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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三国志通俗演义嘉靖壬午本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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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 第 1201–1400 段

修竹交加列翠屏,四时篱落野花馨。

床头堆积皆黄卷,座上往来无白丁。

扣户苍猿时献果,守门老鹤夜听经。

囊里名琴藏古锦,壁悬宝剑挂七星。

庐中先生独幽雅,闲来亲自勤耕稼。

专待春雷惊梦回,一声长啸分天下。

玄德来到庄前下马,亲扣柴门。一童出问,玄德曰:“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见屯新野皇叔刘备,特来拜见先生。”童子曰:“我记不得许多名字。”玄德曰:“新野刘备来访。”童子曰:“今早少出。”玄德曰:“何处去了?”童子曰:“踪迹不定,不知何处去了。”玄德曰:“几时归?”童子曰:“不准。或三五日,或十数日。”玄德惆怅不已。张飞曰:“既不见,自归去便了。”玄德曰:“更待片时。”云长曰:“不如暂回,却再使人来探,未为晚矣。”玄德曰:“然。”乃嘱咐童子云:“如先生回,可言刘备专访。”遂上马别茅庐。

约行数里,勒马回观隆中景物,称羡不已。果然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泉清;地不广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松篁交翠,猿鹤相亲:观之不己。忽见一人,神清气爽,目秀眉清,容貌轩昂,丰姿英迈,头戴逍遥乌巾,身穿青衣道袍,杖藜从山僻小路而来。玄德曰:“此必是卧龙先生也!”慌忙下马,趋前施礼:“先生莫非卧龙否?”其人曰:“将军是谁?”玄德曰:“豫州牧刘备也。”其人曰:“吾非孔明,乃孔明之友,博陵崔州平是也。”玄德曰:“久闻先生大名,请席地权坐,少请教一言。”二人对坐于林石之间。关、张侍立于侧。州平曰:“将军欲见孔明何为?”玄德曰:“方今天下大乱,盗贼蜂起,欲见孔明,求安邦定国之策。”州平笑曰:“公以定国为主,虽是良心,但恨不明治乱之道。”玄德请问曰:“何为治乱之道?”州平曰:“将军不弃,听诉一言。自古以来,治极生乱,乱极生治,如阴阳消长之道,寒暑往来之理。治不可无乱,乱极而入于治也。如寒尽则暖,暖尽则寒,四时之相传也。自汉高祖斩白蛇,起义兵,袭秦之乱,而入于治也。至哀平之世二百年,太平日久,王莽篡逆,由治而入乱也。光武中兴于东都,复整大汉天下,由乱而入治也。光武至今二百年,民安已久,故起干戈,此乃治入于乱也。方今祸乱之始,未可求定。岂不闻‘天生天杀,何时是尽?人是人非,甚日而休?’久闻大道不足而化为术、术之不足而化为德,德之不足而化为仁,仁之不足而化为俭,俭之不足而化为仁义,仁义不足而化为三皇,三皇不足而化为五帝,五帝不足而化为三王,三王不足而化力五霸,五霸不足而化为四夷,四夷不足而化为七雄,七雄不足而化为秦、汉,秦、汉不足而化为黄巾,黄巾不足而化为曹操、孙权与刘将军等辈,互相侵夺,杀害群生,此天理也。往是今非,昔非今是,何日而已?此常理也。将军欲见孔明,而使之斡旋天地,扭捏乾坤,恐不易为也。”玄德曰:“深谢先生见教。不知孔明往于何处?”州平曰:“吾亦欲寻去,末见耳。”玄德曰:“请先生同往敝县,若何?”州平曰:“山野之人,无意于功名久矣。容他日再会。”长揖而去。

玄德与关、张上马而行。云长曰:“州平之言,若何?”玄德曰:“此隐者之言也,吾固知之。方今乱极之时,圣人有云:‘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天下无道则隐。’此理固是,争奈汉室将危,社稷疏崩,庶民有倒悬之急。吾乃汉室宗亲,况有诸公竭力相辅,安可不治乱扶危,争忍坐视也?”云长曰:“此言正是。屈原虽知怀王不明,犹舍力而谏,宗族之故也。”玄德曰:“云长知我心也。”遂回至新野。

住数日,时值隆冬,玄德使人探孔明,回报曰:“诸葛亮己在庄上。”玄德便叫备马。张飞曰:“量一村夫,何必哥哥自去,使人唤来便了。”玄德叱之曰:“汝不读书,岂不闻孟子有云:‘齐晕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孔子曰: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而不往也。’今见贤不以其道,是欲入而自闭其门也。孔明此世之大贤,岂可召乎?”遂上马来谒孔明。未知见否?还是如何?

玄德风雪访孔明建安十二年冬十二月中,天气严寒,彤云密布,玄德同关、张引十数人,前赴隆中,求访孔明。行不数里,忽然朔风凛凛,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林似银妆。张飞曰:“天寒地冻,尚不用兵,岂宜远见无益之人乎!且回新野,以避风雪。”玄德曰:“吾正欲教孔明见吾殷勤之意,如兄弟怕冷,汝可先回。”飞曰:“死且不怕,岂怕冷乎!但恐哥哥空劳神思。”玄德曰:“汝勿多言,相随同去。”将近茅庐,见路傍酒店中,一人作歌。玄德勒马于酒旗下,昕其歌曰:

壮士功名尚未成,呜呼又不遇阳春!

君不见,东海老叟辞荆榛,石桥壮士谁能伸?

广施三百六十钧,风雅遂与文王亲。

八百诸侯不期会,黄龙负舟涉孟津。

牧野一战血漂杵,朝歌一旦诛纣君!

又不见,高阳酒徒起草中,长揖山中隆准公。

高谈大霸惊人耳,二女濯足何贤逢。

入关驰骋夸雄辩,指麾众将如转蓬。

东下齐城七十二,更有何人能继踪?

二人功迹尚如此,至今谁肯论英雄!

又一人击桌而歌曰:

吾皇提剑清寰海,一定强秦四百载。

桓、灵未久火德衰,奸臣贼子调鼎鼐。

青蛇飞下御座傍,又见妖虹降玉堂。

群盗四方如蚁聚,奸雄万里皆鹰扬。

吾侪大啸空拍手,闷来村店饮村酒。

独善其身尽日安,何须万古名不朽!

二人歌罢,大笑。玄德曰:“此必是卧龙先生!”遂下马入店,见二人凭桌对坐饮酒。上首者,白面长须;下首者,清奇古貌。玄德曰:“二公何者是卧龙先生也?”面白者曰:“将军欲寻卧龙何干?”玄德曰:“刘备乃汉左将军,领豫州牧,见居新野城。今欲访见先生,求济世安民之术。”面白者曰:“吾等非是卧龙,皆卧龙之友也。吾乃颖川石广元,此是汝南孟公威,皆隐居于此。”玄德大喜曰:“备随行有马匹,敢请二公同往卧龙庄上共语。”广元曰:“吾等皆山野慵懒之徒,不省治国之事,空在世无益。君请上马,可见卧龙矣。”玄德辞二隐者,上马投卧龙岗来。至庄前下马扣门。童子出。玄德曰:“先生在庄上否?”童子曰:“见在堂上读书。”玄德遂跟童子入,见草堂之上,一人拥炉抱膝歌曰:

凤翱翔于万里兮,无梧不栖。

吾困守于一方兮,非主不依。

自躬耕于陇亩兮,以待天时。

聊寄傲于琴书兮,吟咏乎诗。

逢明主于一朝兮,更有何迟。

展经纶于天下兮,开创镃基。

救生灵于涂炭兮,到处平夷。

立功名于金石兮,拂袖而归。

玄德上草堂施礼曰:“备久慕先生,无缘拜会。昨因徐元直称荐,敬到仙庄,不遇空回。今特冒风雪而来,得见仙颜,实为万幸!”那个少年慌忙答礼而言曰:“将军莫非刘豫州,欲见家兄否?”玄德惊讶而问曰:“先生又非卧龙耶?”其人曰:“卧龙乃二家兄也,道号卧龙。一母所生三人:大家兄诸葛瑾,见在江东孙仲谋处为幕宾;二家兄诸葛亮,与某躬耕于此;某乃孔明之弟,诸葛均也。”玄德曰:“令兄先生往何处闲游?”均曰:“博陵崔州平相邀同游,不在庄上二日矣。”玄德曰:“二人何处闲游?”均曰:“或驾小舟游于江湖之中,或访僧道于山岭之上,或寻朋友于村僻之中,或乐琴棋于洞府之内:往来莫测,不知去所。”玄德曰:“刘备如此缘分浅簿,两番不遇大贤!”嗟呀不已。均曰:“少坐献茶。”张飞曰:“既先生不在,请哥哥上马。”玄德曰:“吾已亲诣此间,如何无一语而回?”玄德请问曰:“备闻令兄熟谙韬略,日看兵书,可得闻乎?”均曰:“不知。”飞曰:“问他则甚!风雪甚紧,不如早归。”玄德叱之曰:“汝岂知玄机乎?”均曰:“家兄不在,不敢久留车骑,容日却去回礼。”玄德曰:“岂敢望先生枉驾来临。数日之后,备当又至矣。愿借纸笔,留一书,上达令兄,以表刘备殷勤之意也。”均遂具文房四宝。玄德呵开冻笔,拂展云笺。其书曰:

汉左将军、宜城亭侯、司隶校尉、领豫州牧刘备,岁经两番,相谒仙庄,不遇空回,惆怅怏怏,不可言也!窃念备汉朝苗裔,忝居皇叔,滥当典郡之阶,职系将军之列。伏睹朝廷陵替,纲纪崩摧,当群雄乱国之时,恶党欺君之日,备心肺俱酸,肝胆几裂。虽有匡济之忠诚,奈无经纶之妙策。仰启先生,仁慈恻隐,忠义慨然,展吕望之良才,施子房之大器。备敬之如神明,望之如山斗,恳求一见而不可得,再容卜日,斋戒薰沐,特拜尊颜。乞垂电览,鉴察幸幸!建安十二年十二月吉日,备再拜。

玄德写罢,递与诸葛均,均送出庄门外。玄得再三殷勤致意,均皆领诺入庄。

玄德上马,忽见童子招手篱外,叫曰:“老先生来也!”玄德视之,见一人暖帽遮头,狐裘被体,骑一驴,后随带一青衣小童,携一葫芦酒,踏雪而来;转过小桥,口诵《梁父吟》一首。诗曰:

一夜北风寒,万里彤云厚。空中乱雪飘,改尽江山旧。

仰面观太虚,想是玉龙斗。纷纷鳞甲飞,顷刻遍宇宙。

白发银丝翁,岂惧皇天漏?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

玄德问之曰:“此必是卧龙先生也!”滚鞍下马,向前施礼曰:“先生冒寒不易,刘备等候久矣。”那人慌忙下驴,进前作揖。诸葛均在后曰:“此非卧龙家兄,乃家兄岳父黄承彦也。”玄德问曰:“适间所诵之吟,极其高妙,乃何人所作?”黄承彦曰:“老夫在女婿家,观《梁父吟》记得这一篇。却才过桥,偶望篱落间梅花,感而诵之。”玄德曰:“曾见令婿否?”黄承彦曰:“便是老夫径来看拙女小婿矣。”黄承彦乃河南名士,一见诸葛孔明而异之。后孔明要娶妻,承彦曰:“闻君择妇,吾有一丑女,黄头而色黑,才堪相配,肯容纳乎?”孔明伒然而娶之。时人乃笑孔明,为之谚曰:“莫学孔明择妇,正□阿承丑女。”玄德闻言,辞别承彦,上马而行。正值风雪满天,回望卧龙岗,悒怏不已。后人有诗,单道风雪访孔明。其诗曰:

一天风雪访贤良,不遇空回意感伤。

冻合溪桥山石滑,寒侵鞍马路途长。

当头片片梨花落,扑面纷纷柳絮狂。

回首停鞭遥望处,烂银堆满卧龙岗。

又诗曰:

见说南阳隐士贤,相邀不见又空还。

野猿怯冷号林麓,塞雁惊寒下水湾。

着地乱云迷草径,摇天杀气撼柴关。

萧萧鞍马归来处,一望弥漫雪满山。

玄德回新野之后,荏苒新春,命卜省揲蓍音舌尸。择日已定,遂斋戒三日,薰沐更衣,准备鞍马车仗,再往卧龙岗谒诸葛孔明。时关、张闻之不悦,乃挺身拦住而谏之。未知其言还是如何?

定三分亮出茅庐却说玄德因访孔明二次不遇,再往南阳。关、张谏曰:“兄长二次亲谒茅庐,其礼太过矣。想诸葛亮虚闻其名,内无实学,故相辞也:避而不敢面,遁而不敢言。岂不闻圣人有云:‘毋以贵下贱,毋以众下寡。’兄何惑于斯人之甚也!”玄德曰:“不然。汝读《春秋》,岂不闻桓公见东郭野人之事耶?齐桓公乃诸侯也,欲见野人而犹五返方得一面。何况于吾,欲见孔明大贤耶?”昔日齐桓公欲见东郭氏,一日三往而不得见之,从者止之曰:“万乘之君而下见布衣之士,一日三往而不得见,亦可以止矣。”桓公曰:“士之傲爵禄者,固轻其主;君之傲伯王者,亦轻其士。纵夫子傲爵,吾岂敢傲伯王乎?”五返,然后见焉。关公闻此语,曰:“兄之敬贤,如文王谒太公也。”张飞曰:“哥哥差矣。俺兄弟三人纵横天下,论武艺不如谁?何故将这村夫以为大贤僻之?僻之甚矣!今番不须哥哥去罢。他如不来,我只用一条麻绳就缚将来!”玄德叱之曰:“汝勿乱道!岂不闻周文王为西伯之长,三分天下有其二,去渭水谒子牙?子牙不顾文王,文王侍立于后,日斜不退,子牙却才与之交谈,乃开八百年成周天下!如此敬贤,弟何太无礼?汝今番休去,我自与云长去走一遭。”飞曰:“既是哥哥去呵,兄弟如何落后?”玄德曰:“汝若同往,不可失礼。”张飞应诺。

于是领数人,往隆中来。比及到庄,离半里下马步行,正遇诸葛均飘然而来。玄德慌忙施礼,问之曰:“令兄在庄上否?”均答曰:“昨暮方回。将军可与相见矣。”均长揖一声,投山路而去。玄德曰:“今番侥幸,得见先生也!”张飞曰:“此人无礼!便引哥哥去也不妨,何故别之?”玄德曰:“他各有事,汝岂知也?”来到庄前扣柴门,童子开门。玄德曰:“有劳仙童转报,刘备专来请见。”童子曰:“虽然师傅在家,草堂上昼寝未醒。”玄德教且休报复,分付关、张:“你二人只在门首等候。”玄德徐步而入,纵目观之,自然幽雅。见先生仰卧于草堂几榻之上,玄德叉手立于阶下。将及一时,先生未醒。关、张立久,不见动静,入见玄德,犹然侍立。张飞大怒,与云长曰:“这先生如此傲人!见俺哥哥侍立于阶下,那厮高卧,推睡不起!等我去庵后放一把火,看他起也不起!”云长急慌扯住,飞怒气未息。

却说玄德凝望堂上,见先生翻身,将及起,又朝里壁睡着。童子欲报,玄德曰:“且不可惊动。”又立一个时辰,玄德浑身倦困,强支不辞。孔明忽醒,口吟诗曰: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孔明翻身,问童子曰:“曾有俗客来否?”童子曰:“刘皇叔在此,立等多时。”孔明急起身曰:“何不早报?尚容更衣。”孔明转入后堂,整衣冠出迎玄德。玄德见孔明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头戴纶巾,身披鹤氅,眉聚江山之秀,胸藏天地之机,飘飘然当世之神仙也。玄德下拜曰:“汉室之鄙徒,涿郡之愚夫,久闻先生大名,如雷震耳。昨常两次至仙庄,已书贱名于文几,未审览否?”孔明答曰:“南阳田夫,触事疏懒,屡蒙将军枉驾来临,下情不胜感激。”二人叙礼毕,分宾主而坐。童子献茶。茶罢,孔明曰:“昨观书意,足见将军有爱民忧国之心。但恨亮年幼才疏,不能治政,有误下问。”玄德曰:“司马德橾之言,徐元直之语,岂有虚谬哉?望先生不弃鄙贱,曲赐见教。”孔明曰:“德操、元直,世之高士。亮乃一耕夫耳,安敢以谈天下之事?二公差举矣。将军舍美玉而就顽石,此皆误矣!”玄德曰:“夫大贤学成文武之业,可立身行道于当时,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为孝也。救民于水火之中,致君于尧、舜之道,此乃为忠也。先生抱经世之奇才,而甘老于林泉之下,恐非忠孝之道。孔子尚游于诸国,而教化世人。望先生开备愚卤,而赐教之,实为万幸!”言罢,又拜。孔明笑曰:“将军既欲闻愚论,当尽剖露于衷。愿闻其志。”玄德屏退左右,趋席而告曰:“汉室倾颓,奸臣窃命,主上蒙尘,孤不度德量力,欲信音申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遂用猖獗,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孔明答曰:“自董卓以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计。曹操比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拒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与为援,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非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其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闇音暗弱,张鲁在北,民实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主。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正理;以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兵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以出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孔明言罢,命童子将画一轴挂于正堂,指而言曰:“乃西蜀五十四州之图也。昔日,李熊曾与公孙述云:‘西川沃野千里,民物康阜。’将军欲成霸业,北让曹操占天时,南让孙权占地利,将军可占人和。先取荆州为本,后取西川建国,以成鼎足之势,然后可图中原也。”玄德闻其言,避席拱手谢之曰:“先生之言,顿开茅塞,使备拨散云雾而仰面观青天耳。但恨荆州刘表、益州刘璋,此二人皆汉室宗亲,备安忍夺之?”孔明曰:“亮夜观天象,刘表不久在人世。刘璋非立业之主,久后亦必归于将军。”玄德闻言,顿首称谢。这一席话,乃孔明未出茅庐,已知三分天下,万古之人不及也!史官有诗赞曰:

堪爱南阳美丈夫,愿将弱主自匡扶。

片时妙论三分定,一席高谈自古无。

先取荆州兴帝业,后吞西蜀建皇都。

要知鼎足为形势,预向茅庐指画图。

又诗曰:

南阳诸葛亮,高坐论安危。谈笑分三国,英雄镇四夷。

孙权承地利,曹操得天时。独许刘玄德,西川创帝基。

玄德顿首谢曰:“备虽名微德薄,愿先生同往新野,兴仁义之兵,拯救天下百姓!”孔明曰:“亮久乐耕锄,不能奉承尊命。”玄德苦泣曰:“先生不肯匡扶生灵,汉天下休矣!”言毕,泪沾衣衿袍袖,掩面而哭。孔明曰:“将军若不相弃,愿效犬马之劳。”玄德遂唤关、张入拜谢,献上金帛礼物。孔明固辞不受。玄德曰:“此非聘大贤之礼,但表刘备寸心耳。”孔明方受。玄德等在庄中共宿一宵。次日,收抬同出茅庐。昔日文王夜梦非熊,往渭滨请姜子牙,同车载归,立成天下。后胡曾先生有诗曰:

岸草青青渭水流,于牙曾此独垂钩。

当时未入非熊兆,几向斜阳叹白头!

汉光武曾三宣严子陵,胡曾先生有诗曰:

七里清滩映石层,九天星象感严陵。

钓鱼台上无丝竹,不是高人谁解登?

今玄德三请孔明出茅庐,胡曾先生有诗曰:

乱世英雄百战余,孔明方此乐耕锄。

蜀王若不垂三顾,争得先生出旧庐。

次日,堵葛均回,孔明嘱咐曰:“吾受刘皇叔三顾之恩,不容不去也。汝可躬耕于此,以乐天时,勿得荒芜田亩。待吾功成名遂之日,即当归隐于此,以足天年。”均拜而领诺。后人有诗为证:

身未升腾思退步,功成不忘去时言。

只因先生叮咛后,星落秋风五丈原。

杜工部言孔明欲罢不能也,有诗曰:

遗庙丹青落,隆中草木长。受命辅后主,不复落南阳。

孔明出茅庐时,年二十七,曾子固有古风为证:

高皇手提三尺雪,芒砀白蛇夜流血。

平秦灭楚入咸阳,二百年前几断绝。

大哉光武兴洛阳,传至桓、灵又崩裂。

献帝迁都幸许昌,纷纷四海生豪杰。

曹操专权得天时,江东孙氏开洪业。

孤穷玄德走天下,独居新野愁民厄。

南阳卧龙有大志,腹内雄兵分正奇。

只因徐庶临行语,茅庐三顾心相知。

先生方年恰三九,收拾琴书离陇亩。

先取荆州后取川,大展经纶补天手。

纵横舌上鼓风雷,谈笑胸中焕星斗。

龙骧虎视安乾坤,万古千年名不朽!

玄德与孔明同载而归新野,食则同桌,寝则共榻,终日议沦,心地开悦,共议天下之事。孔明曰:“曹操居冀州,作玄武池以练水军,必有侵江南之意。可密令人渡江,探听虚实,容作良筹。”玄德从之,使人往江东探听,未知还是如何?

孙权跨江破黄祖却说孙权自建安五年孙策死后,据住江东,曹操表为讨虏将军,自承父兄之基业,广纳贤士,重用谋臣,开设宾馆于吴会,顾雍、张纮接待诸宾。连年以来,你我相荐,遂得数十人:一人乃彭城人也,姓严,名畯,字曼才。一人乃会稽山阴人也,姓阚,名泽,字德润。一人乃沛县竹邑人也,姓薛,名综,字敬文。一人乃汝阳南顿人也,姓程,名秉,字德枢。一人乃吴郡吴人也,姓朱,名桓,字休穆。一人乃吴郡吴人也,姓陆,名绩,字公纪。一人乃吴郡吴人也,姓张,名温,字惠恕。一人乃会稽乌伤人也,姓骆,名统,字公绪。一人乃吴郡乌程人也,姓吾,名粲,字孔休。一人乃襄阳人也,姓庞,名统,字士元,道号“凤雏先生”。此数人皆在江东,孙权礼敬甚厚。后舌战群儒有用。又得智将数人:一人乃汝阳富陂人也,姓吕,名蒙,字子明。一人乃吴郡吴人也,姓陆,名逊,字伯言。一入乃琅琊莒人也,姓徐,名盛,字文向。一人乃东郡发干人也,姓潘,名璋,字文珪。一人乃庐江安丰人也,姓丁,名奉,字承渊。文武数人,共相辅佐,由此江东人物,天下称之。

时建安七年,曹操破袁绍,差使命往江东,命孙权令子入朝为官,以随大驾。权犹豫未决,引周瑜等诣吴夫人前议论。张昭曰:“欲遣赴许昌,是操锁诸侯之法也。若留其质,一听所使。如不令去,恐操兴兵来下江东,势必危矣。”周瑜曰:“非也。昔楚国初封于荆山之侧,不满百里之地,继嗣贤能,广土开境,立基于郢,遂据荆阳,至于南海,传业延祚,九百余年。今将军承父兄余资,兼六郡之众,兵精粮广,将士用命;铸山为铜,煮海为盐,境内富饶,人不思乱;泛舟举帆,朝发夕到,士风劲勇,所向无敌,有何逼迫,而欲送质?质—入,不得不与曹氏相首尾;与相首尾,则命召不得不往。如此,便见制于人也。极不过一侯印,仆从十余人,车数乘,马数匹,岂与南面称孤道寡同哉?不如勿遣,徐徐观其变。若曹氏率义兵以正天下,将军事之未晚。若图为暴**乱,兵犹火也,不戢则将自**焚。将军韬略抗威,以待天命,何送质之有!”权母曰:“公瑾之言是也。公瑾与伯符同年,小一月耳,我视之如子也。汝以兄事之,勿遣子为质。”自此,操有下南方之意。但正在北方讨贼,未有暇焉。

时建安八年十一月,权引兵具舟,西伐黄祖,战于大江之中。祖军大败。权手下骁骑将军凌操,轻舟当先,杀入夏口,被甘宁一箭射死。凌操之子凌统,时年十五岁,奋力救父尸首而归。权见风色不利,遂收军还东吴。

建安九年十二月,孙权弟孙翊为丹阳太守,为人性急,醉后鞭挞士卒。有丹阳大都督妫音圭览、郡丞戴员音云二人,常有杀翊之心,而未得便。翊性刚好勇,出入常带刀剑。妫览因见吴王孙权出讨山贼,却与翊从人边洪商议,谋杀孙翊。彼时诸将县令,皆在丹阳集**会,设宴相待。翊妻徐氏极聪明,颜色美貌,更善卜易。是日,徐氏卜卦象大凶,不可会客。翊不听,遂与众大会。至晚筵散,翊素手送客,洪带刀跟到门外,掣刀砍死孙翊。妫览、戴员二人拿边洪,明正其罪,碎剐于市。二人乘势将翊家资侍妾,各各分之。览见徐氏美色,遂提刀入曰:“吾与汝夫报冤讫,汝当从我,不从则死。”徐氏曰:“夫死尚犹未舍。汝可待至晦日,设祭祀,那时除其夫孝,作亲不迟。”览容之。徐氏暗唤心腹旧将孙高、傅婴二人入府,泣告曰:“先夫在日,常言二公忠义,故不避羞,面告之。妫览、戴员二将谋杀夫主,只归罪于边洪,应用家资等件尽已分去。妫览又欲霸妾,妾已诈许,以安其心。欲得汝一面差人去报吴王,当一面设计以图二贼。望二将军想妾夫之面,雪此仇辱。特以哀告!”言毕,再拜。孙高、傅婴闻之,泣泪而答曰:“吾等昔日感府君恩遇,不即死难者,以死无益;欲思想计谋,计谋未就,不敢启夫人耳。今日之事,实夙夜之所怀也。愿报府君之冤耳!”徐氏遂令孙、傅二将,引心腹猛士二十余人共成其事。孙、傅先差人报知孙权。至晦日,孙、傅二将先伏藏于帷幕之中,徐氏于堂上哭泣祭祀。除服已毕,却于静室薰香沐浴,浓妆艳饰,言笑自若。妫览使人观之,回报甚喜。徐氏令婢接入,请览上坐,设席饮酒,言欲成亲。览饮半酣,徐氏复邀密室拜览。却才一拜,徐氏曰:“孙、傅二将军何在?”二将持刀跃出,览措手不及,杀死于地。随请戴员赴宴。员入内,未到厅堂,早被二将捉而杀之。徐氏乃复穿孝衣,就将妫览、戴员首级祭于夫灵之前,哭哀不己。吴王孙权自领军马星夜至丹阳,见徐氏已将妫览、戴员二贼家小灭门尽杀,余党不留一个,遂封孙高、傅婴为牙门将,令守丹阳;其余皆加赐金帛,殊其门户;取弟妇徐氏归家养老。江东人无问老小,皆称徐氏之德。后史官有诗赞曰:

义节俱全守此身,报冤斩贼诈相亲。

三分多少英雄辈,不及东吴一妇人!

东吴各处山贼,尽皆平复。大江之中,战船七千余只,拜周瑜为大都督,镇江东水陆军马。建安十二年冬十月,权母吴夫人病危,权入问安,吴夫人唤周瑜、张昭二人入。夫人曰:“我本吴地人也,幼亡父母,与弟吴景徙居钱塘,聘嫁孙坚,生四子。昔生长子孙策时,吾梦月入怀;后生次子孙权,又梦日入怀。令人卜之,言梦日月入怀,大贵也。不幸孙策早丧,今己将江东基业尽付与孙权耳。望汝等可扶持吾子,吾死不忧矣!今病危,嘱以后事,愿子布、公瑾早晚教诲孙权,勿使吾儿有失!江夏黄祖有累世之冤,不可不报。善保江东,以成万全之计也。”又嘱权曰:“汝之事子布、公瑾以师傅之道,切不可怠慢。吾妹在堂,如同我也,可宜恭敬。汝妹亦当恩养,可择佳婿以嫁之。汝若不听吾言,九泉之下,不相见矣!”言讫,遂终。具棺槨衣衾之美,严陈祭祀,众皆哀泣,葬于父之侧高陵。

至建安十三年春,天气和暖,孙权、张昭、周瑜商议,去黄祖处报仇。张昭曰:“见居母丧,未及期年,不可动兵”周瑜曰:“报仇雪恨,何待期年?”权持疑末定。平北都尉、领广德长吕蒙入见,权曰:“子明至矣,必有事务。”蒙曰:“某把龙湫音啾水口,忽见江夏一舟傍岸,视之,人马十余,乃黄祖手下骁将。某问之,骁将曰:‘某姓甘,名宁,字兴霸,乃巴郡临江人也。’颇通书史。宁为吏,举计掾,被蜀郡丞屈之,弃官归家。少有气力,好游侠,招合轻薄少年,为之渠帅,聚众相随,挟持弓弩,身披重铠,腰带铜铃,纵横于江湖之中。人听铃响,尽皆避之。乃遂聚少年壮猛.英雄勇士八百余人作事,往来江中,劫掠下任官吏。更以西川锦作帆幔,左右人皆披锦绣,时人皆称为‘锦帆贼’。所到之处,如不接待,即放火杀人;若与交欢,则誓不相害。其后悔却前非,改过自新,引众人去投刘表。见表事势,终必无好,诚恐一朝土崩,并受其祸,遂欲投东吴,被黄租在夏口军不得过,羁留住。祖待之甚薄。后将军破祖时,祖已大败,却得甘宁之力救了。祖到夏口,待宁如初。他今经数年,有祖手下都督苏飞,累荐甘宁。黄祖曰:‘宁是劫江之贼,不可重用。’因此仇恨。苏飞知其意,乃置酒邀宁到家,厚礼待之,曰:‘吾荐公数次,奈何主将不能用。日月逾迈,人生几何,宜自远图,庶遇知己。’宁曰:‘虽有此志,未得其由。’飞曰:‘吾保你为邾县长,为去就之计,就与临时转宛乎。’宁因此得过夏口,欲投江东,诚恐恨而不留。某说主公求士如雨,安记旧仇耶?况兼各为其主,又何恨焉?遂折箭为誓以保之。宁遂召数百人,渡江来投主公,乞取钧鉴。”孙权大喜曰:“吾得兴霸之来,要破黄祖必矣!”遂命吕蒙引甘宁入见。参拜已毕,权曰:“吾得兴霸,大称心矣,岂有记恨之理也?君勿疑耳。愿定破黄祖之策。”宁曰:“今汉祚日危,曹操弥憍交,终为篡盗。南荆之地,山陵形便,江川流通,诚是国之西势也。宁已观刘表既虑不远,儿子又劣,非能承业传基者也。至尊当早图之,不可后于操;若迟缓,则操必图之矣。图之之计,宜先取黄祖。祖今年老,昏迈已甚;财谷并乏,左右欺弄;务于货利,侵求吏士,吏士心怨;舟船战具,顿废不修;怠于耕农,军无法伍。至尊今往,其势必破。一破祖军,鼓行而西,西据楚关,大势弥广,即渐图巴、蜀矣。”孙权闻之曰:“此乃金玉之论也!”便教周瑜领兵,安排战船,进攻黄祖。张昭曰:“不可。见今吴国虚空,若果军行,恐必有乱。”甘宁应声曰:“国家以萧何之任付君,君居守而忧乱,何以希慕古人乎?”孙权举酒劝宁曰:“兴霸今年行讨如此酒矣,决以付卿,卿但当勉建方略。令必克祖,则卿之功也,何疑张长史之言乎?”遂命周瑜为大都督,总水陆军兵;吕蒙为前部先锋;董袭、甘宁为副将;权自领兵后援,起兵十万,来破黄祖。

早有细作探知,报来江厦。黄祖慌忙聚众商议,令苏飞为主将,陈就、邓龙为先锋,尽起江夏之兵以迎之。陈就、邓龙各引一队艨艟,截住沔口地名,其余小舟尽屯湾港内,艨艟上各设强弓硬弩千余张,并大索缚系定水面上。东吴兵至,数百小舟鸣鼓前进,艨艟上鼓响,弓弩齐发,兵不敢进。约退数里水面,甘宁与董袭曰:“事已至此,不容不进!”选小船百余只,每船军士五十人;二十人撑船;三十人各披全副衣甲,手执钢刀在前,不避矢石,直至艨艟傍边,砍断大索,艨艟遂横。甘宁飞上艨艟,砍死邓龙。陈就弃船而走。吕蒙看见,跳下小船,自举橹棹,直入船队。甘、董二将放火烧船。有艨艟余船,四散而走。陈就急待上岸,吕蒙舍命赶到跟前,一刀当胸砍翻。苏飞岸上引兵来迎。东吴诸将各要争功,一齐上岸,其势不可当抵。祖军大败。苏飞落荒而走,正遇东吴大将,姓潘,名璋,字文珪,匹马到来。手腕初交,挟飞于马上,径到船中,来见孙权。权怒目视之,曰:“汝等害吾父兄,万剐犹轻!”命左右槛车盛之:“待吾活捉黄祖,一发回江东往坟上享祭未迟。”先教监下苏飞,便催三军不分昼夜,攻打夏口,活捉黄祖。诸将得令,尽力向前。未知黄祖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孔明遗计救刘琦时建安十三年春正月,东吴诸将见甘宁成功,各自抖擞威风,来捉黄祖。

却说黄祖在江中,船只尽陷,诸将皆休,情知守把不住,遂弃江夏,望荆州而走;正走之间,一声喊起,甘宁拦住。祖马上泣告曰:“我不曾轻视汝,汝何反吾?”宁叱之曰:“吾从汝数年,多负勤劳,累立功迹,汝以常人相待,吾岂容汝哉!”黄祖自知难免其祸,拨马而走。甘宁冲开士卒,直赶将来,指望活捉献功。只听得傍边喊声起处,数骑马赶来,宁视之,乃程普也。宁恐普夺了功劳,慌忙拈弓搭箭,背射黄祖。黄祖中箭,翻身落马。宁赶至,枭其首级,与程普合兵一处,回江口来见孙权,献黄祖首级。权亲采其发而恨之,掷之数次。众将言曰:“留回江东祭祖。”权命以木匣盛贮了,当重赏三军,升甘宁为都尉,令人守江夏。张昭曰:“孤城亦不可守也,且回江东。刘表必与祖报仇。坐而待之,必败刘表;表一败,则乘势而攻之,荆、襄可属东吴矣。”权从其言,遂弃江夏,众军下船而回。

苏飞在槛车内,密使人告甘宁曰:“苏飞望将军垂救,事不宜迟。”宁曰:“飞若不言,吾岂忘之?”军已至呈会,权将苏飞、黄祖一同祭祀。宁径入府,顿首再拜。权问其故,宁大哭而告之曰:“某向日若不得苏飞,则骨填于沟壑矣,安得致命于将军麾下哉?今飞之罪理固当戮,望将军垂怜救命之恩,愿纳功名以赎飞命。”权曰:“今为君免,若走去奈何?”宁曰:“飞得免分裂之祸,受更生之赐,逐之尚且不去,何况自走乎?若飞但去,宁将首级纳于阶下,代飞之死。”权赦之,遂置酒大会文武。权将玉爵劝蒙曰:“今克黄祖,乃卿先斩陈就之功也。”蒙顿首谢之。加吕蒙为横野中郎将。遍封诸将己毕,见一人拔剑在手,于筵前大哭,直取甘宁。宁见来取,便将面前果桌以迎之。权自起身抱住。其人年二十一岁,身长八尺,力雄胆大,曾在江中遇祖巡江将张硕,其人不避刀箭,跳过船杀硕于江中,其余皆砍于水内,夺其巡船而还。权大惜之。吴郡余杭人也,姓凌,名统,字公绩。因甘宁一箭射死他父亲,今日相见,如何不报冤雪恨?权劝开曰:“兴霸射死你父亲,彼时各为其主,不容不尽力。今既在一处,便是弟兄,何必记仇?万事皆看吾之面皮。”统叩头流血,曰:“统自幼随父事主,恨不得肝胆涂地以报之。今遇杀父之仇,安得不赴命乎!”权与众官劝之。统欲与宁共决胜负,权加凌统承烈都尉。只就当日,拨五千兵,战船一百只,使甘宁领去镇守夏口,以避凌统。宁拜谢而去。东吴自此广造军需艨艟战船,分兵连络守把江岸;孙权令叔孙静引五千军守把吴会,将宗族分投镇守各处隘口;权自领大兵守柴桑郡即今之江州是也;周瑜向鄱阳湖教习水军,以防江北之势。

话分两头。却说细作人回新野,报知刘玄德:“东吴破了黄祖,将黄祖头祭坟。见屯兵柴桑,其余宗亲分屯江岸各处隘口,未有渡江之意。”玄德正与孔明谈话间,忽刘表使人来请玄德议事。玄德曰:“此行若何?”孔明曰:“此是因江东破了黄祖,故请主公议定报仇之策也。正欲主公去走一遭,荆州九郡,沃野万里,用武之地,已在掌中矣。某与主公同往。”玄德留云长守新野,带张飞引五百军马,往荆州来。玄德在马上与孔明曰:“今见景升,何以当对?”孔明曰:“先当谢襄阳之罪。若令主公去征讨江东,切不可应允,但说容去新野收拾军马。”玄德遂听孔明之言。来到荆州,馆驿安下,已留张飞屯兵于城外,玄德与孔明来见刘表。礼毕,玄德请罪于阶下。表曰:“吾已尽知贤弟被害之事,欲斩蔡瑁首级以献贤弟,众人告免。”玄德曰:“非干蔡将军之事,皆下人所为也,再不必举矣。”表曰:“今失守江夏,黄祖全师危矣!故请汝议事。”玄德曰:“黄祖性暴,不能用人,以致有失。今若用兵南征,曹操北来,当复奈何?”表曰:“吾今年老多病,不能理事,贤弟可来替吾。吾死之后,弟便为荆州之主也。”玄德曰:“小弟安敢当此大任也。兄无复多言!”孔明以目视玄德。玄德曰:“容思良策,以保荆州。”遂辞回至驿中。孔明曰:“刘景升付荆州与主公,何以却之?”玄德曰:“备感景升之恩,未尝忘报,安忍乘其危而夺之?”孔明叹曰:“真仁慈之主也!”正商议间,忽报公子刘琦来见。玄德接入,琦泣拜曰:“继母不肯相容,性命只在旦夕矣!望叔父可怜而救之。”玄德曰:“此是贤侄家务事,吾将如之奈何?”孔明微笑。玄德求计于孔明,孔明曰:“此家务事,难以区画。”少时,玄德送刘琦出,附耳说之曰:“来日使孔明回礼,汝可告以如此如此。”琦谢而去。玄德夜卧,至五更推辞腹疼不己,使孔明去回答刘琦之礼。孔明遂行,至公子宅前下马,入见公子。公子拜迎,邀入后堂。茶罢,琦曰:“继母不容,请先生活命。”孔明曰:“客寄于此,不可言也。恐有泄漏不便,容当再叙。”孔明辞退。琦曰:“既承先生尊降,如何便回?必然见怪。请入密室,共饮数杯。”饮酒之后,琦又曰:“继母不容,请先生一言以活命。”孔明曰:“此非亮所敢谋者也。”便欲辞去。琦曰:“先生不言则己,何故相弃便行?”再举杯劝曰:“琦有一古书,愿先生教之。”孔明曰:“见在何处?”琦即引孔明登后阁。孔明求书观之,琦拜而泣曰:“继母不容,请先生一言活命!”孔明怒而便起身,见阁门口胡梯已去。琦告曰:“累求自安之策,先生末肯见教,恐他人之泄漏也。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出君之口,入琦之耳,可以教之矣。”孔明辞曰:“‘疏不可间亲,新不可隔旧。’欲得全身远害,别当思之。”琦曰:“琦遇难,先生不教,是绝路也。请死于君前!”掣剑自刎。孔明急止之曰:“已有良计了。”琦拜曰:“请教。”孔明曰:“岂不知春秋时,晋国献公正妻生二子,长曰申生,次曰重耳。妻丧之后,宠爱骊姬,姬亦生一子。姬常谗谮于公,欲斩二子。献公思二子贤孝,不忍诛之。忽一日春浓,姬唤申生同游后园,乃令献公于楼上帘内窥之。姬以蜜涂于衣发之上,群蜂闻香,竞相飞来,落于身上,令太子扑赶。献公楼上望之,疑戏弄耳,心恨之。姬又诈言先后〔礻覃〕日除服祭名也,令二子往祭之。祭罢,欲分食祭物。左右曰:‘祭母之物,宜先奉上。’申生令人送之。姬暗将毒药埋于中,以供献公,姬却奏曰:‘食自外来,不可便食。’令喂犬试之,犬乃死。献公大怒,赐朝典,令太子死。重耳惊惧。逃窜于外邦一十九年,方免其难,后为晋文公。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今公子何不效重耳乎?且江夏黄祖新亡,乏人守御,何不上言,乞屯兵此郡,以避其祸也。”刘琦再拜,谢指教之。后史官有诗曰:

荆州兄弟两相猜,诸葛三含口不开。

以使片言能救脱,至今犹在玉梯台。至今荆州有古迹见在也。

刘琦教人取梯,送孔明于馆驿。孔明回,告玄德。玄德大喜。

次日,刘琦上言,欲守江夏。表意未决,教请玄德共议。玄德曰:“江夏一郡,非亲人不可守,使刘琦去守极善。东南之事,兄父子当之;西北之事,备愿当之。”表曰:“近闻曹操于新邺郡作玄武池,以教水军,必有征南之意,弟宜防之。”玄德曰:“弟己知之,兄勿忧虑。”遂拜辞,回至新野。刘表令刘琦引兵三千,往江夏镇守。

却说曹橾罢三公之职,自为丞相,以毛玠为东曹掾,崔琰为西曹掾,司马朗为主簿。朗字伯达,河内温人也,颖川太守司马隽之孙,京兆尹司马防之子。弟兄八人。次子司马懿,字仲达,操命为文学掾,并掌典选举之职。文官大备,乃聚武将,商议南征。夏侯惇进曰:“近闻刘备在新野,拜孔明为军师,每日教演士卒,必为心腹之患,可早图之。”操差夏侯惇为都督,于禁、李典为副将,领兵十万,直抵博望城,以窥新野之虚实,来擒刘备。未知还是如何?

诸葛亮博望烧屯时建安十三年夏六月,夏侯惇欲领兵南征。荀彧谏曰:“刘备不可轻敌,更兼诸葛亮为军师,将军此去,必然有失。”惇曰:“吾视刘备如鼠辈耳,必擒之。”徐庶曰:“将军不可轻视刘玄德,今又得诸葛亮,如虎生翅。”操曰;“诸葛亮何如人也?”庶曰:“此人复姓诸葛,名亮,字孔明,道号‘卧龙先生’。上通天文,下晓地理;熟读韬略,有鬼神不测之机,非等闲之辈也。”操曰:“比公若何?”庶曰:“某乃萤火之光,他如皓月之明,庶安敢比亮哉!”此是徐庶惑军之计也,夏侯惇叱之曰:“元直之言谬矣。吾看诸葛如草芥耳,有何惧哉!吾若不一阵生擒刘备,活捉诸葛,愿献惇首与丞相!”操曰:“军无戏言。”惇曰:“愿责军令状。”操曰:“汝早报捷音,以慰吾心。”惇遂奋然而辞曹操,自引军登程。

却说新野刘备自得孔明,以师礼待之,有云长、张飞心中不悦,乃曰:“孔明年幼,有甚才学?兄长敬之太过!又未见他其实效验!”玄德曰:“吾得孔明,犹鱼得水也。汝弟兄不可复多言。”关、张见说,不言而退。玄德平生爱结帽。一日,有人送犛音犁牛尾至,玄德得尾而结之。孔明入见,正色而言曰:“明公无复有远志,但事此而己耶?”玄德遂投于地而言曰:“是何言也!吾暂忘忧耳。”孔明曰:“明公自度,比刘荆州若何?”玄德曰:“不及。”孔明又曰:“明公自度,比曹操若何?”玄德曰:“诚不如也。”孔明曰:“今皆不及,而明公之众不过数千人,以此待敌,万一曹兵至,当何以迎之?”玄德曰:“备正愁其事,未得良策。”孔明曰:“可招募民兵,以充其数,亮自教之,可待敌也。”玄德遂招新野之民三千余人,朝夕演教阵法,一进一退,不失其节。

忽报曹操差夏侯惇引兵十万,杀奔新野。关、张先知,张飞曰:“可着孔明前去迎敌便了。”正说之间,玄德请商议军机之事。关、张入见,玄德曰:“夏侯惇引兵十万,火急到来,如何迎敌?”云长踌蹰未决。张飞曰:“哥哥使‘水’去便了。”玄德常言:“吾得孔明,如鱼得水。”飞故言此也。玄德曰:“智赖孔明,勇须二弟,何须言也?”关、张出,玄德请孔明议事。玄德曰:“今夏侯惇引十万兵到来,何以迎之?”孔明日:“但恐二弟不肯宾服。如欲亮行兵,须假剑、印。”玄德即便付之。孔明聚集众将听令。张飞与云长曰:“听令去,别作理会。”孔明曰:“博望离此九十里,左有山,名曰豫山;右有林,名曰安林,可以埋伏军马。云长可引一千五百军,往豫山埋伏,只等彼军来到,放过休敌;其辎重粮草必在后面,但看南面火起,可纵兵出击,就焚其粮草。益德可引一千五百军,去安林背后山峪中埋伏。只看南面火起,便可出,向博望城旧屯粮草处,纵火掩之。关平、刘封可引五百军,预备引火之物,于博望坡后两边等候,至初更兵到,便可放火矣。去樊城取回子龙,令为前部,不要赢,只要输,把人马迤逦退后。主公自引一枝军马,以为救援。依汁而行,勿使有失。”关、张问孔明曰:“我等皆离县百里埋伏,你在何处?”孔明日:“我独自守县。”张飞大笑曰:“见其智也!我们都去厮杀,你在家里坐的,此是何理?”孔明曰:“剑、印在此,违令者必斩!”玄德曰:“岂不闻‘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兄弟不可违令。”张飞冷笑而去。飞与云长曰:“我们且看他的计应也不应,那时却来问他未迟。”二人去了。众皆未知孔明韬略,不肯宾服。子龙引军到了,孔明付计与子龙去毕,刘玄德问曰:“刘备若何?”孔明曰:“今日可引兵就博望山下屯住。来日黄 昏,敌军必到坡下,主公便弃走;放火为号,主公可复回掩杀,天明罢兵。亮与糜竺、糜芳引五百军守县。孙乾、简雍准备庆喜筵席,安排功劳簿。”派拨已定,玄德亦疑。

却说夏侯惇并于禁,李典,兵至博望,选一半精兵作前队,其余跟随粮草车行。是时,秋七月间,商飙音标徐起,人马趱行。巳牌时候,夏侯惇在前,望见尘头起处,便将人马摆成阵势。惇问曰:“此间何处?”乡导官答曰:“前面便是博望坡,后面乃是罗川口。”惇传令,教于禁、李典押住阵脚。惇亲自出马于阵前,副将同宗夏侯兰、护军韩浩及数十骑将,两势摆开。敌军到处,夏侯惇大笑。众将问曰:“将军何故笑耶?”惇曰:“吾笑徐庶在丞相面前,夸诸葛亮村夫为天上之人;今观他用兵,足可见之也。似此等军马为前部与吾作对,正如犬羊与虎豹斗耳。吾在丞相面前一时夸口,要活捉刘备、诸葛,今必应前言也。不可停住,汝与吾弟催促军马,星夜土平新野,吾之愿称也。”遂自纵马向前答话。新野之兵摆成阵势,子龙出马。惇骂曰:“刘备乃无义忘恩之徒!汝等军士正如孤魂随鬼耳!”子龙大骂曰:“汝等随曹操,鼠贼也!”夏侯惇大怒,拍马向前,来战子龙。两马交战,不数合,子龙诈败退走。夏侯惇赶将来。众军先退,北军掩杀将来,子龙押后阵抵当。约走十余里,子龙回马又战,不数合又走。韩浩拍马向前谏曰:“赵云诱敌,恐有埋伏。”惇曰:“敌军如此,虽十面埋伏,吾何惧哉!”赶到博望坡,一声炮响,玄德自引军一枝冲将过来,接应交战。夏候惇回顾韩浩曰:“此即埋伏之兵也!吾今晚不到新野,誓不罢兵!”催军前进掩杀。玄德、子龙抵当不住,迤逦退后便走。

天色已晚,浓云密布,又无月色,昼风不起,夜风不作;昼风既起,夜风必大。夏侯惇只顾催军赶杀,前面败军自认队伍而走。惇传令,趱后军掩杀。于禁、李典赶到窄狭处,两边都是芦苇。典与禁曰:“欺敌者必败。”禁曰:“敌军甚猥音苇,不足畏也!”李典曰:“南道路狭,山川相逼,树木丛杂,恐使火攻。”于禁曰:“曼成之言是也。吾速近前跟都督,你止住后军。”李典勒回马,大叫:“后军慢行!”人马走发,那里拦当得住。于禁骤马大叫:“前军都督且住!”夏侯惇正走之间,见于禁从后军而来,便问如何。禁曰:“愚意度之,南道路狭,山川相逼,树木丛杂,恐使火攻。”夏侯惇猛省,言曰:“文则之言是也。”却欲回马,只听背后喊声震起,早望见一派火光烧着,随后两边芦苇亦着,四面八方尽皆是火,狂风大作,人马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夏侯惇冒烟突火而走,背后子龙赶来,军马拥并,如何得退?

且说李典急奔回博望城时,火光中一军拦住,当先一将乃关云长也。李典纵马军混战,夺路而走。夏侯惇、于禁见粮草车辆一带火着,便投小路而走。夏侯兰、韩浩来救粮草,正遇张飞。交马数合,飞一枪刺夏侯兰死于马下,韩浩夺路走脱。只杀到天明,方收军,杀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后史官有诗曰:

博望烧屯用火攻,纶巾羽扇笑谈中。

浓烟扑面山川黑,烈焰飞来宇宙红。

不致夏侯夸勇力,故教诸葛显威风。

直须惊碎曹瞒胆,初出茅庐第一功!

夏侯惇收拾败军而回许昌。

却说孔明收军,关、张二将上马说:“孔明真英杰也!”行不数里,见一辆车,糜竺、糜芳两边簇拥,约有五百军,视之,乃孔明也。二将下马,拜伏于车前。须臾,玄德、赵云、刘封、关平等皆至,收聚众军,粮草数百车,分赏将士,班师回。孙乾引新野父老出城迎接,望尘遮道,拜舞雀跃而喜曰:“吾属全生,皆使君得贤人之功也!”回至县中,孔明曰:“夏侯惇虽然败去,曹操必自引兵矣!”玄德曰:“似此奈何?”孔明曰:“亮有一计,可敌操兵。”未知如何?

献荆州粲说刘琮却说玄德问孔明求保全之计。孔明曰:“新野小县,不可久居。近闻荆州刘景升病在危笃,借此郡以图安身,兵精粮足,可以抗拒曹操也。”玄德曰:“公之言甚善,奈何备感景升之恩,安忍图之!”孔明日:“今若不取,后悔何及!”玄德曰:“吾宁死不忍作无义之人。”众皆嗟叹不己。孔明曰:“且理会军伍事。”却说夏侯惇回至许昌,面缚见操,跪于阶前请死。操乃就教解缚,请上厅问其故。惇曰:“某至博望坡下遇敌军,欲尽力取刘备,被诸葛亮用火攻;火起处,自相残害,十伤四五。”操曰:“汝自幼用兵,岂不知狭处用火攻也?”惇曰:“于禁曾言,悔之不及!”操问于禁,禁将前言以答之。操曰:“文则固如此高才,堪任大将军矣。”后来水淹七军,折去许多人马,只因此起也。遂厚赏之。操曰:“吾心上所忧乃刘备与孙权矣,余皆不足介意。吾今有精锐之众百万,不乘此时扫平江南,失其机会也。”便传令:“起军五十万,曹仁、曹洪为先锋;张辽、张郃为第二队;夏侯惇.夏侯渊为第三队;于禁、李典为第四队;吾为主将,统文武大将为第五队:各引军十万。”又令许褚乃为折冲将军,引三千军在先锋之前,所到之处,逢山开路,遇水叠桥。选日出师,必然得胜。荀彧等守许昌。选定在建安十三年秋七月末旬丙午日出师。时大中大夫孔融上言谏曰:“荆州刘表、新野刘备,皆汉室宗亲,又不曾侵犯境界,反背朝廷。江东孙权虎距六郡,更有大江之险,不易取也。今若兴无义之师,损军折民,大失天下之望。”操叱之曰:“刘备数侮于吾,是吾心腹之大患。刘表养之,必为反背。孙权逆命,安得不讨之耶?再谏,必斩!”孔融出府长叹曰:“以不仁征伐至仁,安有不败乎!”时有御史大夫郗虑之从者闻之,告与虑。虑常被孔融侮慢,心甚恨之,入见操曰:“丞相知孔融欲反乎?”操曰:“公试言之。”虑曰:“融寻常戏侮丞相,知否?略举其一二,以正其罪。丞相下令禁酒,融上言:‘天有酒旗之星,地列酒泉之郡,人有旨酒之德。故唐、尧不饮千锺,无以成其圣。且桀、纣皆好色而亡国,今世何不禁其婚姻耶?’此融之深讥丞相耳。又常记,一日丞相问妲己之事,融对曰:‘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丞相以融学博,谓书中所纪,深信之。后又问之,有云:‘妲己却被武王斩之。’丞相又问,融曰:‘以今时度之,想必当初如此矣。’时融看丞相何如人耶?曾与祢衡互相称赞。衡赞融曰‘仲尼不死’,融赞衡曰‘颜回复生’。向者衡之辱丞相,乃融之使也。此皆不足论。且融与刘备、刘表甚厚,常常音信往来。融又对孙权使讪谤朝廷,潜通消息。此可见大逆不道之情也。”曹操闻之,大怒曰:“御史之言是也。可唤此贼,斩之于市!”遂命廷尉来捉孔融。融二子正在家对坐弈棋,左右急报曰:“尊君被廷尉执去赴杀场,二公子何故不起?”二子曰:“岂有巢毁而卵不破者乎?”言未毕,廷尉又至,尽捉融家老小斩之,灭夷其族,号令融父子尸首于市。京兆脂习伏尸而哭曰:“文举舍我而死,吾何独生乎?”有人报知曹操,操欲杀之。荀彧曰:“某闻脂习常谏孔融曰:‘公刚直太过,必羅世患。’乃义人也,不可杀。”操赦之。习乃收融父子尸首,并皆葬之。后魏文帝以习有栾右之节,加中散大夫。又深好融文辞,每叹曰:“扬、班俦也。”募天下有上融文章者,辄赏以金帛。所著诗、颂、碑文、议论、六言、策文、表檄、教令、书记等,凡二十五篇。后史官怜孔融之才,而作赞曰:

孔融居北海,豪气贯长虹。坐上客长满,樽中酒不空。

文华绝世大,词语侮曹公。脂习怜刚直,收尸解送终。

论曰:

昔谏议大夫郑昌有言:“山有猛兽者,藜藿为之不采。”是以孔父正色,不容杀虐之谋;《公羊传》曰:孔父正色立朝,则人不敢过。而致难于君者,可谓义形于色也。平仲立朝,有纾盗齐之望。纾,音舒,解也。盗齐,谓田常也。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若夫文举之高志直情,其足以动义慨而忤雄心。故使移鼎之迹,事隔于人存;“移鼎”,谓迁汉之鼎。“人存”,谓曹操在,不待篡位也。代终之规,启机于身后也。“代终”,谓代汉祚之终也。“身后”,谓曹丕受禅也。夫严气正性,覆折而已。岂其负园委屈,可以每其生哉!园,即勛郑▯逋璺矗▯絼团无棱角也。每,贪也。懔懔焉,皓皓焉,其与昆玉秋霜比质可也。

曹橾令五队军马先发三队,次第而行。

却说荆州刘表病重,使人请玄德来托孤,时尚未知曹兵来。玄德引关、张星夜到荆州见刘表。表曰:“吾今病在膏育,托孤于贤弟。我子无才,诸将零落;吾死之后,贤弟可摄荆州。”玄德拜于床下曰:“备当尽竭忠诚,扶助贤侄,安敢以摄荆州之重任乎?”玄德力辞不受。次日,人报曹操兵来。玄德急辞刘表,星夜再回新野。孔明问其故,玄德乃言托孤之事。孔明日:“主公不受,祸不远矣。”玄德曰:“景升待我甚厚,今若举此事,人言我忘其大恩,故不忍也。”却说刘表病重,又闻曹操领百万之众来平江、汉,此惊不小,商议写遗嘱,令弟刘玄德辅助长子刘琦作荆州之主。蔡夫人闻之大怒,闭上内门,使蔡瑁、张允二人把住外门。其时长子刘琦知父病重,急离江夏,径到荆州父亲处探病,至外门,蔡瑁急当住曰:“荆州命君抚临江夏,为国东藩篱,其任至重;今弃其众而远来,倘东吴兵至,如之奈何?若入见,父必生嗔怒,其病转增,非孝敬也。君宜速回。”刘琦立于门外,大哭一场,上马再回江夏。八月戊申日,刘表在内大叫数声而死。史官有诗曰:

昔闻袁氏居河朔,今见刘君霸汉阳。

无决有谋空战讨,外宽内狭远贤良。

绍因谭、尚须倾国,表为琦、琮立丧邦。

观此可为千古戒,怨魂应是绕荆、襄!

评曰:

董卓狠戾残忍,暴虐不仁,自书契以来,殆末之有者也。《英雄记》:大人见临洮铜人,铸临洮生桌,而铜人毁。世有卓而大乱作,而卓身灭,抑有以也。袁术奢淫放肆,荣不终已,自取之也。臣松之以桀、纣无道,秦、莽纵虐,多历年所。董卓自窃威权,至于陨毙,未盈三周,残恶之性实豺狼之不若。袁术无毫芒之功,纤芥之善,而得狂妄自尊立,固义夫之振腕,人鬼之共疾,但云色淫不终,未见大恶。袁绍、刘表咸有威容器观,知名当世。表跨蹈汉南,绍鹰扬河朔,然皆外宽内忌,好谋无决;有才而不能用,闻善而不能纳;废嫡立庶,舍礼崇爱。至于后嗣颠蹙,社禝倾覆,非不幸也。昔项羽背范增之谋,以丧其王业。绍之杀田丰,乃甚于羽远矣!

蔡夫人与蔡瑁、张允商议,假写遗诏,令次子刘琮为荆州之主,方举哀报文武知会。此时刘琮方年一十四岁,颇聪明,乃聚众言曰:“吾乃汉室宗亲,有荆州之地。今父辞世,吾兄见在江夏,更有叔父刘玄德在新野。汝等立我为主,倘兄与叔兴兵问罪,如何解释?”众官未有言对,只见阶下幕官李珪出班答曰:“公子之言,理当至善。可急发哀书,报知江夏,就请大公子为荆州之主,就教刘玄德一同理事,北可以敌曹操,南可以拒孙权。此万全之计也。”蔡瑁向前言曰:“汝等何人耳,敢乱道以逆故主之遗言也!”李珪出,大骂蔡瑁曰:“皆是蔡氏宗党逆子,送了荆、襄之九郡也,吾宁死,不愿为乱法度之人也!”蔡瑁令推出斩之,将首级献于阶下。遂立刘琮为主,不报刘琦并玄德知,将灵柩上车。蔡氏宗族并分领荆州之兵,护送蔡夫人、刘琮前赴襄阳屯扎,以防刘琦、刘备之乱。就葬表于襄阳城东四十里汉阳之原。却令治中邓义、别驾刘先守荆州。

琮到襄阳,却才下马,有飞报到。报云:“曹操引大军径望襄阳而来。”琮遂请蒯越、蔡瑁等商议。东曹掾傅巽,字公悌,进言曰:“今故主新亡,大公子在江夏犹不知;倘若知时,必兴兵夺之,则荆州危矣,此一利害也。如今主公自在襄阳,又不报玄德知之;而新野止有一江之隔,他若得知,必兴兵问罪,此二利害也。即目曹操引百万之众,欲吞江、汉,此三利害也。虽有三处之患,巽有一策,可使荆、襄九郡之民安如泰山,亦足以保主公之名爵也。”琮问:“何策可保?”巽曰:“可将荆、襄九郡人马献与曹公,则曹公必重待于主公也。”琮叱之曰:“是何言耶!孤受先君之基业,坐尚未稳,何一旦受制于他人?吾必不为也!”蒯越曰:“傅公悌之言是也。主公若不听纳,其危有三。”琮曰:“何为三危?”越曰:“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今曹丞相南征北讨,以朝廷为名,主公拒之,以人臣而拒人主,逆道也,此名国危,一也。主公以新造之楚而拒抗中原百万之师,此为势危,二也。主公势弱,必求救于玄德以援之,量玄德何足以御曹公?若使足御曹公,则玄德安肯居于主公之下哉?此号身危,三也。有此三危,而欲与曹公争衡,正如一块土而填大海,岂不难乎?况荆、襄之众,闻曹公之兵势若飘风,威如雷电,未战而胆先寒,安能与之敌哉?”琮曰:“诸公善言,非吾不从,安忍以先君之业一旦废之?此诚取笑于天下也。”言未必,一人昂然而进曰:“吾有片言为荆、襄悠久之计,还可听纳否?”众视之,乃荆州上宾,山阳高平人也,姓王,名粲,字仲宣。曾祖王龚,汉顺帝时为太尉。祖王畅,汉灵帝时为司空。父王谦,为大将军何进长史。粲年幼时,往见左中郎将蔡邕。时邕高宾满座,闻粲至,倒屣迎之。粲容貌瘦弱,身材短小,一座之客皆惊曰:“蔡中郎何为独敬此小子耶?”邕曰:“此王公孙也,有异才,吾不如也。吾家书籍文章,尽皆与之。”年十七,司徒辟,召除为黄门侍郎,因西京扰乱,皆不就。避地来荆州,刘表以为上宾。粲博闻强记,人皆不及。与人共行,观道碑碣,人问曰:“卿能暗诵乎?”粲曰:“能。”因使背诵之,不差一字。观人着棋,棋局坏之,粲为复摆。着棋者不信,遂以帕盖局;粲另取一局以摆之,令相比较,不差一道一子。又善算,其算术略尽,举笔成章,无所改抹。著诗、赋、论、议、垂六十篇。当时对刘琮曰:“仆有愚计,原进之于将军,可乎?”琮曰:“吾愿闻之。”粲曰:“天下大乱,豪杰并起,今仓卒之际,强弱未分,故人各各有心耳。当此之时,家家欲为帝王,人人欲为公侯。观今古之成败,能先见机者,则怕受其福。今将军自料,比曹公何如?”琮曰:“吾不如也。”粲曰:“如某所闻,曹公乃人杰也。雄略冠时,智谋出众,摧袁绍于官渡,驱孙权于江外,逐刘备于陇右,破乌丸于白登,已上三句,皆张隙虚伪妄作,非王粲本文,此裴松之所贬也。枭夷荡定者,往往如神,不可胜计。今日之事,去就可知也。将军若听粲之言,卷甲倒戈,应天顺命,以归曹公,彼必重待将军。庶得保己全家,长享福祚,垂之后嗣,此万全之计也。粲遭乱世流落,托命此州,蒙将军父子重用,敢不尽言!将军明听,勿使后悔。”琮曰:“先生之教,虽然如此,亦须告禀母亲知道。”蔡夫人在屏风后转出而言曰:“仲宣之言,公悌之谋,异度之见;兴废之事所见相同,何必告我。”便差人写降书,令宋忠潜地径投曹公纳降书。宋忠直到宛城,见着曹操,献上降书。操大喜,加忠为列侯,赐衣服鞍马,分付教刘琮出廓迎接,便着他永为荆州之主。

宋忠拜别曹操而回襄阳,将次渡江,路上撞见一枝人马。宋忠无路得避,只得相迎,乃是关云长也。云长盘问宋忠,忠惧怕,不敢抵讳,只得以实告之曰:“刘荆州已死,立刘琮为主。闻知曹操军到,使忠纳送降书到宛城,投曹操了。”云长闻之大惊,遂捉宋忠来见玄德。云长备言其事。玄德闻知,哭倒于地。未知性命如何?

诸葛亮火烧新野却说玄德闻知刘表已死,刘琮降曹,情感于中,泪泣已绝。众将救醒,张飞曰:“大事既然如此,可先斩宋忠,随起大兵渡江,夺了襄阳,杀了刘琮,哥哥便是主也。”玄德曰:“你且缄口,我有斟酌。”遂拔剑而指宋忠曰:“你既知众人作事,何不早来报我?将欲斩汝之头,不足解吾之怒。汝可速去。”宋忠曰:“恐县外有人杀某也。”玄德曰:“既放汝而复杀,非大丈夫也。谁敢违吾!”忠乃拜谢,抱头鼠窜而去。

玄德正忧闷之间,忽报江夏公子差伊籍到来。玄德思昔日之恩,下阶迎接,请于堂上。礼毕,玄德称谢前恩,问其来意。籍告曰:“昨者,大公子同籍抚守江夏,忽闻得刘荆州已故,被蔡夫人与蔡瑁等同谋商议,不来报丧,伪立刘琮为主。公子遂差人往襄阳探听,回说是实;恐使君不知,特差某赍书驰报。”遂呈上哀书。玄德拆封视之。书曰:

孤子刘琦谨献哀言,上达于叔父大人座前:近闻先君薨于荆州,继母与蔡瑁、张允二人谋议,不即报丧,矫立弟刘琮为九郡之主,大乱纲常,实难容忍!伏望叔父垂怜,尽起麾下精兵,约会同灭恶党,共取先君之基业,实为万幸!泣血拜书,立待批回。建安十三年月日书。

玄德看书毕,与伊籍曰:“机伯只知刘琮为主,又不知将九郡已献曹操也!”籍大惊曰:“使君不如以吊丧为名,前赴襄阳,诱刘琮出接就擒下,尽捉诸逆党杀之,则荆州已属使君矣。”孔明曰:“机伯之言是也,吾主公可从之。”玄德垂泪而言曰:“吾兄临危之时,托孤于我。今若背信自济,吾于九泉之下,何颜见吾兄耶?”孔明曰:“若不举此事,目今操兵已至宛城,前军离此不远矣,将如之何?”玄德曰:“不若走樊城以避之。”正商议间,数次人飞报操兵已到博望了。玄德慌教伊籍回江夏整理军马,一面求计于孔明。孔明曰:“主公且宽心。前番一把火,烧了夏侯惇太半人马;今番曹军又来,必教他中这条计。我等在此屯扎不住了。”便差人四门挂榜,晓谕居民:“无问老小男女,限今日皆跟吾往樊城暂避,不可自误。曹军若到,必行不仁,伤害百姓。”一连差十数次,催趱百姓便行。就差孙乾往西河两岸调拨船只,救济百姓,然后便差糜竺送各官老小到樊城。百姓尽行将起身,遂唤诸将听令,先教云长:“引一千人各带布袋,去白河上流头埋伏,用布袋装上砖石土泥,堰住白河之水。到来日三更已后,但听下流头人喊马嘶,此是兵至矣,急取开布袋,放水淹之,却顺水杀将下来接应。”云长受计去了。孔明唤益德:“引一千军白河渡口埋伏。曹军被淹,此处水势最慢,人马必从此逃难,可乘势杀来接应云长。”益德领计去了。孔明又教子龙:“引三千军先取芦荻干柴,放在新野县近城人家屋上,暗藏硫黄焰硝引火之物。来日是昴日鸡直日,黄昏后必有大风;大风一起,曹军必入城安歇。汝将三千兵分为四队,汝自领军一半;一半分作三队:县南、北、西三门,各五百军。先将火枪火炮火箭射入城去,看火势大作,城外却呐喊,只留东门教彼逃生。你却在东门外伏定,若见败军乱窜,不可截杀,只在背后击之;败军无心恋战,必然奔走。此乃寡敌众也。必得全功,天明会合收军,便回樊城,不可迟误。”赵云听令亦去。孔明再唤糜芳、刘封二人:“可带二千军,一半红旗,一半青旗,去新野县外三十里鹊尾坡地名前摆开,青红旗号混杂。如曹军一到,汝二人便将人马分开:糜芳引红旗一枝军走在左,刘封引青旗一枝军走在右。彼军生疑,必不追赶。汝等却分去县东、西、南、北角上埋伏,只望城中火起,便可追败兵,然后却来白河上流接应主公。时刻休误。”二人受计去了。孔明调拨已定,与玄德登高望之。

却说曹仁、曹洪为前部先锋,引大军十万、战将数员,前面有许褚引三千铁甲军,望新野进发。日当正午,来到鹊尾坡。许褚问乡导官曰:“此处至新野县有多少路?”答曰:“只有三十里。”许褚差数十骑先行探听,望见坡前人马摆开,拨马回报,言说前面依山傍岭一簇人马,尽打青红旗号,不知多少。许褚教执一面皂旗,领三千军一齐向前。刘封、糜芳分为四队,青红旗号各归左右,旗色不杂,队伍不乱。许褚勒马教休赶。左右曰:“何为不赶?”褚曰:“前面必有埋伏之兵。汝等只就此间住扎,我自去禀先锋。”许褚一骑马来见曹仁,禀说前事。曹仁曰:“岂不闻兵法云,有实有虚之论?此是疑兵,必无埋伏,可速进兵,吾乃追之。”许褚复回坡前,提兵直杀入。至林下追寻,一人不见。此时红日坠西。许褚却欲进县,只听得山上大吹大擂,忙引军看时,只见山岭上一簇旌旗丛中,两把伞盖:左玄德,右孔明,二人对坐饮酒。褚见了大怒,寻径路上山,狭路擂木炮石打将下来,褚不能前进。只听得山后喊声大震,褚欲寻路厮杀,天色已晚。

曹仁曰:“且去抢城,安歇军士。”四门突人,并无阻当之兵,城中又不见一人。曹洪曰:“此是计穷势孤,所以尽带百姓连夜去了。众军权且安身,来日平明进兵。”此时各军饥饿走乏,皆去夺房造饭。曹仁、曹洪就在衙内安歇。初更已后,狂风大起,守门军士飞报火起。曹仁曰:“这火是军士造饭不小心遗漏之火,不可自惊。”说犹未了,数次飞报南、北、西三门等处,皆是火起。

曹仁急叫众将上马时,满县火起,上下通红。当夜之火,又胜博望烧屯之火。后来史官有诗赞之曰:

奸雄曹操守中原,九月南征到汉川。

风伯怒临新野县,祝融飞下焰摩天。

雕梁画栋为焦土,铁马金戈冒黑烟。

惟有卧龙施妙策,神机全在火功篇。

曹仁引众将突烟冒火,寻路奔走,忽一人报东门无火。曹仁等急冲出东门,门上火滚烟飞,军士逃出,自相践踏,死者无数。

却说曹仁等方才脱得火厄,背后一声喊起,赵云引一军赶来。混杀一阵,曹仁败军各逃性命,谁肯回身厮杀。正奔走之间,糜芳又引军一枝冲杀一阵。曹仁大败,夺路而走,忽然喊起,又遇刘封引一彪军追杀一阵。败军奔到四更时分,人困马乏,太半焦头烂额,却方到河边,人马都下河吃水:人争取水,互相喧嚷;马见河水,乱行嘶吼。

却说云长在上流望见新野火起,度其时候,料得军马已到;忽听得下流头人喊马嘶,急令军士一齐掣起布袋,水势滔天,望下冲流,人马皆溺于水中。曹仁引众将望水势慢处夺路而走。行到博陵渡口,只听得喊声大震,一枝人马拦路,当先大将乃燕人张益德也。两军混杀一处。未知曹仁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刘玄德败走江陵却说张飞因关公放了上流水,遂引军从下流杀将来,截住曹仁混杀。忽遇许褚,就与交锋。不十余合,许褚不敢恋战,夺路走脱。张飞赶来,接着玄德、孔明,一同沿河到上流。糜芳、刘封安排船只等候,一齐渡河。孔明教将船筏放火烧毁,军马尽赴樊城去了。

却说曹仁引着败残军马,就新野屯住,使曹洪去见曹操,具言失利之事。操大怒曰:“诸葛村夫安敢如此!”挥动三军,尽至新野,漫山塞野,下住寨栅。操教军士一面搜山,一面填塞白河。令大军分作八路,一齐去取樊城。刘晔曰:“丞相初到襄阳,必用先买民心;民心若定,纵兵微亦可守矣。目今刘备尽迁新野百姓入樊城,一概尽起兵,二县生灵为齑粉矣。不如先使人招安刘备,纵然不降,亦可以见爱民之心也。若使事急来降,则荆州之地,不须征战矣。然后举荆、襄之兵,可图江南也。”曹操曰:“善。可使谁去?”刘晔曰:“徐庶旧与刘备至厚,见在军中,何不命他往说之?”操曰:“他去不复来,怎生奈何?”晔曰:“庶若不来,贻笑后世。使之勿疑。”唤徐庶至,操曰:“吾本欲踏平樊城,奈怜众百姓之命。汝可往召安刘备,如肯来归降,免罪赐爵;如若执迷不顺,军民共戮,玉石俱焚。吾今知汝忠诚,不疑使之,汝无负吾。”徐庶受命而行。行至樊城,玄德、孔明接见,共诉旧日之情。已毕,庶曰:“操使某来,乃假买民心,操之奸计也。某若不还,必惹万人之笑耻。”庶遂又告曰:“本欲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尽此方寸之地也。今老母已丧,方寸乱矣,无益于事。某至操所,终身不与一谋。公有卧龙之辅佐,何愁大业不成乎?今操欲分八路之兵,填平白河,来攻樊城。公可速行,勿请自误。”辞别而去。

玄德与孔明曰:“似此,如之奈何?”孔明曰:“可速弃樊城,取襄阳暂歇,此为上计。”玄德曰:“争奈百姓相随许久,安忍弃之?”孔明曰:“可令人遍告百姓,有愿相随者同去,不愿者留下。”先使云长去江岸准备船只。孙乾、简雍二人在城中声扬曰:“今曹兵将至,孤城不可久守,百姓愿随者,便同过江。”两县之民,若老若幼,齐声大呼曰:“我等虽死,亦随使君!”即日号哭而行。

却说徐庶回见曹操,乃说刘备等并无降意。操大怒,差五万军去填白河,分八路军克日进兵。

却说新野、樊城百姓听得大军只在后面,扶老携幼,将男带女,滚滚渡江,两岸哭声不绝。玄德于船上大恸曰:“为吾一人而使百姓遭此大难,吾何生哉!”欲投江面死。左右扯住,闻者莫不恸哭。船到南岸,回顾那百姓未渡者,指南而哭。玄德急差云长催船渡之,方才上马。

转至东门,城上遍插旌旗,壕边密布鹿角,拽起吊桥。玄德勒马于门边大呼曰:“贤侄刘琮,吾但欲救百姓,与你并无疑心,可快开门!”人报刘琮,刘琮惧怕而不能起。蔡瑁、张允得知刘备唤门,径来敌楼上叱之曰:“左右与我乱箭射之!”城外百姓皆望敌楼而哭。忽后城中一将默然跳起,引数百人径上城楼,来杀蔡瑁、张允。此人是谁?身长九尺,面如重枣,目似朗星,如关云长模样,武艺独魁。江表义阳人也,姓魏,名延,字文长。延大呼曰:“刘使君乃仁德之人也!汝等何投曹贼?以图爵禄,非义士之所为!吾今愿请使君,入城诛贼!”轮刀砍死守门将,遂开城门,放下吊桥,大叫:“刘皇叔领兵杀入城,以讨国贼!”张飞跃马,欲引军入城,玄德急扯住曰:“休惊百姓!”飞因城上人放箭,恨不得踏平襄阳,争奈玄德不肯。魏延正言中间,一将飞马引军而至,叱之曰:“汝是无名下将,安敢乱言以犯上耶?”其人身长八尺,面貌雄伟,南阳宛城人也,姓文,名聘,字仲业,乃荆州之大将也,挺抢跃马,直取魏延。两下军在城混战,喊声大震。玄德曰:“本欲保民,反害民也!吾不愿入襄阳矣!”孔明曰:“江陵乃荆州紧要钱粮之地,不如先取江陵为家,胜襄阳多矣!”玄德曰:“正合吾心。”于是百姓尽离襄阳大路,望江陵而走。襄阳城中百姓,多有乘乱逃出城来,跟玄德而去。魏延战文聘,从巳至未,手下人皆折尽,匹马出城。后面蔡瑁、张允又赶。魏延不见玄德,自投长沙太守韩玄去了。

却说同行军马有数十万,大车小车数千辆,挑担背包者不计其数。道路之傍,偶见刘表坟墓,玄德引众将拜于道傍,痛哭而告曰:“不才辱弟刘备,无德无仁,失兄寄托之重,此实不得已。望兄英魂,垂救荆、襄之民,助备而退曹操!”言甚悲切,三军无不下泪。后军报曰:“曹操已屯樊城,使人收拾船筏,次后渡江赶来也,可不速行?”孔明曰:“江陵要紧,可以拒守。今拥大众十余万皆是百姓,披甲者少,日行十余里,似此几时得到江陵?倘曹操至,如何迎敌?不如暂弃百姓,先行为上。”玄德泣曰:“若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何以弃之?”百姓闻得,莫不伤感。后来史官习凿齿论刘玄德,此是第一件好处。论曰:

刘玄德虽颠沛险难,而信义愈明;势迫事危,而言不失道。追景升之坟,则情感三军;恋赴义之士,则甘与同败。其所以结物情者,岂徒投醪抚寒,含蓼问疾而已哉?其终济大业,不亦宜乎?

后宋贤诗曰:

同难甘心随百姓,顾恩挥泪动三军。

襄阳官道兴兵日,行客犹然忆使君。

玄德将傍百姓而行。孔明曰:“追兵不久必至,可遣云长速往江夏求救于公子,可起兵乘船会于江陵。”玄德从之,修书使云长、孙乾引五百军,速往江夏求救。云长去了,令益德断后,赵云保护老小,其余管顾百姓而行。走十余里后歇。

却说襄阳城中,因文聘、魏延厮杀,杀死千万余人。事定之后,曹操在樊城使人渡江,唤刘琮相见。琮惧怕,不敢往见,蔡瑁、张允请行。琮教与文聘同去。王威密告琮曰:“曹操得将军既降,刘备已走,心必懈弛无备矣。愿君奋整奇兵数千骑,设于险处击之,操可获矣。获曹,则威震天下,坐而虎视;中原虽广,可传檄而定;非徒收一胜之功,保守今日而已。此难遇之机会,不可失也。”琮闻之,告蔡瑁。瑁叱之曰:“王威不知天命逆顺之理,安敢说吾主也!”威怒曰:“卖国之徒,吾恨力不足以啖汝也!”瑁欲杀之,蒯越劝住。遂与张允同至樊城,拜见曹操。瑁等辞色甚是谄佞。操问:“荆州军马钱粮,今有多少,原是何人管领?”瑁曰:“马军五万,步军十五万,水军八万,共二十八万。钱粮太半在江陵,其余各处亦足供给一载。”操曰:“战船多少?原是何人管领?”瑁曰:“斗舰艨艟、大小战船七千余只,原是瑁等二人管领。”操加蔡瑁为平南侯、水军大都督,张允为助顺侯、水军副都督。二人拜谢。操又曰:“刘表在日,希望为荆王,不遂其志已死。今子刘琮既降于吾,吾当表奏天子,必封王位。”二人大喜而退。荀攸曰:“主公不识人耳。蔡瑁,张允乃谄佞之徒,何故加封如此显官,更教都督水军乎?”操笑曰:“吾岂不知人乎?吾所领北地之众,不习水战,今权且用之;成事之后,便当杀戮。”荀攸见说愕然。

却说蔡瑁、张允归见刘琮,所说曹操封王之事。琮大喜。次日,与母蔡夫人赍印绶,执兵符,亲自渡江,伏道拜迎曹操。操抚慰了当,一同入城。蔡瑁、张允令襄阳百姓香花灯烛迎接,文武官员遂拜阶下。操唤蒯越近前,抚慰曰:“吾不喜得荆州,喜得异度也。”异度,乃蒯越字也。遂加蒯越为江陵太守、樊城侯、光禄勋,傅巽为关内侯,王粲为关内侯、丞相掾。以十五人皆为列侯。刘琮为青州刺史,便教起程。琮大惊,辞曰:“琮不愿为官,愿守父母乡土。”操曰:“青州近帝都,教你随朝为官,免在江陵被人图害。”琮再三推辞,曹操不准,只得拜辞而去,与蔡夫人同往青州去。只有故将王威,其余官员送至江口而回。操唤于禁,嘱付曰:“你可引五百骑赶上刘琮,全家杀之,以绝后患。”于禁得令,行不数程赶上,曰:“奉丞相令,教杀汝!”蔡夫人抱子刘琮痛哭。于禁喝令军士下手,止有故将王威奋力相杀,被乱军杀之。可惜刘琮全家被于禁杀了便回。

却说曹操痛恨孔明,使人隆中寻孔明妻小,搜寻不知去向。原来孔明先令人搬送去三江内隐避也。操深恨之。

言襄阳既定,刘玄德已去二十余日,荀攸进曰:“江陵乃荆、襄重地,钱粮极广,刘备夺之,急难动摇。”操奋然怒曰:“公不早言,孤已忘矣!”随即拘集诸将,新旧中皆无文聘,使人寻之,方才来到。操曰:“你来何迟?”聘对曰:“先日不能辅弼刘荆州以奉国家,荆州虽没,常愿据守汉川,保全境土,生不负于孤弱,死无愧于地下,而计不遂,不得已,以至如此。实怀悲惭,无颜早见耳。”遂欷歔流涕。操怆然曰:“仲业真忠臣也!”除江夏太守,赐关内侯。操教文聘引军指路。操问左右:“此时刘备约行有多少路?”知者答曰:“闻刘备同百姓日行十数里,计程只有三百余里。”操教各部选精壮五千军马,速即前去,限一日一夜赶上刘备。后大军陆续便进,违令者斩。诸将得令,都来选拣好马铠甲。拴束已了,曹操自骑战马,带领军中能争惯战五千人,一齐上马,自监督众将,星夜赶来。未知玄德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长阪坡赵云救主曹操亲领铁甲五千,限一日一夜赶上玄德。令如风火,谁敢怠慢,都跟文聘而进。

却说玄德引十数万百姓、一千余军马,一程程挨着往江陵进发,分付赵云保护老小,张飞断后。孔明曰:“云长去了,绝无音信,不知如何?”玄德曰:“欲烦军师亲往催促。刘琦昔日感公之教,以获全生,今公一往,事必谐矣。”孔明不敢推辞,引刘封带五百军,先往江夏求救,应允去了。当日,玄德自与简雍、糜竺、糜芳正行之间,忽然一阵狂风,就马前撮起尘土冲天,平遮红日,无半点光彩,耳边只闻嚎啕之声。玄德惊曰:“此是何兆也?”简雍颇明阴阳,袖传一课,失惊曰:“大凶之兆也!应在今夜。主公可弃百姓而走。”玄德曰:“吾从新野相随到此,安忍弃之?”雍曰:“主公恋而不弃,祸不远矣!”便问:“前面是何处?”答曰:“前面便是当阳县,这座山名为景山。”玄德曰:“只就此山住扎。”秋末冬初,凉风透骨;黄昏将近,哭声遍野。宿到四更时分,只听得西北喊声震地而来。玄德大惊,急忙上马,引本部精兵二千,迎敌曹操。操率精兵掩至,势不可当。玄德死战。正在危急,忽一彪军来,乃张飞也,杀开一条血路,救玄德望东而走。回头观看,南边有千百人马杀到长阪坡下,文聘当先拦住。玄德骂曰:“背主之贼,非大丈夫也!”文聘羞惭满面,领兵投东北角去。背后许褚赶来。张飞保着玄德,杀散铁骑,迤逦望东而走。渐渐喊声远去,玄德方才歇马。喘息未定,回看手下,随行止有百余骑;百姓老小并糜竺、糜芳、简雍、赵云等,皆不知下落。玄德望西哭曰:“居民十数万,皆因恋我,遭此大难!吾家老小,皆不知下落存亡。虽土木之人,宁不悲乎!”正恓惶嚎啕之时,忽见糜芳面带数箭,跪于马前,口言:“反了常山赵子龙也!投曹去了!”玄德叱之曰:“子龙是吾故人,安肯反也?”张飞曰:“他知我等势穷力尽,反投曹操,以图富贵。此乃常理也,何故不信?”玄德曰:“子龙与吾相从患难之时,他心如铁石,岂以富贵能摇动乎?”糜芳曰:“我亲见他引军投操去了。”玄德曰:“子龙必有事故。再说子龙反者,斩之!”张飞曰:“兄弟亲去寻他去。如撞见,一枪刺死!”玄德曰:“休错疑了!岂不见你二兄云长诛颜良也?子龙必不弃吾,任他自去,不要相逼。吾料子龙必不弃吾也。”此玄德知人为哲处。张飞唤众将:“跟我来!”只有二十骑跟去。其余都跟玄德去了。原来张飞常要鞭挞军士,愿跟者少。张飞引二十余骑,同至长阪桥。此桥皆是木植,非石桥也。张飞回看,桥东一带树木,飞生一计粗人作细事,教从者二十余骑,却砍下树枝,拴在马尾上,只在树林内往来驰骋。飞远看,笑曰:“这二十余骑,当五百人!”飞自横矛立在桥上,凭西而望。

却说赵云自四更军至,与曹军厮杀,往来在曹军阵内冲突,寻不见玄德,又失了主人老小。赵云自思曰:“家眷二十余口,至亲三口:甘、糜二主母,小主人阿斗,都分付在我身上。今日军中失散,有何面目见主人乎?不如决一死战,报答平昔知遇之恩!”此时只有三四十骑随从。云拍马在乱军中寻觅,二县百姓嚎哭之声,震天动地;中箭着枪,抛男弃女,着伤带血而奔走,不计其数;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十万居民,四方八面乱窜逃命。子龙正走之间,见一人卧在草中,子龙近前视之,却是简雍。云急问曰:“曾见主母乎?”雍答曰:“我与你一处赶散,二主母弃了车仗,抱阿斗而走。我飞身上马,转过山坡,被一将背上刺了一枪,跌下马来,马被夺了去。我争斗不得。”云曰:“随骑有马,借一匹来。”又着二将扶简雍先去报主人:“我上天入地,好歹寻主母来!如不见,宁死在沙场上矣!”教扶雍上马,令跟随之人尽脱衣甲,好生扶侍而去。

云引军望长阪坡而去。忽一军大叫“将军”之声,云问曰:“你是何人?”答曰:“我是刘使君帐下小军,护送车仗的,被数箭射倒在此。”赵云便问夫人消息,军答曰:“却才见夫人披头跣足,相随一伙百姓,投南而走。”云见说,也不顾军,望南赶来。只见一伙百姓,男女数百人,相结而去。赵云大叫曰:“中间有甘夫人否?”夫人在后面见赵云,放声大哭。云滚鞍下马,扎枪而泣曰:“使主母失散,云之罪也!”又问:“糜夫人、小主人安在?”甘夫人曰:“我与糜夫人被逐,弃车仗杂于百姓内步行,又撞见一枝军马冲散,糜氏并阿斗不知何处。我独逃生至此。”言未毕,百姓发喊,又撞一枝军来。赵云绰枪上马看时,面前马上绑着一人,乃是糜竺也。背后一将,手提宝刀,又有千余军跟着,乃是曹仁部下健将淳于导,拿住糜竺,正要送去献功。被赵云大喝一声,淳于导便舞刀来迎,只一合,刺导于马下,向前救了糜竺,夺下马二匹。赵云请甘夫人上马,前面杀开大路,直送到长阪坡。张飞横矛立马于桥上,大叫:“子龙!你如何反我哥哥?”赵云曰:“我跟寻不见主母,因此落后,安敢反耶?”张飞曰:“不是简雍先来报我,见你时,那得干休也!”赵云曰:“主公安在?”飞曰:“只在前面不远。”云曰:“糜子仲保夫人先行,赵云仍去寻糜夫人并小主人也。”言罢,引数骑再回旧路。

正走之间,见一将手提铁枪,背着一口剑,引十数骑跃马而来。赵云便不答话,直取那将。交马处,一枪刺着,倒于马下,从者奔走。那员将乃是曹操随身背剑心腹之人夏侯恩。原来曹操有剑二口:一名“倚天”,一名“青釭”。倚天剑自佩之,青釭剑教夏侯恩佩之。倚天剑镇威,青釭剑杀人。夏侯恩以为无敌之处,乃撇了曹操只顾引人抢夺掳掠。正撞子龙,一枪刺于马下,就夺那口剑,视看靶上有金嵌“青釭”二字,方知是宝剑也。云听后军已到,看时,马步官军漫山遍野,尽皆围定百姓掳掠,杀害老小。赵云挺枪拍马,直杀透重围,回头观之,将士渐渐落消。又杀一阵,只剩得孤身。赵云无半点退心,只顾往来寻觅,但逢百姓,便问糜夫人消息。忽一人指曰:“夫人抱着孩儿,左腿上着枪了,走不动,只在面前墙缺内坐的。”赵云慌来追寻,只见一个人家,被火烧坏矮墙,糜夫人抱着三岁幼子,坐地上而哭。赵云慌忙下马,入见糜夫人。夫人曰:“妾身得见将军,此子有命矣。望将军可怜他父亲飘荡半世,只有这点骨肉。将军可护持此子,教他得见父面,妾死无恨矣!”赵云曰:“夫人受难,是云之罪也。不必多言,请夫人上马。云自步行,遇敌军必当死战。”糜夫人曰:“不然。将军若不乘此马,此子亦失矣。妾已重伤,死何惜哉!望将军速抱此子去,勿以妾为累也。”云曰:“喊声又近,兵又来到,速请夫人上马。”糜氏将阿斗递与赵云,曰:“此子性命在将军身上,妾身委实不去也。休得两误!”赵云三回五次请夫人上马,夫人不肯上马。四边喊声又起,云大喝曰:“如此不听吾言,后军来也!”糜氏听得,弃阿斗于地上,投枯井而死。赵云恐曹军盗尸,推土墙而掩之。后来子龙不得入武臣庙,与子胥把门,盖因吓喝主母,以致丧命,亦是不忠也。后来史官有诗赞糜夫人曰:

贤哉糜氏,内助刘君。言词无失,进退有伦。

心如金石,志似松筠。身虽归土,名不沾尘。

千载之后,配湘夫人。

赵云推土墙而掩之,解开勒甲条,放下掩心镜,将阿斗抱护在怀,而嘱曰:“我呼汝名,可应。”言罢,绰枪上马。早有一将,引一队步军围住土墙。云乃拍马挺抢,杀出墙外。拦路者乃曹洪手下副将晏明也,持三尖两刃刀来迎。交马不及两合,一枪刺晏明落马身死,杀散步军,冲开一条路。正走之间,前面又一枝军拦路,为首一员大将,旗号明白,乃河间张郃。赵云更不答话,来战张郃。约战十余合,赵云料道不能胜,夺路而走。背后张郃赶来,赵云连马和人颠下土坑。忽然红光紫雾从土坑中滚起,那匹马一踊而起。后人有诗曰:

当阳救主显英雄,杀透曹兵几万重。

马踊红光离土窟,将军怀内抱真龙。

人马踊出土坑,张郃大惊而退。赵云又走,背后二将大叫:“赵云休走!”前面又有二将,使两般军器来到。后面是马延、张铠,前面焦触、张南,皆是袁绍手下将。赵云力战四将,杀透重围。马步军前后齐搠赵云。赵云拔青釭剑乱砍步军,手起,衣甲平过,血如涌泉,染满袍甲;所到之处,犹如砍瓜截瓠,不损半毫。真宝剑也!

却说曹操在景山顶上,望见一大将军横在征尘中,杀气到处,乱砍军将;所到之处,威不可当。操急问左右是谁。曹洪听得,飞身上马,下山大叫曰:“军中战将,愿留名姓!”赵云应声曰:“吾乃常山赵子龙也!”曹洪回报曹操,操曰:“世之虎将也!吾若得这员大将,何愁天下不得乎?可速传令,使数骑飞报各处,如子龙到处,不要放冷箭,要捉活的。”因此子龙得脱此难,乃是主人洪福之致也。

却说赵云身抱后主在怀中,直透重围,砍倒大旗两面,夺槊三条,前后枪刺剑砍,杀死曹营名将五十余员。史官有诗曰:

血染征袍透甲红,当阳谁敢与争锋!

古来冲阵扶危主,只有常山赵子龙。

又诗,单道幼主之福:

红光罩体困龙飞,征马冲开长阪围。

四十二年真命主,将军应得显神威。

又诗,单道将军之能:

八面威风杀气飘,擎王保驾显功劳。

非干后主多洪福,正是将军武艺高。

又诗,赞君臣庆会:

风云起处君臣走,惊倒当年曹阿瞒。

马上将军真猛虎,怀中又有蛰龙蟠。

又司马温公有长阪词:

当阳草,当阳草,点点斑斑如血扫。

借问当时何事因?子龙一战征旗倒。

曹公军将魂魄飞,杀入重围保家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