投孙仲谋,乾谮言曰:‘安可背亲而向疏耶?’荆州刘将军当世之英雄,士之归向如水之投东,何况同宗乎?因此未敢擅便,先命乾拜白,以为进见之阶。”表大喜曰:“玄德,吾弟也。久欲相会,而不可得。吾坐镇九州,岂不容一宗弟也?玄德见在何处,便差人远接。”蔡瑁谮曰:“不可,不可!刘备心术不正,背义忘恩,先从吕布,后事曹公,近投袁绍,皆不克终,足可见其为人也。今若纳之,必惹曹公加兵,使九州生灵不安。不如斩乾首以献曹公,曹公必重待主公也。”孙乾正色言曰:“吾非惧死之人也。刘使君虽事三人,皆非其交。布乃杀父之徒;操诚欺君之贼;袁绍不纳忠言,损害贤良。似此等辈,安可共论仁义之道?刘使君赤心报国,言必有信,忠孝两全之士,岂肯屈身于俗子之下哉!今闻刘将军汉朝苗裔,宗族之兄,宽洪大度,敬老尊贤,爱民惜物,乃当世之英雄,故千里而投之。尔何献谗言而嫉贤妒能耶?”刘表闻之,用言叱退蔡瑁曰:“吾主持已定,汝勿多言。”蔡瑁羞惭满面而退。表问玄德何处,乾曰:“见在江口。”表曰:“吾自出廓迎之。”使乾与人先往。表出廓三十里迎接。玄德见表,拜伏甚恭。表泣诉亲情,待之甚厚。玄德引关、张等,拜见刘表。表同入荆州,寻宅院居住已定,连日筵宴,叙说前事。蔡瑁虽怀不足,安敢形于颜色。玄德到荆州,时建安六年秋九月也。
却说曹操探知玄德已往荆州投奔刘表,操欲就攻之。程昱谏曰:“袁绍未除,而一旦便下荆、襄,倘袁绍从北而起,两下夹攻:刘表有刘备之助,袁绍有三子之力,则大事去矣。不如还兵许都,少养军士之力,待冻消春暖,引兵向北,先破袁绍;回得胜之师,来攻荆、襄,南北之利,易如反掌。”操曰:“善。”遂提兵回许都。时建安七年春正月也,曹操商议兴师。先差夏侯惇、满宠镇守汝南,以拒刘表之势;遂留曹仁、荀彧守许都;尽拨军马,前赴官渡。
却说袁绍自旧岁感冒吐血症候,今经渐可,商议攻许都之策。审配谏曰:“自旧岁官渡,仓亭之败,军心未振;尚当深沟高垒,可以养军民之力。”忽报曹操进兵官渡,来攻冀州。绍曰:“若候军临城下,将至壕边,敌之未易。吾自领大将出迎。”袁尚曰:“父亲病体未痊,不可远征。儿愿提兵前去迎敌。”绍许之,遂使人往青州取袁谭,幽州取袁熙,并州取高干:四路同破曹操。未知胜负如何?
袁谭袁尚争冀州袁尚自斩史涣之后,意气自负,欲于父前显耀才能,不待袁谭等兵至,自引兵数万,便出黎阳,与南军前队相迎。张辽当先出马。袁尚血气方刚,挺枪跃马来与张辽交锋。战不三合,隔架遮拦不住,大败而走。张辽一掩,尚不能主张,急急引军连夜回冀州。袁绍闻袁尚败回,受那一惊,旧病又发,吐血一滩,昏倒在地。刘夫人慌救入后堂,渐渐不醒人事。刘夫人急请审配、逢纪商议后事。绍但以手指之,审配就床前写遗书。刘夫人曰:“袁尚可继后嗣否?”绍点头,便教写遗书。绍翻身大叫一声,吐血斗余而死。
后有诗曰:
累世公卿立大名,少年天下自纵横。
空留俊杰三千客,谩有英雄百万兵。
羊质虎皮功莫说,风毛鸡胆事难成。
可怜一种伤心病,继迹相传两弟兄。
又诗曰:
气欲吞天志不高,有谋无断岂英豪。
图王霸业浑如梦,枉害伤心吐血劳!
论曰:
袁绍初以豪侠得众,遂怀雄霸之图。天下胜兵举旗者,莫不假以为名。及临场决敌,则悍夫争命;深筹高议,则智士倾心。盛哉乎,其所资也!韩非曰:“俱刚而不和,愎过而好胜,嫡子轻而庶子重,斯之谓亡征。”刘表道不相越,而欲卧收天运,拟踪三分,其犹木偶之于人也!
时建安七年夏五月也。刘夫人举丧,未及迁葬,将袁绍所爱宠妾五人杀之;恐阴魂于九泉之下再与绍相见,髡其头,刺其面,毁其尸,妒其色如此。袁尚恐宠妾家属为害,尽收而杀之。审配、逢纪遂立袁尚为大司马将军,领冀、青、幽、并四州牧,遣书报丧。袁谭已自发兵离青州,知得父死,遂与郭图、辛评商议。图曰:“主公不在冀州,审配、逢纪必立袁显甫为主矣。当速行。”辛评曰:“若速往,必遭大祸。审配、逢纪预定机谋矣。”袁谭曰:“若此,当何如?”郭图曰:“可屯兵于城外,观其动静。某当亲往以察之。”谭令郭图入冀州,见尚。礼毕,尚问:“兄何不至?”图曰:“在军中抱小疾,不能相见。”尚曰:“吾受父亲遗书,立我为主,加兄为车骑将军。即目南军压境,请兄为前部,吾随后便调军接应也。”图曰:“军中无人商议良策,愿乞审正南、逢元图二人为辅。”尚曰:“吾用此二人调遣。”图曰:“如此,主公必不放心。”尚教二人内一人去,二人都推却。尚教拈阄,拈着逢纪。尚教逢纪就赍印信,一同郭图赴军中相辅。纪随图出城,见谭无病,心中不安,纳上印绶。谭问动静,纪言:“袁将军在,遗言令袁显甫为主,加主公车骑将军。今上印绶。”谭大怒,欲斩逢纪。郭图谏曰:“此父命,不可违也。”遂免之。郭图密与谭曰:“目今曹军在境,且未可出言,只留逢纪在此,待破曹之后,却来争冀州不迟。古人有云:‘小不忍则乱大谋。’今留逢纪,某之计也。”谭喜,即时拔寨起行。
前至黎阳,与曹军相抵。谭遣大将汪昭与曹军对垒。操遣徐晃出马,与昭战不数合,一刀斩昭于马下。掩杀一阵,谭军大败。谭收败军入黎阳,遣人求救于尚。尚与审配计议,配云:“略应付些军马,多则有误于事。”遂发兵五千余人。操使人探知救军已到,遣乐进、李典引兵于半路接着,两头围住,尽杀之。袁谭知尚止拨军五千,又被半路坑杀,唤逢纪责骂曰:“教汝随我,何相轻也?”纪曰:“容某作书去请,主公必亲自来也。”谭令纪作书,遣人到冀州。尚与配共议,配曰:“郭图多谋,前次不争而去者,为曹军在境;若曹破,则来争冀州矣。今不可发兵,借操之力,先除谭,则无后患。”尚从其言,不肯起兵。使回报谭,谭大怒,立斩逢纪,欲议降曹。有人密报袁尚曰:“今谭困乏,则降曹也。两攻其势,冀州危矣。”尚慌留审配并大将苏由固守冀州,自领军来黎阳救谭。尚问军中谁敢为前部大将,吕旷、吕翔两兄弟愿出去。尚点兵三万,与吕旷为前锋,先至黎阳报说尚自引兵来救。谭大喜,罢降曹之意。谭屯兵城中,尚屯兵城外,为掎角之势。
此时袁熙、高干皆领军到城外,屯兵三处,每日出奇兵与操相持。尚数败,操兵累胜。不能尽除。至建安八年春二月,操分路攻打,谭、尚、熙、干皆大败,弃黎阳而走。操引兵追至冀州。谭与尚入城坚守;熙、干离城三十里下寨,虚张为势。操兵连夜攻打不下。郭嘉进言曰:“袁绍爱此二子,莫适立也。今权力相并,各有余党,击之则相救,缓之则争心生。不如收兵南向荆州,若征刘表者,以候其变,变成而后击之,可一举而定也。”操曰:“其言极善。”命贾诩为太守,守黎阳;曹洪引兵守官渡。操引大军还许都。
谭、尚听知操军自退,遂相庆贺。袁熙、高干各自辞去。袁谭与郭图、辛评计议:“我为长子,反不能承祖父之基业;袁尚晚母所生,今承大爵,如何夺之?”图曰:“主公可勒兵于城外,只做请袁尚、审配筵席,就中埋伏刀斧手先杀二人,大事定矣。”谭从其言。别驾王修自青州来,谭将此计告之。修曰:“兄弟者,左右之手也。今与他人争斗,断其右手,而曰我必胜,安可得胜乎?夫弃兄弟而不亲,天下其谁亲之?彼谗人离间骨肉,以求一朝之利,愿塞耳勿听!若斩佞臣数人,复相亲睦,以御四方,可横行于天下。愿主公详之。”谭大怒,叱退王修,使人去请袁尚。尚与审配商议,配曰:“此必郭图之计也。主公若去,必遭奸计。”尚曰:“奈何?”配曰:“不如乘势攻之。”袁尚全装惯带,起兵五万,摆布军马出城。袁谭见袁尚领军来,情知事泄,便披甲上马,与尚交锋。尚大骂。谭亦骂曰:“汝药死父亲,夺其名爵,今又来杀兄耶!”二人亲自交锋,袁谭大败。尚亲冒矢石,冲突掩杀。谭引败残军马奔走平原,尚收兵还。谭与郭图再议进兵,令岑璧为将,领兵前来。尚自引兵出冀州。两阵对圆,旗鼓相望。璧出骂阵,尚欲自战,大将吕旷拍马舞刀来战岑璧。二将战无数合,斩岑璧于马下。掩杀,谭兵大败,再奔平原。审配劝尚一发剿除根本,遂乃进兵,追至平原。谭又勒兵回战,抵当不住,退入平原,坚守不出。尚三面围困攻打。谭见城中粮少,与图计议。图曰:“今将军忧兵乏粮少,显甫尽率其众而来,久自不敌。愚意可遣人投曹公,使提兵来击显甫。曹公军至,必先攻冀州,显甫必还而救之。将军引兵而西,自邺音业迤北,尚可掳矣。若曹公击破显甫,其兵奔走,又可敛而取之,以拒操。操远来,粮食不继,必自退去。赵国迤北,皆我之兵,亦足与操为敌矣。”谭曰:“可用何人为使?”图曰:“此间有一人,能言快语,乃颖川阳翟人,姓辛,名毗,字佐治,见为平原令,可往。”谭曰:“此人乃辛评之弟,可议论于事。”图曰:“他兄弟二人甚是和睦,便可命之。”谭即时请辛毗,毗闻此言,欣然便往。谭修书呈付毗,使三千军送毗出境而回。
却说辛毗到许都,闻知操去伐刘表,见屯军于西平地名;表遣玄德引兵为前部,以迎之。未及交锋,辛毗到操寨。见操礼毕,问其故,毗言:“袁谭使毗特来纳降。”操看书毕,留辛毗于寨中。操聚文武计议,程昱曰:“袁谭被袁尚攻击太急,不得已使辛毗来降,不可准信。且伐刘表,待袁氏兄弟自相吞并,然后可图也。”吕虔曰:“刘表方强,宜先平之。”满宠曰:“丞相既引兵至此,安可便回也?”荀攸曰:“三公之言未尽其善。以愚意度之:天下方有事,而刘表坐保江、汉之间,不敢展足,其无四方之志可知矣。袁氏据四州之地,带甲数十万,虽然数败,犹得民心;若二子和睦,以守其成业,天下未可定矣。今兄弟结冤,势不两全,因此来降,若提兵先灭袁尚,后观其变而除之,天下定矣。此机会不可失也!”操大喜,便邀辛毗饮酒。操曰:“袁谭之降,其真耶?诈耶?袁尚之兵,果可必胜耶?”毗对曰:“明公勿问真与诈也,只当论其势耳。袁氏本兄弟相伐,非他人能间,其间乃谓天下可定于己也。今一旦求救于明公,此可知也。显甫见显思危困而不能取,此力竭也。兵革败于外,谋臣诛于内;兄弟谗阋音隙,国分为二;连年战伐,甲胄生虮虱;加之旱蝗,饥馑并臻,国无囷仓,行无裹粮;天灾应于上,人事困于下:民无问愚者智者,皆知土崩瓦解,此乃天灭袁氏之时也。兵法云:‘石城汤池,带甲百万,而无粮食者不能守也。’今明公提兵攻邺,尚不还救,则失城廓;尚还救,则谭踵袭其后。以明公之威,应困穷之敌,击疲惫之寇,如迅风之落秋叶矣。天以袁尚付明公,明公不取而伐荆州。荆州丰乐之地,国内民和心顺,急未可动摇。今二袁自相残害,可谓乱矣;居者无仓,行者无粮,可谓亡矣。若不取,待下年丰熟,袁氏改过,自相和睦,急难动摇。今因其请救而抚之,利莫大焉。且四方之寇,莫大于河北;河北既平,则六军成而天下震;天下震,则霸业成矣。愿明公详之。”操大喜,踊跃而言曰:“恨与辛佐治佐治,辛毗字也。相见之晚耶!”即目督军,还取冀州。
袁尚知曹公军马渡河,急急引军还邺。袁谭见尚拔寨退军,大起平原军马,随后赶来。行不到数十里,一声炮响,两军齐出,左边吕旷,右边吕翔,兄弟二人截住袁谭。未知如何?
曹操决水淹冀州建安八年冬十月,曹操引兵弃西平,径取冀州。玄德恐操有谋,不敢追袭,自回荆州。操进兵渡河,袁尚慌引军还,留吕旷、吕翔二将断后。袁谭赶来,二将截住归路。袁谭于马上泣告二将曰:“吾父在日,谭不曾慢待于二将军,何从吾弟而相逼耶?”二将闻言,皆下马降谭。谭曰:“勿降我也,可降曹丞相。”二将随谭见操。操大喜,自将女许谭为妻,令旷、翔二人为媒,遂封二将为列侯。谭请操攻取冀州,操曰:“未可。方今粮草不接,搬运生受,我由济河遏淇水入白沟,以通粮道,然后进兵。”令谭且居平原,带吕旷、吕翔退军于黎阳屯驻。郭图语袁谭曰:“今曹操以女许婚,恐其虚意。又带吕旷、吕翔去,皆封列侯,此是捞笼河北人心,终久不容主公也。可刻将军印,暗使人送与吕旷等二人,令作内应。待操破了袁尚,可乘其便而谋之。”谭曰:“此言有理。”遂刻将军印一颗,暗送与二吕。二吕受讫,将印来禀于操。操大笑曰:“谭暗送印者,欲汝等为内助也,待我破了袁尚,就里取事。此小计也。吾破尚之后,军粮皆足,岂能害我哉?汝等且权受之。”自此,曹操便有杀谭之心。
建安九年春二月,袁尚与审配商议:“今曹兵运粮入白沟,必来攻冀州也,如之奈何?”配曰:“可发檄,使武安长尹楷屯毛城,通上党地名运粮道;令沮授之子、大将沮鹄守邯郸,以远攻曹公。主公可进兵平原,急攻之。先绝袁谭之祸,然后破曹。”袁尚大喜,留审配守冀州,使马延、张顗二将为先锋,连夜起兵攻打平原。谭知尚兵来近,告急于操。操曰:“吾正待如此,必得冀州。”是时许攸自许昌来,闻尚又攻谭,入见操曰:“丞相何坐而欲待天雷诛杀谭、尚二袁乎?”操曰:“吾已料定矣。”遂令曹洪先进兵攻邺,操自引一军来攻尹楷。兵临本境,楷引一军来迎。楷出马,操曰:“许仲康仲康,许褚字也。安在?”只见阵中一骑马,从侧首便出,尹楷措手不及,一刀斩于马下。余众奔溃。原来许褚未闻操唤,先已出阵。操招过太半投降,操勒兵取邯郸。沮鹄进兵来迎。张辽出马,与鹄交锋。战不三合,鹄大败走入军中,辽赶入去。两马相离不远,辽取弓射之,应弦落马。操指挥军马一掩,众皆奔散。先除此二害,遂引军前抵冀州。曹洪已近城下。操令三军绕城筑起土山及地道以攻之。审配坚守甚严。东门守将冯礼贪酒,有误巡警,配拿下打四十脊杖。冯礼恨之,开门降操。操问破城之策,礼曰:“突门内土厚,可掘地道而入放火,城可拔也。”操教礼引三百壮士,夤夜掘地道而入。
审配夜夜城上点视军马。当夜见突门角上,城外无灯火,配曰:“冯礼必引兵从地道而入也!”急唤精兵运石,击突闸门;门闭,冯礼及三百壮士,皆死于土内。操折了这一场,遂罢地道之计,退一军于洹水之上,以候袁尚回兵。洹水离冀州五十里。袁尚攻平原,听知曹操已破尹楷、沮鹄,即目围困甚紧,掣兵一半回救冀州。其将马延曰:“不可从大路去,曹操必有伏兵。可取小路,从西山出滏音辅水口去劫曹营,必解围也。”尚曰:“吾先往。恐不利,汝与张顗随后便至。”马延、张顗屯军断后。尚比及行,先有细作去报曹操。曹洪谏曰:“归师勿掩,可以避之。今袁尚军老小必在城中,掣兵回来,必死战矣。”操曰:“尚从大道上来,吾即避之:若从西山小路而来,一战可擒也。吾料袁尚必从小路而来。”忽一人报曰:“袁尚不从大道而来,从西山小路远出滏水界口。”操拍手笑曰:“天使吾得冀州也!”操曰:“彼若来,必举火为号,令城中接应。分兵两路击之,大事就矣。”却说袁尚出滏水界口,东至阳平地名,屯军阳平亭,离冀州十七里,一边靠着滏水。尚令军士堆积柴薪干草,至晚焚烧为号;遣主簿李孚扮作曹军都督,于路责喝诸营军士,直至城下,大叫:“开门!”审配认是李孚声音,放入城中,说:“袁尚已陈兵在阳平亭,等候接应。若城中兵出,亦举火。”配教城中堆草放火,以通音信。孚曰:“城中无粮,可发老弱残兵并妇人出降,以免城中饥色。若百姓一出,便以兵继之。”配从其论。次日,城上竖白旗旛,上写“冀州百姓投降”。寨中人报曹操,操曰:“此是城中无粮,教老弱百姓出降,以免饥色,后必有兵出也。”操教张辽、徐晃各引三千军马,伏于两边。操自张麾盖,众军一齐拥至城下,果见城门开处,百姓扶老携幼,手持白旛而出。操曰:“我知百姓在城中受苦,若不出来就食,早晚皆饿死矣!”众皆拜伏于地。操教于后军讨粮食,老弱百姓约有数万。百姓才然出尽,城中兵突出。操教将红旗一招,张辽、徐晃两路兵出,乱杀城中兵回。操自飞马赶来,到吊桥边,城中弩箭如雨,射倒曹操坐下马。操盔上正中两箭,险透其顶。众将急救回阵。操更衣换马,便引众将来攻尚寨。尚自迎敌。时三路军马一齐杀至,两军混战,袁尚大败。尚引败军退往西山下寨,令人催取马延、张顗军来。操使吕旷、吕翔去招安二将,迎于半路,出马答话。吕旷曰:“袁尚死在旦夕。曹丞相宽洪大度,礼贤敬士,如其降之,不失封侯之位。”马延、张顗随二吕来降,操亦封为列侯。次日,进兵攻打西山,先使二吕、马延、张顗断袁尚粮道。尚情知西山守不住,夜走滥口地名。安营未定,四下火光径入,伏兵尽起,人不及甲,马不及鞍。尚军大溃,退走五十里,故遣豫州刺史阴夔、陈琳请降。操许之,连夜使张辽、徐晃却去劫尚寨。尚尽弃印绶节钺,衣甲辎重,连夜望中山而逃。
操回军攻城下,许攸献计曰:“何不决漳河之水以淹之?”操然其计,先差军于城外掘壕堑,周围四十里。审配在城上看操军在外掘堑河极浅,配暗笑曰:“此是欲决漳河之水,以灌城池之计也。壕深可灌;如此之浅,安能用哉?可一越而过也。”众将来白审配曰:“今城外掘壕,可以击之。”配曰:“空费其力,一任为之。”当夜,曹操添十倍军士,并力发掘;比及天明,广深二丈,引漳水灌之,城中水深数尺,更兼粮绝,军士皆饿死。辛毗在城外,用枪挑袁尚印绶衣服,招安城内之人。审配大怒,将辛毗家属老小八十余口,就于城头上斩之,将头掷下。辛毗号哭不已。城中困极,宰马为食,军士饿倒,不能守把。审配兄之子审荣,素与辛毗至厚,见毗在城下号哭,密写献门之书,拴于箭上,射下城来。军士拾献辛毗,毗将书献操。操唤诸将听令:“如入冀州,休得杀害袁氏一门老小。军民降者免死。”次日天明,荣大开西门,放操兵入。辛毗跃马先入,军将随后杀入冀州。审配在东南城楼上,见操军已入城中,引数骑下城死战,正迎徐晃交马。晃生擒审配,以索绑之,解出城来。路逢辛毗,毗咬牙以鞭鞭配首,曰:“贼奴!今日真死矣!”配大骂曰:“狗辈 !正由汝引曹操破我冀州,恨不得杀汝也!且汝今日能杀我耶?”解见曹操。操曰:“汝知献门接我者乎?”配曰:“不知。”操指曰:“此是汝侄审荣所献也。”配曰:“小儿不足用,乃至于此!”操曰:“昔日孤之行围,何弩之多耶?”配应声曰:“恨少!恨少!”操曰:“卿忠于袁氏,不容不如此。汝肯降吾否?”配曰:“不降!不降”辛毗哭拜于地曰:“家属八十余口,尽遭此贼之杀害。愿丞相戮之,以祭魂耳!”配曰:“吾生为袁氏臣,死为袁氏鬼,不似汝辈谗谄阿谀之贼耳!可速斩我!”操教牢撁出。临受刑,叱行刃者曰:“吾主在北,不可使吾面南而死!”配向北坐,引颈就刃而死。时建安九年秋七月也。史官诗曰:
河北多名士,谁如审正南?命因昏主丧,心与老天参。
忠直言无隐,廉能志不贪。临亡犹北向,降者尽羞惭。
审配向北而死,见者皆伤感不已。操怜其忠义,命葬于城北。
大军入城。长子曹丕,字子桓,时年十八岁。此子是中平四年冬十月生于谯郡。生时有云气,青色一片,圆如车盖,覆于其室,终日不散。望气者对操曰:“此子贵不可言,非人臣之气!”八岁能属文,有逸才,博览古今经传,通诸子百家之书。善骑射,好击剑。琅琊卞氏所生。卞氏本娼家也,操纳为妾,故生此子。卞氏乃宣武皇后。丕即文帝也。打破冀州,时曹丕随父在军中,先领随身军径投袁绍家下马,拔剑而入。有末将当之曰:“丞相有命,诸人不许入绍府。”丕叱退末将,提剑而入后堂,见刘夫人抱一女而哭,丕向前欲杀之。未知刘氏性命如何?
曹操引兵取壶关曹丕向前拔剑斩之,见红光满目,遂按剑而问曰:“汝何人也?”刘氏曰:“妾乃袁将军之妻也。”丕曰:“怀中所抱者何人?”刘氏曰:“此是次男袁熙之妻甄氏也。因熙出镇幽州,甄氏不肯远行,故留在此相伴。”丕拖近前,见披发垢面。丕以衫袖拭其面观之,见甄氏玉肌花貌,有倾国之色,遂对刘氏曰:“吾乃曹丞相之子也。愿保汝家,汝勿忧虑。”按剑坐于堂上,众将谁敢辄入。【后史官录《甄皇后传》云:
《文昭甄皇后传》曰:甄氏乃中山无极人,上蔡令甄逸之女。生于光和五年十二月丁酉日。其母张氏常梦中见一仙人,手执玉如意,立于其侧;临产之时,见仙人入房,以王衣盖体,遂生甄氏。三岁丧父。后相士刘良相之,曰:“此女之贵,乃不可言。”自少至长,并不好戏弄。年八岁,门外有立骑马戏者,家中人及诸姊皆上阁观之,甄氏独不行。姊怪,问之曰:“门外走马为戏,老幼竞观,汝独不观,何也?”甄氏曰:“岂女子之所观耶?”年九岁,喜读书写字,借诸兄笔砚使用。兄曰:“汝当习女工,何用读书写字。欲作女博士耶?”甄氏曰:“古之贤者,未有不学前世成败,以为己诫。不知书,何由见之?”后天下兵乱,加以饥馑,百姓皆卖金银珠玉宝物。时甄氏家巨富,尽收买藏之。甄氏时年数岁,乃白母曰:“今世乱,何多买宝物?此取祸乱之端也。匹夫无罪,怀壁为罪。又兼左右皆饥乏,不如以谷赈给亲族邻里,广为恩惠也。”举家皆称其贤。年十四岁,时中兄丧,悲哀过制。甄氏事嫂极尽其劳,抚养兄子,慈爱甚笃。母性严,待诸妇有常,甄氏数谏曰:“兄不幸早终,嫂年少守寡,顾留一子,以大义言之,待之当如妇,爱之宜如女。”母感其言,遂流涕,令甄氏与嫂同处。后建安中,袁绍娶与中子袁熙为妇。熙出守幽州,留在冀州侍姑母。因此,被曹丕所见而纳之。】
众将请曹操入城,操上马,摆布严整。时有许攸在马后,将入城门,攸纵马近前,以鞭指其城门曰:“阿瞒,汝不得我,不得冀州也。”操大笑曰:“汝言是也。”此是操智高处。操至绍府门下,问曰:“谁曾入此门去来?”末将对曰:“世子在内。”操急唤出,欲杀之。荀攸、郭嘉曰:“非世子,无以镇压此府也。”操方免之。刘氏出拜曰:“非世子,无以保全家也!愿以女酬之。”操教唤出。甄氏拜于前。操视之,曰:“真吾儿妇也!”遂令曹丕纳之。操见其女有贵相,故知是袁熙之妻,佯呆而不问,遂令丕纳之。此是操明见,能识贵人也。
操既定冀州,亲往袁绍墓下祭之,再拜而哭甚哀,回顾语众官曰:“吾想昔日与本初共起兵时,绍问吾曰:‘若事不辑,方面何所可据?’吾问之曰:‘足下意欲若何?’绍曰:‘吾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众,南向以争天下,庶可以济乎?’吾答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此言未尝忘之。今本初已丧,吾想此言而流涕也。”众皆服其高见。操赐金帛粮斛,安绍妻刘氏之心,乃下令曰:“河北居民遭兵革之难,尽免今年租赋。”大事已定,写表申朝,操自领冀州牧。
次日,许褚跃马出东门,正迎许攸。攸唤褚曰:“汝等无我,安能出入此门乎?”褚大怒曰:“吾等千生万死,身冒血战,夺得城池,汝安敢夸口也!”攸大骂曰:“此等皆匹夫起身耳,何足为道!”褚大怒,拔剑杀之,提头来见曹操,说许攸如此无礼,“某杀之”。操曰:“子远素与吾旧,故相戏耳,何故杀之?”深责许褚,令厚葬之。此是曹操奸雄处,心自有杀许攸之心,恐人议论,故诈言是也。后人有诗赞许攸曰:
堪笑南阳一许攸,欲凭胸次傲王侯。
不思曹操如熊虎,犹道吾才得冀州。
操问其间谁知户籍,冀民曰:“骑都尉崔琰曾数谏袁绍守境,绍不从,因此托疾在家。”操专人接之。琰字季珪,清河东武城人也。琰至,操命为本州别驾从事。操言曰:“昨按本州户籍,可得三十万众,故为大州也。”琰对曰:“今天下分崩,九州幅裂,二袁兄弟亲寻干戈;冀方烝民暴骨原野,未闻王师仁声先路,存问风俗,救其涂炭,而校计甲兵,惟此为先,斯岂鄙州士女所望于明公哉?”操闻其言,改容谢之,待为上宾。
操已定冀州,使人探袁谭消息。谭趁时取掠甘陵、安平、渤海、河间等处,闻知尚走中山,连夜攻之。尚兵虚弱,无心战斗,闻风而走。尚往幽州投奔袁熙,袁谭尽收其众,欲复冀州。操使人召之,谭不至。操大怒,驰书骂,以绝其婚。操自统大军征袁谭,直抵平原。谭料非敌,遂弃平原,走保南皮今河间南皮县。建安十年春正月,曹操进兵南皮,时天气肃寒,河道尽冻,粮船不通。操传令,差本处百姓敲冰拽船,以代军士之劳。百姓听知,皆望深山而逃。操大怒曰:“捕得百姓来,斩之!”百姓闻得,乃亲往营中投首。操曰:“若不杀汝等,则吾号令不行;若杀汝等,吾无仁心也。汝等快往山中藏避,休被吾军士擒之。”百姓皆垂泪而去。此操之奸雄也。遂兵进南皮。
谭引骁将出城,与曹军相敌。两阵对圆,操出马,以鞭指谭而骂曰:“吾厚待汝,汝何生异心也?”谭曰:“汝犯吾境界,夺吾城池,反说吾有异心,何也?”操大怒,遣徐晃出马。谭使彭安相迎。两马相交,晃斩彭安于马下。谭军败走,退入南皮。操速遣军,四面围住。谭使辛评见操,说投降。操曰:“袁谭年幼,反复不常,吾难准信。看汝弟之面,就休回去。”评曰:“丞相差矣。某闻‘主贵臣荣,主忧臣辱’。安可不回也。”操即遣之。评回见谭,言操不准投降。谭叱之曰:“汝弟见事曹操,汝怀二心耶?”评气昏于地,须臾而死。谭甚悔之。后有赞曰:
不顾其身,一言气昏。全忠尽节,河北功臣。
郭图曰:“若与南军斗将,不能胜。来日尽驱百姓当先,军继其后,与曹操决一死战,雌雄可分矣。”谭从其言,当夜尽驱南皮百姓,使皆执刀枪听令。次日平旦,大开四门,军在后,驱百姓在前,喊声大举,一齐拥出,直抵曹寨。两军混战,自辰至午,胜负未分,杀人遍地。操见未获全胜,操弃马上山,亲自击鼓。将士见之,奋力向前,谭军大败,百姓掩杀。曹洪奋威突阵,正迎袁谭,举刀乱砍,洪杀谭死于阵中。郭图见阵大乱,急驰入城。乐进望见,拈弓搭箭射下城壕,一拥而入,人马俱陷。操引兵入南皮,安抚百姓了当,忽有一彪军来到,乃是袁熙部下战将焦触、张南。操自引军迎之。二将皆倒戈卸甲,特来投降。操亦封为列侯。又黑山贼张燕引军十万来降,操封为平北将军。操令乐进、李典会合张燕,打并州,攻高干。操自引军攻幽州,来破袁熙、袁尚。
先说曹操教将袁谭首级各县号令,曰:“敢有哭者,灭三族。”头挂北门外。一人布冠衰衣,哭于头下。左右拿来见操。操问之,乃北海营陵人也,姓王,名修,字叔治。乃青州别驾,因谏袁谭被逐。知谭死,故来哭尸。操曰:“汝知吾令否?”修曰:“已知。”操曰:“汝不怕累及三族耶?”修曰:“汝生逼他命,亡而不哭,非义也。畏死忘义,何以立世乎!吾受袁氏厚恩,若得收葬谭尸于残土,然后全家受戳,瞑目无恨。”操曰:“河北义士何如此之多矣!可怜袁氏而不能用,能用则吾安敢正眼而观此地也!”操遂礼修为上宾,以为司金中郎将。操又得王修,甚喜,问修曰:“今袁尚已投袁熙,当用何策取之?”修不答。操曰:“真乃忠臣也。”问郭嘉,嘉曰:“可使袁氏降将焦触、张南等自攻之,可以取也。”操用其言,随差焦触、张南、吕旷、吕翔、马延、张顗,各引本部兵,分三路进攻幽州。操兵缓行接应。
袁尚知操兵到,前队皆是河北降兵,二人商议弃城,引兵星夜奔辽西而去投乌丸番邦也。幽州刺史乌丸触番人之名杀白马为祭,聚幽州众官,歃血为盟,共议背袁向曹之事。乌丸触先歃血,言曰:“吾知曹丞相当世英雄,今往从之,如不遵令者腰斩。”依次歃血。至别驾韩珩前,珩乃掷刀于地而言曰:“吾受袁公父子厚恩,今主败亡,智不能救,勇不能死,于义缺矣!若北面而降曹氏,吾不为也!”一席之人尽皆失色。乌丸触曰:“夫兴兵大事,当立大义。事之济否,不待一人。韩珩既有志如此,听其自便。”推珩而出。乌丸触乃出城迎接三路军马,径来投降。操大喜,加为镇北将军、幽州太守。
操使探,“乐进、李典攻打并州,高干见守壶关口,不能下”。操自勒兵前往。乐、李二将接着,说:“干死拒住关,击之不能下。”操集众将,共议破干之计。荀攸曰:“若破干,须用诈降计方可。”操然之,唤降将吕旷、吕翔,附耳低言。吕旷等引军数十,直抵关下,叫曰:“吾等为袁尚轻视,故降曹操。操多疑心,吾今改过,还扶旧主。可即开关相纳。”高干未信,只教二将自上关说话。二将卸甲弃马而入,言曹操之过。干曰:“曹军新到,何计破之?”旷曰:“乘军心不定,今夜劫寨。某等愿当先。”干喜,是夜教二吕当先,引万余军前去。将至曹寨,背后喊声大震,伏兵四起。高干性命如何?
郭嘉遗计定辽东高干知是中计,急回壶关城,乐进、李典已夺了关。高干夺路走脱,去投单于。操领兵拒住关口,使人追袭高干。干到单于界,正迎北番左贤王。干下马拜伏于地,言:“曹操吞并故旧境土,今欲犯王子地面,万乞救援,同力克复,以保北方。”左贤王曰:“吾与曹操自来无仇,何敢侵我地土?汝欲使吾结冤耶!”叱退高干。干寻思无路,去投刘表。行至路上,被都尉王琰杀之,将头解送曹操。操封琰为列侯。
并州既定,操商议西击乌丸,就拿袁熙,以绝祸根。曹洪等曰:“袁熙、袁尚兵败将亡,势穷力尽,今投夷狄;夷狄贪而无亲,岂能为尚用?今引兵入番邦境内,倘或刘备、刘表引兵袭许都,救应不及,为患不浅矣!请回师而勿进为上。”郭嘉进曰:“诸公言者,错矣。公虽威震于天下,胡人恃其边远,必不设准备。因其无备,卒然击之,可破灭也。且袁绍于番邦有恩,而尚兄弟犹存。今舍乌丸之资而往南征,尚兄弟因乌丸之助,招死主之臣,以生冒顿之心,冒顿,音没突,番人名。成觊觎之计,恐青、冀非己之有也。刘表坐谈之客耳,自知才不足以御刘备矣。重任之,则恐不能制;轻任之,则备不为用。虽虚国远征,公无忧矣。”操曰:“奉孝之言,真大议论!”遂率大小三军,车数千辆,出卢龙寨。但见黄沙漠漠,狂风暗起,山谷崎岖,操有回军之心,问于郭嘉。嘉此时不服水土,卧病于车上。操泣曰:“以吾欲平夷狄,使公远涉艰辛而染病耶?”嘉曰:“某感丞相大恩,虽死不能报万分之一。”操曰:“吾见北地崎岖,意欲回军,若何?”嘉曰:“兵贵神速。今千里袭人,辎重多而难以趋利;不如轻兵兼道以出,掩其不备,虏可擒也。须得曾识径路者以引之。”操遂留郭嘉于易州养病,求乡导官以引路。人荐袁绍旧将田畴深知其境,操命寻之。畴见操,言曰:“此地秋夏间有水,浅不通车马,深不载舟船,为难久矣。旧北平郡治在平冈道,出卢龙,达于柳城。自建武以来,陷坏断绝,垂二百载,而尚有微径可从。今虏将以大军当由无终,不得进而退,懈弛无备;若嘿音默回军,从卢龙口越白檀之险,出空虚之地,前近柳城,掩其不备,冒顿可一战而擒也。”操从其言,封田畴为靖北将军,作乡导官,为前驱。张辽为次。操自押后,倍道轻骑而进。时建安十一年秋七月,田畴引张辽前至白狼山。
却说袁熙、袁尚会合冒顿等数万骑前来,张辽慌报知曹操。操自勒马,登高望之,见冒顿兵无队伍,参杂不整。操与张辽曰:“虏兵不整,便可击之。”操以麾授辽。辽引许褚、于禁、徐晃四路下山,奋力急攻,冒顿大败。辽拍马斩冒顿于马下。余众投降:自名王已下,胡、汉相杂二十余万口。袁熙、袁尚引数千骑投辽东去。
操收军入柳城,使人探郭嘉病,回报郭嘉病九分。操封田畴为柳亭侯,以守柳城。畴曰:“某负义逃窜之人耳,蒙厚恩全活,为幸多矣;岂可卖卢龙之寨,以讨赏禄哉!必不得已,请效死不受侯职!”言未毕,涕泣横流。操又使夏侯惇说之,不从,操乃拜畴为议郎。操抚慰单于番人等,送纳骏马一万匹。操领兵回,时天气寒且旱,二百里无复水,军又乏粮,杀马数千匹为食,凿地三四十丈乃得水。操回至易州,重赏先曾谏者。操曰:“孤前者乘危远征,侥幸成功。虽得之,天所佑也,故不可以为法。诸君之谏,万安之计,是以相赏。后勿难言之。”操到易州,时郭嘉已死数日,停柩在公廨。操往祭之,哭倒于地曰:“奉孝死,乃天丧吾也!”回顾与文武曰:“诸君年齿皆孤等辈,惟奉孝最小,吾欲托以为后事。不期中年夭折,使吾心肠崩裂矣!”嘉之左右,将嘉临死所封之书,呈上曰:“嘉临亡,亲笔书此。丞相从之,辽东自定矣。”操曰:“奉孝如此用心,孤如何不从!”拆封视之,点头嗟叹,诸人皆不知其意。次日,夏侯惇引众人禀曰:“辽东太守公孙康,久不宾服。即目袁熙、袁尚二人投之,久必为患。不如乘其未动,速往征之,辽东可得矣。”操笑曰:“不烦诸公虎威。数日之间,公孙康自送二袁之首矣。”诸人皆疑。次日,又禀,操亦如前言回之,诸将不信。
却说袁熙、袁尚引数千骑,奔辽东来。公孙康本辽东襄平人也,武威将军公孙度之子。康知袁熙、袁尚来投,遂聚本部属官商议。其叔公孙恭曰:“袁绍在日,常有吞辽东之心,恨未有暇也。今袁熙、袁尚兵败将亡,无处依栖,来投辽东,此是鸠夺鹊巢之意也。若容纳之,必来相图。不如赚入城中杀之,送头与曹公,曹公必重待于汝也。”康曰:“只愁曹公乘时引兵下辽东,又不如纳二袁以助之,使为股肱也。”恭答曰:“操若下辽东,必星夜前来;如其无意,必不动矣。可探听之。如操进兵,则留二袁;如不动,则杀二袁送与曹公。”康从之,先使人去探听消息。
却说袁熙与袁尚曰:“今辽东军兵有数万,足可与操争衡,暂投之。却当杀公孙氏以夺其城,养成气力而抗中原,可复河北也。”尚曰:“吾揣此心久矣。”二人入见公孙康,留于馆舍,每日使人相待,推病不相见。探细人回报:“曹操兵屯易州,无下辽东之意。”公孙康先伏刀斧手于壁衣中,使人请二袁入。相见礼毕,命坐。康见左右侍立,尽令出外回避,欲议密事。尚见坐榻上无裀褥,时天气严寒,对康曰:“愿铺坐席。”康瞋目而言曰:“汝二人之头,将行万里,何席之有!”尚大惊,举手无措。康曰:“何不下手!”刀斧手拥出,就坐席砍下二人之头,用木匣盛贮,使人送投易州,来见曹操。操在易州,按兵不动。夏侯惇、张辽入,禀曰:“如不下辽东,可回许都。恐刘表生心。”操曰:“吾待二袁之首。”众皆暗笑。忽报辽东公孙康遣人送袁熙、袁尚首级至。众皆大惊。使呈上书,操大笑曰:“不出奉孝之料!”操赏其使,遂刻印,封公孙康为襄平侯,拜左将军。使回,众官问于操曰:“何为不出奉孝之料耳?”操乃将郭嘉书以示之。其书曰:
今闻袁熙、袁尚往投辽东,切不可加兵。公孙康久畏袁氏吞并,往投必疑。若使兵急之,后必并力迎敌,急不可下;若缓之,公孙康、袁氏必自相图,其势然也。
众皆踊跃称善。操引诸官设祭于郭嘉灵前。嘉亡年三十八岁,从征伐十有一年,多立奇勋。史官有庙赞曰:
天生郭奉孝,豪杰冠群英。腹内藏经史,胸中隐甲兵。
运谋如范蠡,决策似陈平。可惜身先丧,中原梁栋倾。
又诗曰:
虽然天数三分定,妙算神机亦可图。
若是当时存奉孝,难容西蜀与东吴。
操领兵还冀州,使人先扶郭嘉灵柩于许都迁葬。程昱等请曰:“北方大定,可还许都,建下江南之策。”操笑曰:“吾有此志,诸君先言,正合吾意也。”是夜,宿冀州城东角楼上,凭栏仰观天文。时有荀攸在侧,操指曰:“南方旺气粲然,恐未可图。”攸曰:“以丞相天威,何所不服耶!”正看间,忽见一道金光,从地而起。攸曰:“此必有宝于地下。”操下楼,随光令人掘之。果得何物,下回便见。
刘玄德襄阳赴会曹操于金光处掘出一铜雀,问攸曰:“此何物也?”攸曰:“昔舜母夜梦玉雀入怀,而生舜帝。今得铜雀,此吉祥之兆也,宜作高台以庆之。”操大喜,遂令造铜雀台于漳河之上。即日破土断木,烧瓦磨砖,计一年而工毕。次子曹植进曰:“若建层台,必立三座:至高者,名为‘铜雀’;左边一座,名为‘玉龙’;右边一座,名为‘金凤’。作两条飞桥,横空而上,以‘龙凤朝铜雀’之意。二年成就。”操喜曰:“吾儿言者是也。他日台成,足可娱吾老矣。”次子名植,字子建,极聪明,年十岁时善属文,谙经书,诵论辞赋数十万言,无一字差错,常作文章呈父。操曰:“汝倩人耶?”对曰:“出言为论,下笔成章,顾当面试,奈何倩人?”操甚爱之。操妾刘氏生子曹昂,征张绣时阵亡。卞氏生四子:丕、彰、植、熊。操独爱植。于是留曹丕、曹植在邺造台。操令张燕守北寨。操所得袁绍之兵,共有五六十万。班师回许都,议封功臣,皆为列侯。操表军祭酒郭嘉。表曰:
臣闻褒忠宠贤,未必当身;念功惟绩,恩隆后嗣。是以楚宗孙叔,显封厥子;岑彭既没,爵及支庶。故军祭酒郭嘉,忠良渊淑,体通性达。每有大议,发言盈庭,执中处理,动无遗策。自在军旅,十有余年,行同骑乘,坐共帏席:东擒吕布,西取眭固;斩袁谭之首,平朔土之众;逾越险塞,荡定乌丸;震威辽东,以枭袁尚。虽假天威,易为指麾,至於临敌,发扬誓命,凶逆克殄,勋实由嘉。方将表显,短命早终。上为朝廷悼惜良臣,下自毒恨丧失奇佐。宜追增嘉,封并前千户,褒亡为存,厚往劝来。谨表以闻。
封郭嘉为贞侯,养其子奕于府中。后奕为太子文学,早薨,子深嗣。深薨,子猎嗣。操欲南征刘表,荀彧曰:“军方北征而回,未可远行。更待半年,养成气力,刘表、孙权一鼓而下。”操从之,分兵屯田,以候调用。
却说玄德自到荆州,刘表待之甚厚。一日,正与相聚饮酒,忽报原降张虎、陈生在江夏掳掠人民,欲取荆州造反。表惊曰:“二贼反,为祸不小!”玄德曰:“不须兄长忧虑,备往收之。”表大喜,即点三万军,令玄德行。次日,到江夏,张虎、陈生引兵来迎。玄德引关、张、赵云出马。玄德在门旗之下,望见张虎所骑之马,极其雄骏。玄德曰:“此必千里马也。”言未毕,子龙挺枪出马,径冲过阵去,一枪刺张虎于马下,就扯住辔头,牵马回阵。陈生见子龙牵马而去,随赶来夺。张飞大喝一声,挺矛出马,将陈生刺于马下。余众奔溃。玄德招安平复,江夏诸县民赖其利,遂班师回。表自出廓迎接,入城饮宴。酒至半酣,表曰:“吾弟此等雄才,荆州有所倚仗也。但忧南越不时寇境,张鲁、孙权皆足以为虑。”玄德曰:“弟有三将,可以保之,遣张飞巡南越之境;关某拒固子城,以镇张鲁;赵云拒三江,以当孙权。兄何忧哉!”表大喜。时蔡瑁告姐蔡夫人曰:“刘备遣三将巡境,自居荆州,久必为患。备为人忘恩失义,不可同守荆州。”蔡夫人夜对刘表曰:“我闻荆州人多与刘备往来,容在城中无益,不如遣之。”表曰:“吾弟仁德之人也。”蔡氏曰:“诚恐他人不似汝心。”表已狐疑。
次日出城点军,见玄德所乘之马极骏,问之,乃张虎之马也。表称赞不尽。玄德会其意,就将此马送与刘表。刘表大喜,骑回城中。蒯越见而问之,表曰:“玄德送之。”越曰:“昔吾兄蒯良,最善相马;今虽去世,越亦颇晓。此马眼下有泪槽,额边生白点,名为‘的卢马’也,骑则妨主。张虎为此马而亡,主公不可乘之。”表听其言。次日,表请玄德饮宴,而言曰:“夜来所惠之马,深感厚意。但贤弟征进可用,表处空闲,敬当送还,永远骑坐。”玄德起谢。表又曰:“贤弟久居城廓,恐废武事。此去襄阳管下有一县,名新野县,颇有钱粮。弟可引本部军马,于此县屯扎,就收钱粮为用。”玄德深谢,随领本部军马,径往新野。表自送行。酌别之后,一人在玄德前长揖曰:“不可乘此马。”玄德视之,乃刘表幕宾伊籍,字机伯,山阳人也。玄德慌下马问曰:“此马何不可骑也?”籍曰:“昨闻蒯越对刘表说,此马名‘的卢’,乘则妨主,因此还之。”玄德曰:“深感先生见爱。凡人居世,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岂可因一马而能妨吾哉!”籍服其高论,自此与玄德往来。
玄德自到新野,军民皆喜,政治一新。时建安十二年春,甘夫人降生刘禅。是夜,有白鹤一只栖于县衙屋上,鸣四十余声,望西飞去。守衙之兵,皆以为异禽。临分娩之时,天香满屋,经月不散。甘夫人夜梦仰吞北斗有孕,故名阿斗。此时操北征。玄德往荆州,说刘表曰:“方今曹操尽起中国之兵北伐,许昌空虚,若以荆、襄之众,一举袭之,大事可就也。”表曰:“吾坐据九州足矣,安可别图!”玄德默然。表邀入后堂饮酒。酒至半酣,表忽然长叹。玄德曰:“兄长何故有不足之意?”表曰:“吾心间事,难言矣!”玄德再欲问,蔡夫人出,表无语。席散,玄德自回新野,日与士夫谋论天下之事。
时建安十二年冬,闻操自柳城回,玄德甚悔表之不用己也。忽刘表遣使至,请玄德赴荆州。玄德随使而往。刘表请入坐。表曰:“近闻操自柳城提兵五六十万回许昌,日渐强盛,必有吞并之心。昔日不听君言,故失此大机会。”玄德曰:“今天下分裂,干戈日起,机会岂有尽乎?若能应之于后,未足为恨也。”表曰:“吾弟之言甚当。”相与对饮,表又下泪。玄德曰:“兄有何事不决于此?”表曰:“前者欲述于汝,未得其便,故隐之。吾想汝是宗亲骨肉,特以告之。”玄德曰:“兄长有何难为之事?备死亦不辞,愿闻心腹之语。”表曰:“前妻陈氏生子刘琦,虽贤而懦,不足立事;后妻蔡氏生得刘琮,颇聪明。吾欲废长立幼,又恐碍于礼法;吾欲立长子,今蔡夫人族中皆掌军务,后必生乱,因决未下。”玄德曰:“自古废长立幼,取乱之道也。若忧蔡氏权重,可徐徐而削之,不可溺爱而立次也。”表默然。原来蔡夫人正在屏风后面听得,深恨之。
玄德自觉语失,遂起身入厕,叹髀肉复生,潸然泪下不住。表使人再请入席,见玄德泪下,表问曰:“弟何故发悲?”玄德曰:“备往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散;今不复骑,髀里肉生。日月蹉跎,老之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是以悲耳!”表曰:“吾闻弟在许昌,曹公尝青梅煮酒,共论英雄。贤弟尽举当世名士,操皆不许,曾对弟言:‘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操虽有四十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犹不敢在吾弟之先,何足虑也?”玄德乘酒兴而答曰:“备若有基本,何虑天下碌碌之辈耳!”表闻之,忽然变色。玄德自知语失,托醉而起,归于馆舍。刘表虽不出言,心中不足。史官有诗赞曰:
曹公屈指从头数,天下英雄独使君。
髀肉因生犹感旧,争教寰海不三分?此言玄德不忘患难,安得不为君乎?
刘表闷闷不已。蔡氏曰:“适间我于屏风后听得刘备之言,足见有吞并荆州之意,视人如草芥。今日不除,必为子孙之患。”表不答,摇头而已。蔡氏知其意,遂召弟蔡瑁入,商议此事。瑁曰:“我观刘备有过人之志,久后必吞荆州。不如先就馆舍杀之,告表未晚。”蔡氏曰:“事宜谨细,不可造次。”瑁出点军。
伊籍知瑁有害玄德之心,夤夜来报,教便离荆州。玄德曰:“吾未辞景升,岂可去也?”籍曰:“公若辞,必遭蔡瑁之害。某与公言之。”玄德遂上马,未明而行。蔡瑁比及到馆舍,玄德已去矣。瑁悔恨至甚,遂写诗一首于壁间,径入见表,言曰:“刘备有反乱之意,书反诗于壁上,不辞而去。”表未信,亲诣馆舍观之,果有诗四句。诗曰:
困守荆州已数年,眼前空对旧山川。
蛟龙不是池中物,卧听风雷飞上天。
刘表大怒,拔剑而言曰:“誓杀无义之徒!”行数步猛省,暗忖曰:“吾与玄德相处许多时来,未常见作诗,此必外人之间谍音牒也。”回步入房,用剑尖刮去此诗,弃剑上马。蔡瑁请曰:“兵士已点就,可往新野擒刘备。”表曰:“未可往擒,容别图之。”此可见刘表无决断处。蔡瑁见表持疑不决,乃暗与姐蔡氏商议:“即目仓廪丰足,欲大会众官于襄阳,就彼处谋之。”蔡氏曰:“汝见掌军权,何必问我?”瑁次日禀表曰:“近年成熟,合聚众官于襄阳,就驰骋人马游猎。今日已办毕,请主人行。”表曰:“吾近日气疾作,实不能行,可令二子为主待客。”瑁曰:“二子年幼,恐失于礼节,犹欠抚恤之道。”表曰:“新野县有吾弟玄德,可请待客。”瑁暗喜正中其计,便差人请玄德赴襄阳。
却说玄德至新野,自知失语,不敢告众人知。忽使至,请赴会。玄德欲行,忽一人进曰:“使君此去,必有大灾。”众皆大惊。言者是谁,毕竟何如,下回便见。
玄德跃马跳檀溪玄德收拾赴会,孙乾曰:“昨闻主公匆匆而回,心中不悦,愚意度之,在荆州必有事故。今请赴会,恐有诈谋,故谏勿往。”玄德将前项事尽诉与诸官。关公日:“兄自心疑语失,刘荆州又无嗔责之意。外人之言,未可轻信也。襄阳离此不远,若不去,刘荆州反生疑矣。”玄德曰:“云长之言是也。”张飞曰:“‘筵无好筵,会无好会’,哥哥不可去。”赵云曰:“某将马步军三百人同往,可保主公无事。”玄德曰:“子龙同去,何足虑也。”玄德与子龙即日同赴襄阳,离新野七十余里。比及到郡,蔡瑁出廓迎接,意甚谦敬。玄德不疑。随后刘琦、刘琮二子,引王粲、傅巽、文聘、王威、邓义、刘先文武等及众名士出迎。玄德见二公子在,并不疑忌。是日,请于馆舍暂歇。赵云引三百军士围绕,保护主公。云带甲挂剑,行坐不离。刘琦曰:“父亲气疾作,实不能行,特请尊叔待客,乞抚恤各处守牧之官为幸。”玄德曰:“吾本不敢当此,既有兄命,不敢不从。”次日,入报九郡四十二州县官员,尽皆到了。蔡瑁预请蒯越议曰:“刘备世之枭雄,久必为荆州之患,可就令今日除之。”蒯越曰:“恐失士民之望,不可行之。”蔡瑁曰:“吾己密领刘荆州言语在此。”越曰:“若如此,则先须准备。”瑁曰:“东门岘山大路,已使宗弟蔡和引五千军把住;南门外,已使蔡中引三千军把住;北门江外,已使弟蔡勋引三千军把住;止有西门,不必守护,前有檀溪阻隔,虽有数万之兵,不易过也。”越曰:“吾见赵云行坐不离,恐难下手。”瑁曰:“吾伏五百兵在城内。”越曰:“必是生擒刘备去听区处,未可加诛。可使文聘、王威另设一席于外厅,以待武将。先请住赵云,然后可行事。”瑁曰:“吾已安排定了。”当日杀牛宰马,大设宴饮,先请玄德。玄德所乘的卢马,心甚爱之,出入便骑。是日,骑至州衙,命牵入后园拴系。众官皆至堂中。玄德主席,二公子两边,其余各依次坐。赵云带剑于侧。酒至三巡,文聘、王威入请赵云赴席,云推辞不去。玄德令云就席。蔡瑁在外收拾得铁桶相似,三百军都赶归馆舍,只待半酣,号起下手。正值伊籍把盏,至玄德前以目视之,曰:“请更衣。”玄德会其意,待籍把遍盏,推起如厕。伊籍已于后园等候,附耳报曰:“城外东、南、北三处,皆有军马。惟西门可走。”玄德大惊,急解的卢马,开后园门牵出,飞身上马,不顾从者,望西门而走。把门者问之,玄德曰:“吾不胜酒力矣。”当之不住。门吏飞报蔡瑁,瑁便上马,唤五百马军随后追赶。
却说玄德撞出西门,行无二里余,前有大溪拦住去路。此溪名曰“檀溪”,河阔数丈,水通湘江,其波甚急。玄德到檀溪边,见不可渡,勒马再回,遥望城西五百铁甲军马,随蔡瑁赶来。玄德曰:“吾死矣!”遂回马到溪边,回看时,兵在后赶。玄德纵马下溪,行数步,水势紧,马前蹄忽陷,浸湿衣抱。玄德加鞭,大呼曰:“的卢!的卢!今日妨吾,可努力!”言毕,那马忽从水中踊身而起,一跃三丈,飞上西岸。玄德如云雾中起。后人有诗曰:
玄德襄阳逃难日,龙驹天赐渥洼生。
威雄铁骑追来急,翻滚寒波阻去程。
玉勒纵时双耳耸,金鞭击处四蹄轻。
的卢一跃檀溪过,从此西川霸业成。
又诗曰:
襄阳城外接长途,来往行人叹的卢。
两岸蹄踪埋绿草,半滩水影撼青蒲。
夜静月明横素练,波摇星散撒琼珠。
莫夸主有西川分,盖为当时得骏驹。
又诗曰:
檀溪流水碧溶溶,过客登临忆旧踪。
玄德此时因避难,的卢当日果招凶。
波开踊跃过三丈,势欲飞腾到九重。
千古且休夸骏马,分明背上是真龙。
又诗曰:
偶到檀溪观旧迹,曾逢故老论三分。
主凭洪福应逃难,马仗神威迥不群。
坐下当时扶社稷,鞍心有日会风云。
须知天意推排定,千里龙驹万乘君。
苏学士古风一篇,单咏檀溪事迹,有感而赋云:
老去花残春日暮,宦游偶至檀溪路。
停骖遥望独徘徊,眼前零乱飘红絮。
暗想咸阳火德衰,龙争虎斗相交持。
襄阳会上王孙饮,坐中玄德身将危。
逃生独出西门道,脑后追兵又来到。
一川烟水涨檀溪,急叱征〔马宛〕往前跳。
马蹄踏碎青玻璃,天风响处金鞭挥。
耳畔但闻千骑走,波中忽见双龙飞。
西川独霸真英主,坐下龙驹两相遇。
檀溪溪水自东流,龙驹、英主今何处?
临流三叹心欲酸,夕阳寂寂照空山。
三分鼎足浑如梦,踪迹空留在世间。
胡曾先生诗曰:
三月襄阳绿草齐,王孙相引到檀溪。
的卢何处埋龙骨?流水依然绕大堤。
玄德跃过溪西,回顾东岸,蔡瑁引五百骑赶到溪边,大叫:“使君何故逃席而去?”玄德曰:“吾与汝无仇,何故相谋耶?”瑁曰:“吾无此心,使君休信傍人之言。”玄德见瑁手将拈弓取箭,拔回马望西南漳而去。南漳,地名也。瑁与堵将曰:“是何神助也?”却欲回城,西门内赵子龙引三百军赶来。蔡瑁性命如何?
刘玄德遇司马徽蔡瑁不敢过溪,欲回城中。赵云正饮酒,忽见人马动,急入观之,席上不见玄德。子龙大惊,出投馆舍,听得人说:“蔡瑁引军望西赶去。”因此火急掉枪上马,引三百军出城,迎见蔡瑁,喝问曰:“吾主何在?”瑁曰:“使君逃席,不知何往。”子龙是谨细之人,不肯造次,遍观军中,并不见动静;前望大溪,别无去路。子龙曰:“汝请吾主,何故领着军马围捕?”瑁曰:“九郡四十二州县官僚在此,吾为上将,岂可不防护也?”云曰:“汝逼吾主何处去了?”瑁曰:“吾听得匹马出西门,到此又不见。”子龙疑惑不定,直来溪边看时,只见隔岸一带水迹。原来对岸颇高,三百军皆四散观望,不见玄德。子龙再回时,蔡瑁已入城去了。子龙拿把门军追问,皆说飞马出西门去了。子龙欲入城中,恐有埋伏,遂引军投新野而归。
却说玄德渡溪之后,似醉如痴,想:“此阔涧,不觉一跃而过,岂非天意也!”望南漳策马而行,日将沉西。正行之间,见一牧童跨于牛背之上,口吹短笛而来。玄德叹口:“吾不如也!”遂立马观之。小童亦停牛罢笛,熟视玄德曰:“将军莫非破黄巾的刘玄德否?”玄德大惊,问曰:“汝乃村僻小童,安得知吾姓字耶?”小童曰:“俺本不知。因常侍师傅,有客到日,多曾说有一刘玄德,身长七尺五寸,垂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乃当世之英雄。今观将军如此模样,想必是也。”玄德曰:“汝师何人也?”小童曰:“我师傅复姓司马,名徽,字德操,道号‘水镜先生’,颖川人也。”水者,先天一气,能养万物,可方可圆。镜者,知人妍蚩之意也。玄德曰:“与谁为友?见居何处?”小童曰:“与襄阳庞德公、庞统为友。兀的那林中便是庄也。”玄德曰:“虚德公是庞统何人?”小童曰:“叔侄之亲也。庞德公、字山民,长俺师傅十岁。庞姓,德名,字山民。公者,因其齿德皆尊,故称曰庞德公也。庞统,字士元,小俺师傅五岁。一日,我师傅在树上采桑叶,统来相探,坐于树下,同讲论兴亡,从朝至暮不倦。吾师甚爱,呼庞统为弟。”玄德曰:“吾乃刘玄德也,汝可引见师傅。”小童遂引玄德行二里余,到庄前下马。闻得琴声正美,教小童且休通报。忽然琴声住而不弹,一人笑而出曰:“琴韵清幽,音中忽有杀伐之调,必有英雄窥听。”玄德大惊,见其人松形鹤骨,器宇不凡,年几半百,颜色如童。玄德进前施礼,衣衿尚湿。水镜曰:“此公今日幸免大难。”玄德惊讶不巳。小童曰:“此是刘玄德也。”水镜慌忙叙礼,请入草堂,分宾主坐定。玄德见架堆万卷经书,窗外盛栽松竹,横琴于石床之上,清气飘然。玄德起曰:“偶尔经由此地,因一小童相指,得拜尊颜,不胜万幸!”水镜笑曰:“公休隐讳。今公必然逃难至此。”玄德遂以襄阳一事告之,水镜曰:“予观公之气色,已知之矣。公居何职?”玄德曰:“左将军、宜城亭候、豫州牧。”水镜曰:“愚闻将军大名久矣,何故区区奔走于形势之途耶?”玄德曰:“时运不济,命途多蹇之故也。”水镜曰:“不然。盖将军左右不得其人耳。”玄德曰:“备虽不才,文有孙乾、糜竺、简雍之辈,武有关某、张飞、赵云之流,竭忠辅相,何为不得其人耶?”水镜曰:“关、张、赵云之流,虽有万人之敌,而非权变之才;孙乾、糜竺、简雍之辈,乃白面书生,寻章摘句小儒,非经纶济世之士,岂成霸业之人也?”玄德曰:“备屈身恭己,求山谷之遗贤,奈何未得其人也!”水镜曰:“儒生俗士,不识时务;识时务者,在乎俊杰也。”玄德曰:“请问谁为俊杰?”水镜曰:“且如汉高祖得张良、萧何、韩信之辈,汉光武得邓禹、吴汉、冯异之徒,能成王霸之根基,如此则为俊杰也。”玄德曰:“恐此时无这等人物。”水镜曰:“公岂不闻孔子有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何谓今时无也?”玄德曰:“备愚昧不识,愿赐指教。”水镜曰:“公闻诸郡小儿谣言乎?谣言曰:
八九年间始欲衰,至十三年无孑音结遗。
到头天命有所归,泥中蟠龙向天飞。
此谣建安初至于今日。‘八九年始欲衰’者,建安八年,刘景升丧却前妻,便生家乱,此‘始欲衰’也。‘十三年无孑遗’者,不久则景升逝矣;景升逝,则文武零落无孑遗矣。‘天命有所归’者,在将军也。”玄德惊而下拜曰:“刘备安敢当此!”水镜曰:“今天下之全才尽会于此,将军可求之。”玄德曰:“何人也?”水镜曰:“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玄德便问曰:“伏龙、凤雏,何如人也?”水镜拍手大笑曰:“好!好!”玄德再问水镜,水镜曰:“天色已晚,暂宿一宵,来日当言之。”即唤小童具饮馔相待,留于客房内宿,马喂于后院。
玄德因想水镜之言,睡不着。约已更深,忽听一人而入,水镜问曰:“元直何来?”玄德起而密听之。其人答曰:“久闻刘景升善善恶恶,特往谒之。及至相见,徒有虚名,故回此处。”水镜曰:“善善恶恶,乃人之善也,何故弃之?”其人答曰:“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故遗书以别之。”水镜叱之曰:“方今汉室衰微,贤愚一混,干戈竞起,祸乱始生。汝怀王佐之才,当待时而出。携美玉作砖石货于人间,以取其辱,乃汝之过。而却云他人善善而不能用,不亦谬乎?子贡云:‘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价而沽之。’子之谓也。英雄豪杰,只在眼前,何故曷刘景升耶?”其人言曰:“先生之言是也。”玄德听之大喜,暗忖此人必是伏龙、凤雏也。
候天晓,玄德出房求见,问水镜曰:“昨夜过是谁?”水镜曰:“尔来投明主,已往他处。”玄德求问姓名,水镜曰:“好!好!”玄德再问伏龙、风雏是谁,水镜只言:“好!好!”自此名“好好先生”。玄德拜请水镜,同扶汉室。水镜曰:“山野闲散之人,不堪世用。自有胜吾十倍者来助公也,公宜访之。”玄德再问,水镜只言:“好!好!”正谈论间,小童来报:“庄外人语马嘶,有一大将,引数百人围了庄也。”玄德大惊,还是如何?
玄德新野遇徐庶玄德急出视之,乃赵云也。玄德大喜。赵云入见曰:“云夜来回县,寻不见,连夜到此跟问。此间有人指道而言曰:‘昨晚有个官人,匹马投水镜先生庄上去了。’故寻到此。”赵云便请玄德上马,恐人来县中厮杀。玄德辞了水镜,与赵云共投新野而来。行不到二十里,一彪人马到。玄德视之,乃张飞也。就跟随行。又不到二十里,一彪军至,乃云长也。云长寻至相见,诉说檀溪之事。
到县中,与孙乾等商议。乾曰:“必投书与刘荆州,分解此事。”玄德从其言,修书差孙乾至荆州。刘表唤入,问曰:“吾着玄德襄阳待客,缘何半席而走?”乾呈上书,言蔡瑁欲相谋害,故越檀溪得脱。表闻大怒,急唤蔡瑁入,大骂曰:“汝焉敢害吾弟也!”瑁抵赖不过。表令推出斩之。蔡夫人出,哭告方免。表恨不息。孙乾告曰:“不争杀其上将,刘皇叔再后不敢赴荆州矣。”表责而释之,使长子刘琦一同孙乾来新野请罪。玄德大喜,设宴待刘琦。琦忽然堕泪。玄德问其故,琦曰:“继母蔡氏常有谋害之心,侄无计免祸。”备劝以小心尽孝,自可无祸。次日,刘琦泣别。玄德送出廓外,坐下骑的卢马。玄德对琦曰:“若非此马,吾已为泉下之人矣。”琦曰:“非马之力,乃叔父之洪福也。”叔侄相别,刘琦泣涕而去。
玄德自回,忽见市上一人,葛巾布袍,皂绦乌履,长歌而来。其歌曰:
天地反复兮,火欲殂;大厦将崩兮,一木难扶。
四海有贤兮,欲投明主;圣主搜贤兮,却不知吾。
歌罢,大笑不止。玄德闻其言,暗思之:“莫非水镜所言伏龙、凤雏否?”遂下马相见,邀入县衙,问其姓名。其人曰:“某乃颍上人也,姓单,名福。久闻使君纳士招贤,特来投托,未敢辄造,故行歌于市。”玄德待以宾礼。单福曰:“适来使君所乘之马,再乞一观。”遂命去鞍,牵于堂下。单福曰:“此马虽有千里之能,却是妨主。”玄德曰:“已应之矣。”遂言跳檀溪之事。福曰:“此乃救主,非妨主也。必然要妨,有一法可禳。”玄德曰:“原闻禳法。”福曰:“使亲近乘之,待妨死了那人,方可乘之,自然无事。”玄德唤从者教点汤。逐客之意。福曰:“吾闻使君遍求贤士,不远千里而来,何故逐客也?”玄德曰:“汝初至此,不教吾躬行仁义,便教作利己妨人之事,吾故逐之。”福大笑而谢曰:“吾闻使君素有仁心,未能准信,故以此言试之耳。”玄德起而谢曰:“若论仁心仁闻,吾岂敢当。但欲恤军爱民,恨未及也。愿先生教之。”福曰:“吾自颍上至此,闻新野之人歌曰:‘新野牧,刘皇叔;自到此,民丰足。’此可见使君爱民惜物之验也。”玄德拜单福为军师,调练本部人马。
却说曹操自冀州回许昌,常有取荆州之意,故差曹仁将李典并降将吕旷等三万兵,屯樊城,虎视荆、襄,就看动静虚实,以为屏障。此时吕旷、吕翔禀曹仁曰:“目今刘备兵屯新野,招军买马,积草聚粮,有谋许昌之心,不可不早图也。吾二人自降丞相之后,未有寸功,愿请精兵五千,可取刘备之头,以献丞相。”曹仁大喜,与二吕兵五千。新野守界人探知,飞报玄德。玄德请单福商议,福曰:“既有敌军,不可令人入境。先差关公引一军,从左而出,以截来军中路;差张飞引一军,从右而出,以断来军之后;使君引赵云出兵中路相迎,擒将必矣。”玄德大喜,先差关、张二将去讫;然后与单福、赵云引二千人马,出关相迎。行不数里,山后尘头起处,吕旷、吕翔引五千军来到。两边相迎,射住阵角。玄德出马于门旗下,大呼曰:“来者何人,敢犯吾境?”吕旷曰:“吾乃大将吕旷也。奉曹丞相命,特来擒汝!”玄德曰:“吾有何罪?”旷曰:“汝乃反汉之贼,安得不擒之?”玄德大怒,使赵云出马。二将交战,不数合,赵云一枪刺吕旷于马下。吕翔引军便走。行不数里,路傍一军突出,为首大将,横刀跃马,乃关云长也,冲杀一阵。吕翔折军太半,夺路而走。后面关公迤逦追袭。又行不到十数余里,一军拦住去路,为首大将,挺矛出马,乃燕人张益德也。飞直取吕翔。翔措手不及,被飞一矛刺中,翻身落马而死。余皆奔走,被张飞手下军士尽皆擒缚,投新野而来。玄德大喜,重待单福,犒赏三军。
却说败军回见曹仁,报说吕旷被赵云杀之,吕翔被张飞杀之,其余军士尽被活捉。曹仁大惊,与李典商议。典曰:“今二将欺敌而亡。只宜按兵不动,申报丞相知会,可起大军而来剿捕,此为上策。”曹仁曰:“不然。目今二将已亡,又折许多人马,量一新野小可之地,何必经由丞相?‘割鸡焉用牛刀’,吾与汝擒刘备。”典曰:“刘备人杰也,不可轻视。”仁曰:“汝怯也!”典曰:“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某非怯战,但恐不胜刘备也。”仁怒曰:“汝怀二心耶?”典曰:“自跟随丞相,积有年矣,岂不知李典之心乎?”仁曰:“吾必欲生擒刘备也!”典曰:“将军若去,某守樊城。”仁曰:“汝若不同去时,必有二心也!”典惊惧。曹仁点起本部二万五千军,俱各披挂上马,渡河投新野而来。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徐庶定计取樊城曹仁忿怒,意欲踏平新野,大起本部之兵,投新野来。先差人于河岸收拾船只,准备渡河。
却说单福与玄德曰:“曹仁近有樊城,知二将被诛,必起本部人马来取新野。”玄德曰:“当何以迎之?”福曰:“吾料曹仁若尽提兵而来,樊城空虚,虽隔白河,可唾手而得。”玄德问计,福附耳低言,如此如此。玄德大喜,预先调拨已定。白河边人报曹仁准备渡河。单福对玄德曰:“若按兵不动,未可便得;今全师而来,此出下策,吾必擒曹仁矣。”军势摆开,赵云出马,唤彼将答话。李典出阵,与赵云交锋。约战十数合,李典料敌不住,拔马走回本阵。云纵马追袭,两翼军射住,云遂回。各罢兵归寨。
且说李典见曹仁,言赵云英雄不可抵当,不如回樊城。曹仁大怒,叱李典曰:“汝未出军时,己慢吾军心;今又卖阵,可以斩之!”喝刀斧手推转李典。正欲斩时,众将苦告方免。曹仁教李典为后军,自引兵为前部。次日离寨前进,布成阵势。单福上山观看毕,与玄德曰:“公识此阵否?”玄德曰:“不识。”福曰:“此‘八门金锁阵’也。虽布得是,可惜不全。八门者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也。如从生门、景门、开门而入,则吉;从休门、伤门、惊门而入,则带伤;如从杜门、死门而入,则亡。今八门虽布得整齐严肃,只是中间通欠主持。如从东南角上生门而入,往正西景门而出,击之必乱也。”玄德传令,教军把住阵角,命赵云引五百军,从东南而入,径往西出。赵云得令,挺枪骤马,引军径投东南角上,呐喊而入,军中鼓噪助威。赵云杀入中军,曹仁径投北走。云不赶,却突出西门,又从西杀东南角来。曹仁大乱。玄德领军亦击,曹兵大败而退。单福命休赶,自收军回。
却说曹仁输了一阵方悔,始信李典,请典商议,言:“刘备军中必有能者。吾布‘八门金锁阵’,赵云自东南杀入,投正西而出,安得无能者耶?”李典曰:“吾虽在此,甚忧樊城。”曹仁曰:”今晚出劫刘备寨,如胜,可住;如不胜,可退军回。”李典又谏曰:“惟恐刘备有准备”仁曰:“若如此疑,却难用兵。”不听李典言语,传令已毕。
却说单福与玄德在寨中议事,忽信风骤起。福曰:“今夜曹仁必来劫寨。”玄德曰:“何以敌之?”福曰:“吾预算定了。”却说曹仁尽起军士为前队,李典为后应,当夜二更来劫寨。将至寨内,四围火起,烧着寨栅。曹仁知有准备,急退军。赵云掩杀将来。仁急弃本寨,望北河而走。将到河边,才欲寻船,河岸上一彪军杀到,为首大将张益德也,引众掩杀。原来益德预先埋伏在此。曹军死战。李典保护曹仁下船渡河。曹军太半水中淹死。曹仁上岸,奔至樊城,令人叫门。城上一声鼓响,一将引五百军而出,乃关云长也。原来单福预使云长早已袭了樊城。两军混战。曹仁、李典又被云长大杀了一阵,因此失了樊城,投许昌而走。于路打听,方知有单福为军师,设谋定计。
不说曹仁投许昌。却说玄德大获全胜,引军入樊城,县令刘泌出迎。玄德安民己定。刘泌乃长沙人也,亦是汉室宗亲,遂请玄德到家,设宴。时有外甥寇封侍立于侧。玄德见封人品壮观,声音清亮,玄德问泌曰:“此何人?”泌答曰:“此吾甥寇封也,精熟武艺。父母双亡,泌忝母舅,在此倚傍学业。本罗睺寇氏之子也。”玄德欲过房为嗣。刘泌忻然从之,遂使其甥拜玄德为父,改名刘封。玄德带回,令拜云长、翼德为叔。云长曰:“兄长既有子,何必用螟蛉?后必有乱也。”玄德曰:“吾待为子,彼必待我为父,有何乱也?”云长不悦。此是结冤之处。玄德、单福计议,恐樊城不可守,乃带赵云引一千军守樊城。玄德领众自回新野。
却说曹仁、李典回许昌见曹操,泣拜于地请罪,言损军折将之事。操曰:“胜负乃兵家之常事,岂能常胜乎?刘备如此,谁与谋事?”曹仁言单福设策。操曰:“不知单福果何人也?”程昱笑而言曰:“非单福也。此人少好击剑。中平末年,曾与人报仇,用白粉涂面,披发而走,为吏问其姓名,缄口不言。吏乃缚于车上,击鼓令市人识之,虽有识者,莫敢言,而同伴窃解救之。乃更名易姓,隐于他处。于是感激,乃疏巾单衣,折节向学。后遍访名师,常与司马徽谈论。此人乃颖川徐庶,字元直,单福乃更名也。”操曰:“徐庶之才,比君何如?”昱曰:“昱十分,得徐庶一二也。”操曰:“惜乎!贤士归于刘备,必助羽翼矣!奈何?”昱曰:“徐庶虽在彼,丞相要用,召来不难。”操曰:“岂得来归?”昱曰:“徐庶为人至孝,幼丧其父,止有母在堂。见今兄弟徐康已亡,遗母年老,无人侍养,可使人赚至许都。令作书唤之,其子必星夜而至矣。”操大喜,使人前去取徐庶母。不一日而来,操尝亲自款待,而对徐母曰:“近闻令嗣徐元直,乃奇才也。今在新野,助逆臣刘备,负却朝廷,正如美玉落在淤泥之中,诚为可惜。今烦老母付笔札,唤回许都,吾于天子之前保奏,必加赏爵禄。”操命左右捧过文房,令徐母作书。母曰:“刘备何如人也?”操曰:“沛郡小辈,妄称皇族,奈无恩义,外君子而内小人,真匹夫也。”徐母两目圆睁,厉声而言曰:“汝何虚诳之甚也!吾久闻刘玄德乃中山靖王之后,汉景帝阁下玄孙,有尧、舜之风,怀禹、汤之德。况又屈身下士,恭己待人,世之黄童白叟,牧竖樵子,皆知其名,真当世之英雄也。吾儿辅之,得其主矣。汝虽托名汉相,实乃汉贼;却言玄德为逆臣,岂不自耻!如何使吾儿背明投暗,惹万代之骂名?”言讫,投笔于地,取石砚便打曹操。操大怒,叱武士执徐母斩之。性命如何?
徐庶走荐诸葛亮曹操欲斩徐母,程昱急止之曰:“令武士且留人!”昱入谏操曰:“徐母毁丞相者,欲求死也。丞相若杀之,则招不义之名,成全徐母之德。徐母一死,徐庶知之,必死心塌地以助刘备,而尽力报仇也。不如留之,则使徐庶身心两处,纵使助刘备,亦不尽力也。昱自有小计,必赚徐庶至此,以辅丞相也。”操然之,使送徐母于别室养赡。程昱如亲母待之。昱乃诈言曾与除庶为昆仲,时常送物,必具手启。徐母亦作手启以答之。昱赚了徐母笔迹字体,诈修书—封,差一心腹人,持书径奔新野县,寻见徐庶行幕,使军士达知。
庶闻母有家书至,急唤入问之。来人曰:“某乃馆下走卒,奉老夫人言语,有书上达。”徐庶拆封视之。书曰:
近汝弟康丧,举目无亲。正悲凄之间,不期曹丞相使人赚到许昌,言汝背反,下于缧绁,独赖程昱等力救。若得汝降,能免吾死。如书到日,可想劬劳之恩,星夜前来,以全孝道;却图归耕故乡,免遭大祸。吾今命若悬丝,专候救济!更不多嘱。
徐庶览毕,泪似涌泉,持书釆见玄德曰:“某本颖川徐庶,字元直,为因逃难,更名单福。昨因荆州刘景升招贤纳士,特往见之。与之论事,方知无用之人也,故作书以别之,夤夜至司马水镜庄上诉说其事。水镜深责庶不识主,却说:‘刘豫州在此,何不事之?’庶故作狂歌于市,以钓使君;幸蒙不弃孤陋,曲赐重用。争奈老母被曹操计囚于许昌,将欲垂命,持书来呼,不容不去。非不欲尽犬马之劳,以事使君;争奈慈母被执,不得尽其力也。今且暂归,尚容再会。”玄德哭曰:“子母之道,乃天爱也。元直毋以备为念,而割其天爱。待与老太君相见之后,再从听教。”庶乃拜谢。庶便欲行,玄德曰:“再聚一宵,来日相饯。”孙乾等入见玄德。乾曰:“徐元直乃天下之奇才也,久在新野,今回许昌,尽知我军中之虚实。若使此人归曹操,必重用之,来攻我军,势必危矣。望主公苦留,休教放去,使曹操见庶不去,必斩其母。庶知母死,必与母报仇,力攻曹操也。”玄德曰:“不然。使人杀其母,吾独用其子,乃不仁也;留之而不使去,以绝子母之道,乃不义也。吾宁死,而不为不仁不义之事也。”众皆感叹而去。
玄德请徐庶饮至半夜,庶曰:“今闻老母被囚,虽金波玉液,亦不能占肠胃也。”玄德曰:“闻公之行,使备如失左右手,虽龙肝凤髓,亦不甘味也。”二人相泣,坐以侍旦。诸将已于廓外安排饯行。玄德与徐庶上马出廓,至长亭下马相辞。玄德举杯劝徐庶曰:“备分浅缘薄,不能与先生相从听诲。望先生善事新主,以全孝道。”庶泣曰:“某才微智浅,深荷使君重用。今不幸半途而别,实为母之故也。纵曹操逼勒事之,终身不设一谋。岂不忠也?非所愿也。”玄德又曰:“先生此去,刘备亦欲远遁而避世也。”庶曰:“本欲与使君共图王霸之基业,奈老母在许昌被执,是以徐庶方寸乱矣。纵使在此,无益于事。请使君别求大贤以佐之,共图王霸之业,何心灰如此也!”玄德曰:“愚意度之,恐天下无如先生者。”庶曰:“吾樗栎音书力庸才,非栋梁也。使君可求栋梁以佐之。”玄德泣谢。庶谓诸将曰:“望诸公善事使君,以图名垂竹帛,功列青史,休效庶之无始终也。”诸将皆感伤而别之。玄德泪如雨下,不忍相离。又送一程,彼各上马,玄德与徐庶并辔而行。玄德曰:“先生此去,备心如割,无复有匡扶王室之心矣!”庶曰:“使君保重,以图再会。”玄德曰:“各天一方,未知相会却在何日!”不觉又行十里,庶辞曰:“不劳使君远送,庶当星夜而行,见老母矣。”玄德又送十里,诸将请回。玄德就马上执庶之手,曰:“先生此去,刘备奈何?”泪沾衿袖。庶亦掩面而哭别。玄德立马于林畔,看庶乘马,从者数人,匆匆而去。玄德放声大哭。孙乾等劝:“主公休如此恸伤。”玄德曰:“元直去矣!吾将奈何?”凝泪而望,被一大树林隔断。玄德以鞭指曰:“吾欲尽伐此处树木!”孙乾曰:“何故伐之?”玄德曰:“因阻望徐元直也!”正望之间,又欲赶庶而送之,忽见徐庶拍马而回。玄德曰:“元直此来,莫不无去意乎?”遂下马相迎。庶亦下马而来。玄德曰:“先生此回,必有主意。”庶曰:“庶心绪如麻,失却一语:有一大贤,只在襄阳城二十里隆中地名,使君何不见访?”玄德曰:“公可与某请来相见,甚好。”庶曰:“此人非庶之比也。使君可往相见,不可屈致也。使君若得此人,可比周得吕望,汉得张良。有经纶济世之才,补完天地之手。其人每自比管仲、乐毅。以庶观之,管仲、乐毅不及此人也。”玄德曰:“比先生才德如何?”庶曰:“某比此人,如驽马以并麒麟,寒鸦以配鸾凤。庶何足言之。此人乃天下第一人耳!”玄德大喜,曰:“愿求大贤姓名。”庶曰:“此人乃琅琊阳都人也,汉司隶校尉诸葛丰之后。其父名珪,字子贡,为泰山郡县丞,早卒。时从叔父玄为袁术所署豫章太守,后汉朝选朱皓代玄。玄素与荆州牧刘景升有旧,往依之。不幸玄卒。其人与弟均躬耕于南阳,好为《梁父吟》。复姓诸葛,名亮,字孔明。所居之地有一岗,名卧龙岗,故自号‘卧龙先生’。此人乃当世之大贤也,使君急宜枉驾见之。若此人肯相辅佐,何虑天下不定乎!”玄德曰:“昔备在水镜庄上,有云:‘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备再问之,但云‘好,好’而已。莫非伏龙、凤雏乎?”庶曰:“凤雏者,襄阳庞统是也。伏龙正是诸葛孔明。皆是庞德公之所言也。”玄德踊跃而大叹曰:“今日方悟‘伏龙、凤雏’之语。何期大贤只在目前!非先生一言,备有眼如盲也!”后人谓徐庶走荐诸葛亮诗曰:
痛恨高贤不再逢,临歧哭别两情浓。
片言恰似春雷震,能使南阳起卧龙。
又诗曰:
四海苍生在倒悬,豫州天下谩求贤。
不因徐庶临歧荐,怎得西川四十年?
徐庶荐了孔明,再别上马而去。玄德闻徐庶之语,似醉方醒,如梦初觉,方悟司马德操之言也。引众将回新野,便具卑辞厚币之礼,同关、张前去请孔明。
先说徐庶上马,想玄德留恋之情,恐怕孔明不去,遂乘马直至卧龙岗下马,入庄见孔明。孔明问曰:“元直此来,必有事故?”庶曰:“庶本欲事刘玄德,为因老母被曹操所囚,驰书来召,乃舍此而往。庶临行时,将公荐与玄德。望勿推阻,可往见之,当展平生之大才,不负夙昔之所学也。”孔明闻之,作色而言曰:“汝以我为享祭之牺牲乎?”拂袖而入。所言享祭之牺牲者,乃郊祀之牛,闲当以草料喂养,以衣绶锦,临期杀之。此言因庶所相轻也。庶乃满面羞惭,不辞而退,上马趱程,而赴许昌见老母。正不知玄德来请孔明,还是如何?
刘玄德三顾茅庐时建安十二年冬十一月,徐庶临别玄德,故荐诸葛亮有王佐之才,自趱程回许昌。曹操听知徐庶巳到,遂命荀彧、程昱等一班谋士出来迎接。入见操,参拜毕,操曰:“公乃高明远见之士,何故屈身而事刘备耶?”庶曰:“幼自逃难,游于江湖,偶至新野,与刘备交会。老母幸蒙慈念,庶不胜愧感。”操曰:“令堂在此,汝可晨昏侍奉,尽人子之道。吾亦得听清诲矣。”庶拜谢而出,急去见母,泣拜于堂下。徐母大惊曰:“汝缘何至此?”庶答曰:“近于新野从事刘豫州,偶得母书,故星夜至此。”徐母勃然大怒曰:“辱子飘荡江湖二十余年,吾以为汝习儒学业,日有进益,何期反不如初也!汝自幼读书,须知忠孝之道不能两全。必识曹操欺君罔上之贼。刘玄德仁义布于四海,谁不仰之?况乃汉室之胄。吾以为汝得其主矣。今凭一纸伪书,更不推辞,详其虚实,遂弃明投暗,自取恶名,汝真匹夫也!吾有何面目与汝相见!玷辱祖宗之徒,空生于天地之间耳!”骂得徐庶伏于阶下,不敢瞻视。母自转于屏风后。少时,人忽报曰:“老夫人白缢于梁间。”庶慌入救时,母气已绝。史官有诗赞曰:
贤哉徐母,德被中土。守节无亏,于家有补。
教子多方,处身自苦。气若丘山,义刻肺腑。
赞美豫州,毁陵魏武。不畏鼎镬,不惧刀斧。
惟恐后嗣,玷辱先祖。伏剑同流,断机作伍。
生得其名,死得其所。抑贤哉贤哉,流芳万古!
是日,徐庶哭绝于地,良久复苏。曹操使人赍礼吊问,破木为棺。操亲往祭奠,厚葬于许昌之南原。徐庶居丧,操重赐之。
操欲商议南征。荀彧谏曰:“天寒未可用兵。姑待春暖,可往冀州,引漳河之水作一池,名‘玄武池’,于内教练水军,然后长驱大进,可席卷而得矣。”操从之,遂按兵不动。
却说刘玄德安排礼物,欲往隆中谒孔明,只听得门外人报:“有一先生,峨冠博带,道貌非常,特来相探。”玄德曰:“此必是孔明也。”遂整衣出迎,视之,乃司马徽也。玄德大喜,请入后堂高坐,乃拜问曰:“备自别仙颜,军务繁杂,有失拜访。幸临光降,大慰仰慕之思。”徽曰:“近闻徐元直在使君处,特来一会。”玄德曰:“近因曹操囚下徐母,徐母遣人持书,取回许昌去矣。”徽曰:“中操之计也!吾素闻徐母大贤,虽遭曹操囚下,他安肯持书唤子?此书必诈也。徐元直不去,其母尚存;今若去之,母必亡矣!”玄德惊问其故,徽曰:“其母乃贞烈之人,必羞见其子也。”玄德遂问曰:“元直临行,荐南阳诸葛亮,其人若何?”徽笑曰:“汝既去便罢,又惹他出来呕血也!”此是司马徽先见之明也,便知孔明肯尽心事其主也。玄德曰:“先生何出此言?”徽曰:“其人乃琅琊郡人也,博陵崔州平、颍川石广元.汝南孟公威并徐元直,为友甚密,常一处学业。此四人务于精熟,惟孔明独观其大略。每晨夜相随,孔明自抱膝长啸,而指四人曰:‘汝等仕进可至刺史、郡守也。’众皆问孔明其志若何,孔明但笑而不答,可见其人之志也。”玄德曰:“何颖川多贤乎?”徽曰:“昔有殷馗善观天文,见群星聚于颖分,对人曰:‘其地必聚贤士。’”后人有诗曰:
蜀郡灵槎转,丰池宝剑新。将军临北塞,天子出西秦。
未到三台辅,曾为五老臣。今宵颖川客,谁识聚贤人?
徽又曰:“孔明居于隆中,好为《梁父吟》,每自比管仲、乐毅,其才不可量也。”时有云长在侧,曰:“某闻管仲一匡天下,九合诸侯,孔子称之曰:‘微管仲,吾其披发左衽矣。’乐毅克齐七十余城。二人皆春秋名人,功盖寰宇之士。孔明自比,岂不太过也?”徽曰:“孔明安敢妄比二人。以吾观之,只可比这二人。”云长曰:“可比那二人?”徽曰:“可比兴周朝八百余年姜子牙,旺汉江山四百余载张子房也。”众皆愕然。徽就下阶相辞便行,玄德相留不住。徽仰天大笑:“虽卧龙得其主,不得其时!”言罢,飘然而去。玄德叹曰:“真隐居贤士也!”次日,玄德同关、张二人,将带数十从者来隆中。遥望山畔数人,荷锄耕于田间,而作歌曰:
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
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南阳有隐者,高眠啸不足。
玄德闻其言,勒马唤农夫而问之曰:“此歌何人所作?”农夫曰:“此歌乃卧龙先生之所作也。”玄德曰:“卧龙先生住于何处?”农夫遥指曰:“自此山之南,一带高岗,乃卧龙岗也。岗前疏林内茅庐中,即孔明先生高卧之处也。”玄德谢之。行不数里,遥望卧龙岗,果然清景异常。后人单道卧龙居处,遂赋古风一篇云:
襄阳城西二十里,一带高冈枕流水。
高岗屈曲压云根,流水潺湲飞石髓。
势若困龙石上蟠,形如丹凤松阴里。
柴门半掩闭茅庐,中有高人睡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