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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九尾狐十四

九尾狐第十七回 十三旦应聘返京师 胡宝玉束装游广省

集藏 · 小说 · 第 299–351 段

九尾狐第十七回 十三旦应聘返京师 胡宝玉束装游广省

且说宝玉今夜看戏,不过因绥之去后,寂寞无聊,借此为解闷消闲之计,岂料无意之中,见了这十三旦,重又惹动情魔。也是他命中注定,该有这一段孽缘。况十三旦的姿容,天然妩媚,比前姘识之黄月山、杨月楼尤胜数倍。究竟武角粗豪,花旦细软,毋怪宝玉一见倾心,对着台上,只是呆呆的出神。旁边阿金见此形景,晓得宝玉赏识,便有意问道:“这格出戏里格丫头,阿就是十三旦介?”宝玉一心贯注在台上,并未听见,及至阿金又问了一遍,方始回转脸来,说道:“ 问奴啥格闲话呷?” 阿金道:“我问 格阿是十三旦嗄?”宝玉道:“正是正是。 看格个脚色,阿好呢勿好?”阿金凑趣道:“ 实在真真好,我生仔眼乌珠,头一转看见格种标致面孔,比仔真格女才好。有句俗语说煞勿差,叫‘ 天下只有美男子,呒不美妇人’。倪今朝来看戏,也算修勒浪格眼福。但勿知晏歇俚下仔台,卸仔妆,面孔阿要走板 ?” 宝玉道:“ 格眼力倒弗推板,不过一句 问得戆哉。俚 是男呀,停歇卸脱仔妆,凭 标致,总归有点两样格 。”阿金道:“巴俚下仔台走出来,让倪看看,难末我好放心得来。”宝玉笑道:“关 啥佬?放心勒勿放心介? 格说话,拨别人听见仔,要笑煞格。”阿金听他假撇清,又道:“我关事,我就 看见仔。下埭到间搭,我勿跟 来阿好?”宝玉听了这几句话,知他已明我意,我也何妨直说,与他商量个计较呢?况从前我同月山、月楼来往,都仗他从中牵线,真是我的心腹之人。今他自己讨差,我落得趁势推船去托他。想定念头,便道:“奴搭 说说末, 亦要甩纱帽哉。 肯替奴出力,奴总晓得勒里。有格闲话,停歇去仔搭 说罢。”阿金点头会意,也不再问。

其时十三旦戏将做完,也见宝玉花容。虽知是妓女模样,却不晓得宝玉芳名,徒自暗暗爱慕罢了。及至《 遗翠花》 演毕,又向着宝玉这个包厢望了一望,方才进去。可见孽缘是命中注定:宝玉看得中十三旦,十三旦也看得中宝玉;虽素未识面,自能生出情来,岂不是前世夙债吗?不然,看戏的妇女不知多少,怎么十三旦不爱他人,独赏识宝玉一个呢?

闲话少叙。再说宝玉见十三旦进场,又换了一出武戏,便欲与阿金回去。阿金道:“倪阿再等一等勒走?作兴俚卸妆下台来末,倪也好看看清爽 。”宝玉道:“勿必哉,再等歇要轧格。今朝末出是武戏,锣鼓末闹煞,勿见得出来格。倪还是趁早走罢。” 阿金答应,便搀着宝玉出了包厢,缓步下楼。此刻毫不拥挤,一径到门外上车。

回至家中不过十一点钟,弄些点心吃了,然后宝玉将心事实说,与阿金商议。阿金道:“心急,让我去打听着仔俚格住处,难末拿 一张名片,我去请俚。好得 格名气大,俚终有点晓得格。据我看上去,呒不勿来格道理。如果真真勿来,倪再想法子末哉。” 宝玉道:“ 俚 住格场化, 哪哼打听得着介?” 阿金道:“ 放心,包 有打听处格。 请困罢,辰光已经弗早,我也眼睛要做窠,枕头勒浪寄信哉。” 说着,打了一个呵欠。宝玉道:“ 先去困罢,明朝末起来仔, 尽管出去末哉,奴好叫别人伏侍格。”阿金唯唯,自回房去睡了。宝玉也解衣上床,一人孤孤凄凄,那里睡得安稳?翻来覆去,直等到曙色透窗,娘姨等进房揩台、扫地,方才朦朦胧胧的睡熟,领略黑甜乡滋味。

忽见阿金同着十三旦走到床前,正欲启口动问,十三旦已爬上床来,钻入被窝,与他并头而睡。宝玉虽心中欢喜,却因初次相会,颇有些不好意思。刚在忸怩之际,突闻房外一声叱咤,进来七八个梢长大汉。为首两个,好像月山、月楼模样,口中打着京腔,只说拿他到北京去,伸手将宝玉的被一掀,拖着十三旦就走。宝玉一吓,要想叫喊“救命”,非但喉咙噎住,而且身子都不能动一动,犹如压着大石一般。好容易把手一抬,竭力叫一声:“阿金!” 醒将转来,却是一梦,心尚突突的乱跳。急忙将身子坐起,揭开帐子一看,见自鸣钟将敲十二下了,也不再睡,披衣下床。自有娘姨等进来伏侍。梳洗已毕,方向娘姨等问道:“阿金啥辰光出去格介?”娘姨道:“老早就出去格,故歇辰光还勿转,勿知啥事体 ?”宝玉也不告诉他们,独坐在夹厢里烟榻上,呆呆思想。想起方才这个梦,一喜一惊:喜的是与他双双交颈,谅必好事能成;惊的是被人拆散,把他捉去,恐是分离之兆。一时狐疑不决,难定吉凶。既而自己批解道:这是我心记的梦,况在早晨做的,怎么做得准呢?只要这一来,就不想他了。吃过了中饭,又记念着阿金,为何此刻尚不回来?或者他的住处一时难以寻着,不然,应该就要来回覆了。等到三下钟,又是心焦,又是气闷,阿金仍然未来,却来了四位熟客,一姓马,一姓白,一姓徐,一姓曹,到这里打茶围。那个姓马的明日要在此摆酒,写了一张点菜单,交与宝玉。宝玉虽心中有事,只得同他们说说笑笑,勉强周旋了一回。直到敲过了五下钟,方才去了。

那知客人已去,阿金还未归家,宝玉更觉坐立不安,昏昏闷闷,就横在烟榻上略睡片刻。耳边忽听得有人叫唤,睁开眼来,见是阿金立在面前,还只道是做梦,糊里糊涂的问道:“ 快是真格阿金介?” 阿金笑道:“我勿见得是冒充格 ,是我转来哉呀! 快点醒醒罢,困勒榻浪要受寒格哩。”宝玉听说,忙把眼睛揩了一揩,方始清醒,坐起身来,也笑道:“奴真真困昏勒里哉,还当是刚刚做梦来呀,阿要笑煞! 啥弄到故歇辰光勒转介?害得奴等煞快,心焦得呒淘成。 到底阿曾打听着嗄?” 阿金道:“我今朝忙仔一日天, 证我且得坐一坐,定一定神,吃格一碗茶,难末细细能格告诉拨勒 听。呒不啥实梗要紧格 !” 宝玉道:“ 急惊风碰着 格慢郎中,求卖啥关子哉,奴事后终重重谢 阿好?” 阿金道:“格末 听仔:我早晨起来,八点钟就出去,吃仔点点心,马上到各处去打听,才回头我勿晓得。我奔到仔吃饭辰光,碰着仔一个巷浪阿姊,拉我到俚屋里去,吃仔一顿饭。再到认得格案目搭去,落里晓得勿勒浪。我本想要转来,又恐怕 说我勿道地,一时弄得我呒哪哼。忽然想着仔月山格搭……”阿金讲到其间,宝玉抢着说道:“月山搭是去勿得格 !到底去呢 去介?”阿金道:“着急,听我说下去 。我一走走到月山搭,细细一想,勿好当面去问俚,只好问俚笃格用人,谅来有点因头格。难末我走过去碰门。里向开出来,我认得是月山用人,我就假做式问俚:‘唔笃主人阿勒屋里?’ 俚说道:‘ 今朝是礼拜,上台去做日戏哉。’我便问俚:‘ 十三旦住勒啥场化?’ 俚就指指格边,说:‘ 也住勒间条弄里,隔得四家人家。’ 我细细教认清爽仔,要想走哉,俚倒拉牢仔问我,说:‘ 来看倪主人,阿有啥事体佬?’ 我只好瞎说两声( 读生),说:‘我现在勿登勒胡家(读夹)里哉。我故歇从城里出来,路过间搭,格落望望唔笃主人家呀!既经勿勒屋里,我也勿进去哉,搭 改日会罢。’ 我就此脱身转来,走到半路浪,吃力得呒淘成,亦碰着仔一个亲眷,拖我去吃茶,我借此歇仔一歇,所以转得晏仔点哉。” 宝玉道:“勿拨月山晓得,总算还好。倒是一样勿凑巧,夹忙头里,明朝夜里有客人摆酒,只好后日去请俚格哉。”阿金道:“请末明朝去请,约末约俚后日阿好?” 宝玉道:“蛮好蛮好。诸事才托 末哉。”当夜别无书说。

到明日午餐时,宝玉起身,阿金已去请过,归来回覆说:“十三旦见仔 格帖子,一口应承,准定明晚十一点钟赴约,决不放生格。” 宝玉满心欢喜,撇去愁烦。当日应酬马姓客人,开筵侑酒,却不是书中的关节,不须细叙。

单说下一天,宝玉浓妆艳抹,打扮时新,等候十三旦到来,畅叙欢情。惟日间尚是闷闷,只恨初夏昼长,太阳不肯下去,月亮不肯上来,仿佛度日如年。好容易挨至晚上。先命阿金端整了消夜酒菜,以备对酌谈心。自己用过夜膳,刻刻向钟上观看,晓得十三旦到此,必定在散戏之后,又交代阿金在楼下守候。看看敲过了十一点钟,宝玉心如火热,好像热石头上蚂蚁一般。正在盼望之际,忽闻阿金说话,一路上楼而来。扶梯上有两人脚步声音,谅必是心上人来了。起身向房门口探望,果然是阿金引着十三旦上楼,不好意思迎接,将身退缩,让他二人进房。阿金在前笑唤道:“ 格心浪人来格哉!” 宝玉老着脸,上前相见。彼此觌面,无非各道相思,并言爱慕。在下做到此间,只得粗枝大叶的表过,若细细的描摹起来,一回书也写不完。但妓女姘识戏子,已属秽亵不堪;倘再一一叙说,岂不污我这枝笔吗?其时我有一个朋友,向我驳道:“ 你既然怕污笔,该把这件事删去,才是正理呢!”我答道:“那又不能。”宝玉是姘戏子的鼻祖。上海这个风气,确是他一人作俑开出来的,故克享“九尾狐”的美名。我若曲为隐讳,则前集姘月山、月楼等事也可不载,然胡宝玉的淫贱怎能显得出呢?如此一想,却又不能不载。载而勿详,并非我做书的偷懒,谅看官们也原宥的。话休烦冗。

且说此时宝玉与十三旦两情爱悦,饮酒开怀,挑灯叙话。少停鸳鸯作对,蝴蝶成双,已遂于飞之愿,得聊并蒂之欢。有诗为证:

今宵狐兔喜相逢,共上巫山十二峰。

好梦难长嫌夜短,醒来空自两情浓。

一宵晚景已过,两人醒来,不觉日上三竿,钟敲十下。在枕上喁喁私语,无非是海誓山盟。但十三旦聪明伶俐,颇有深心,虽与宝玉交好,却有许多话儿不肯明言,因未知宝玉的情义,故仅用些柔媚工夫,试探他平日行为,可称得宝玉的敌手。此刻见时光不早,要紧起身去了。宝玉犹款款相留,十三旦道:“此间虽属不妨,究竟耳目众多,有客人往来的。倘把此事传扬开去,岂不有关你的声名吗?倒不如我晚上早些来罢。” 说毕,披着一件马甲,匆匆就走。宝玉见他已去,深赞他作事细心,远胜于月山、月楼。然与他们相识,终有一件不能满意。他们做戏子的,凭你怎样好,比不得从前郭绥之,由我做主,可以把他禁锢,同行同坐,同食同眠,日夜陪伴,寸步不离。如今十三旦要去做戏的,没有这等空闲,只好由他自去。幸而日间易过,或与阿金说笑,或到外边消遣,故也渐渐的知足了。但有一样不好,宝玉本性极淫,通宵不倦,比嫁杨四的时候欲念更炽。十三旦虽略通房术,那有不寐的精神?况他要保自己嗓子,不免始勤终惰。且见宝玉纵淫无度,一味呼精吸髓,全不将他人怜惜,可知是假情假义。故交好到一月以后,十三旦渐变初心,惟想到宝玉外面的宠待可算得十分优异:银钱送与我用,衣服做与我穿,又不忍一时断绝。正当踌躇莫决之际,接得京中一封书信,是那边戏园旧主人聘他回去,每月包银情愿照前加倍,且言:“某大老想念着你,千万不可推却,速速返京,至要至要。”十三旦看了此信,细细想了一想:“我与宝玉相识,终无了局。倘长久迷恋着他,坏了唱戏的喉咙,那时进退维谷,如何是好?不若早些割绝为妙。”打定主意,把信藏在身边,晚上仍到宝玉家来,见了宝玉,装出满面愁容,不言不语的坐着,低了头频频拭泪。宝玉见他这副模样,不知什么缘故,连忙问道:“ 日日来蛮快活格,啥落今朝实梗样式介? 告诉拨奴听听看 。”十三旦也不回答,只叹了一口气。宝玉不解其意,又问道:“ 阿是拨别人欺瞒仔呢?还是奴有啥得罪仔 呢啥?” 十三旦仍然不语,单把头摇了几摇,那眼泪已经滚了下来,真真越装越像。宝玉那里知晓?取出一块手帕,与他揩干了眼泪,说道:“ 说未勿说,叫奴哪哼猜出得嗄?”十三旦又叹了一口气,方把京中来信情由细述一遍,又加上些利害紧要的话,是不能不去的意思。宝玉听至此,分明摘他的心肝,抢他宝贝,怎舍得放他回京?不禁呜呜咽咽的哭道:“ 要甩脱奴,奴是要跟牢 格哉。 也好写封信,回覆俚笃勿去格 ?” 十三旦道:“ 咳,那个开戏园的,我可以回覆他不去。只有爱我的几位大老,何等声势,我若说半个‘不’字,他一定差人下来,把我押解到那边;再不然,下一角关提文书,只说我有什么差处,那时坏了声名,还要出尽丑,丢尽脸,依旧与你分离,岂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吗?至于你要跟我进京,一来路程遥远,二来碍人耳目,我怎能担当得起?据我的意见,你捱过一年半载,如果想念我,你再来寻我也不迟。你道好吗?” 宝玉听他说得有理,且见那封书信,料难挽留,只得含泪复问道:“格末 几时动身介?阿可以多住两日勒去嗄?”十三旦道:“ 至迟不过四五天,定要走的。我明晚就不上台,一径到这里来,与你畅叙几日,以表我两人的情义。” 说罢,叹气不止。宝玉更是依依难舍,掩面娇啼。阿金在旁宽解道:“我劝唔笃勿实梗,格两日落得快活快活,况且下埭日脚长勒海来。俚 作兴到上海,倪末作兴到北京,两家头仍旧碰头哉 ,哭俚作啥呢?还是吃仔半夜餐,早点困罢。” 十三旦道:“ 对吓对吓,我们吃些东西,是该睡了。” 宝玉听说,略展愁眉,应酬吃了些些,打发阿金出去,方才上床同睡,不须细述。

单表这几天工夫,转瞬之间已到第四日晚上,明天即是十三旦动身之期,宝玉整备酒筵,与十三旦饯行。十三旦虽系有心要撇开宝玉,然到此地位,见他依依话别,珠泪两行,未尝不黯然销魂。即嫌他贪淫无厌,究竟待我尚厚。动了这个念头,也不免留恋起来。正所谓:

花正开时分并蒂,藕虽断后尚连丝。

此时二人虽则分离,缘还未尽,后来尚有一段情节,且慢细表。

用过酒筵,仍然同入鸳衾,大有“ 未到晓钟犹是春,春宵一刻值千金”之慨。无如春风两度,早已旭日盈窗。欢情才毕,愁绪纷添。又在枕间话别一番,方各起身梳洗。吃过点心,见报时钟已鸣十一下了,十三旦遂与宝玉告别,无非说再图后会的话儿。宝玉掩泪相送,语不成声,直送至楼梯跟首,看那十三旦去了,犹是呆呆的立着。阿金道:“ 里向去罢, 立勒浪痴哉!”宝玉方转身进房。幸有阿金与他宽解,撺掇他坐马车游愚园,出外闲逛。一连几日,始渐渐的放下。只有到了晚间,终难消释。虽请几个替身来陪伴,远不及十三旦,不过聊以救急罢了。而且十三旦去后,不到三个月,身旁用的阿金也回乡下去嫁人,又少了一个知心着意的伴当,宝玉更觉闷闷,纵添用了一个大姐,叫做阿珠,也曾做过堂子,出过远门,是个能干的熟手,却终不如阿金的知心,故宝玉也想念着他。再者宝玉本年挥霍太多,开销愈大,在郭绥之、十三旦两人身上又费去不少,即生意极佳,也难弥补这亏空,所以到年终结算,宝玉已属外强中干。

那天偶与大姐阿珠闲话,因阿珠到过远外,问问他各处的景致,阿珠道:“ 我到过歇格末,是天津、汉口、杭州、广东四搭场化。景致末勿同,才是蛮好白相格。”宝玉道:“别场化且慢讲,奴单问 广东格珠江,阿曾去白相过介?” 阿珠道:“ 我说格好白相,就是格搭场化呀!江里格花船教多得来!”宝玉道:“奴听见说广东顶富,到底阿有介事介?”阿珠点点头,又把广东如何最富,珠江如何景致,细细讲了一回。听得宝玉津津有味。回想郭绥之也曾讲过,定不虚传,遂触动了远游之念。当日虽未决定,过了几天,又想起绥之说的话:广东有两个富商,叫做詹祖梅、尹选仁,是他的朋友,晓得我的名头,若然前去,一定来帮场面,就此张扬开去,可卜利收十倍,满载而归。想定主见,即与阿珠商议赴粤。阿珠竭力撺掇,担任各事。宝玉也不犹豫,取过历本一看,拣定二月十二,是个开日,出行大利。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倏忽之间,将至动身吉期,即忙收拾行李、细软一切东西,装箱的装箱,打包的打包,其余粗笨物件,以及床、橱、台、凳等器具,唤家生店里来搬去,托他租与别人。又吩咐娘姨、相帮等人,除带去几个外,给资遣散,待回申后再行招用。调排停当,买好了轮船票,预定着两间房舱。专等到十二那一天,吃过午餐之后,宝玉先命带去的相帮押着行李,然后同大姐、娘姨等辈,一共五人,各坐着人力车,直到太古码头下船。正是:

沪渎烟花因削色,珠江风月忽添新。

欲知到粤后情形,请观下回详剖。

九尾狐第十八回 泛珠江珠娘齐减色  居粤地粤客尽输财且说胡宝玉束装赴粤,暂把三马路房屋退租,并不惊动姊妹行中,故无一人送行,独带着阿珠等用人,一径往太古码头。上了轮船,分住着两间房舱,尚不十分局促。惟宝玉初次渡海,那轮船开出了口,在洋面上疾驶,不免有些风浪,略经颠簸,觉得头晕欲呕。其他别无书说。

一路平安,约行了一星期,早到了广东码头。轮舟停泊,宝玉命人唤了一乘小轿,一行人就此上岸。幸而阿珠熟悉路径,指点一切,暂住在城外客寓之中,相离珠江沙面不远。因今日匆促间难寻房屋,只好且就住下。所有到寓闲文概行从略,以免累赘取厌。

且讲那爿客寓叫做广安栈,甚是宽畅,而且招待周到,房屋清洁,宝玉与阿珠住了一间,另有一小间让娘姨、相帮等住了,步齐停当。又过了一天,阿珠向宝玉说道:“我有几个认得格人,才登勒花船浪格,让(读酿)我明朝早晨头到格搭去寻着仔俚笃,难末倪搭起场子来, 道阿好?”宝玉道:“蛮好 。奴还有一件事体勒里来。前头有位郭大少,说起歇两个人,一个叫詹祖梅,一个叫尹选仁,勿晓得俚格住处,不过常到花船浪白相格。奴托 去打听打听看。打听着仔,倪搭场子就容易哉。”阿珠道:“晓得晓得,包 打听清爽末哉。” 所以一到来朝,阿珠就清早出外,赶紧办事去了。

及至宝玉午时起身,阿珠已经回来。宝玉急忙问道:“事体办得哪哼哉?格两个人 阿曾打听着介?” 阿珠答道:“ 格末叫巧得来,一打听就着,半点心才 费得,脚步亦省仔几化笃。” 宝玉道:“ 爽爽快快说出来 , 独是加盐加酱末好 。” 阿珠道:“心急 ,来哉 ! 说格两个人,就勒我认得格只船浪白相格, 想阿巧呢勿巧?我就托俚笃去关照,拨仔俚两张 格片子,代请仔一声,俚笃蛮起劲,马上差相帮笃去请哉。皆为听见仔 来,晓得 是上海顶红格硬牌子,格落一口应承,巴勿得搭 认得,结交结交 。晏歇点还要打轿子过来,请 老人(读娘)家下船去白相。我已经代 答应格哉。” 宝玉道:“ 奴勿认得俚笃,忽然到俚船浪去,阿要难为情煞介?” 阿珠道:“ 有啥格难为情?譬如出堂差末,也要到陌生场化去格 。”正当说着,栈中的茶房把午膳搬了上来。宝玉略略用些,便命阿珠等吃了。因广东的菜都是半生半熟,初到这里的,怎能吃得惯呢?宝玉等他们吃过,然后重施脂粉,再换衣裳,少停到花艇上去,也好显显自己的行头。阿珠在旁伏侍,又向宝玉说道:“方才我勒船浪,听俚笃格口风,要想 搬到船浪去住,我 敢同俚搭谈。到底 格意思哪哼佬?” 宝玉听说,想了半晌,方摇摇头答道:“勿局格,一来奴登勿惯勒船浪,二来奴格脾气欢喜独排独桌,勿肯受别人格节制格。所以奴格意思,要想租一注房子住住,即使客人笃 岸浪摆酒,奴就借俚笃船一用。日夜格开销才是奴出,以外再贴还点俚,勿知肯弗肯, 替奴问问看末哉。” 阿珠道:“实梗样式,我看起来,终肯格哉。晏歇点我问呀。”两人正在那里议论,忽见茶房进来说道:“下面有两位客人,一位姓詹,一位姓尹,特来寻访你们的,现在客堂里坐着,可要请他们上楼吗?”宝玉道:“ 格两个人倒来得快勒海。阿珠, 下去招接俚笃上楼罢。”阿珠唯唯,同茶房下楼去了。不一回,引领了詹、尹二客,早到楼头。将近房门跟首,宝玉已迎将出来,飘眼把詹、尹二人一看:一肥一瘦,年纪皆在三十上下,虽满身鲜衣华服,却略带几分俗气,知是两个膏粱子弟,忙叫了两声“詹大少”、“ 尹大少”,让二人进房请坐。此时詹、尹也向宝玉细观,果然名不虚传,远胜珠江众美,今日一见颜色,实是三生有幸。因从前闻绥之说起,渴想已久,万不料宝玉得到此间,与己相会,故已快活异常;并蒙他十分抬举,差人前来相请,不啻身登云雾,得遇天台仙子、月里嫦娥,二人皆欣喜不置。

进房坐定之后,宝玉仍照上海款式,送过瓜子,寒暄了几句客套。祖梅先开言问道:“胡先生可是前天到这里的?” 宝玉道:“正是呀。奴到仔间搭场化,路径末勿熟悉,客人也勿认得,规矩也一点勿懂。亏(读区)得奴勒上海格辰光,听见郭大少讲歇,说起 两位大少,人末叫好得来,随便啥格事体,总热心得野笃,格落奉屈两位到此地。承蒙大少笃勿嫌待慢,肯到奴搭来,奴真真感激得极。格终要唔笃两位大少指点指点,照应照应,教教(读告)奴末好 。”这一篇说话,半是讨好,半是嘱托,听得祖梅、选仁满腔欢喜,一力担承,情愿帮忙邀客撑场面而尽义务。宝玉连声称谢,放出些柔媚工夫,早把二人笼络住了。

选仁忽问道:“ 胡先生在这里客栈中,未便悬牌,终要另租一所房屋。即使借船上摆酒,也须住在自己寓内,方才舒畅。但不知尊意是怎样呢?”宝玉答道:“奴是地陌生疏,虽则带仔四个用人,内中认得间搭格,只有一个大姐阿珠,到过此地两转。故歇单差俚一干子,要干几化事体,实在来弗及。格落房子还 去看格来。租是一定要租格,勿得知间搭近段阿有啥好格空房子,谅必大少终有点晓得。如果有末,还要拜托唔笃两位费心,不过奴真真对勿住 。” 祖梅、选仁一齐答道:“你说什么话?这是极容易的事,理当效劳的。待我们想一想看。” 两人口中说着,都低头沉吟了半晌,却被祖梅先想着,把手在桌上一拍,欣然说道:“ 有了!”选仁也道:“我也想起一个所在,只怕与你相同的,可是伍家那所小住宅吗?”祖梅道:“怎么不是?此间近处一带总要算他最好,虽不宽大,却甚华美,而且够用的了。若除去了这所,那里还有第二处呢?其余不是太大,定是太旧,谅都不合式的。选仁兄以为如何?” 选仁道:“是极是极,可称英雄所见相同。我料胡先生见了,一定也中意的。” 宝玉道:“ 既然有格种好房子,阿好就托大少领倪去看介?” 选仁道:“ 便极便极。明日午后,我同祖梅兄到这里来,就领你们去看。如看得中,当场把他租定,不但免了许多周折,并且过一两天你们就可以搬进去了。”宝玉听说,却也欢喜,少了一桩心事。正向着二人称谢,忽见茶房把门帘一掀,立在外面说道:“ 下边有一个娘姨,说是姓陈,住在大沙头的,可要唤他上来吗?”阿珠接嘴道:“ 去领俚上来末哉。”茶房答应退去。宝玉问阿珠道:“ 故歇来格姓陈格,阿就是 刚刚对奴说格介?” 阿珠道:“蛮准蛮准,是俚笃来接 去白相哉。” 祖梅听他们一说,早已懂得,便问道:“那个姓陈的,可是花艇上的人吗?” 宝玉点点头,尚未回答,见茶房已将娘姨领上楼来。踏进房门,阿珠连忙招呼。那娘姨先向宝玉叫应了一声,又见祖梅、选仁也在此间,便笑嘻嘻的问道:“两位大少倒诚心勒里,比倪先来。停歇阿到倪搭去介?” 祖梅道:“要的要的,我与胡先生一同到你船上罢。” 娘姨道:“ 蛮好蛮好,倪搭本则少两个陪客勒浪。”说着,又向宝玉道:“方才珠姐到倪搭,晓得 胡先生来,真真难得格,格落打发我来请,有屈 到倪船浪去白相。轿子现在停勒外头,是跟我一淘来格呀。” 宝玉道:“ 奴来仔末,害唔笃忙煞快,备仔轿子来请奴,实在对勿住 !”娘姨道:“说到落里去?倪就怕胡先生勿肯光降,嫌倪格搭龌龊,故歇请到 先生,真真倪船浪才有光辉格。” 宝玉又谦逊了几句,祖梅道:“你们不用客气了,时候已经不早,到那边要上灯了。胡先生快些上轿去罢,我同选仁先走一步。”说罢,抽身拉着选仁去了。

宝玉见他们先走,自己略略检点。房中有用人等看守,无须嘱咐,遂即带了阿珠,与陈家的娘姨下楼,一径上轿前往。走不到两刻工夫,早见前面一条大河,岸边停泊的花艇,大大小小,密密层层,不计其数,想必就是珠江。当此暮烟缭绕,夕照迷离,好一派江景也!有赞为证:

波平似镜,浪静无花。兰舟鱼贯,桂棹蝉联。两岸楼台倒影,千条杨柳遮阴。风过处,笙箫叠奏;月上时,灯火齐明。依稀桃叶渡头,仿佛若耶溪畔。江上回旋,漫说鸾飘凤泊;舟中谈笑,遥传燕语莺啼。鲈乡共宿,尽作鸳鸯; 首如飞,休惊鸥鹭。张锦帆兮幅幅,围画舫兮重重。金阊风月,无此繁华;邗水烟花,逊其殷富。定知曲奏铜琶,应有江州司马;倘见波凌素袜,还疑洛浦惊鸿。正是:此水怀珠先献媚,有人如玉更增辉。

宝玉坐在轿中,看不尽珠江风景。轿子忽然停下,阿珠过来搀扶出轿。那边船上,娘姨先下去知照,铺好跳板,搭好扶手,阿珠便搀着宝玉,慢慢的走上船头。船里的陈姓老鸨与一班粉头都在头舱内招接,彼此叫应,迎进中舱。宝玉看这只船,金碧辉煌,纤尘不染,摆设整齐。中舱开阔异常,足有两间房屋大小。居中摆一只红木炕床,背后横一只红木搁几,几上放着自鸣钟、花瓶等物,两头两只花儿却是盆景花卉,收拾得甚是精雅。两边靠窗排着红木双靠、单靠、茶几,正中是一只红木大理石圆台,上面挂一盏万光灯,四盏花篮灯,仿佛人家花厅一般。再看到房舱里,点缀得更觉华丽。所有床帐被褥等件都用着广东金绣,五光十色,照耀眼帘。宝玉好生羡慕。又与老鸨陈大妈叙了一回客套,问问那班姊妹们的芳名,大妈一一详答。方知一个叫珠娘,一个叫玉儿,一个叫媚卿,一个叫巧姐。四个之中,推珠娘略有几分姿色,眉儿画得弯弯,脸儿拍得红红,身上的打扮也比那三个娇艳些。然究竟是广东人,终不免带些俗气,怎及得苏州人的文雅温柔?如今与宝玉一比,自然比了下来。所以陈大妈一见宝玉,便十分殷勤款待,要想宝玉在此帮他,即使不肯;必定借我船上摆酒,我也可得些分润,在他身上发一注横财,断不至生涯冷落了。为因广东风气,不论富商贵介,都喜在船中饮酒取乐,故陈大妈有此想头,存心要结交宝玉,特地备轿相请,端整了一席酒肴,与宝玉洗尘接风,使宝玉不到别船上去,失了自己生意。不然,怎肯下这注本钱呢?闲话少叙。

其时已是上灯时候,詹祖梅、尹选仁二人也到了船上,单与宝玉说说笑笑,一问一答,讲那上海的情形。虽旁边珠娘等过来应酬,祖梅、选仁皆无心理会。珠娘纵然有些妒意,但自惭形秽,不敢与宝玉争宠,只得自寻退步,立在一旁听他们三人讲话。至于陈大妈在舱后调排一切,指点甚忙,及见酒菜预备停当,仍旧回到中舱,先向祖梅、选仁说道:“今天我备着一席酒,奉请胡先生。幸得二位大少在此,要有屈做一做陪客了。”祖梅道:“当得当得。今晚是你请,明晚是我请,后天是选仁兄请。顺便邀几个客来,热闹热闹,把场面张扬开来,岂不是一举两得吗?”宝玉接口谢道:“ 多谢仔大妈搭两位大少,唔笃实梗请奴,教奴哪哼消受?真真要拿奴折煞哉!” 祖梅道:“ 这是应该的,有什么客气呢?”说着,转身吩咐大妈道:“你把酒菜搬出来罢,让胡先生用过了,也好早些回寓。待他搬定了场,那时三更半夜也不要紧了。”大妈唯唯,即唤娘姨、相帮等人把酒筵搬到中舱,摆定之后,请宝玉就座。宝玉道:“有两位大少勒里,倪应该勒半边陪酒,落里有啥格坐位介?”祖梅、选仁一齐说道:“今夜是专诚请你,并不是我们请客,何用这般礼数?你若再要客气,我们只得失陪,免累你们拘束了。” 宝玉方才即席坐下。祖梅因席上只有三人,未免少兴,遂唤大妈及珠娘、玉儿等五人一同入席,好像合家欢的样儿。直吃到十二下钟,方始席散。祖梅、选仁先已回去。宝玉也辞了大妈,带了阿珠上轿返寓,当夜无话。

到了来日午后,祖梅、选仁来看宝玉,先同他租定了房屋,约好后日搬去。宝玉预命带来的娘姨、相帮等人到那边新屋内打扫洁净,然后与祖梅、选仁仍至陈家船上,开筵饮酒。今日是祖梅与他接风,也照昨晚一样款式,惟添邀了几位客人。大妈等未便在座。也吃到二更光景,宝玉始回客栈。次日轮着选仁请酒,宝玉又去应酬。一连三天,均当着他客人相待,与出局侑酒不同。

到第四天上,宝玉从广安客寓乔迁到新屋之中,幸有詹、尹二人帮忙,应用木器等物,以及摆设的零星各件,或租或买,都托他二人代办。虽忙碌了几天,却不费宝玉半点心思。诸事妥贴,方自己捐廉,备了一桌上等丰盛酒筵,奉请祖梅、选仁两人,既算是酬劳,又算是搬场酒。两人得意非常,领宝玉这番盛情,又趁势代宝玉张扬,各邀了两三位阔客,一同到宝玉家里。宝玉仍照上海规矩调排一切,添用了四个娘姨大姐,两个鳖腿、相帮,连着由申带来的,一共十人。因这所房屋比上海三马路的间数多了一倍,前后对照六楼六底,用着走马洋台,极其宽敞。并且天井里有些假山花木,更觉得幽雅异常,颇惬宝玉之意。惟房屋大了,至少要用这几个人方能照料得到。宝玉在楼上东首朝南一间做了卧房,其余或做客房,或做下房,却用不了这许多。楼下客堂里,仍命相帮等招呼客来,无一不按上海的格局。此时祖梅、选仁同着一班阔客已到,走上楼来,将近至半扶梯,相帮等便高喊一声“ 客来”。宝玉得信,即与阿珠出房迎接。詹、尹等早已上楼,宝玉一一叫应,让众客进房请坐。但除詹、尹二人外均不认识,各问了尊姓大名。祖梅、选仁从旁代答,那位是伍大人,这位是区老爷,一一指点分明。宝玉方知是大阔客,格外殷勤款待。其余几位也是有名的富商,不敢待慢。然大半是堂子中的俗套,毋烦细说。

单表那位大人,姓伍名朝芬,家资百万,捐了一个二品顶戴的候补道,兼做善堂中董事,有财有势。平日祖梅、选仁都拍他马屁,所以宝玉到此,特地请他来赏识的。朝芬曾闻宝玉之名,久已羡慕,今承詹、尹相请,快活万分;及见宝玉花容,果然名不虚传,便在祖梅、选仁面前称赞不置。祖梅、选仁听他口气,一同撺掇道:“ 既然朝翁赏识,看得上眼,也是宝玉的福气。朝翁应该照应照应才是。” 宝玉也接嘴道:“ 奴是粗蠢煞格,勿知伍大人阿肯照应倪 ?” 朝芬笑道:“ 你说什么话?我到你这里,即使请请客,喝喝酒,也算什么照应呢?” 宝玉正要回答,朝芬忽又问道:“你的悬牌日子可曾拣定吗?”宝玉答道:“奴看过歇历本,后日是格好日,皆为呒不场面佬,格落还 定格来。” 朝芬道:“ 你就是后天挂牌罢,我同你撑场面,算我摆四台酒可好?” 宝玉连忙谢道:“ 多谢仔大人,真真对勿住 !”旁边那位区老爷也说道:“ 我也摆两台酒如何?”朝芬道:“ 狠好狠好,这样才热闹呢!” 宝玉又回身谢了一声。祖梅道:“我同选仁兄合摆一台罢。”朝芬道:“不必,现在已有六台,祖梅兄的一台不如再后一天,我们同到船上去吃,岂不有趣呢?” 祖梅因是朝芬说的话,只得依从。

彼此酌议定妥,忽闻报时钟已敲八下,宝玉便问众客可要摆席。朝芬先点了一点头,宝玉即刻吩咐下去。不一回,席已摆好,请众客入座。自然伍大人坐第一位,区老爷坐第二位,其余挨次坐下。祖梅、选仁代宝玉做主人,坐了末席。宝玉筛过了酒,朝芬兴致最豪,定要叫局,众人亦无不乐从,各写了两张局票,大半要到花船上去叫来。霎时红笺飞召,翠黛粉临。朝芬等左顾右盼,见一班本处船妓,皆不及宝玉远甚。宝玉在众妓中,犹如鹤立鸡群,越显得丰姿娇艳,态度轻盈,可称花魁花王。不但朝芬更觉倾心,即众人见了,亦莫不馋涎欲滴,愿入销金之窟。其时酒已半酣,众妓尽散,朝芬犹兴高采烈,行令猜枚,直到一下多钟方才撤席。

大众因时候不早,均欲回去,朝芬意甚留恋,只因与宝玉初次会面,未便住宿,故在临行之际,手指上勒下一只珠戒,私下赠与宝玉,要宝玉真心向他,为后日下榻地步,方同着众人上轿而归。正是:

黄金博得美人笑,红袖翻嫌俗客痴。

要知宝玉是否回申,且观下回分解。

九尾狐第十九回 挂商标大人多赏赐  盈欲壑淫妓想归旋却说宝玉蒙伍大人赏识,临走的时候,暗赠一只金镶珠戒,方才上轿去了。宝玉送过众客,回进房中,取出那只珠戒,在灯前细细观看,见这粒珠子又圆又大,光华夺目,比自己手上的更胜十倍,足值六七百元之谱。宝玉欢喜无限,自然什袭珍藏,无烦细说。

过了十天,正是悬牌开张之期,把这块“ 姑苏胡宝玉” 特别金字商标披了红绸,插了金花,高高挂在门前。雇了一班广东清音,以便添些热闹。其余各样排场,均照从前在上海时仿佛。谅看官们阅过前集,都已知道,不须在下重复细表了。

当日宝玉起身之后,洗面梳头,搽粉调脂,插花戴朵,换衣薰香,更仿广东时下新妆,把脸儿拍得绯红。说得好是海棠斗艳,芍药争娇;说得不好,比作猢狲的屁股,拍熟的肺头,岂不难看吗?幸而宝玉有七八分姿色,不肥不瘦,体态合宜,而且正值妙龄,未逾三十,故不论浓妆淡抹,皆令人见之销魂。不然,把一个肥胖黑丑的妇人脸上涂满了胭脂,如惠山的大阿福,纸马上的神道,难道好称得天姿国色吗?只怕见之欲呕,避之不暇了。即如宝玉久堕风尘,到后来年逾半百,凭你千般的修饰,万样的考究,头发花白了,用些煤灰可以涂得黑的;牙齿没有了,用些金子可以镶得上的;惟有一脸的皱纹,横着许多篷脚索,七横八竖,好似鸡皮蚊脚,即使把厚粉涂满,填平了皱痕,及至被风吹干,连嘴都不敢牵一牵,笑都不敢笑一笑,倘稍不留神,脸上的粉就要一块一块的掉将下来,弄得斑斑剥剥,花花绿绿,已觉丑态百出,若再加上些胭脂,分明像个缢死鬼,大家要叫他老怪物了。胡宝玉到了这时候,引镜自照,想起当年,浑同隔世,做了一场春梦,非但自己哑然失笑,抑且懊悔嫌迟了。虽说宝玉有“九尾狐”的媚术,究竟不是真狐,那里有返老的奇方、驻颜的妙药?然据在下论来,宝玉即是真狐幻化,若不在深山修炼,打坐内功,徒在红尘中混迹,以采阳补阴之术,肆其淫欲,也难成金丹大道,证正果而列仙班,到得后来,仍遭雷击之诛,化作南柯一梦。如此一论,则以宝玉比九尾狐,便觉名副其实,与寻常附会不同。此段是未来先说,只算得借题发挥。为欲世上妓女务宜及早从良,脱离苦海,切勿复差主见,再落烟花。当以胡宝玉为龟鉴,莫贪眼底繁华,致使老来穷苦,无靠无依,终身飘泊。到那时山穷水尽,有谁怜惜?言之可叹。在下这篇言语,虽属唠唠叨叨,易令阅者取厌,然此书宗旨,实本于是,幸勿当作浮文,以老生常谈笑之。但如今书中的胡宝玉,正当花开全盛之时,且撇去后日扫兴的话儿,仍归到现下在粤的本传。

且说宝玉梳妆已毕,将近午牌,在楼上下看了一看,见一切排场均已布置妥贴,深赞阿珠能干。用过中饭,专候众客驾临。约摸到二点钟,詹祖梅与尹选仁先至,俱坐在房中谈笑。宝玉提起前晚之事,说那位伍大人果然阔手,与我初次会面,便送我一只珠戒,至少也值五六百金,谅必这里省城中,他可称得首富了。祖梅道:“首富虽称不得,却也数一数二的了。况且他挥霍极豪,送你这件小东西还算不得数,只当他的见面钱。如果与他相处得久,你能拍上了马屁,真正是大造化。不要说金珠首饰都肯相送,即是整千整万的现银子,也肯尽你使用呢。” 宝玉道:“ 勿知奴命里向阿有格种福气?如果能够实梗,终亏( 读区) 得 大少引荐仔落,勿然末倪落里碰得着介?” 祖梅听了,面上大有得色,又道:“ 你一定有福气的,他已十分看中你了。但他有些儿脾气,性子极其骄傲。不论什么事,别人都要顺他,一毫也逆他不得的。他最恨撒娇撒痴,你可不要忘怀了。我同他相识多年,深知他的性情,漫说是你们,即是我与选仁到他家里走动,也须和颜悦色,将顺他的毛。我们虽不做什么蔑片,却承他的情,待我两人极厚。有时见我们银钱周转不灵,不等我们开口仰求,他就把三千五千借给我们。我们即不归还,他也从不取讨。你想这样的气量大不大吗?故我关照你一声,你能听我说话,包你就大发财了。”宝玉听他一番言语,方知他们两人也是伍家的蔑片。虽自己不认,在我面前装身价,然说话之中早已露了马脚,分明是门下帮闲,不是富贵人家子弟,枉劳我前番恭敬。但如今用得着他,又承他穿针引钱,十分关切,可称得善拉皮条的客人。此刻告诉我许多话,大约要讨谢仪之意。我且与他假作周旋,佯为交结,不要轻慢于他,致生阻力为是。故殷勤相谢道:“承蒙大少实梗关切,妨总勿忘记脱格。伍大人格搭还要 大少吹嘘吹嘘末好 。”祖梅道:“这个自然,在我身上就是了。” 选仁也道:“ 他最听我们说话,只消撺掇几句,不论什么事情,他无有不依的。况他已心爱着你,前天赠你一只珠戒,今日他来贺你悬牌,必定有重价的东西送你,算是他的礼呢。” 宝玉道:“倪挂牌末,勿好算啥大事体。承俚肯摆四台酒,装装倪格场面,倪已经快活煞哉,还要送啥格礼介?叫奴哪哼好受嗄?”选仁道:“悬牌就是一件事,论什么大小?他送东西与你,你尽管照单全收。如果与他客气,他倒要不欢喜,反说你不受抬举呢。”选仁尚未讲完,忽被祖梅扯扯衣服,回转头来一看,见祖梅走至窗前,即忙过来动问。祖梅道:“今日宝玉悬牌,我们也该送个贺礼,摆摆架子,装装场面,倘然没有,露出我们的窘态,岂不被他看轻了吗?我本来没有想到,此刻听你讲起,所以问问你,你到底怎样呢?” 选仁道:“送是该送,但不知你可曾带得东西吗?” 祖梅道:“ 我只有一串茄楠香珠,连着翡翠的佛头,也值一百块钱,其余却没有带来呢。” 选仁道:“虽不算阔,也可将就了。我单有一只打簧金表,价钱同你差不多。我交与你,你一并送给他罢。” 说着,即在身边掏出,交与祖梅。祖梅接在手中,复从自己臂上取下那串香珠,方走到宝玉跟前,双手奉上道:“这两件小东西是我同选仁送与你的,请你收了,不要见笑。” 宝玉急忙辞谢道:“奴烦劳仔两位大少,一点谢仪才 送,已经过意勿起格哉,故歇还要费大少送物事,格是断断勿敢受格。” 祖梅、选仁一齐说道:“ 你若不受,想是嫌轻,瞧不起我们了。不然,你既受伍大人的东西,受不得我们的吗?”宝玉听他们这样一说,只得双手接受,谢了几声,把香珠、金表藏好,请二人在榻上用烟。宝玉亲手装了两筒,忽问起:“前天那位区老爷叫什么名字?谅必也是一位富翁。” 选仁道:“ 他的号叫德雷,也做善堂董事的。捐了一个同知职衔,兼作那闱姓生意,家财也有六七十万,与伍大人最要好,时常在一处的,今天定是同来。”正当说着,忽听楼下连声高喊“客来”,把选仁说话打断。宝玉即忙抽身出外迎接,祖梅、选仁亦然跟了出去。见伍大人在前,同着区老爷等众客,一共六位,都上楼头。宝玉先叫应一声“ 大人”,又与众客招呼。祖梅、选仁也上前晋接。谦逊入房,彼此坐定。宝玉不慌不忙,周旋应对,无不合宜,令人个个欢喜,爱他柔媚的工夫。此时伍大人更是得意,自以为赏识非虚,独垂青眼,故拉着宝玉的手问长问短;讲了一回,然后向祖梅、选仁问道:“二位想是来久了?”祖梅先答道:“我同选仁兄也是才到。本拟造府,因恐驾已早出,所以先在此恭候呢。” 旁边德雷接口道:“你们且慢客套,耽误了时候,减去了兴致,与其闲坐着讲话,不如叙一局打天九罢。朝翁,你也高兴吗?” 朝芬道:“好是狠好,只不知宝玉这里,打天九的牌有没有?”宝玉道:“阿呀,格种牌倒呒不 。”祖梅道:“陈家船上有的,你差人去拿一拿罢。”宝玉道:“划一划一。阿珠快点叫相帮去拿,就去就来。”阿珠答应,自去交代,不须细表。

仍说朝芬等候他们去取牌,横在榻上吃烟,忽然想起身边的东西,即唤宝玉过来,取出一只小锦匣,递与宝玉,说道:“你今天悬牌,没有什么送你,这对翡翠镯儿,你拿去戴戴罢。” 宝玉已知他的脾气,连声道谢,并不推辞。接过那只锦匣,开出来一看,真好一对全翠镯子,宛似一汪绿水,毫无半点瑕疵。宝玉爱不释手,遂把镯子戴上,重又谢道:“蒙大人实梗赏赐,奴辞末勿敢辞,不过叫奴哪哼格补报嗄?” 朝芬道:“ 这样的镯儿,我家里还有几副,你拿一副戴戴,希什么罕,何用说这‘ 补报’两字呢?”此时伍大人把镯子一送,区老爷也送了一只钻戒。

宝玉正当谢之不尽,瞥见一个相帮掀帘而进,手中拿着一只红木匣子,知是打天九的牌取到,即忙走将过去,看了一看,见牌与筹码一并在内,便同阿珠撮好台子,掇好凳子,放好茶几,倒好牙牌,又亲手派好码子,方请伍大人等入局。大人便与区老爷以及两位客人坐下,就此把天九打将起来。祖梅、选仁因他们输赢太大,只得立在旁边,作壁上之观。宝玉也坐在大人背后,虽然没有弄过,却看他们打了两圈,早已懂得。其时朝芬忽想着请客,回头问宝玉道:“这天九你可会碰吗?” 宝玉道:“看仔几副,倒有点懂哉。” 朝芬道:“你既然懂得,代我打三四副,我要写几张请客的字条,你可肯吗?” 宝玉道:“ 造屋请仔箍桶匠,输仔 怪奴介!”朝芬道:“输了不要紧,决不怪你的,你放心代碰就是了。如有些儿不懂,你叫祖梅看看好不好?” 说罢,立将起来,让宝玉坐下代碰;又吩咐阿珠取过文房,登时写好了十余张请客票,交与阿珠拿去。然后回身来看宝玉,以为宝玉必输,那知他手气甚好,赌神收徒弟,翻赢了许多筹码。德雷唤朝芬道:“ 朝翁你来自己碰罢,不然,我们输了也不愿的。”宝玉趁势立起,笑道:“ 阿壳张奴会赢格,大人, 停歇要拆点拨奴格。”朝芬点头道:“晓得晓得,一定有的。”就此坐了下来,德雷又向宝玉道:“我也要写请客票,你肯代我几副吗?” 宝玉只好应允,及至德雷写毕字条,自己坐下,也赢了几两码子。德雷笑道:“ 谁知我们老碰手,翻不及他新学会的。以后我们只好弃行(读杭) 了。” 众人听说,也都赞宝玉聪明伶俐,朝芬更是夸不绝口。

话休烦絮。这局天九,直打到八点多钟方才结帐歇手,朝芬与德雷赢的。祖梅道:“朝翁今天大赢,应该谢谢宝玉呢。” 朝芬道:“ 该谢该谢,就是德兄也当谢他。你道对吗?” 于是朝芬、德雷各在赢帐中折出两份送与宝玉。宝玉正当称谢,闻楼下高喊“客来”,即见方才所请的客人陆续而至。宝玉周旋其间,狠是忙碌。招呼方毕,接连又有客到。虽有朝芬、德雷两位主人与众客相叙寒暄,宝玉终须上前酬酢,问问各人的尊姓。忙到将近九下钟,朝芬见客来齐,即便吩咐摆席。一时大姐、娘姨、相帮等辈,各听宝玉指点:先在房中摆了两桌,又在中间对面房内各设了两席。不消片刻,都已摆设整齐,即向两位主人请示。今晚朝芬四台,占了正房中间;德雷两台,只好在对面房内。幸而都是至交,并不争竞。两主人各请众客入席。朝芬在正房中相陪,中间两桌托选仁代作主人,德雷自然在对面房里陪客,不须细说。惟宝玉往来三处敬酒,筛过了一巡,先在朝芬背后坐定,度曲侑觞。他处命阿珠等照料。此际楼上三间一共六席酒筵,热闹异常。两边主人又发起叫局,众客个个乐从,各写局票,足有三十余张,花船中的妓女十居八九。一总拿下楼去,立命鳖腿等分送。好得都在大沙头一带,相离不远,无须寻觅,叫之甚易,所以不到两刻工夫,三十几个妓女先后均至宝玉家中,这个是正房里的,那个是对面房中的,还有几个是中间的,各归众客自认,霎时把三间楼面挤得满满。笙歌叠奏,弦索齐调,和着那三处的豁拳声、楼下天井内的广东堂唱声,闹成一片,可称极一时之盛。然前集宝玉在三马路悬牌与此大同小异,故在下不再累赘,草草表过就算交代了。

且说宝玉在朝芬背后坐了一回,又至德雷处略坐片刻,中间也不免稍稍勾留。这个时候可惜没有孙行者的分身法,拔下几根毫毛,变成三个宝玉,分作三处陪客,所以往来酬酢并无片刻空闲。直等到众妓散去,中间两桌上的客人先行撤席辞归,只有选仁未去,还到朝芬席上豁拳轰饮,以博朝芬之欢。德雷那边一班客人也因时候不早,均向主人告别。德雷余兴未尽,亦然搬了过去,与朝芬赌酒猜枚。好得朝芬这里,客人也走了几位,单剩朝芬、德雷、祖梅、选仁等宾主六位聚在一处畅饮,宝玉方与众人说说笑笑,在旁不住的筛酒,献尽殷勤,极尽媚态,使朝芬等乐而忘返,不觉报时钟已敲两下。

朝芬饮酒过多,醺醺大醉,已是语言蹇涩,两眼朦胧,身子难以起立。德雷等众人虽已半酣,却还清醒,见朝芬醉得如此,便起身向他告辞。朝芬闭着眼睛,糊里糊涂的说道:“ 时尚早哩,我们再豁三个抢三罢。”说完,便呼呼的打起昏来。德雷等只得向宝玉说道:“ 大人已经睡熟,快扶着他到床上去罢!我们因时不早,急欲要回去了。” 宝玉挽留道:“夜深哉,各位大少笃勿嫌龌龊,阿要住勒里仔罢?横势间搭房间多呀。”德雷同那两个客人执意要走,宝玉也不再阻,只得说几声“ 对勿住”,送至楼梯跟首,由他三人乘轩而去,不提。

其时祖梅、选仁因是步行来的,故此答应住下。宝玉一面唤阿珠等搀扶朝芬上床,一面命娘姨在对房打扫床帐,好让祖梅、选仁安置。祖梅也有六七分醉意,觉得头疼脑胀,即拉着选仁去睡了。宝玉见他们都已安寝,自己也卸了妆,刚要上床,朝芬睡梦中忽打了几个恶心,晓得他要呕吐了,忙同阿珠将他扶起。果然呕了一阵,虽未沾污了被褥,但这股气味实是难闻。朝芬吐过之后,略略清醒,口中只喊要吃茶。阿珠倒了一杯,宝玉接在手中,把茶凑到他嘴边。朝芬一吸而尽,连说“爽快”。又吃了一杯,方复倒头睡着。宝玉亲手将被与他盖好,觉得自己忙了一天,也甚疲倦,便打发阿珠去睡了,即在朝芬脚后横下,避他的酒气薰蒸,拉一条锦被盖了,一合眼便睡着。

直困到日上纱窗,钟鸣九下。翻是朝芬先醒,宿酲已解,见宝玉睡在外床脚后,怕他受寒,即将宝玉唤醒,拉过来并头而睡。枕上喁喁私语,说起昨夜的光景,朝芬甚是抱歉。两人交颈,又略睡了一回;听得祖梅、选仁已经起身,也就披衣着履,双双下床。梳洗已毕,用过了一盏参汤,朝芬就横到榻上吃了几筒烟,过足了瘾,方请祖梅、选仁进房叙谈。祖梅道:“今晚我同选仁借陈家船上摆酒,我们吃过中饭,早些与宝玉下船,开出去看看景致。顽到三四点钟,然后回转码头停泊,等候德雷与一众客人来,岂不有趣吗?”朝芬道:“狠好狠好,谅宝玉也高兴的。”宝玉接嘴道:“叫奴去白相,阿有啥勿高兴格介?”于是用过午膳,四人乘轿,带了阿珠,下落舟船。陈家老鸨领着四个粉头迎接进舱,献茶、装烟、送槟榔,分外殷勤。朝芬即吩咐开船,立刻解缆撑篙,橹声 乃,荡入波心。朝芬拉着宝玉立在船头,眺望水天风景,果然开拓心胸。看够多时,方令水手返棹。往还十余里,转瞬间仍返码头,已是三点多钟了。却巧德雷同着几个客人下船,一见朝芬,便问昨夜大醉情形。朝芬略述几句,彼此大笑。宝玉请众客进舱,坐谈片刻。德雷又高兴打牌,四人聚了一桌,弄到上灯过后方才停止。

今晚祖梅、选仁合做主人,便命安排酒席。计共宾主六位,浅斟低酌,别饶清兴。因有宝玉与珠娘、玉儿、媚卿、巧姐等各校书左右相陪,无须另行叫局。小红低唱,大白狂呼;推篷窗以顽月,坐绮席以飞花;依稀赤壁重游,仿佛青楼一梦。浔阳江上,无此风情;淮水河边,同其乐趣。斯时朝芬等六人一个个玉山颓倒,至醉方休。早已是邻舟人静,夜色将阑。德雷与二客先归,不须细表。单说朝芬同祖梅、选仁也各上岸,仍随着宝玉回去,与昨宵情景相同,怒不复赘。

自此之后,朝芬贪恋宝玉,常常住宿。挥金如土,尽着宝玉使用,又替他购办了许多木器。一连有半载光景,已在宝玉身上费去了一万有奇。且这数月之中,还有别的富商大贾、贵家公子,莫不慕名而来:有的报效他和酒,有的奉赠他东西,无非是金珠首饰,锦绣衣裳,投入他销金之窟。所以宝玉心满意足,欲壑已盈。但有一件事不能如意,未免有些缺憾,为因此间多少客人,并无一个可意人儿。虽如朝芬等辈与他双宿双飞,然究竟都是老官,只知自己称心,怎肯鞠躬尽瘁通宵达旦的鏖战?故尔宝玉终难合式。在初来的时节,一心只想发财;及至财也有了,又动了淫欲的念头,想着上海的一班相识,便起了思归之意。正是:

方当饱暧思淫日,怎顾收成结果时?

欲知宝玉回申情形,下回便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