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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九尾狐十五

九尾狐第二十回 一帆风满载返春申 三马路重思兴旧业(1/3)

集藏 · 小说 · 第 352–551 段

九尾狐第二十回 一帆风满载返春申 三马路重思兴旧业

上回说胡宝玉住在广东已将半载有余,虽蒙粤客垂青,争相报效,积了万余金银与许多珍珠宝物,然私囊已饱,欲念难消,忽想及在申一班相识,不觉动了思归之意。况近来这几天,伍大人与区老爷皆有事不来,差人前去打听,方知在善堂中议事,办理赈济一切,昨天一同动身,往别县察勘灾情去了。即祖梅、选仁也去帮办,大约要耽搁一两月,方得回省,把赈务办理清楚呢。宝玉得此信息,正是动身回申的机会。不然,他们待我甚厚,我不便一朝决绝,脱然而归。虽不能说我卷逃,势必议我寡情。如今趁他们不在这里,从速一走,即使将来会面,我亦有所借口了。至于别的客人,纵现下在我身上化过几百块钱、几件东西,更是平常,有什么恩?有什么义?今日他有钱来,我就认识他,叫他几声“大少”;如果没有钱来,我便与他陌路,这是堂子中的门谱,更不必放在心上。只须我拣定好日,要走就走,何用多所牵挂,恋恋着这班人呢?况住在此间甚是闷闷,把身子都缚住了。除去了珠江一带,别无可顽的所在,借此消闲,怎及得在上海的时节?日里可以坐马车、游园,夜间可以吃大菜、看戏。只要有钱,尽我受用。今此地件件没有,岂不要闷死吗?而且结识的富商,往来的贵客,大半是有钱的村牛,蛮针瞎灸,横冲直撞,怎解得温柔风味、缱绻云情?欲求一如郭绥之一样,竟然渺不可得。但照这般说来,难道绥之不是广东人吗?不知他在上海,阅历已深,洞中要窍,平日把花丛研究,不但言语也改变,抑且性质也转移,故与若辈不同,能得宝玉的欢心。惜乎出了天花,将极好的美少年变作极丑的大麻子,以致两下分离,割断了一段孽缘。

闲话少叙。此刻宝玉心里决计归旋,便与阿珠商议搬运之策。阿珠道:“倪故歇转去是呒啥,不过甩脱格种好生意,像煞可惜点罢哉。如果一定要回上海,我也弗好阻当,但有一说,倪格几化铜钿银子,若带现格去,路浪恐怕勿小心,露仔眼末那处?俗语叫‘财不露白’,格倒顶顶要紧,终要想点法子末好运转去 。” 宝玉道:“ 要末写张汇票,汇到仔上海罢。”阿珠道:“ 好是蛮好,终勿十二分稳当,而且拨别人容易晓得。倒勿如多打点金叶子,放勒箱子铺盖里,阿比汇稳当点介?” 宝玉道:“倒也勿差,准其 替奴去办末哉。不过日脚勿能长远格 。” 阿珠道:“格是自然,包 两三日就舒齐阿好?”宝玉又道:“倪格套红木家生比仔勒上海格更好,甩脱俚末可惜,带俚去末难拿,到底哪哼呢?” 阿珠道:“有啥难拿介?只要多叫几个脚夫,扛下仔船,船浪格茶房多拨俚点酒钱,叫俚放得好点,勿要碰伤坏仔。一到上海,用两部塌车,车到仔格搭,并勿万难。况且倪人手也多,谅来终看得完善格哉。 想阿对佬?”宝玉点点头,顺手取过历本一看,拣定十月廿五日动身。今天已是十九,相距仅有五日,不免有一番忙碌。两人计议妥当,诸事托阿珠办理。先将细软物件收拾收拾,装箱打包,自有娘姨等帮忙,不须宝玉费心。且宝玉嘱咐一班用人:凡有客人到来,一概不许提起,免得临时纠缠。这几日别无书说,惟预先买好了船票,定好了房舱。

等到动身那一天,把在此间所用的人多出些工钱,尽行打发开去。陈家船上也差人关照一声,然后雇了廿几个脚夫,将铺盖行李、箱笼物件,以及几房间的红木器具开了一篇细帐,约有一百余件,零星各物不在其内,一并扛抬下船,命相帮、娘姨等押着,因衣箱中夹藏金叶,更加要谨慎小心,到船后还须照帐检点,以防走失之虞。又唤了两乘小轿,宝玉与阿珠坐了,各带一只随身箱子,都是珍奇宝物,故放在轿上不令脚夫扛挑,以昭郑重。至于租住这所房屋,已于昨日退租,自有房东前来收管,不须交代。

且说宝玉仍带原来的几个用人,押行李者在前,宝玉阿珠的轿子在后远远跟随。约摸有一个时辰,已抵轮船码头。阿珠先行出轿,看那行李发了下去。照帐点过,方来搀扶宝玉,即命轿夫掮了箱子,一同下船,上了两只扶梯,始进房舱。宝玉取出几十块钱,打发脚夫、轿夫去讫,即问娘姨、相帮:“东西可曾点验,装入货舱?”娘姨等一齐回说:“硬家生尽行堆在货舱,其余贵重细软的,隔壁房舱内有好几件呢。” 宝玉听说,心才放下,便与阿珠闲谈。想起此番来粤,初不料如此风帆扯足,满载而归,不禁十分得意。且轮船开行之后,虽不免有些风浪,宝玉却经过一次,并不呕吐,甚是安稳。在舟中一无所事,惟看看海面的风景,谈谈在粤的情形。

过了一天,忽闻隔壁房舱中有人说话,也是广东口气,声音狠熟,即命阿珠前去窥探。认识是姓冯的客人,号叫惕勤,曾经在上海叫过宝玉的堂差。虽非殷实富翁,而挥霍颇豪,前在老旗昌开厅吃酒,叫了一百几十个局,弄得厅上的坐椅都不够了。他还兴致勃然,有意与妓家作难,犹是挥笺不已,妓家只得向他哀求,方才停止。只此一端,已想见他的豪阔了。今天阿珠见是惕勤,即忙入内招呼,叫了一声“冯大少”。惕勤正与朋友闲讲,耳中闻得有人叫唤,回头一看,原来是胡宝玉身旁的大姐阿珠,便笑逐颜开的问道:“你是阿珠吓,为何也在这里呢?莫非跟胡先生回上海吗?”阿珠道:“ 正是呀,倪勒广东住仔半年多点,为啥大少一埭才勿到倪格搭介?倪认道大少勿勒广东,格落 府浪住格场化,倪打听才打听歇,早晓得 大少勒里,倪随便哪哼,终归要寻着 格。” 惕勤笑道:“我回广东,在家中耽搁得一礼拜。虽知道你们在这里,我实在没有工夫上你们家里来,直忙到昨天上船,整整忙了七天,终日在外面干事。幸而你们不晓得,如果晓得来找我,也扑个空呢。” 阿珠道:“ 照大少实梗说法,格倒怪 勿得,阿壳张勒里船浪,倪搭 会碰着格,总算有缘。倪就困勒隔壁,阿高兴过来搭倪先生谈谈佬?” 惕勤道:“ 原来你们就在隔壁,怎么昨天未见你们呢?” 阿珠道:“ 倪格搭房门一径关勒浪,所以大少 看见。倪今朝听得大少格声音,格落倪先生差我来看格呀。” 惕勤道:“怪不道没有瞧见,原来有这个缘故。我此刻便跟你去,见你家先生可好?”阿珠道:“蛮好蛮好。倪到仔上海,还要 大少照应倪点,常常来来, 像前头实梗介。” 惕勤道:“ 晓得晓得。” 说着,又向那位朋友道:“华东兄,我去去就来的。”方起身跟着阿珠来到宝玉那边。阿珠先走进去,向着宝玉说道:“冯大少来哉。” 宝玉见是惕勤,即忙叫应让坐,先叙了一回寒暄,惕勤方问道:“你在广东半载有余,谅必得意。我听得别人讲起,说你名儿狠大,牌儿狠红,怎么忽然要回上海呢?”宝玉未肯实言,便随口答道:“ 奴勒格搭也不过实梗呀。奴皆为住仔半年把,水土末勿哪哼服,而且牵记上海格班客人,格落要紧煞转哉。勿知大少几时到格广东?为啥奴格寓里 一埭才勿来介?” 惕勤道:“ 我为了朋友的事,来此忙了一星期,没得空闲看你。如今把正事办完,那朋友又拉着我回申,偏巧碰着了你,岂不是天缘吗?” 旁边阿珠插嘴道:“ 格位朋友阿就是搭 一淘讲闲话格介?我看见仔俚,像煞面熟得野笃。”惕勤道:“正是他,我说起来,只怕你也有些晓得。他姓陈,号叫华东,也是我们广东人,最喜在堂子里顽。他的场面狠阔,一夜用去一二千金还不算什么呢!”阿珠道:“吓,就是俚,有介事格,我也听见歇格。俚勒戏馆里看戏,为仔叫一个局,搭一个湖州人斗气, 叫我叫,一歇歇辰光,转仔三百多局笃,也算得杀胜会格哉。” 惕勤道:“你既晓得,我去叫他来,给你们引见引见,可好吗?”宝玉道:“大少肯替倪招揽主顾,格是顶好哉 。”惕勤听说,遂即到隔壁房内,将陈华东拉了过来。华东本是嫖中老手,一见宝玉,便说了几句仰慕的话。宝玉也是惯家,并无羞涩态度,即放出那柔媚工夫,把华东十分笼络,并且兼顾惕勤,面面圆到。不但华东一见如故,甚为倾倒;即惕勤亦不关碍,故此三人话得投机,在房舱中你问我答,大有相见恨晚之概。直谈到夜深人静,惕勤、华东方回房安睡。

一连五天,不是你来,定是我往,路途中颇不寂寞。那天午后,轮船已抵上海码头,彼此整备上岸。惕勤问宝玉道:“如今到了上海,你还是仍住在原处呢?还是暂住客栈,另寻房屋?请你说明了,我好同华东兄来看你呢。”宝玉道:“奴原处格房子已经退仔租哉,只好暂住几日客栈再说。横势奴舒齐好仔,就叫阿珠到 公馆里请 末哉。” 惕勤点点头,即同华东上岸先走,不表。

且说宝玉见他们先行,也要上岸。所有无数的铺盖、行李、箱笼、木器等物,自有阿珠、娘姨、相帮等人收拾停当,一并发上岸去。唤了几部塌车,装得满满。宝玉吩咐暂到名利客栈安歇,坐了一部人力车,与阿珠等随后押着,一径向法界而来。不消片刻,早到名利栈门首。宝玉给资下车,先至里面,看定了大号官房间。然后茶房将行李搬进,一一照帐检点,除现在要用各物外,尽堆在客房之中。好得客房甚大,即命娘姨、相帮睡在里面,以便看守。阿珠陪伴宝玉在官房中住宿。当日部署一切,时已傍晚,不及出外游玩。到了明天,即叫了一辆轿式橡皮四轮车,带着阿珠,同坐到四马路一带探望同行中姊妹,聊叙阔别之情。有的留他吃点心,有的留他用午膳,盘桓至两三点钟,又往味莼园、愚园吃了一回茶,觉得心中畅快异常。游览到夕阳西下,皓月东升,方才尽兴归栈。当夜吩咐阿珠:明日早晨取自己的名片,向旧日一班熟客家里去知照一声:顺便找寻房屋,以便早日租定,可以择吉开张。但须在三马路中,离原处相近为妙。

阿珠噢噢答应。一到来朝,不待宝玉起身,要紧出外办事。拿着名片,一家一家去知照又算是拜望的,忙得饭都没有吃。再在三马路兜了一个圈子,看看原处有人住着,余外亦无上好房屋,只得归栈回覆。走到四马路,腹中甚是饥饿,就在四时春吃些点心,方始雇车回去,已是三下多钟了。

宝玉正在那里盼望,寂寞无聊,一见阿珠回来,即便问道:“三马路浪房子阿有介? 啥弄到故歇辰光转呢?奴本想要出去白相哉,又恐怕前脚后脚,格落痴格实梗等 呀。” 阿珠道:“ 格搭场化,空关格房子实头少。就算有一两注,才是希小格,加二旧勒龌龊, 说 勿中意,我亦看勿上眼。只得等到开春,各家调头格辰光,难末好想法得来。勿然,一时头浪, 点戏要三马路格搭,落里有实梗凑巧介?” 宝玉道:“ 差是勿差,奴挂牌勿挂牌,倒还勿要紧,不过等到开年,约摸有两三个月,一径住勒栈房里,究竟有几化勿便笃,格末那处嗄?” 阿珠道:“ 要末到别场化去看看,眼下且得将就将就,等到开年再搬罢。 想阿好呢勿好?” 宝玉踌躇了半晌,没有法子可想,只得点了一点头。

两人正当商议之际,忽闻茶房在门外唤道:“ 珠姐,楼下有一个娘姨,说要见这里奶奶,可要引他上来吗?” 阿珠道:“ 让我走下去看看,勿知落里搭格娘姨 。”说着,即跟了茶房下楼。见来的那个娘姨不是别人,就是从前在宝玉身边最得宠、最知心的大姐阿金。阿珠连忙叫应道:“我道是啥人,原来是阿金姐。 一向好格?倪先生一径勒浪牵记 呀!”阿金答道:“珠姐,我前头转去,是也叫呒说法呀。格落登勒乡下勉强住仔五个月,要紧煞上来格或。今朝先生阿曾出去格来介?” 阿珠道:“出动,勒浪楼浪,请 也去坐罢。” 于是阿珠在前引领,阿金在后跟随,一同上了楼梯。将近房门跟首,阿珠便高声喊道:“大先生, 时常牵记格阿金姐来哉呀!”宝玉正为租房一事坐在那里呆想,听得阿珠叫唤,说是旧日的阿金来了,心中甚喜,为因阿金比阿珠更加能干,可以与他商议此事,即便唤道:“阿金, 里向来坐 。!”阿金答应,同阿珠跨进房门,却不叫“ 先生”,叫了一声“ 奶奶”。因宝玉嫁杨四时,他是赠嫁,所以叫声奶奶。宝玉命他坐下,先问道:“阿金, 转仔乡下,几时(读是)嫁格?嫁得阿称心介?” 阿金皱皱眉,摇摇头,答道:“ 去说俚!我自从十二三岁到仔上海,就吃仔格碗堂子饭。身浪着得好,嘴里吃得好。眼睛里看见格,才是格班大人、老爷、少爷笃。标致格、难看格,勿知几化,由得我拣。故歇回到乡下,勿由自家做主,嫁拨勒一个极粗蠢仔种田汉。格格难看末,十八个画师也画勿出,说出来才肉麻格。而且穷得呒淘成, 说荤腥呒不吃,连搭日日吃青菜、豆腐,油水才勿有一点点格,熬得我嘴里清水出格哉。我也勿怨别人,怨来怨去,怨倪爷娘勿好。从小末攀啥格亲?现在害得我真真苦 !” 讲到这里,止不住腮边落泪,把绢帕揩了一揩,又说道:“格落我登勒男家住仔五个月,就想仔一个主意,说仔几句鬼话,难末脱身到上海来格呀。”宝玉道:“实梗说起来, 到仔上海已经两个月外头哉。 故歇登勒啥人家介?哪哼晓得奴勒里间搭格呢?” 阿金道:“ 我告诉,我八月里一到上海,马上就到三马路寻 ,勿壳张扑仔一个空。我细细教一打听,晓得 到仔广东哉。难末我呒哪哼,只好耽搁勒亲眷格搭,也是开堂子格。我就登勒浪帮忙。直到昨日,听见有人讲起,说 转格哉,暂住勒里间搭,格落我寻得来格呀。”宝玉道:“ 亲眷格搭阿有几个小姐?住勒啥场化?房子阿大格介?”阿金道:“俚笃住格场化就是 原底子隔壁呀,倒有六楼六底房子笃。七月里搬进去格,原本是两家合租,故歇一家为仔生意勿好,出码头到杭州去哉,单剩倪亲眷住勒海。只有一个小姐,名字叫胡秀林,生意虽则呒啥,究竟房子嫌大,开销也嫌大,格落等到下节,就要调头搬出去格。格注房子如果 奶奶住,倒真真出色呀。” 宝玉道:“ 好是最好也呒不,可惜要等两个月,奴哪哼等得及嗄?” 阿金道:“ 只要奶奶勿嫌合住,让我搭俚去说,包 月里就搬进去阿好?” 宝玉道:“ 能够实梗也呒啥。两家轧得和格,就一淘住下去。如果开年调头,俚笃要搬格,奴就一干子租仔。 搭俚说说明白,奴打算过一礼拜要进屋格。 办舒齐仔,奴总重重能格谢 末哉。”阿金道:“格套小事体,说啥格谢介?只要奶奶挑挑我,赏我吃碗饭,我已经快活煞哉!” 宝玉道:“ 肯帮奴,顶好顶好。不过进仔新屋,叫奴‘奶奶’,仍旧叫奴‘先生’,省得提起前头格事体,弄得难为情煞格。”阿金点头答应。见天光将晚,即辞了宝玉回去。宝玉托他办理,谅能成功,除去了一桩心事,专候他来回覆。当晚吃过了饭,便同阿珠到新开的咏霓戏园里看了一本戏,以消半年的积闷,不须细表。

到了次日午后,阿金即来回覆宝玉,说:“此事已经说妥,请 拣一个好日,搬进去末哉。” 宝玉听了,甚是喜悦;看了一看历本,择定十一月初十日进屋,交代阿金回去知照。阿金遵命,自去关会不提。

且说宝玉这几天无非看戏、游园、坐马车、吃大菜当作正事,把广东所得的钱财尽够他滥使滥用。匆匆过了五天,明日即是进屋之期,一面命娘姨、相帮收拾东西,一面吩咐阿珠邀请熟客,以张场面。

诸事预备停当,故到初四那天,宝玉一早起身,等候箱笼、木器等物尽行发了过去,方才坐轿进屋。好得人手甚多,不消半日,早把房中摆设整齐,其余也草草完备。至于各样的点缀,却非一时所能布置,我且慢表。

午餐之后,一班熟客陆续都到,如冯惕勤、陈华东、胡士诚等。一个个开筵摆酒,前来报效宝玉,故宝玉就此挂牌。

晚上宣卷,更为热闹,虽不及前次悬牌之盛,然各种情形大略相同,看过前集的,谅已深悉,无待在下再说了。正是:

自负香名仍雀起,忽生欲念效狼贪。

要知宝玉仍居三马路后,又有许多情节,请观下回剖解。

九尾狐第二十一回  播香名喜见清河君  发奇想结交咸水妹且说宝玉自粤回申,幸得阿金辅助,仍搬到三马路,与胡秀林家同居,艳帜重张,商标复挂,一时香名传播。早有那班豪商贵客依旧前来报效,以承宝玉之欢。宝玉送往迎来,门庭如市,不减前年气象。故自悬牌以来,足足忙了三四十天,稍觉清静了些,然每天一和一酒,终是有的。设非年关将近,宝玉那里有片刻空闲呢?所以同居的胡秀林见宝玉这样的场面,这等的生意,心中着实羡慕,料想宝玉必有出奇的手段、胜人的本领,方得到现在的地位。不然一样做一个妓女,漫说我是新出道的,远不能及,即使几个有名的,如李三三、李巧玲、陆昭容等辈,还要逊他一筹,可见宝玉是花中巨擘,色里班头。如今既在此间,我不可当面错过,必须前席请教,学学他的本事,将来可以步他后尘。譬如做了读书人,终想巴图上进的法子。况宝玉姓胡,我也姓胡,本是同宗,我何弗拜他做干娘?谅他必然应允。打定主意,便与鸨母一说,鸨母甚是欢喜,又赞成了几句。

秀林方从前楼走至后楼,将近宝玉卧房,听宝玉在那里讲话,并没有客人在内。秀林便把门帘一掀,走将进去,见宝玉梳妆未毕,叫了一声“大阿姊”,即在妆台旁侧坐下。宝玉先问道:“秀林妹,吾笃故歇几日生意阿好介?”秀林摇头道:“ 去说俚,格两日生意一点呒不,真真碧波生清,比仔前头愈加勿好哉。倪阿姆怪奴勿会应酬,勿会拍马屁,埋怨仔奴一场。奴要想学学末,亦呒人教( 读告) 奴。故歇看见大阿姊生意实梗好,格落倪阿姆叫奴来,跟 老人( 读娘) 家学点本事,终要 教教奴末好 。”宝玉听了一番言语,见他聪明伶俐,娇小玲珑,令人可爱,即便笑道:“奴末有啥格本事介?不过碰运气罢哉。” 秀林道:“奴叫 干娘,多谢 教教奴罢。”宝玉道:“格是勿敢当, 要折煞奴哉。”二人正当说着,秀林的假母也走进房来,向着宝玉说道:“ 大先生,倪囡鱼是第一年做生意,一点才勿懂啥。起初亏(读区) 得阿金姐帮忙,拉扯拉扯,格落还好,有点客人格来。故歇是 去说俚。加二( 读议)年近岁底,连搭一注生意才呒不,哪哼敷衍下去嗄?所以我打算到年底要想收场哉,开年让(读酿) 倪囡鱼跟 大先生学习学习,懂点经络。大先生能够提拔得俚 出道,我总感激弗尽格。况且大先生姓胡,倪末也姓胡,本来是一家人,就叫声‘ 亲娘’ 也呒啥, 说啥格干娘哉。” 说着,又回头向秀林道:“ 秀林, 过来叫声干娘哩。” 秀林也不待宝玉答应,就在宝玉面前磕了一个头,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干娘”。此时宝玉一来见他诚心,不好推辞;二来也爱秀林乖巧,将来继我有人,故即一口应承,把秀林双手搀起。秀林的假母见事已允洽,又道:“大先生肯教倪囡鱼,真真是倪囡鱼格造化。” 说到其间,忽又自己埋怨自己道:“ 我真老得糊涂哉!今朝倪囡鱼拜干娘,终要买一对全通蜡烛,铺仔红毡单,拜格四拜,难末成文 。勿然,像啥格样式介?” 嘴里说着,即便立起身来,要去差相帮备办东西。宝玉急忙止住道:“ 得格, 得格,现在就算数仔罢。且得到仔开年正月里向,如果倪要举动末,顺便邀一邀客人,请一请酒,索性拿格件事体张扬张扬,让别人晓得晓得,说奴收仔一个干囡鱼哉。等客人笃来贺奴,奴就好当面托俚笃照应照应。实梗一来,以后奴堂差忙末,也好叫俚去代代, 想阿通呢勿通?” 秀林的假母听了,连说“通极通极”,才出房下楼去了。

从此,秀林常在房中陪伴宝玉,与从师学习一般。宝玉无事之时,教方导些做妓的工夫、待客的秘诀,全在乎“ 媚” 之一字。最要紧的是一双眼睛。无论看一个人,瞧一件东西,均须飘眼微观,切勿睁眼呆视。况递语传情,销魂摄魄,都在那秋波一转,岂不是最要紧吗?至于一颦一笑,一言一动,样样能从“媚”字上着想,不露丝毫本相,则妓之能事毕矣。秀林听宝玉教诲,渐渐心领神会。有时宝玉房中有客,又跟着宝玉应酬,所以进境甚速,后来得列花榜之末,我且慢表。

仍说宝玉度过残年,又届新春,所有开果盘、开台酒等常例,堂子中大略仿佛,虽有一番热闹,并非书中紧要之事,无须细说。惟宝玉收秀林作干囡鱼尚未举动,所以拣了一个吉日,阿金、阿珠四处请客,但没有大红请帖罢了。客人等一得此信,一个个整备贺礼,等候那日相送,都是不约而同来讨宝玉欢喜。然相距请酒之期尚有三天,暂且搁起。

单表众客之中,如冯惕勤、陈华东、胡士诚等一班旧好新知,约有三十余人,均在请酒之列,不必一一细叙。惟内中有一位是胡士诚的亲戚,此人姓张名瑛,表字仲玉,常州府无锡县人。本是世家子弟,年方二九,尚未联姻,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脂,有潘安之貌、杜牧之才、陶朱之富,胸期磊落,态度风流,人皆称之曰“清河佳公子”。去年春间,买棹来申,藉闻宝玉之名喧传沪上,意欲与士诚寻访香巢。不料宝玉已往广东,败兴而返,心中甚是怏怏,住了两月即便归家。后来宝玉回了上海,士诚向宝玉一说,说起此事,赞得张公子的品貌才学,以及家中的豪富,真是世上无双,人间第一。可惜未曾会面,莫订同心,不然,彼此相见,岂非是一对玉人吗?听得宝玉心花怒放,意蕊齐舒,馋涎欲滴,邪火如焚。虽起初有些不信,恐他言过其实,然士诚素不打谎话,断不来开我心的。如此一想,翻懊悔自己赴粤,错误良缘。因谆谆然问士诚道:“ 说格张公子,比以前格郭绥之哪哼?”士诚摇头道:“绥之要比这位张公子,真真俗语打话一团和气登坑,怎能比得上呢?” 宝玉听了,愈觉心痒难搔,又问道:“骗奴介!如果真格末, 阿晓得俚几时再到上海嗄?”士诚道:“我为什么要骗你呢?他到上海的日期虽没有预先定下,但我听见他说过,来年二月初要到亲戚家祝寿,故我料他这时候一定要上来的。”宝玉道:“俚 上来仔末,要费 格心,关照声( 读生) 奴格哩。”士诚道:“晓得晓得,我先要同他来见你,岂但关照一声呢?” 以上这一番言语,还是去年十一月内说的,宝玉牢记在心,时刻不忘,盼望甚切,有相见恨晚之意。

也是前生一段孽缘,该有这一层魔障。果然过了残腊,在正月初十边,张仲玉雇舟来沪。先往别的亲戚处住了两天,又至胡士诚家拜望。士诚提起宝玉说:“去冬已经回申,愚兄见他几次,谈及老弟,他也仰慕得狠,托愚兄转致老弟。老弟如没有正事,可同愚兄去走走吗?” 仲玉道:“我也甚渴想他,只是明天没有工夫,我们准定后天去罢。” 士诚道:“也好也好,但后天切勿爽约,我在舍下等你呢。” 仲玉道:“这个自然,不须我兄嘱咐的。” 说罢,又想着一件事,要往朋友家去,遂辞了士诚去了。不表。

单说士诚因宝玉前番托他关照。遂即换了衣服,坐着自己包车,来至三马路与宝玉送信。却巧宝玉房中日间并无他客,便将仲玉来申,现在住于何处,告诉了宝玉。宝玉欢喜无限,问道:“ 为啥今朝勿搭俚一淘来介?”士诚道:“这几日他有些事情,没得空闲,后天定与他一同来呢。”宝玉道:“蛮好蛮好。大后日,奴要收干囡鱼,阿要拿格位张大少一淘请勒海仔罢?”士诚道:“ 你们要请他,只须你的名片到我家中一请就是了。”宝玉点头答应。士诚坐谈了一回,天将傍晚,见有别的客人来了,即向宝玉作别回去。宝玉定要留他吃小夜饭,士诚笑道:“不必不必,过一天,等你们成就了好事,你再重重的谢我媒人罢。” 说毕,匆匆走了。宝玉知难相留,只得送他走后,仍去应酬那班摆酒的客人,因非书中正文,恕不复赘。

次日宝玉取了一张名片,特命阿金到士诚家里,奉请清河公子张仲玉。可巧仲玉也在那里,士诚便叫阿金当面奉请,呈上宝玉的名片。仲玉接在手中,看了一看,欣然应允。阿金道:“ 张大少,今朝阿到倪搭去佬?倪先生勒浪牵记 呀。”仲玉听说,暗暗好笑:“我与宝玉素未谋面,怎么他牵记我来呢?”继而一想:“大约堂子之中都是这般说法的。” 遂含笑答道:“我也想念你家先生。只因有些俗务,今日没有空闲,你问胡大少就晓得了。” 士诚接口道:“ 我与他明日准来。后天再叨扰你家的酒,断不失约的。”阿金唯唯,自去回覆宝玉,不提。

且说仲玉待阿金去后,暗问士诚道:“后天宝玉家有事,请我们去吃酒,你可送什么东西吗?” 士诚道:“ 我送他的,无非几件首饰就算应酬过了。”仲玉道:“你既送了,我怎好没有呢?”遂即拉了士诚,来到大马路抛球场口亨达利洋行内,买了一只真金表;又在杨庆和买了一对赤金印戒,总共用去了一百余元。仲玉即将两件东西交与士诚代为收藏,自己仍办那正事去了。士诚也独自归家,均不细表。

次日午后,仲玉事已办完,赶紧来看士诚,略谈几句,见钟上已敲三下,即便携手出门,步行前往。从后马路至三马路相隔不远,不消片刻早已到宝玉家中。登楼进房,一切堂子里的招待礼节,概行从略,以免烦杂。

且说宝玉坐在房中,正想起昨日阿金回覆的话,也深赞张公子丰姿俊美,一表非凡,与士诚所说大略相同。订定今日必来,所以在那里殷殷盼望。及至听得楼下相帮高喊“客来”,阿金等出房招接,宝玉早已立起身子,在门帘内细细一张,果然是胡士诚同着一个美男子来了。料想这位美男子定是张仲玉公子无疑,略把身子退后,让他二人进房。见那门帘一揭,宝玉即轻啭娇喉,叫了两声“ 大少”,请士诚、仲玉在厢房中坐下。士诚用手一指,开言道:“ 这位就是你时刻想念的张大少,你仔细瞧瞧看,我可是说谎吗?”宝玉笑容可掬,翠袖殷勤,亲手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士诚面前,一杯递与仲玉手中。细细向仲玉一看,果真话不虚传。宝玉十分欢喜,便低声说道:“ 张大少,旧年到奴格搭,刚刚奴到广东去哉,真真勿巧,失迎仔大少 。” 此时仲玉也对宝玉细观,见他眉如柳叶,眼似桃花,真是世间第一尤物,令人一见魂销,不愧为花丛中翘楚。正在呆呆出神之际,忽闻宝玉娇声低语,慌忙回答,不觉脸上一红。因仲玉年虽二九,尚是初出茅庐,不甚老练,所以面泛红霞,疾忙答道:“见面迟早,亦系前定。旧岁未睹芳容,今日仍亲香泽,岂非缘之有迟早吗?”士诚在旁接嘴道:“ 这里是顽的所在,你忽然书腐腾腾起来。晓得你是个读书人,说话都要用文法的。如今用不着,请你收了罢,不然,我先要回去了。”仲玉道:“我就不说如何?” 士诚道:“如何如何,难道不是文法吗?”宝玉笑道:“ 张大少是说惯格哉,一时要叫俚改脱,哪哼能够嗄?譬如倪说惯苏州闲话格,硬要倪说北边闲话, 说舌头弯勿转,倒弄得难听煞哉。”仲玉道:“对吓对吓。”士诚就伸手向宝玉肩上一拍,说道:“你们一会面,你就帮他,不听我的说话,真真气杀我也!” 宝玉覆笑道:“阿要气数,奴不过说‘譬如’ 呀,哪哼算奴是帮俚介?如果真真要帮张大少末,奴要派胡大少差哉 。”士诚道:“你不帮他,还好还好,我也不动气了。我且问你,你明天收的干女儿,可是我前天瞧见的秀林吗?”宝玉道:“ 蛮对蛮对,就是俚 。 大少看看,阿呒啥佬?” 士诚道:“将来定与你一样。你去叫他出来,让张大少先看一看,他的法眼是最高的。”宝玉点点头,便叫阿金去唤秀林过来。秀林袅娜进房,宝玉命他叫应了“胡大少”、“张大少”;送过瓜子,一旁站立,装着含羞的样子,低着头只看自己的瘦小金莲。士诚问仲玉道:“你看他好不好?有什么评论,你只管说出来,宝玉决不怪你的。”仲玉用目细瞧,端详了一回,方开言道:“据我看,秀林的品貌断不在寻常之下,可称得后起之秀。但艳丽欠妩媚,要比起宝玉来,不过十之三四耳。”士诚笑道:“老弟的相法果精,品评得狠是。宝玉,你该将他登报扬名呢!” 宝玉道:“ 张大少格相法对是蛮对,不过说俚像奴一样末,已经勿局格哉,还说远勿及奴,哪哼好称得后起之秀介?” 仲玉道:“ 我是乱道,请你不要介怀才是。” 士诚道:“宝玉在那里谦逊,何尝介怀于你?老弟,你也太老实了。” 说到其间,又回头向宝玉道:“你不要谦塌了房子,连累我们一同压在里头呢!” 说罢,哈哈大笑。宝玉道:“奴是勿会谦虚格。 说张大少忒老实,奴要说忒勿老实哉!”士诚道:“这几句话,还说不是帮他吗?气杀气杀!” 宝玉笑道:“气坏仔身体,唔笃少奶奶晓得仔,要来怪奴格。” 仲玉听了,也笑了一笑。

士诚又想要回答,被仲玉拉了一位,咬着耳朵说道:“我们的几色贺礼,趁秀林也在此,你拿出来交与宝玉罢。” 士诚点首称是,即在怀中取出两只锦匣,送至宝玉手中,说道:“这是我们的两份贺礼,一匣是张大少的,一匣是我的,都是不堪的首饰,请你收下,不要见笑就是了。” 宝玉接过,将匣子打开来一看,每匣两件,一匣是真金钮子表、赤金印戒一对;一匣是外国金玉练、嵌宝金戒一对。宝玉假作推辞道:“阿呀呀,奴收干囡鱼是一件小事体,顺便请大少笃吃一杯酒,表表奴格敬意,哪哼好受两位大少格厚礼介?格是断断勿敢领赏格。” 说着,双手将原物纳还。士诚、仲玉均不接受,一齐说道:“ 你不收下,就是见外,瞧不起我们,我们明天也不便来吃你的酒了。” 宝玉只得称谢,命秀林过来叩头领赏。宝玉将东西收藏好了,仍与张、胡二人讲话。仲玉问起去年赴粤情形,宝玉略表一二,更与仲玉分外的亲热,格外的殷勤,放出那笼络情人的本领,勾搭恩客的伎俩。凭你张仲玉聪明诚实,已被他圈入迷魂阵中去了。但仲玉胆子甚小,见已是上灯时候,意欲同士诚回去;怎禁宝玉挽留,定要请他们吃了小夜饭方才放行。仲玉只得坐着,与宝玉细谈衷曲。宝玉伶牙俐齿,自然两下投机。直等到九下多钟,用过夜膳,仲玉方拉着士诚同归。宝玉因他是初次会面,不便下榻留髡,以遂己意,只得让他们回去,叮嘱明日早来罢了。仲玉今晚即住在士诚家里,当夜并无书说。

一宵已过,又到来朝。一俟午餐毕后,士诚与仲玉都换着簇新的衣服,雇了一辆轿式马车,一同坐着,仍到宝玉家来。见今日与昨天不同,甚是热闹,天井里面坐着一班福庆乐堂名,其实就是打山头滩簧一样,在那里调丝弄竹。客堂之中也放着许多摆设,收拾得金碧辉煌。士诚、仲玉均不细看,一径上楼。下面一声“客来”,早惊动阿金等出来招接。士诚听得宝玉房内有客,便问阿金是何许样人。阿金道:“大少也认得格 ,就是冯大少搭陈大少呀。” 士诚道:“ 原来是他们,我们进去也不要紧的。”就拉着仲玉进房。刚正宝玉与秀林迎将出来,见是士诚与心上人,连忙叫应请进。其时冯惕勤、陈华东也起身招呼,彼此相见坐下。惟仲玉是初次会面,免不得有尊姓大名的套话。四人谈了一回,颇为合式。因宝玉今天甚忙,不便拉住他闲讲,所以商议聚了一桌麻雀。宝玉虽也过来应酬,无如众客陆续渐到,一个一个的敷衍起来,那里有片刻空闲。

直到傍晚时候,客已来齐,约有三十余位,将前楼后楼的房间全行坐满。有的聚着碰和,有的坐着叉麻雀,有的立着看打牌,有的横着吃烟。不要说宝玉、秀林忙极,即阿金、阿珠等一众娘姨、大姐,以及秀林的假母、楼下的相帮,也都忙得接应不暇。少停牌声已歇,又有吃酒、叫局一番忙碌。直忙到十二点钟,堂名也去了,酒席也散了,众客也渐渐的走了。只剩士诚、仲玉等数人未去,宝玉又陪待了一回。仲玉见时已不早,也要回去。宝玉欲留不得,惟有嘱他明日再来,以补今日的待慢。仲玉唯唯,仍与士诚上车同归,不表。

自此之后,仲玉堂川来往,连摆了几台酒,碰了几次和。宝玉公然留宿,共效于飞,把仲玉一个童男子破了身体。其中秽亵情形,笔难尽述,不如删去,以存阴德。

单表仲玉沉迷两月,虽被宝玉缠住,大有乐而忘返之势,但仲玉是未经大敌的人,屡遭摧折,身子渐渐难支,更兼连接老母家信,催他回去。仲玉始尚犹豫,不意老母发怒,特差老仆张福前来找访。仲玉不得不归,只好与宝玉作别。宝玉无术挽留,惟依依相送,叮咛后会之期。彼此掩泪而别。

不言仲玉回转无锡,仍说宝玉自与心上人相离,仿佛割去心头之肉,伤感不置。幸阿金、阿珠在旁劝解,日间拉他去坐马车、游园;到了晚上,又代觅几个上好的替身陪伴宝玉,以免独宿凄凉。

过了一月,宝玉想念仲玉的心也渐渐的淡了,故日日高车驷马,驾言出游。那天在路上见了几个咸水妹,忽然触动了淫心,暗想:“我与他同是妇人,一样做那皮肉生涯,他独陪伴西人,遍尝外国的风味,不知究竟属怎样?我何弗与他们结交,问问细情,向他们讨教一二呢?” 一时间胡思乱想,竟甘心与极淫、极贱、极卑鄙、极龌龊的广东咸水妹引为知己,订作相交,欲做那件无耻之事,岂非与狗彘一般?正是:

不洁已蒙西子貌,慕 忽羡外交家。

要知宝玉结交咸水妹,与西人伴宿,都在下回披露。

九尾狐第二十二回 慕欧风额覆前刘海 尝异味身陪外国人按胡宝玉这段情节,极其秽亵,本不欲污我笔墨,然在下负醒世之任,不得不粗枝大叶,略说一番。不然,藏头露尾,略迹原情,非惟不见宝玉之奇淫与宝玉之极贱,并无以劝世而警嫖,即“九尾狐” 三字名称,亦属无谓。故在下不辞扬恶之谤,借作劝善之举,所愿普天下章台狎客、北里艳姬,均有鉴于胡宝玉之至淫至贱,无义无情,打破风月关头,早醒繁华之梦,跳出烟花队里,始无老大之嗟。虽似风流杜牧,尚留薄幸于青楼;漫夸丰韵徐娘,终恐沉沦于孽海。在下之初心若此,看官之意下如何?谁毁谁誉?悉凭公论;知我罪我,自有定评。

闲话少叙,仍归正传。且说胡宝玉坐马车回来,一路之上,见有几个咸水妹走过,头上梳着前刘海,刷得光滑异常,又浓又厚,足有三四寸长;身上穿一件元色夹袄,元色大脚管裤子;脚上拖着一双外国皮鞋,打扮得奇形怪状。除去那班赶骚的洋人外,我们中国人再没有去白相他的。那知宝玉见了他们,并不以为难看,反以为打扮新奇,得与西人交涉,开那西番并头莲花,心中狠自羡慕。但他们精通洋话,熟悉洋务,方能与西人伴宿;我则件件不知,如何是好?不若与他们结交,学习些皮毛,再行想法便了。

当日回去,与阿金、阿珠等闲谈,讲起咸水妹的形景。阿金不甚深悉,惟阿珠到过广东,又在广东堂子里做过,会说广东的土白,所以上海的咸水妹他却认识几个,深晓得内中的底细。今闻宝玉说起,便接嘴道:“有两个咸水妹我倒认得格。我问歇俚笃,陪仔外国人困觉(读告) 阿有点怕介?俚说刚( 读姜) 起头是有点怕格,而且外国人格身浪羊骚气得呒淘成笃。后来轧熟仔,倒也不过实梗味道,也闻惯哉。性度也摸着哉。有时做着外快生意,倒比做间搭格么二野鸡好得多笃!” 宝玉道:“ 格种人想必外国话是才会说格 ?”阿珠道:“格是自然,俚笃也是从小学格。勿然末,外国人来白相才要带仔翻译通事,阿要讨厌煞嗄?” 宝玉又问道:“俚笃格打扮啥落才是格副样式格介?”阿珠道:“外国人欢喜格种样式,勿欢喜倪格打扮格,倒说俚笃干净勒清忒相, 想阿要气数佬!” 宝玉道:“就叫麻油拌青菜,各人心爱 。奴别样勿中意俚笃,就剩俚笃梳(读师)格前刘海,奴倒蛮中意格。”阿珠道:“ 中意末,只要拿前头格长头发梳点下来,有剪刀一剪,小木梳一梳,刨花水刷一刷光,就卷仔起来,搭俚笃一样哉 。”阿金插嘴道:“ 倒实头在行( 读杭) 格,啥勿去做仔咸水妹嗄?”阿珠道:“ 别样呒啥,倒是陪外国人一淘困,我 怕煞佬!”宝玉道:“奴以为怕是呒啥怕。外国也是人,中国也是人。不过,勿懂俚笃格闲话,倒真真难格。”阿珠听宝玉口气,分明羡慕咸水妹,想尝外国的异味,便凑趣道:“我阿要几时(读是)叫两个咸水妹来,讲讲当中格经络,格末叫好白相得来!”阿金止住道:“ 末弄勿出啥好事体格,领格种臭货到间搭,阿要勿色勿头。拨别人晓得仔, 说惹别人笑,带累仔大先生格名气末哪哼嗄?”阿珠道:“我是说说白相相呀,就算是真格,也要大先生交代仔我,难末我好叫俚笃来,勿见得我擅专格 。”宝玉道:“阿金格闲话是勿差,不过倪搭俚笃比起来,自然倪比俚高点。但是细细教一想,大家做格套生意,推板得也有限。就算到奴格搭,有啥格勿色头介?” 阿金听了,也知宝玉之意,默然不语,一任宝玉胡为,从此不再谏阻了。

过了几天,宝玉一心要结交咸水妹,暗暗差阿珠前去邀请。那班咸水妹听说是宝玉相招,必有好处,果然奉命而至。宝玉见来了两个,恐被客人撞见,请他们在后房坐下。宝玉陪着讲话,问问他们的生意情形,他们便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并无半句隐瞒。要晓得做咸水妹的,那知什么廉耻?即将陪伴洋人的活春宫,一幅一幅的描摹尽致,听得宝玉津津有味,乐不可言。问起洋人的说话是怎样说法的,咸水妹道:“容易容易,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要学习英语,只消一两个月工夫,包你就学会了。”宝玉道:“奴是笨煞格 ,只怕呒不实梗容易。骗奴介。奴听见别人说,学堂里格学生子笃读起外国书来,起码总要一两年。 说奴一两个月就能够学会,叫奴哪哼相信呢?” 咸水妹道:“ 读书与说话是两样的,况且我们所说的话,无非是‘ 也司’、‘ 哪’ 这几十句口头语,并没有什么文法,自然就容易了。即像我们,起初也不懂外国话,单把这几句去敷衍他;后来轧得长久了,又被我们偷了许多。现在不是我们夸口,只怕学堂里出来的,还没有我们说得熟溜呢。” 宝玉道:“ 既然实梗,唔笃阿肯教教奴介?”咸水妹道:“ 怎么不肯?只是我们住在虹口,要到这里来,实在远得狠,就是坐了东洋车,也要费五六十个钱呢。” 这几句话,明明要讨谢仪,宝玉怎么不知?便在身边摸出十块钱的汇丰钞票,递给咸水妹道:“ 一点点小意思,勿算啥格,只算请唔笃吃点点心格。外国话末,总要费心教格哉。” 两个咸水妹嘴里虽说勿受,双手已将钞票接去。宝玉又道:“唔笃如果勿受,奴下来也勿敢请唔笃哉。” 咸水妹方称谢道:“大先生既是这样说,定要赏赐我们,我们也不好不受。若说教外国话,这是极容易的事。我们姊妹两个人,轮流到这里就是了。但此刻天将傍晚,只怕有生意上门,我们要回去了。” 宝玉也不相留,命阿珠相送下楼去讫,不提。

仍说宝玉从此一心一意要效学他们的行为,虽外国话尚未习练,而形式先已改换。明晨起身后,单唤阿珠伏侍,仿咸水妹的型模,把前面的头发剪作前刘海,覆在额上,足有三四寸长,既浓且厚,好像狗屎!一般卷在上面。后面梳的头拖到背上,其实难看得狠。那知宝玉将前后镜一照,翻是十分得意,以为不如此,不足以显我的时髦。梳头既毕,换了一身衣服,即命阿珠下楼,差相帮去唤一部最新式的皮篷马车。等到一两点钟,便带着阿金、阿珠上车。好得现在家里自有秀林照看,即使有客人到来,秀林也会招接,所以坦然而行,一径向愚园而去。

扬鞭疾驰,马不停蹄,不消半个时辰,早到园门跟首,三人下车入内,拣一个热闹的所在,泡了两碗茶坐下。其时时光尚早,游客犹稀,虽有几个对他观看,不过暗暗议论而已。及至三点钟后,那班垂鞭公子、走马王孙,与那花丛中姊妹,陆续到得不少,见宝玉凭栏品茗,大有旁若无人之概,而且今日打扮得异常特别,头上的前刘海耸起了三四寸,盖在额上,齐着眉毛,惹得一班浮头少年个个高声喝彩。即同行姊妹们也在那里窃窃私议:有的说好看,有的说恶形;有的说我也要效学他,有的说学了他,只怕被人耍笑。种种言语,不一而足。然这个风气已被宝玉开了,自后姊妹行中情愿效学的,早已改换;即嫌不好看的,也未免从俗。过了一年半载,不但堂子里面全是前刘海,就是大家小户,不论奶奶、小姐,以及仆妇、丫环,没有一个不打前刘海。甚至那班没骨节的滑头少年,也学那妇人的打扮,把前刘海刷得光光,以肆其吊膀子的伎俩。起初不过上海一隅,渐渐蔓延开来,弄得北京、天津与那苏杭一带处处皆然。虽官长出示严禁,剪去男子的前刘海,然至今妇女依旧如此。这都是胡宝玉作俑出来的。可见胡宝玉这个人,虽然是个妓女,独能转移风气,使世上不胫而走,举国若狂,确是妓女中空前绝后之辈。所以前刘海一事,在下将他细说一番。

话休烦絮。仍说宝玉与阿金、阿珠吃了一回茶,又在园中各处兜了一个圈子,引得狂蜂浪蝶,到处跟随。宝玉到东,他们也到东;宝玉往西,他们也往西。有的口中打着反切,品评宝玉的装束;有的说着英话,赞叹宝玉的时髦。称好者多,批坏者少。一时交头接耳,拍手扬声,挤来拥去的观看。宝玉毫不为怪,愈要卖弄风骚,频频回顾,含笑迎人。翻是阿金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把宝玉袖子拉了一拉,低声说道:“倪阿要出园罢,太阳已经落山哉。”宝玉方点点头,三人携手出园。随后那班年轻恶少亦然跟了出来,见宝玉一上了车,或坐亨斯美,自拉缰绳追赶;或乘脚踏车,连顿双足相随,霎时碌乱纷纷,都在宝玉车前车后接接连连,如蝉联鱼贯,衔尾而行,且前且却,不后不先,从泥城桥那边直到英大马路。

两旁看的人愈聚愈多,大半认识宝玉,又添了一片喝彩之声。内中有一个乡下人,初到上海,从未见过这样局面,他就自言自语的说道:“今天这样热闹,莫非外国的皇后娘娘到这里顽吗?” 旁有一人接嘴道:“ 你不要满嘴胡说,那里有什么皇后娘娘?这就是上海最有名的妓女胡宝玉呢!”乡人咋舌道:“原来上海的妓女身份比官府还大。他坐了马车出来,前后左右还有这许多护卫哩!” 众人听了,见是乡下人,不能与他解说,皆拍手大笑而散。其时宝玉坐在车中,十分惬意,以为今朝风头出足,比旧年看跑马时候,换坐郭绥之的扎彩花车更为有兴。少停,皓魄升东,电灯照路,后面跟随宝玉的马车、脚踏车,渐渐的散去了。宝玉的车儿还从四马路一带兜了几个趟子,方始归家,别无书说。

倏忽又过了两天,那个咸水妹果然来教宝玉的外国话。宝玉用心学习,不消一月工夫,已将“也司”、“ 哑尔来” 等口头语说得烂熟;有时与人讲话,也不知不觉的冲口而出,虽则不多,却也有六七十句。宝玉以为足够应酬,不再学习,又谢了咸水妹几十块钱,讨教些枕席上的工夫,不表。

再说那一天,陈华东同着一位朋友来打宝玉的茶围。宝玉问那朋友的姓名,华东从旁代答,说:“这位大少姓康号伯度,是做洋行里买办的。因前天在大马路得见芳容,他实在慕名得狠,所以今天遇见了我,拉我一同到这里,算是我带领引见的。”宝玉听说他是买办,必定是个阔手,竭力奉承。伯度自然欢喜,便交代宝玉道:“明天是礼拜六,我们洋行里下半日就没有事,我想在这里摆一台酒,请请各号家的办货客人,故来关照你一声。此刻我有事,要到总会里去,不能在此久坐了。” 说罢,便拖着华东,匆匆的去了,也不细叙。

次日傍晚,伯度与华东等六位客人均到宝玉家里,宝玉曲意逢迎,应酬周到。将近八点多钟,就此摆酒叫局。伯度又添叫了胡秀林本堂,算是讨好宝玉的。饮酒中间,伯度偶与宝玉说笑,宝玉稍不经心,把外国话漏了出来,伯度知他会说,愈加爱怜,故又嘱咐宝玉道:“下礼拜,我本想请几个外国人到金隆去吃大菜,如今你既会说外国话,我意欲就在这里摆酒了。不过,他们吃的大菜须要到金隆去叫才好。” 宝玉道:“ 奴说格外国话是滑头 ,只怕拨俚笃听见仔,要笑煞格。” 伯度道:“不要紧,不要紧,有我呢,你放心就是了。” 说罢,仍与众客猜拳行令,吃了好一回酒,直吃到十二点钟,方才席散。伯度与众客一同去了。

宝玉送毕回房,心中甚是忐忑,想起下礼拜有洋人到此,必须购备外国铁床、木器,以及大菜台上的摆设,方显自己的场面。即命阿金、阿珠两人明日到外国家生店内,购办上等的器具,该价若干,俟送来后照给。二人领命,来日自去置备。

相近午餐时候,各种的外国木器,连铁床等杂物一齐用塌车送到,开了一张发票交与宝玉核算,计共七百余元。宝玉如数付讫,即唤他们陈设起来。不消片刻,早已位置整齐,收拾得耳目一新。所有房中原有的东西都铺设在对面房内,让秀林做了卧房。不但宝玉顾盼自喜,指日要与洋人交涉;即秀林也感激干娘,与自立门户时大不相同。

书宜简洁,删去浮文。

自上礼拜至下礼拜,只有七天工夫,宝玉安排一切,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伯度于上灯之前引着两个西人与三位陪客,一同到宝玉家里。走上楼梯,客堂中的相帮即把那叫人钟连揿几揿,并不高喊“客来”,这也是宝玉新定的章程。此刻楼上听得此声,阿金、阿珠先出房来迎接。众客已经上楼,即便招呼进房。宝玉与秀林也来接待,请伯度与中西各客坐下。宝玉先问那洋人名姓,伯度一一代答。方知一个叫斐利斯,一个叫恩特,都是洋行中的大班。宝玉殷勤献媚,要讨洋人的欢喜,也说了几句洋泾浜的英话。斐利斯却有些不懂,惟恩特久居上海,也会说两句上海白,所以懂得宝玉的话。又见宝玉这副打扮,以及房中的摆设全是西式,深合己意,故在伯度之前极口称赞宝玉不置。且又拉着宝玉的手问长问短。宝玉听得出的,自然一一回答;其中有听不出的,好得伯度在旁,不妨权作通事,代为详解。此时恩特看中宝玉,快活得不可言喻。待到吃过大菜,恩特醺醺大醉,意欲住在此间,与宝玉枝成连理,所以斐利斯与伯度等众客要去,恩特坐在椅上只不肯走,弄得伯度十分为难:既不能拉恩特走,又不便向宝玉说,一时竟没有主意,只管呆呆的立着。倒是宝玉见此景象,正中自己的下怀,便开言道:“既是密司脱恩多吃仔几杯酒,让俚横一横勒再走罢,横势间搭勿要紧格呀。大少笃如果要先走末,倪停歇用马车送俚回洋行末哉。” 伯度听了,也只好如此,便同着斐利斯等众客去了,不表。

再说恩特虽已吃醉,却是装作十分,一见伯度等已去,便起身拉宝玉讲话,说的都是上海白,要向宝玉求欢。宝玉不慌不忙,便打发阿金等回避,按着咸水妹所教的门谱,与恩特同上牙床,甘心以咸水妹自待,可称得世间第一淫妓。正是:

前生洋债偿今夕,此后交情达外邦。

下文如:

访宝玉气走张公子,羡雪岩宠纳金黛云;同靴团拜未免有情,饭酒联吟聊以解秽;名士品题平章风月,英雄潦倒奔走江湖;马永贞台前工献技,胡宝玉眼角暗传情;万人敌得银方息怒;一洞天受刃竟亡身;施慷慨璧还下脚银,恣淫欲浪费缠头锦。

这许多关目,尽在下集交代。请诸公暂停片刻,待在下吃一枝香烟,领一领神,再将九尾狐的行为细细演说一番。

要知胡宝玉伴宿西人后情形,且听后集分解。

九尾狐第二十三回 访宝玉气走张公子 羡雪岩宠纳金黛云上集书中说到胡宝玉效学咸水妹,留洋人恩特住宿,双双同上牙床,得尝外国的异味,心满意足,体畅神舒。所有中西交涉情形,谅看官们也都知道,无待在下摹绘的了。况这样秽亵的事,非惟说将出来味同嚼蜡,而且有伤风雅,大违醒世的宗旨。所以在下草草表过,就算交代,并非惜墨如金,为宝玉遮掩这一宵丑态。

要晓得淫书害人,比淫画尤甚。一幅淫画,只有一幅的形景,凭你画得活泼神似,终究不能说话,不能行动,分明是一对死人,有何趣味?至于淫书,则笔笔周到,奕奕如生;无微不至,体态逼真。无论一言一动,一笑一啼,以及怎样的恩情,怎样的淫态,怎样的结识起来,怎样的勾搭成事,从头至尾,一一跃然于纸上,能令观者神迷,听者意荡。漫说血气方刚的少年见了这种淫书,要慕色伤身;即老年亦未免动火,势必老不服老,岂非催他上阎王殿吗?昔年苏州有一富家子弟,年纪只有十五六岁,在书房里读书,狠是聪明伶俐。偶然见书架上有一部《 西厢记》 小说,他就瞒着先生观看,日夜爱不释手,单羡那位莺莺小姐,弄得茶饭懒吃,骨瘦如柴,犯了相思痨病而死。还有一个人,看了一部《红楼梦》,直到临终的时候,犹大叫“黛玉姐姐” 不置,你想痴也不痴?若照这样说起来,《西厢记》、《红楼梦》 两部书尚且看不得,而况《 金瓶梅》、《 觉后传》、《杏花天》 等各书,岂可入少年之目?宜乎在上者悬为厉禁,好善者劈版焚书,以免贻害世人。我故云淫书之害,甚于淫画,看官们谅不河汉斯言。如今这部《九尾狐》,实为醒世而作。不过借胡宝玉做个榜样,奉劝爱嫖诸公,早醒青楼之梦,勿为狐媚所惑,就是此书的知音了。

闲话少叙,书归正传。且说胡宝玉与恩特双宿双飞,春风几度,早已是日上窗纱。恩特因洋行中有事,未便留恋,惟与宝玉约定晚上再会,匆匆向行中去了。宝玉知洋人性情直爽,留也无用,任他自去。见时光尚早,又睡了一回,方才起身。看钟上已敲十二,梳妆之后,用过了午膳,终觉得身子疲倦,双眼懒抬,仍横在一只外国皮榻上,似睡非睡的养了一回神。忽然耳轮边听得铃声响动,阿金过来唤道:“大先生醒醒罢,康大少来哉。”宝玉连忙坐起,见阿珠已引伯度进房。宝玉即请伯度坐下。伯度先问道:“ 昨晚恩特喝醉了酒,后来只怕没有回去罢。” 宝玉听了,脸上红了一红,答道:“俚 吃醉仔,直到天亮快勒醒格,哪哼好送俚转去介?横势奴真金勿怕火, 说俚是外国人,就是标致点格中国人,奴也勿动心格。”伯度听这几句话:“ 明明看中恩特,留他住宿,偏要在我面前假撇清,瞒过这件事,实属可笑得狠。不然,我无心问他,他为什么脸上红起来呢?”故又笑嘻嘻的说道:“ 我拉这根皮条好不好吗?” 宝玉佯怒道:“实梗瞎三话四。奴是坐得正,立得正,那怕搭和尚、道士合(读蛤)板凳,也呒啥要紧。老实勿客气,拳头浪立得人,臂膊浪跑得马。奴搭外国人一淘困,康大少 阿曾看见介?” 伯度知他装腔做势,毫不动气,仍笑道:“我虽没有看见,却有人告诉我的。而且我善于相面,一见颜色,就知道你的心事呢。” 宝玉道:“ 会仔相面,街浪格相面还要多来!”说着,把嘴撇了一撇。伯度道: “ 待我相出来,自然你佩服了。”宝玉置之不答。伯度笑道:“我相你一双桃花眼,眼上有两个青圈,好像戴着一副眼镜;神思昏昏,如桃花含宿雨、杨柳锁朝烟的样儿。所以我问你,这根皮条拉得好不好?你不要生气,我是据相法而论。你道对吗?”宝玉虽然被他识破,还想要遮掩强辩。伯度忽走将过来,凑着宝玉的耳朵,错落错落,说了许多话儿。宝玉即微微笑了一笑,把头点了几点。要知伯度所说的话,待在下细细表明,免得看官们狐疑,议我卖什么关子。其实伯度专为自己,欲在宝玉面前买功,故咬着耳朵说道:“我现在所做的买办,出息有限,远不及恩特这爿洋行,每年能多好几万银子。如果你与他往来,我想要靠你的福,托你在他面前吹嘘几句,得能我进了他的行,我真感激你不尽呢!至于我方才的话,不过与你取笑,你不要见气,只当我放屁就是了。” 宝玉一听,故不禁点头微笑,说道:“ 枉恐是做买办格,其实真真是个大滑头。” 伯度笑道:“ 若不是滑头,怎做洋行里的买办?不但向洋人要拍马屁,而且还要吹牛皮,他才相信我,把这个大权交与我呢。”宝玉也笑道:“ 实梗说起来,搭倪做堂子生意,也差勿多勒海 !” 伯度被宝玉调侃,也只好付之一笑,又把别话讲了一回,听得钟上敲了五下,方才去了,不表。

仍说宝玉受伯度嘱托,紧记在心。等到晚上十点钟,恩特前来赴约,口衔着雪茄烟,手拿着半瓶勃兰地酒,皮鞋橐橐,走进房来。宝玉起身相接,敷衍说了几句外国话,让他坐下。恩特即将那带来的酒自斟自酌了一回,忽问起康伯度今日可曾来过?可晓得我们两人的事?宝玉趁势说伯度怎样的能干、怎样的知趣,倘使你洋行里用他做了买办,一定包你发财的。恩特道:“只怕他不肯到我行里呢。”宝玉道:“我搭俚说仔,俚 呒不勿肯格。”恩特点点头,宝玉知他首肯,也不再说了。其时恩特酒已吃完,兴致倍添,就拉着宝玉的手,同上巫山去游历了,不须细叙。

自此恩特往来无间,中外联欢,将及一月有余。虽外面有人知晓,谁敢出面干预?仿佛挂着洋商牌子,有了靠山一般。然生意比前稍衰,宝玉也不放在心上,越发任意胡为,只图夜间欢乐,怎顾自己声名?所幸那班登徒子,薰莸莫辨,反以亲近宝玉为荣,故尔枇杷门巷,尚不至车马全稀。若换别的妓女,也照这个样儿,早已不堪设想了。

书贵简洁,扫去浮文。单讲那一天傍晚时候,宝玉正与阿金闲话,忽闻楼下叫人钟鸣,知是有客来了。即命阿金出外招接。刚走到楼梯跟首,见上来一位少年,不是别的客人,原来就是无锡清河公子张仲玉。阿金因他是宝玉的心上人,连忙叫了一声“张大少”,招呼进房。那知宝玉自与洋人交好,尝过了海外的异味,久已改变心肠,将仲玉抛至九霄云外。况疏离了几个月,从前的热度已退,故相见之下,并不十分周旋,淡淡的叫声“张大少”,请他在厢房中坐下,略叙了几句寒暄,方懒懒的问道:“张大少, 几时到上海格介?”仲玉答道:“我是今天午后才到,现寓在亲戚处。因十分想念你,所以此刻就来看你呢。” 宝玉道:“ 格倒多谢仔。 故歇阿要几时转去介?” 仲玉道:“还没有定,大约至多一月,就要回去的。”宝玉也不再问,默坐了半晌。仲玉见宝玉这副神色,比前天差地远,大不相同,非但无亲热的言语,并且冷淡异常。“莫非他另有相好,把我讨厌吗?” 想到这里,便觉得有些不耐烦了。既而转了一念:“或者他今日别有心事,受了人的气,也未可知。我且耐性再坐一回。”此时仲玉与宝玉默默相对,旁边阿金看他如此,翻有些过意不去,暗叹宝玉恋新弃旧,见异思迁,太觉无情无义。况张公子品格超群,人才出众,的确是多情种子,非寻常俗客可比。即使内才不足,欠缺“毒之具;然照这样的外貌,已是万中选一的了。何以宝玉偏爱洋鬼,甘失情郎,可称得瞎眼的淫货。阿金动了此念,便拿了一只银水烟筒,走至仲玉面前,一头装烟,一头敷衍道:“倪先生一径牵记 呀, 末长远勿来,倪先生近来末大勿快活,有仔点心事,格落今朝待慢 大少 。见气,登勒间搭用仔便夜饭勒去。”说着又倒了一杯茶过来。仲玉接杯在手,听阿金这篇说话深有道理,已把疑团消释,并不怪宝玉待慢,将头点了一点,说道:“我就在这里吃饭便了。” 要知仲玉胸中本无芥蒂,实指望与宝玉续旧,重联鱼水之欢,万不料宝玉变心,故一经阿金掩饰,即便回心转意。那晓得孽缘已满,合该两下断绝。

平日恩特到此总在十点钟之后,今夜突然较早,刚正仲玉用过晚膳,欲与宝玉细诉旧情,忽听下面叫人钟一响,扶梯上皮鞋橐橐,直上楼头。宝玉初不在意,以为此时恩特断不到来;及至听得鞋声,忙慌叫阿珠去看,那知来不及了,恩特早已闯进房中。先同宝玉搀搀手,回头见仲玉坐在那里,一双碧眼对着呆呆的直视。宝玉知事已弄僵,急忙命阿珠、阿金拉着恩特,到对面秀林房中去坐了,然已急得花容失色,粉面通红。仲玉看在眼里,究竟是聪明人,早识其中的缘故,不觉气满胸膛,脸上也起了两朵红云。“怪不道宝玉将我冷淡,原来他与西人交好,用我不着了。你看满房中内用西式,分明讨好西人无疑。” 刚想要发作几句,忽见宝玉走出房去,换了阿金过来陪伴。阿金知仲玉着恼,先批解道:“倪先生要保人险,格落外国人到间搭来呀。” 仲玉如何肯信?便气烘烘的说道:“ 我要去了!你家先生保人险也好,与他结识也好,都与我不相干涉呢!” 说罢,起身就走。阿金道:“大少再请坐歇,让倪先生来仔勒去哩。” 仲玉道:“不必不必,我不要在此打断他的兴头,那个要他送我呢!” 阿金知不能留,只得代宝玉相送。仲玉匆匆下楼,一径出门,回到亲戚家去。从此与宝玉断绝,在申住了半月,即便回转无锡,不提。

仍说宝玉在秀林房中与恩特叙话,闻得气走了仲玉,不说自己无情,翻说仲玉太不知趣,前来缠扰。可见宝玉一味贪淫,那知什么好歹?阿金说他没有眼睛,信是确论,以致晚年失算,竟无好好的收成结果,实本于此。斯是后话,我且慢表。

当夜宝玉一心讨好恩特,只说方才这个姓张的是一个小滑头,现在打发他走了。恩特却并不介意,只知与宝玉图欢。又过了几天,一日晚上,有人前来叫局,宝玉将局票一看,上面写着胡姓,叫至后马路,谅必是士诚叫我。因前月士诚来打茶围,讲起他的堂房阿叔胡雪岩拟在下月娶讨金黛云,届时我来叫你的局,伴到我老叔家里,方知他家富贵繁华,可称海上第一。何以士诚说起这句话呢?皆为宝玉一向羡慕雪岩,常常提及,虽自恨无缘相见,未蒙雪岩垂青,然私心景仰,有“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 之意。所以宝玉从杨四家出来之后,即便改姓了胡。前书也曾表过,兹不复赘。

且说宝玉看过局票,晓得到雪岩府中侑酒,欣然打扮了一回,换了一身极时式的衣裙,修饰得更是娇媚,然后等着阿金上轿前往。不消片刻,早到雪岩门前,举目一望,别有一番豪华景象。怎见得?有赞为证:

彩棚高搭,绣幔遥连;球分五色,锦绕四围。灯影辉煌,密如星点;人声繁杂,聚若云屯。门以内笙箫盈耳,户以外车首充衢。轿子纷纭,尽是官商同妓女;巡捕排到,无非印度与华人。正是:主人未醒繁华梦,宾客同趋富贵家。

宝玉观看未毕,轿子已挤入人丛,在大门前停下。阿金一手提着烟袋,一手扶着宝玉出轿。走进大门、仪门,见茶厅上摆着灯担堂名。大厅天井里搭着戏台,刚正开演。虽然热闹异常,却无闲杂人等围绕。宝玉同阿金走上大厅,见厅上挂灯结彩,宾客满堂,一排的酒席,约有二十余桌,均已坐满,都在那里饮酒猜拳,欢呼调笑;旁侧坐着许多北里姊妹,有的高唱京腔,有的低奏昆曲,调丝弄竹,如入东山之宅。有一首七言律句,以志当日之盛。诗曰:

金屋修成贮阿娇,银河今夕鹊填桥。

樽开北海宾朋满,乐奏东山粉黛邀。

大白狂飞花侑酒,小红低唱客吹箫。

庆余堂上群芳集,事羡当平艳福消。

其时宝玉已到厅上,一望之间,正不知士诚坐在那里。幸得阿金眼快,用手向西边一指,说道:“胡大少坐勒格搭呀!” 于是双双走至西边。士诚也看见了,招呼宝玉坐在肩下。宝玉叫应了一声。又见这席上的客人有三位认识的,原来不是别人,就是从前杨四相交的朋友,一个叫黄芷泉,一个叫顾芸帆,一个叫侯祥甫。宝玉虽一一叫应,然回想当年,却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老着面皮在旁侑酒。且芷泉、芸帆今日所叫的局仍是陆月舫,祥甫仍是陆昭容。惟昭容吃上了烟瘾,已将花容改变,远不如前;月舫则依然如是。幸得他们不提前事,心始稍安。忽闻士诚问道:“前天张仲玉可曾到过你家吗?” 宝玉道:“ 来是来过歇一埭,勿知访啥格勿快活,坐仔一歇歇就去格,连奴留才留勿住呀。” 士诚点点头,明知其故,也不复问,仍与众人猜拳轰饮。

不言宝玉在此侑觞,且将主人略表几句,以清书中眉目。那主人姓胡号雪岩,籍隶浙江,寄居上海。家资号称千万,所有田地房屋、行栈庄号,不计其数。即在杭州所开的庆余堂药铺,也有数十万之巨,可算得江浙第一富翁。而且昔年军前助饷,蒙左宗棠爵相保奏,赏给二品顶戴,钦赐黄马褂,以致官界、商界中人无不趋承恐后,与他往来结识。一时显赫,罕有其匹。惜乎犯了一桩大毛病,生平最喜渔色,虽家中妻妾成行,不下金钗十二,然贪心不足,见了有姿色的妇人,不论孤孀、闺女以及妓女、奴婢,必须千方百计,娶归家中,方才称心。抑且赋性奢华,有日费万钱之概,所以后来有此失败,弄得身死名裂,家破人亡,与古时石崇、邓通一般。但此非书中正文,不便细表。

且说现在的胡雪岩,前月偶涉花丛,看中了金黛云,即便议定身价,拣选吉期,择于今日娶归。虽是纳妾,并无交拜礼节,然排场阔绰,气象奢华,大宴宾客,遍请绅密,可称一时盛举。凡北里姊妹,均艳羡黛云有福。那知后日冰山一倒,金屋同倾,仍旧流落风尘,变作一场春梦,可胜浩叹!盖其情其事,与宝玉不同。宝玉之嫁而复出,因自己贪淫所致,否则与杨四白首齐眉,其后福正未可量;不比黛云红颜薄命,一旦大厦倾颓,失其庇护,不得已重坠孽海,怅名花之遭劫,恨流水之无情,固不得与宝玉相提并论。昔护花生有诗惜之曰:

自古红颜薄命多,名花无主奈如何?

天心未厌风尘苦,复使美人受折磨。

此段情节,与宝玉无关紧要,恕不详述。

仍说当晚宝玉在厅前侑酒,偶然抬起头来,见梁上的堂名匾叫做“庆余堂”,心中甚是羡慕,暗想:“ 我也改姓了胡,何弗也叫做‘ 庆余堂’呢?”此时心里虽在那里妄想,嘴里却与士诚调笑。应酬了好一回,见那北里姊妹陆续告辞去了,只剩月舫未走,宝玉也起身向士诚道:“胡大少,对勿住,奴要去哉。明朝请到倪搭来,奴勒浪望 格。” 士诚唯唯。宝玉因向芷泉等回头了一声,方才同阿金出了胡宅,乘轩而归。正是:

窃取匾名传后日,别将韵事佐新谈。

以后另有一段花丛佳话,藉解宝玉之秽,幸勿以无理取闹视之。待在下暂停一停,再行奉告。

九尾狐第二十四回  同靴团拜未免有情  饮酒联吟聊以解秽却说黄芷泉、顾芸帆二人见宝玉已去,月舫也要告别,芷泉止住道:“你此刻如有别处堂差,我也不便留你;倘然没有,你且再坐片时,等我一同走罢。”月舫道:“ 有是有两处堂差格,要紧还勿要紧。好得有倪妹子勒浪代,奴就搭黄老一淘走末哉。” 芷泉点点头,又吃了几杯酒,看了一出戏,等到大菜上齐,即将芸帆拉了一拉。芸帆会意,便与芷泉一齐起身,同至主人席前,拱手告辞。主人照例相送,两人再三谦逊,坚请留步,主人方始入内,不必细表。

因雪岩纳宠一节,不过借此作过度文章,并非在下潦草,将一件极热闹的事,有意冷搁起来,使看官们败兴。要晓得做书这支笔,不难于铺张,而难于贴切;不难于冗长,而难于简练。设不明宾主之法,纵说得花团锦簇,势必将主脑抛荒。况下文一段,又为宝玉解秽起见,欲彰风雅而除恶俗,即去题不远,终是陪宾,讵得一一铺张,而贻喧宾夺主之诮哉?

闲话休烦。且说芷泉、芸帆带着月舫出了胡宅,一同坐上马车,径往月舫寓中而去。至于月舫坐来的轿子,由他空轿回家,不须交代。因马车行得快捷,从后马路至四马路,不及十分钟,已到兆荣里口停车。按这条兆荣里,即是现在的尚仁里,诸公如不相信,只须请问老上海的人,就知在下不是说谎了。

芷泉等三人下车,进了兆荣里,见第一个石库门,便是月舫的住处。一齐走到里边,上楼进房。月舫晓得芸帆是吃烟的,即唤大姐阿二在横头装了几筒,自己却将首饰卸下,换了一身衣服,方回身与芷泉讲闲话,提起今天雪岩娶黛云之事,仿佛昔年杨四娶宝玉一般,但不知后日如何。芷泉道:“人非仙佛,谁知过去未来?然据我而论,黛云这个人,断不至如宝玉无情的。”芸帆在烟榻上接嘴道:“ 别人家的事,你们且慢议论。我有一句话,要问问月舫呢。” 月舫道:“ 问奴啥格闲话介?” 芸帆道:“我有一个朋友,他对我说,要与你换帖,可有这什事吗?”月舫道:“阿是张大少佬?凿确有介事格。” 云帆道:“帖子写好没有?” 月舫道:“ 还格来。”芸帆道:“他的三代覆历,你且告诉我,我替他代写了罢。” 月舫茫然道:“ 奴倒忘记脱哉,格末哪哼介?” 芸帆听了,假作想了一想,方说道:“既然如此,你们只把姓名、年岁交换就是了,何用什么三代履历呢?”月舫不知其计,唯唯应允。

要晓得这许多话是怎么一件事?因芸帆有个朋友,姓张的,忽发奇想,要与月舫换帖,月舫已经答应。一日张与芸帆商议,芸帆道:“他是一个娼妓,你怎么将三代履历与他呢?” 张于是懊悔不置。芸帆道:“ 不要紧,我代你想法,包管不用履历可好?” 所以此刻说起此事。月舫如何知晓?惟有唯唯乐从而已。其时芷泉在旁,听他们讲了好一回,事已谈毕,方插嘴道:“ 你们讲的那个人,可是与月舫相好,叫做张荫明吗?”芸帆道:“是他是他。月舫的相好甚多,我晓得他最要好的,一共有八位呢。”月舫道:“实梗瞎三话四,拨别人晓得仔,阿要难听煞嗄!” 芷泉道:“那八位相好,非但我也晓得,而且我都认得,叫得出他们姓名,还要隐瞒做甚呢?”月舫道:“格末 倒说说看,哪哼格八个人介?”芷泉道:“ 你听好了,我来背( 读倍) 给你听:一个叫崔鲁卿,一个叫宋芝云,一个叫吴其仁,一个叫钱伯锡,一个叫殷铭树,一个即是方才所说的张荫明。还有两个,我与芸帆也在其内。不知我说得对吗?” 月舫笑应道:“是格是格,蛮对蛮对。想必黄老做仔报馆里格主笔,还兼做馆报里格访事人,格落才拨 打听明白格哉。” 芸帆道:“ 可见我说的话,不是冤枉你了。” 月舫道:“ 奴求说告, 请用 格烟罢。” 芸帆方才不语。

又吃了几筒烟,芷泉忽转了一个念头,向芸帆说道:“月舫的几个相好,除我与你朝夕相见,其余虽曾会面,却从未聚在一处吃过一台酒。故我想择定一个日子,将八个人邀齐,在这里开个盛会,倒也有趣。芸兄,你道好吗?”芸帆听了,鼓掌道:“ 妙极妙极。但不知这个会名叫做什么呢?”芷泉道:“我原拟八个人,取名八仙会,虽似相合,然而未免欠雅,不如叫做同靴团拜会罢。好得现在已是十二月中旬,待到新年里举行,不过半月有余。但须拣定日子,我与你一同出面,写好六副请帖,于前两天分送各处,仿佛传单一样,把那原委叙明,谅他们断没有不来的。” 芸帆道:“这会名取得又雅又切,妙在‘同靴’ 两字,真是千古风流创举!至于六副请帖,待弟写好后,交到月舫处分送便了。” 说到这里,又向月舫说道:“ 你可有明年的历本拿与我看,待我们议定日子,好举行这件事呢。”月舫答道:“开年格历本是有勒里。不过,格种事体,亦勿是婚丧喜庆,要拣啥格好日介?” 芸帆故意正色道:“ 我们是会亲,是极大一件事,怎说不用拣日呢?”月舫又笑道:“像煞有介事。奴问 格格会亲,叫啥格名堂嗄?” 芸帆道:“这叫做会靴亲,又叫做会同年,何尝没有名堂呢?”月舫道:“亦勿是中举人、进士洛,有啥格同年!搭奴瞎说哉!”芸帆笑道:“ 我们八个人,都与你是相好,可称得同科及第。既是同科,岂不是同年吗?” 月舫听了,又想回答,芷泉接嘴道:“你们不用取笑了,这个会无须看什么历本,拣什么好日,月舫休要上他的当,与他证辩。我们准定元宵佳节,在这里吃酒聚会便了。若照芸帆所请,要惹人笑我等迷信了。但这晚的酒席必须格外丰盛才是。” 月舫道:“ 要丰盛末,阿要备仔一桌满汉酒席罢!” 芷泉摇头道:“ 不必不必,我们又不是官场,动不动要用满汉酒菜。吃这个挂炉烧猪,非但毫无滋味,而且俗不可耐,与广东人斋献一般,全是虚气,倒不如寻常酒席的好。” 月舫唯唯答应,即请芷泉写了一张菜单。其时钟敲两下,芸帆道:“ 时已不早了,我们回去罢。”芷泉点头,立刻披上马褂要走。月舫尚欲挽留,芷泉道:“我明晨馆中有事,不便在此住宿,待晚上再来看你罢。” 说毕,即与芸帆同去,不表。

书中有话则长,无事即短。驹光迅速,不啻快马加鞭。早已是爆竹声中,催除残腊;寒梅香里,又报新春。十里洋场另增一番繁华景象,无论官绅商贾各界,莫不衣冠齐楚,投帖贺年。或往会馆中团拜,或至亲戚家吃酒,一个个忙碌异常。即北里姊妹行中,那班往来的熟客,不是开果盘,定是摆关台酒,各张自己的场面。这都是年年的常规,毋庸细叙。

单说黄芷泉、顾芸帆二君,因定元宵佳节在月舫家开同靴团拜大会,预先三天,芸帆写好了六副请客帖子,并附一张团拜缘起,命月舫家的鳖腿各处送讫。等到这一天午后,芷泉、芸帆先拉了张荫明、钱伯锡两人,在月舫房内叙雀。碰过了八圈庄,方见崔鲁卿、宋芝云、吴其仁、殷铭树,陆续到齐。已是上灯时候了,今晚月舫房里点缀得金碧辉煌。妆台上供着一对全通,又新装了两盏自来火灯,照耀如同白昼。在彼时堂子中用者甚少,所以见得稀奇。如今不但家家都用,而且用了金丝茄子电灯;觉得自来火尚嫌昏暗,即有几家用的,也加上一个纱罩,终比从前胜过几倍。

闲话少讲。且说此时月舫与大姐、娘姨等应酬不迭,忽闻芷泉开言道:“ 我们同靴八人,现已齐集,应照会馆章程,举行这团拜礼节呢。”众人唯唯称是。于是命月舫铺好了红毡单,各各起身。团团作了一揖。月舫也上前总叩了两个头,众人亦还了两揖。礼毕,然后彼此就坐。芷泉闻报时钟已鸣八下,即便吩咐摆席。霎时楼下一班乌龟、烧汤、鳖腿等众,都戴着红缨帽,一齐进房。向众客叩过了头,一半退下,一半帮着大姐、娘姨摆席。七手八脚,陈设停当;搬菜的搬菜,点烛的点烛,不消片刻,安排得整整齐齐。芷泉请众人入席。众人均推芷泉坐首位,芷泉再三谦让,芸帆道:“今夜这席酒,非平日请客可比,不分谁主谁宾,理当序齿而坐,方合同靴宗旨。芷翁年长,宜坐首位,无须谦逊。不然,那个肯有僭呢?”众人也说道:“ 芸兄之言一些不差,我们都是会中人,这前辈、后辈的礼节,断然不可紊乱的。” 芷泉笑道:“ 虽则如此,但当以先进山门为大,应推芸兄第一,我居第二,始合前辈、后辈之说呢。” 芸帆道:“我辈斯文,断无少兄、老弟之理。请你不要再谦,直爽些罢。” 于是芷泉坐了第一位,其次是鲁卿、芸帆、芝云、荫明、铭树、其仁、伯锡等七人,各按年岁坐定。月舫上前,亦照位次筛过了一杯酒,先在芷泉背后坐。芷泉道:“今晚从我们八人聚在一处,可称骚人雅集,畅叙幽情,不让兰亭修禊。月舫可以不必度曲。若轮流唱下,岂不要喊干喉咙吗?况京腔高调,听之也甚乏味,不如免唱脱俗的好。众位以为然否?” 众人皆点首称是。惟崔鲁卿与钱伯锡最喜热闹,一同问道:“ 如此佳节,唱虽不必,而局须要叫几个,方才有趣。” 芷泉听了,知他二人之意,未便拦阻,以扫人兴,即答道:“既然二位要叫局,有何不可?” 芸帆也插嘴道:“据我愚见,爱叫局的只管叫,不要叫的亦听各从其便。既不拘束,亦不勉强,那才彼此适意呢!”鲁卿道:“好。”便唤大姐阿二取过文房。鲁卿将局票写好,又代伯锡写了一张。芝云、荫明在旁观看,忽然有兴,接过笔来,也各写了一张,计共叫四个局。芷泉见是胡宝玉、金红玉、吴新宝、范彩霞等四校书,便问鲁卿道:“宝玉那里,老兄可是时常去的吗?”鲁卿道:“我是难得去的,一年也不过三四回,总是月舫这里多呢。” 芷泉也不再问。

其时局票已交阿二拿去。大家又畅饮了几杯,芷泉方宣言道:“今宵这个雅会,正是风流历史上一段佳话,不有佳作,何伸雅怀?拟八人联吟七律一章,又各赠月舫七绝一首,以志同靴团拜之盛,方不辜负此情此景。未识众位意见如何?”芸帆首先答应,其余亦只得唯唯。因内中惟鲁卿、伯锡二人腹内少些墨水,觉得为难,虽读过《唐诗三百首》,却一大半还了先生。但此刻在场面上,又听众人都已答应,怎好说自己不会?免不得要胡诌几句。所以鲁卿向芷泉说道:“弟不擅吟诗,做将出来,恐不免贻笑大方。还望芷翁原谅一二。” 伯锡亦照样说了一遍。芷泉道:“ 二兄休得太谦。况联句之中,每人只作一句,甚是容易,并不苦人所难。但愚既作令官,不得不一宣令规,以昭公允: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或作而不佳,亦须罚一巨觥。违者加罚十大杯。” 伯锡道:“罚酒太多,我是吃不下的。”芸帆与荫明齐说道:“ 你不违令,为何要罚你呢?” 说罢,即请芷泉出句。芷泉略想一想,忽见房外走进一个鳖腿,头戴红缨帽,身穿二蓝绉纱皮袍,手里托着一只金漆盘,盘中放着一大碗鱼翅,走至筵前,先向上打了一个千,然后把鱼翅献到席上,徐徐退下。此是堂子中新年规矩,各处皆然。

月舫见大菜已上,又在众人前殷勤斟酒。众人大嚼了一回,芷泉方念那诗句道:

灯红酒绿少年场。

吟毕,挨着第二位鲁卿续下。鲁卿左想不好,右想不好,踌躇了半晌,好容易得着了一句,虽明知不甚佳妙,也只得勉强吟道:“ 团拜同靴进玉觞。”芷泉道:“‘同靴团拜’四字嵌入诗中,未免欠雅,不如改作‘翠袖殷勤’的好。但我兄须领罚一大杯。”鲁卿只得依允,将酒一饮而尽。念道:

翠袖殷勤进玉觞。

月舫在旁插嘴道:“ 同靴团拜格名堂,就是黄老取格,故歇崔老嵌勒诗里,黄老亦说忒俗哉,到底啥格讲究介?” 芷泉笑道:“ 这诗中的道理,我就说出来,你也未必明白呢。”月舫道:“喔唷喔唷,奴是瞎问问罢哉,打断唔笃格兴头。顾大少, 做下去罢。”芸帆不假思索,吟道:

如此名花谁作主?

轮到芝云,芝云才思敏捷,将手在台上拍了几拍,即对道:

果然香国独称王。

众人听了,同声赞好。芷泉亦击节叹赏道:“ 上下联工力悉敌,铢两相称,我们该贺一杯。” 众人饮毕,又吃了几样菜。芝云道:“如今该是荫明兄接句了。”荫明之才不及芝云,心思稍钝,口中不住的“咿唔”。

突闻楼下人声喧杂,扶梯上脚步乱响,知是局已来了。但见门帘启处,先送进一阵香风,随后走入两位校书、两个大姐。在前的是胡宝玉,在后的是金红玉,分风擘柳,低啭莺声,一个叫“崔老”,一个叫“钱大少”,又与众客及月舫招呼,方在崔、钱背后坐下。不比现在的妓女,自夸时髦,只知叫应本客,其他皆置不理。可见目今风气更不及从前了。

闲话少表。且说宝玉应酬鲁卿,不过是寻常套话,装几筒水烟,就算了帐。至于红玉,则唱曲甚佳,大姐刚将胡琴送过,被伯锡止住道:“不要唱,不要唱,我们还要做诗呢。” 红玉道:“ 对勿住哩,阿好实梗介?”伯锡也操着苏语说道:“ 有啥要紧嗄? 下埭多唱几只末哉!” 引得众人大笑。芸帆道:“莫笑莫笑,荫明兄的佳句,还没有请教罢。” 幸得荫明已想着了一句,遂不慌不忙的念道:

争题刻凤雕龙句。

荫明念完,芸帆把那菜碟乱敲道:“我敲碟子,权当击钵催诗,请铭树兄快接下句罢。”铭树点点头,搔搔太阳,说声“有了”,即吟道:

逐去游蜂浪蝶狂。

众人也各称妙。芷泉道:“我们以风雅为怀,幸不似游蜂浪蝶之狂,专以采花为乐事,不然,难免要逐去了。” 芸帆道:“芷翁的议论甚多,我们改日再请教罢。此刻我还要刻烛限诗呢。” 其仁道:“ 你且慢催,诗虽有一句,只是做得不好。你如不笑,我就念出来了。” 芸帆道:“断不笑你,你放心念罢。”其仁方念道:

仿佛广寒宫里住。

伯锡听其仁念毕,知要挨着自己,急得搔耳挖腮,面涨通红,一时想不出好的结句。又怕芸帆催急,所以立起身来,踱了一回方步。铭树见他这付光景,知是窘急得极了。“我与他既属至交,倘然出丑,非但彼此寡欢,抑且要抱怨我的。不如救他一救,暗中提醒他一个古典,谅他也是个伶俐人,必然听得出的。” 想定主意,便向其仁说道:“你这句诗,我以为做得最好。将广寒宫切定月舫,与寻常赠妓诗不同。虽我们不是唐明皇,也得在此游玩。未识霓裳仙曲,可许偷到人间否?” 其仁听他赞美,却不知他用意,惟唯唯谦逊而已。其时伯锡正在穷想之际,骤闻铭树一番言语,分明告诉他的下句,欢喜无限,回身就座。芸帆又催道:“伯锡兄散步一回,定有佳句,小弟候之已久,请兄不要留难了。” 伯锡点首,姑作从容不迫的念道:

众仙同日咏霓裳。

芷泉赞道:“伯锡兄的结句,包括全局,颇有力量;且用成句,一如己出,佩服佩服!大众须各贺两杯。” 众人随声附和,将酒一饮而尽,莫不兴高采烈。

这个时候,忽听得楼下高喊一声“ 客来”,芷泉等八人都呆了一呆,以为今晚并无会外之客;且别人均未知晓,那得有客闯席而来?彼此心内狐疑。正是:

芝蒙同臭盟良友,杨柳多情认主人。

要知来者何人,且待下回披露。

九尾狐第二十五回  七绝八章竞题妙咏  千金一刻叙话春宵却说黄芷泉等众人闻得有客到此,心中十分诧异:因今夜开这个盛会,除现在八人外,一概不知,安有别客前来闯席?正当狐疑之际,那客巳掀帘进房。芷泉等举目一看,原来不是别人,就是住在四马路杨柳楼台的侯祥甫。祥甫向众人拱手,先说道:“芷泉,你瞒得我好!前几天遇见你,说都不说一声,暗地在这里快活。亏得我未卜先知,算定你必在此间,所以我闯得来的。” 芷泉道:“并非我要瞒你,其另有一个缘故。你且请坐下来,先喝三杯闯席酒,然后细细告诉你听,你方不错怪我了。”于是大姐阿二过来,安排好一个座位,添上一副杯箸,请祥甫坐下。月舫连筛了三杯酒,祥甫饮毕,又向芷泉细问缘故。芷泉即将同靴团拜之意,以及席上所联的诗句,一一说与祥甫听了。

祥甫道:“照你这样说,确是我错怪了你。但如此风流雅集,我独无份,岂不令人抱憾吗?倘你早告诉了我,我也好至月舫攀做相好,入你这个会呢。”芸帆接嘴道:“ 你不要说得高兴。设或那时节,月舫不与你攀相好,把你驱逐出去,难道你好挨上门吗?” 祥甫道:“ 我料月舫断不至此。只怕我到这里,你们先要吃醋,说我私自来剪边了。” 芸帆正要回答,月舫坐在芸帆背后插嘴道:“唔笃说说末,亦要弄到奴身浪来哉。奴是勿标致格,真真像格乡下人,粗蠢得野笃,落里及得来昭容阿姊( 读姐)嗄? 怪侯大少看勿上眼,故歇倒说格套好看闲话,要搭奴攀相好。说奴呒福气,就是有福气末,奴自家想想,老鸦搭凤凰轧淘,也有点配勿上 !顾大少,相信俚,俚是勒浪瞎三话四呀!” 祥甫听他一篇说话,伶牙俐齿,足证芷泉等赏识非虚,便笑嘻嘻的答道:“月舫先生休得太谦,实是我有眼无珠,没福入这个会呢。”芸帆道:“祥甫兄虽非同靴,然既闯到此间,与入会有何两样?如心中抱憾,何弗开个‘同鞋会’,更觉特别有趣吗?”祥甫被他一说,脸上涨得绯红。众人不知其故,独有芷泉笑不可抑,鼓掌称妙。芝云等定要请问内中的底细,芷泉道:“你们去问芸帆,自然知道了。”祥甫恐芸帆说出,伸手来按芸帆的嘴。芸帆道:“ 你又不是妇人,害什么羞?况这件事也是我辈风流佳话,说说有什么要紧呢?若你要掩住我的嘴,别人翻要起疑,说你干过不堪的事了。” 月舫道:“ 格格末就叫丈二格豆芽菜———老嫩哉!”祥甫道:“你说你说,但你要加盐加酱,我却要不依的。”芸帆点点头,说道:“诸公要听这件事,须各饮一大杯,我才细说。”众人果然照杯饮讫。

芸帆即将一只银筷当作醒目,在桌上一拍,仿佛说大书一般,讲道:“此人姓侯,号叫祥甫,别篆又叫做‘ 括苍后裔’。现寓在上海四马路西首,筑了一个小小别墅。门外种着几株杨柳,宛比晋时的五柳先生,故楼上悬一小匾,取名为‘ 杨柳楼台’。虽在热闹丛中,却别有一种清凉景象。他的为人,本是个风流种子,潇洒名家,最爱潘妃三寸金莲、 娘一弯新月。所以那一天,在下到他寓所之中。楼下静悄悄,阗无人声,在下只得走上扶梯。将近他房门跟首,见他背心朝外坐着,台上摆一只朱红漆的小官箱,开在那里,只管低头观看。我在外面,不知他藏的什么宝贝。及至后来,他忽伸手进去,一件一件的取出,足足摆了半台。你道是甚东西?说也好笑,原来是几十双妇人的绣鞋。也有大红的,也有淡红的,也有宝蓝的,也有湖色的,也有花绣的,也有金绣的,种种颜色不同,花样俱备。其中虽略分大小,终不出四寸以外。在下见他看了又看,再将鼻子嗅了几嗅,害得我身上肉麻,不禁笑将起来。一时惊动了他,他回头瞧视是我,羞惭得了不得,急忙把许多花鞋一齐丢入箱内,起身来招待我。我说道:‘你慢慢儿放好,不要丢坏了花鞋,这是罪过的。’ 他此时红了脸,叮嘱我不要告诉人,免得惹人取笑。此是去年春间的事,故在下撺掇他开‘同鞋会’,实有这个缘故,岂不比同靴有趣吗?” 芸帆说到这里,又把银筷在台上一拍,复说道:“ 在下讲完了,请诸公各飞一大白。” 引得众人个个发笑。祥甫即伸手将芸帆打了一下,道:“我被你挖苦得够了。照你这张嘴,只怕荒年也卖不掉,应该生在妓女的下面,倒是一个十分健爽的。”芸帆笑而不答。旁侧宝玉也笑道:“女人格鞋子,就算是三寸金莲,总归龌龌龊龊,有啥格好白相介?” 芸帆道:“ 这叫做各人心爱。你与月舫都要当心一点,不要被他暗中偷去。月舫还好另换一双,你倘然赤了脚,怎好回去呢?”这几句话,又惹得众人大笑一阵,连祥甫也笑了。芷泉止住道:“我们只管耍笑,把正事都忘了。我原拟联句之后,各赠月舫七绝一章。若再俄延下去,时候太觉不早了。” 芸帆道:“ 尽管不要紧。今夜元宵佳节,何妨畅叙到天明呢?况所叫的局此刻尚未来齐,不如再等一等,然后动笔罢。”芷泉点首称善。

芝云、荫明本欲差人去催局,忽听楼下喊“先生来哉”,接连又是一声。原来吴新宝与范彩霞,都是转局到此。虽则迟些,却两人不先不后,一同上楼进房,对着芝云、荫明均连说“对勿住”,方才坐下。新宝先要奏曲,早被芝云止住,故与彩霞只在旁边装烟调笑,向宝玉、月舫等闲话。宝玉与红玉却因坐得久了,且有别处转局,皆起身向鲁卿、伯锡告辞,匆匆去了,不表。

仍说芷泉酒落欢肠,诗兴勃勃,即唤大姐阿二取过文房四宝,但缺少上好的花笺。便问月舫道:“你可有诗笺吗?”月舫道:“有格有格,奴有一匣勒浪,还是奴前头好白相勒买格来,一径放勒抽屉里。阿二, 替奴去拿出来 。”阿二即忙到床门前,将抽屉一开,果见有一匣在内,取至席上。芷泉接在手中,拣了十几张淡色的诗笺,每人各派一张。自己先将方才的七律联句录了出来,方始向众宣言道:“我们现在九人,除祥甫系会外之客,作与不作皆听,其余各作七绝一章。须切定‘ 月舫’ 两字,方为合格。先做成者先写,不必拘定位次。至于赏罚令规,业已宣过,恕不再述了。”众人一一依允。惟祥甫询问道:“ 刚才所定的令规,我却没有听见呢。” 芸帆代述了一遍。祥甫道:“ 我虽非会中人,听你们一讲,实在技痒得狠,我偏要胡诌几句,赠与月舫作纪念呢。” 芷泉道:“ 你赠他一首诗,倒不如送他一副对联。今夜在席上做好了,待缓日书就后,拿到这里,让他挂在床前,天天瞻仰你的大笔,岂不比诗更好吗?” 祥甫一听,果然不错,即破费一副对的钱,究属有限,也就应承了。月舫道:“侯大少写格字,奴登勒昭容阿姊搭看见歇格,真真写得出色,连奴勿懂格随中意得野笃。不过对联格句子,也要好点格 。” 祥甫连说“遵命遵命”。伯锡忽然笑道:“ 月舫这只法眼,狠是利害;口中还说不懂,未免太谦了。”月舫道:“ 钱大少, 说闲话 搭小铜钿,啥格法眼勿法眼,利害勿利害介?”伯锡又要接嘴,被铭树拉了一拉,低声说道:“ 你休要多讲了,别人不当你哑巴的。你看芷翁在那里想念头,不要扰了他的诗兴。我劝你静一静心,也把那首诗想想罢。” 伯锡点点头,也就默然不语了。

斯时,芷泉略略推敲,即便磨墨伸纸,下笔成诗,不让曹子建七步之才。写毕递与大众观看。芸帆用手接过,省得众人争取,遂朗诵道:

春水船如天上游,!娥今夕启琼楼。

蓝桥有路何须问?定许裴航玉杵投。

众人听了赞不绝口,都说:“芷翁佳作,贴定月舫,一句移不到别处,不愧是老斫轮手,我们该各贺一杯。”芷泉略略谦逊,也陪饮了一杯。

芸帆道:“我也诌成了四句,要想及他,则万万不能了。” 众人晓得他的诗才,与芷泉不相上下,故均说“请教请教”。芸帆取过纸笔,一挥而就,并不递与众人传观,自己高声吟道:

银河耿耿客乘槎,误入蟾宫折桂花。

羡煞吴郎修艳福,月中居住便为家。

吟毕,芷泉先大赞道:“ 芸兄这首诗,细腻熨贴,蕴藉风流,胜我多多矣,各宜贺两杯。”众人亦拍手赞美,与芸帆挂了两杯红。

芸帆饮讫,芝云也交卷了。众人正要细视,被芸帆夺在手中,说道:“一客不烦二主,我来念罢。待卷子交齐,我们再细细品评,方分优劣呢。”众人称善。芸帆乃念道:

珠宫蕊阙仰琼霄,欲伴嫦娥解寂寥。

碧海三千舟可渡,何须乌鹊复填桥?

芷泉等众人也赞了一声好,均说后二句有潇洒出尘之致,亦各贺了一杯酒。芸帆见鲁卿等尚不交卷,正要催促,忽然腹痛起来,两手捧着。鲁卿道:“芸兄你好一回没吃烟,只怕烟瘾来了,你快些去呼几筒罢。我们几人的诗,还须想一想,方能完卷呢。”芸帆答应,自去吃烟了。

祥甫向芷泉道:“这副对联,我虽做就,但‘月’、‘舫’两字都是仄声,嵌在中间,未免失调,不知用得用不得?还请芷翁改正。” 说罢,写了出来。芷泉接过一看,也念道:

清风明月不须买,东船西舫悄无言。

“这两句怎么用不得?妙造自然,毫无斧凿痕迹,若拘拘于平仄之间,则‘月舫’二字非用‘凤顶’不可。然嵌得勉强,恐翻无这样的神韵了。”其时芸帆过足了瘾,仍旧起身入席。祥甫问道:“黑饭已饱吗?” 芸帆道:“吃饱了。你这对联的句子,我已听得,虽甚自然,我还要请你做两句‘凤顶’方才称月舫的心呢。”祥甫唯唯。芸帆又向鲁卿等催诗,见铭树与其仁俱已做好,将两张吟笺交与芸帆。芸帆先念铭树的诗道:

自知明月是前身,小谪风尘几十春。

安得仍归天上去,早乘宝筏渡迷津。

又念其仁的诗道:

三五元宵会素娥,兰舟风送渡银河。

奚愁一水盈盈隔,妒煞双星别恨多。

芸帆念毕,芷泉道:“二兄佳作,各有擅长:一则觉迷醒世,一则风雅宜人,皆与泛赋‘月舫’者不同,理宜赏鉴,各饮两杯。”忙得月舫、大姐等筛酒不迭。众人畅饮欢呼,又将上来的菜大嚼了一回。

芸帆见鲁卿食量颇洪,乃笑说道:“鲁兄,你不要只管吃下去,且把那四句诗快些倒出来罢。” 鲁卿道:“ 被你一催,我心里更慌了。你休要心急,既不是长毛杀得来,又不是火烧屁股,让我再想一想,我总感激你的。”月舫道:“顾大少, 看俚实梗苦脑子,连感激格闲话才说仔出来,就让俚慢仔点罢。”鲁卿即向月舫作揖道:“ 承情承情。” 月舫笑道:“ 奴说末实梗说, 毫燥点想罢, 搭奴唱啥喏耽搁辰光哉。 看张大少格诗,也勒浪动笔写哉。” 月舫说毕,荫明已经写好,交与芸帆。芸帆慢慢的念道:

二分明月照维扬,惹得风流杜牧狂。

十载繁华原一梦,愿离苦海渡慈航。

芷泉道:“荫兄佳句,与铭兄同一宗旨,均是醒世之作。月舫宜作座右铭读之。”芸帆道:“据我而论,这两首诗,铭树胜于荫明。我是乱谈,未知二兄以为何如?”荫明点首称是。月舫道:“ 唔笃格几化诗,奴想裱一个小手卷,再请黄老做一篇传勒浪,勿知阿通格 ?” 芷泉道:“ 怎么不通?不过诗嫌其太少,不成手卷,待我将此事登在报上,征题海内通人,择其佳者,一并裱在上面,方才好看呢。”芸帆道:“这件事且慢慢儿讲,你看鲁卿同伯锡还没有做好,我恐手卷有些裱不成了。” 鲁卿道:“ 你不要尽管说笑我,幸亏我搜索枯肠,已经凑成了四句,不过尚未写出来罢了。”芸帆道:“你是好手,我素来慕名的。请你不用说嘴,快快写罢。”于是鲁卿提笔在手,写了三句,忽又忘记了末句,急得面上通红。好容易想了又想,方始脱稿,交到芸帆手里。芸帆即高吟道:

盈盈三五广寒仙,忽动凡心降九天。

月里霓裳偏不咏,当筵一曲夜行船。

芸帆吟罢,哈哈大笑道:“月里嫦娥,忽然动了凡心,连霓裳仙乐都忘怀了,偏会唱一曲《夜行船》,亏他怎样想出来的。待我问问月航看,崔老跟前,你可曾唱过《夜行船》吗?”月舫也笑答道:“啥叫啥《夜行船》,连奴格格名堂才勿懂,哪哼会唱介?一定是崔老做勿出,硬凑勒海格。”这几句话,说得鲁卿羞惭满面,自知杂凑而成,只得强辩道:“‘夜行船’三字,书上见过的,难道不是曲名吗?不过做得不好,我也知晓,不妨请芷翁改一改,以免裱在手卷上,惹人说笑我不通就是了。” 芷泉道:“ 你这第一句,尚可用得,其余微嫌欠雅。你请受罚两杯,我便与你删改,鲁兄可愿意吗?”鲁卿道:“愿意愿意,我领罚便了。”说罢,即唤月舫连筛两杯,一饮而尽。芷泉不假思索,挥笔立就。刚要吟诵,芸帆道:“仍旧我来念罢。”遂取在手中念道:

团栾三五影娟娟,今夕人圆月亦圆。

载得广寒仙子去,还疑桃叶渡头船。

众人听他念完,莫不同声赞妙。鲁卿道:“一样一个肚皮,一样一个心,怎么他一想就有,我想了半天,虽然凑成四句,依旧不通,实在可恨!”芸帆道:“你恨那个?”鲁卿道:“我恨小时节不肯读书,如今懊悔也无及了。”芸帆笑道:“你恨自己不通,这倒容易医的。只消拿一根烟枪通条,在屁股里通到嘴里,包你就通了。” 鲁卿道:“ 你是吃烟的,怪不得肚里通,原来通过通条的。”芸帆反被鲁卿僭了便宜,又说道:“你这话不对,难道芷翁也是吃烟的?真真不通之极!无怪你的大号叫做鲁卿,鲁者愚也。若以鲁卿对笨伯,倒是一副天然妙对。”芷泉不等芸帆说完,便阻止道:“二位不要取笑了,我们正事还未毕呢。”芸帆道:“只剩伯锡一人尚未交卷,待我去催他。”其时伯锡推说腹痛,先已离席,拉着铭树去吃烟,对面横在榻上,央求铭树捉刀。铭树假作代他烧烟,略想一想,即凑到伯锡耳边,错落错落,念了四句。伯锡又问了几个诗中的字,刚正弄得明白,芸帆已走至榻前,催道:“你们两个人鬼鬼祟祟的说什么话?快些交了卷再吃烟罢。” 伯锡道:“ 晓得晓得,来了来了。”即忙呼去了枪上烟,起身入席,提起笔来,坦然就写。芸帆立在旁边,便念道:

天风习习一舟轻,共历云霄万里程。

身入琉璃新世界,还劳月姊笑相迎。

芷泉听了,拍案叫好,与众人各贺一杯。芸帆道:“好是果然好,只怕其中有弊端呢。”芷泉问什么弊端?芸帆便指着铭树道:“一定是他代枪的,不然,因何鬼鬼祟祟,两人都在榻上吃烟呢?” 伯锡被他猜破,不觉脸上一红,刚想要辩白几句,芷泉却代为解说道:“芸兄不要冤枉他,况这诗做甚容易,难道伯兄还做不出吗?”说到这里,见吴新宝、范彩霞两校书一同去了,大菜也上齐了,报时钟已鸣十二下了。芷泉复向祥甫说道:“你这副凤顶对联可曾做成没有?”祥甫道:“有却有两句,终不免牵强些儿。”芸帆接嘴道:“快说快说,休要卖什么关子了。我们等你做好,还要豁一回拳,爽快爽快,尽尽今夜的兴致呢。”祥甫并不回答,摹拟了半晌,也不录在纸上,即诵道:

月照琴棋桐院坐,舫名书画米家来。

芸帆代他录出,也念了一念,说道:“句虽工整,却不十分出色呢。” 芷泉道:“据我看起来,翻不如前一联的自然。祥兄,你道是不是?” 祥甫道:“是极是极,我想了好几副,下句嵌这个‘舫’字,实在难得狠。我仍旧写了第一副来罢。” 月舫道:“ 奴看看是呒啥, 两副才送拨仔奴罢。”祥甫因为数有几,也就应允了。

芸帆道:“ 我们要豁通关了。” 即唤大姐等添酒上来,筛了三大杯,就与芝云五魁对手的豁拳,直豁到芷泉为止。大家吃得有七八分酒意,惟其仁、伯锡输得最多,早已玉山颓倒,醉眼模糊。内中芷泉与芸帆酒量极宏,却还清醒。芷泉道:“我们可要回去吗?”芸帆道:“你看此刻已两下多钟,不如在此盘桓了一夜罢。” 月舫也在旁挽留。芷泉见众人都愿意在此,只得依允,既而交代月舫道:“我们酒也够了,饭也吃不下了,只须用些稀饭就算数了。”于是大姐、娘姨等将稀饭取上。众人用毕,芷泉先在怀中取出四块洋钿,方向众人说道:“ 今夜除祥甫是客,其余都是主人,理应各出四块钱,以作下脚赏赐。但为数太多,不若以一半酬月舫之劳,未识诸位以为然否?” 众人一齐答应,各各取出,除一半交月舫外,一半放在台上,方始起身散坐。霎时烧汤、鳖腿,以及大姐、娘姨等辈一同谢赏,遂将残席撤去。

月舫又吩咐以橄榄茶供客。此时伯锡虽醉,欲拉铭树等叉麻雀,芷泉道:“夜已深了,糊里糊涂的叙雀,何如明天日里清清楚楚的好?现在倒是谈谈说说的有趣。倘吃烟的只管吃烟,要睡的亦只管去睡,大家养些精神,积些气力,到了明晓,我们还好闹酒呢。” 芸帆也道:“芷翁之言有理,况我们难得聚在一处,春宵叙话,可算得一刻千金,何必弄这个俗不可耐的麻雀呢?”众人个个称是,惟伯锡、其仁已醉,口中虽说叙雀,其实难以支持,要紧上床去睡了。只剩芷泉等七人,连月舫八个,聚谈到天将明亮,各各打了一个瞌睡。

等到九下钟,大家起身梳洗,用些点心,又谈谈昨晚的诗句那个最优,那个最劣,品评了一回,直至吃过午膳后,荫明、芝云、铭树、伯锡四人方叙了一桌麻雀。芷泉等在旁观看,看他们碰过八圈庄,又商议晚来酒菜,交代了月舫。月舫吩咐下去。

一到傍晚时候,即行摆席,以鼓昨天之余兴。正当酒过三巡、开怀畅叙之时,忽闻街上人声鼎沸,警笛乱鸣。众人即忙出席,走到厢房里面,推窗一望。那知不望犹可,一望时吓得亡魂皆冒,连舌头都吓短了。正是:

绿蚁三杯方得意,金蛇万道忽惊心。

要知为了何事,且待下回表明。

九尾狐第二十六回  名士品题平章风月  英雄潦倒奔走江湖却说黄芷泉等九人正在饮酒之际,听得四马路上人声鼎沸,巡街捕警笛乱鸣,兆荣里中一片的脚步声响,知道有些不妙,急忙同月舫、大姐等众,一齐来至窗前。但见那边火势冲天,火星乱爆,浓烟密布,仿佛近在咫尺,距里口只有数十步路。不但月舫吓得浑身乱抖,主意全无,即芷泉等众人,亦一个个张口伸舌,胆战心惊。其时楼下的老鸨、乌龟、鳖腿、帮七八人,全行奔到楼上,慌慌张张的极喊道:“先生,勿好哉!俚对面火着呀!烧得格末叫旺,只怕烧到仔间面,倪格物事才勿好搬格 ,阿要毫燥点倪搬罢!”叫喊之间,又听得警钟怒吼,皮带车陆续而来,辚辚不断,更吓得月舫心头乱荡,犹如小鹿撞胸,魂将出窍,一句话都回答不出。因从前堂子之中,保火险者绝少,那有不吓之理?不比目今时世,家家都保,甚至放火图赔,做那伤天害理的事,非惟不吓,翻幸烧得干干净净,骗取洋人的赔款,当作发财的秘诀。所以上海地面,有几家开店的,店中不供财神,却供着一尊红脸三只眼的火德星君。别人不懂他的意思,问他缘故,他说道:“ 我前年店里折本,若不是火神保佑,放起那一把火,怎能得几千两的赔款,再开这爿店呢?” 倘照这样说法,自然就不怕了。

如今月舫既未保险,而且胆小异常,虽听说搬运东西,不知搬那一件好,一时乱了主见。幸得芷泉、芸帆、鲁卿、祥甫诸人究竟是阅历过的,还想得出念头,即吩咐道:“你们一班人且不要慌,火势虽然拉杂,究属隔开一条马路。你们但把那贵重细软物件打成几个包裹,拿至楼下等着,切勿乱走出门,以免被外人抢夺。我们都在门口观看。倘见势头不好,果然烧将过来,然后叫喊你们,把那包裹发出。我们在后帮同月舫照料,向南走去,因北首有巡捕守着,断然走不出的。如此办法,这东西不至遗失了。”交代已毕,由他们七手八脚的料理,芷泉等先自下楼,齐至门首探望。看那救火的西人竭力灌救,依稀匹练横空,银河倒泻,霎时祝融返旆,渐渐火灭烟消,只烧去了楼房五六幢。

芷泉等彼此心定,回身进门,见月舫呆立在客堂中,听候动静,手里单拿着一串大康熙钱,连眼睛都急定了,即便说道:“放心放心,火已熄了,大事已定。月舫,你回楼上去罢,不要在此呆立了。” 月舫方才惊魂入舍,莲步轻移,犹走到开井之中,抬头望了一望,果见红云尽敛,白雾微笼,晓得没有翻覆了,然后命大姐、娘姨、鳖腿、相帮等众,将大小包裹仍旧搬回楼上,放在原处,一件都没有缺少。却亏得芷泉、芸帆在此,替他定了主见,不至走失东西。所以月舫向芷泉等称谢,请众人仍复上楼。

好得房中酒筵未撤,芷泉道:“事已平定,我们又好吃酒了。” 荫明道:“今夜这席酒,权当作压惊而设,月舫亦宜饮酒三杯。” 芸帆接嘴道:“是极是极。你们先请入席,我要吃两筒烟,压压自己的惊,方才吃得下酒呢。”口中说着,见月舫还提着一串大钱,笑问道:“你拿着什么宝贝,只管放在手里?难道你自己去买东西吗?” 月舫听他一说,省悟转来,也笑道:“奴真真吓昏勒里哉!奴出生出世, 吃歇格种吓头。格落刚刚火旺格辰光,俚笃问奴搬啥物事,奴一句才回答勿出,只好让( 读酿) 俚笃瞎搬一泡。奴也想拿点勒走,倒说急昏仔,别样才想勿着,单单想着仔一串康熙大白铜钿,皆为仔奴心爱格落。一径放勒床门前抽屉里格。奴勿管值铜钿勿值铜钿,拿着仔就跟俚笃下楼。 想阿要笑话佬?” 芸帆道:“幸而没有烧过来,不然,你的贵重物件岂不尽付一炬吗?” 月舫道:“好是还好,亏得奴格首饰拜匣倪阿二才晓得格,已经替奴拿格哉。不过零零碎碎格末勿知要失脱几化得来!故歇阿弥陀佛,一来靠天老爷保佑,二来大少笃一淘勒里,搭奴定仔主见,单吃仔点虚惊,总算小事体。格落过脱两日,奴想要打一坛火醮,带道谢谢各位大少笃。唔笃要来赏光格 !”芸帆点点头。芷泉道:“不用你谢,你且唤他们烫酒,端几样热菜来,我们要重张旗鼓了,断不因受惊减兴,方见我辈的镇静工夫呢!” 月舫道:“奴好像肉骨头敲鼓———弄得昏咚咚格哉!搭顾大少讲仔闲话,连酒菜才忘记脱,真真对勿住 !” 说着,见大姐、娘姨等均不在侧,便高喊阿二道:“阿二, 倒好格,大少笃勒里, 哪哼好走开介?” 叫唤未毕,阿二已跨进房门,即说道:“我勿是去看好看呀,皆为下去拿酒,看见厨子才勿勒浪,格落我差相帮笃去喊。就勒下底等仔歇,故歇亏( 读区) 得来格哉,小菜勒浪烧哉,酒末我带仔上来,请大少笃阿要先用罢?” 芷泉道:“也好也好。芸兄的烟可曾吃足吗?” 芸帆听了,即从榻上坐起,与众人一同入席,仍照原位坐下。月舫在旁斟酒,各饮了一杯。荫明便伸手取过酒壶,连筛三杯,与月舫压惊。

月舫饮讫,谢了一声。芸帆忽指着鲁卿说道:“今夜带累月舫受惊,其实都是他不好,说什么火烧屁股,分明被他咒出来的。应该另罚他一台酒,替月舫压惊才是。” 月舫道:“划一划一,是俚说过格。格张嘴啥落能格毒佬?”鲁卿道:“你们上我的船,要硬罚我一台酒,这倒不妨;若说对面那场火,冤是我咒出来的,我有些不愿罚了。” 月舫道:“ 顾大少说罚 一台酒,还是便宜( 读热) 格来。照奴格意思末,实头拿格张毒嘴,用张屎草纸揩一揩末好。” 说罢,微微一笑。鲁卿道:“你说我嘴是毒的,一定是与你睡觉沾染过来的。” 月舫不等他说完,就举手向他头上连打了两下。芸帆喝彩道:“打得好,打得妙,打坏了也不要紧,有我呢!”鲁卿恨道:“ 都是你挑拨弄火,害我打这几下,还要连声的喝彩,说‘打坏了有我’。我与你决不干休的。”芸帆又笑道:“你自己回答得不好,惹他打的,干我甚事?况又说什么挑拨弄火,更是不吉利的话,极该再打两记,再罚一台酒呢!” 芷泉恐鲁卿要认真,笑道:“ 你们说说也够了,鲁卿这张嘴,仿佛《 双金锭》 弹词上的戚子卿家小二,惯说那不吉利的话,实则出于无心。月舫你饶了他罢,罚他摆一台酒,与你消消气如何?”鲁卿听芷泉说了,也就应允。月舫却笑而不语。鲁卿道:“你打了我,我倒与你消气,真真倒灶得狠!幸亏我兴致高,最喜的是摆酒叫局,所以应允了你们。即是今夜时候尚早,我还想叫几个局,未知众位可高兴吗?”芷泉道:“ 你瞧钟上已敲过十一下了,怎说尚早?不如你后天摆酒,我们多叫几个罢。” 芸帆也道:“ 今晚我们要回去的,一叫了局,就没有时候了。何弗大家谈谈,消磨到一点钟,早些散席的好。” 芝云、铭树亦一齐说道:“不错不错,一来明天早上有事,二来此刻已疲倦了,还是挥麈清谈、猜拳行令的有趣。况现有月舫在此,何须再叫什么局呢?”芷泉道:“行令未免烦心,猜拳亦觉乏味,倒不若平章风月,把海上的名妓各就所见,品评一番。择其最著名者十二人,分其品格,下注花名评赞,称之为‘ 十二花神’,岂不比叫局有趣得多吗?” 芸帆等一听,连说:“有趣有趣。”惟鲁卿、伯锡不甚愿意,均说道:“若做评赞,我们是不会的。”芷泉道:“不会做的,只把他们历史说出来,各举所知,我来代做就是了。”鲁卿、伯锡方始答应。

众人议定,见下面上来的菜陆续而至,大家吃了一回。鲁卿道:“今夜这桌菜,险些儿吃不成功。”荫明道:“就算吃得成功,若换了胆小的,此刻也吃不下了。”芸帆道:“二位且慢讲吃,听芷翁品题群芳罢。”芷泉遂开谈道:“海上各妓,不知凡几。仅就曾经阅历者,约略言之:如李巧玲、李三三、陆昭容、胡宝玉、王逸卿、沈月春、吴莼香、左红玉等,以及月舫,共计九位,最为著名。其次如金文兰、顾阿南、吴慧珍、吴新宝、金红玉、张纯卿、张小宝、金赛玉、李佩兰、范彩霞、吕翠兰、王莲舫、胡秀林等,共计十三位,这都是我亲眼见过的,虽不及以上九位,然也略有些名儿。先请众位细细品评,以备花神之选。因众妓女中有好几位久未会晤,倘已从良,则不必列入此数。谅众位定有见闻,所望一一告我,以定去取。”说毕,命月舫取过纸笔,先将各校书的姓名录出,待共同酌定后,取者加上一圈,去者加上一竖,方将此稿誊正,再拟评赞,如闱中填榜一般。

芷泉写好了草稿,重又请教众人。鲁卿道:“李佩兰早已嫁去了。又听得王逸卿也有从良消息,但嫁期还没有定呢。” 芷泉道:“ 逸卿既然尚未嫁去,不妨列入。若佩兰则理宜剔除为是。” 芸帆道:“ 不但逸卿有从良消息,即李三三也有风闻。据说去年冬间,有一位做过永嘉县知县的,叫石紫珊,看中了三三,拟春间要替他脱籍呢。至于佩兰,虽说嫁去,其实所嫁的公子已死,被他父亲以官势相迫,到他家去守孝,已相近半年多了,你想可怜不可怜?” 芝云道:“这样琐屑的事,讲他则甚?据我愚见,但就各位所晓得的,除已嫁外,均可备选。即芷翁所云各校书,亦仅将阅历过者言之,其余或知名而未见,或见之而遗忘,所以要我等举荐。芷翁可是这个意思吗?” 芷泉未及回言,伯锡先说道:“ 我有两个人要保荐他。”芷泉问:“是那两个?”伯锡道:“一个叫姚倩卿,一个叫姚婉卿。原本是姊妹花,芷翁谅也知道的。” 芷泉道:“ 这两个是曾经李雨泉提倡过的,然也不过如是,不及巧玲等远矣。况现在只须十二人,与大开花榜不同。即照单子上所载的,尚须除去十人呢。” 伯锡道:“二姚既不足论,则张纯卿、金赛玉均以淫著,亦宜删去才是。” 其仁接嘴道:“ 你说淫的要删去,则现下鼎鼎有名的胡宝玉何尝不淫?难道也要剔除吗?” 鲁卿道:“是吓是吓。凡做娼妓的,断没有不淫的道理。他若果真要守贞,只怕你也不爱他了。况芷翁品花宗旨是欲选择最著名者,分其品第,与考其品行有殊,何必论其淫不淫呢?” 荫明道:“ 既然不考品行,遴选何难?只消把九位最有名者,再添三位稍次的,就凑足花神之数了,还要纷纷聚议做甚?”芷泉正欲回答,铭树忽抢着说道:“ 错倒不错,但左红玉的名誉不如巧玲、宝玉等众,虽曾遇某军门赏识,为北里中所称羡,然舍此之外,却碌碌无所表见,何尝是最著名呢?” 芷泉道:“听众位高论,各有可采。按愚之本意,虽选择著名各妓列入此数,而品行并非不考。譬如若者为仙品,若者为媚品,均就彼之身份,下注十二月花名,不必定位置之高下,而暗中已寓褒贬。所以仅取最著名者,悉供汝南月旦,不比标名蕊榜,去取皆关乎荣辱也。诸兄幸勿谈会。” 鲁卿道:“吓,原来取了他的名字,也有说他不好的。” 芷泉道:“ 并非真要说他不好,不过将他们的历史,或美或恶,或褒或贬,作几句评赞罢了。” 月舫道:“唔笃酒也勿吃,议论仔半日,阿曾议定勒介?”芷泉道:“有些意思了。”说着,即便提起笔来,在草稿纸上连圈了几圈,把李巧玲、李三三、陆昭容、胡宝玉、王逸卿、沈月春、吴莼香、左红玉、陆月舫、吴新宝、金红玉、范彩霞等十二个校书一齐圈出,方交众人观看,又请众人分定品格。

众人互相评断,有的说巧玲是仙品,当为梅花;有的说三三是艳品,当为杏花;有的说昭容是雅品,当为水仙;有的说宝玉是静品,当为荷花;有的说左红玉是媚品,当为桃花;有的说月舫是丽品,当为芙蓉;纷纷聚议了一回。芷泉听了,或是或否,在心中想了一想,便于各校书名下,注了花名品格,又递与众人校阅,众人咸服其品骘之公。

芷泉道:“ 十二人的评赞,请各位分作一篇,其余均归我做便了。”鲁卿、伯锡同说道:“ 我们早说不会做的,一发请芷翁费了心罢。” 芷泉唯唯。芸帆又请问评赞做法,可要拘定字数长短,芷泉道:“ 评只四字,赞只须四句,岂不较为容易吗?” 月舫道:“ 唔笃 独讲做 ,酒菜才冷脱哉,啥勿用点勒再做嗄?”众人于是吃了些酒菜,方各凝神构思。究竟评赞是容易的,不消一两刻工夫,均把草稿写好。芷泉看了一看,尽皆妥贴,遂另取一幅花笺,托芸帆全行录出。

誊正之后,众人皆传递观看,见上面写的是:

仙品:梅花,李巧玲。   评:潇洒出尘。

赞曰:品高百卉,色并九嶷。仙乎仙乎,出世之姿。

艳品:杏花,李三三。   评:艳丽无双。

赞曰:坊名碎锦,馆号争春。师师后裔,小小前身。

媚品:桃花,胡宝玉。   评:柔媚胜人。

赞曰:含葩不语,逐水无情。招蜂惹蝶,轻薄性成。

隽品:蔷薇,沈月春。   评:风情旖旎。

赞曰:架前承露,月下煎茶。伤心路柳,误指嫱花。

冶品:榴花,左红玉。   评:争妍取怜。

赞曰:粘花惹草,尤雨 云。小名醋醋,妒煞红裙。

静品:荷花,陆昭容。   评:亭亭玉立。

赞曰:清香自在,真趣天然。潘妃步步,贴地金莲。

异品:凤仙,金红玉。   评:烂漫天真。

赞曰:飞琼斗艳,弄玉争妍。漫嗤菊婢,宜号羽仙。

高品:桂花,陆月舫。   评:天香国色。

赞曰:根蟠月窟,香拂云霄。置身天上,品格高超。

逸品:菊花,王逸卿。   评:孤芳自赏。

赞曰:秋容宜淡,秀色可餐。天生傲骨,独耐霜寒。

丽品:芙蓉,范彩霞。   评:丰姿绰约。

赞曰:褰裳涉水,散绮成霞。镜中占兆,榜上看花。

雅品:水仙,吴莼香。   评:风雅宜人。

赞曰:星桥驾鹊,洛浦惊鸿。有仙子貌,具大家风。

秀品:腊梅,吴新宝。   评:色艺双佳。

赞曰:芳年碧玉,小字黄香。性耽风月,质耐冰霜。

众人阅毕,芝云忽问芷泉道:“月春赞中,有‘伤心路柳’ 一句,是什么意思呢?”芷泉答道:“ 此句果有道理在内。去年月春看戏,看中了杨月楼,虽未成就美事,而月楼忽遭了一场官司。亏得月春暗里花钱,不至在监中受苦。那知月楼并不感激,正叫做: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你想,月春这片痴情可怜不可怜吗?”芷泉说话之间,听得报时钟上“##”的敲了两下,便又说道:“时已不早了,我们快些拔饮三杯,就此散席罢,不然,又要一夜了。怎奈明天有事,万万不能不回去的。” 月舫道:“ 黄老心急,格只钟是勿准勒海呀,就算晏(读俺)仔点末,有啥要紧介?”说着,在众人面前各筛了一大杯酒,又道:“ 唔笃吃仔格杯,奴有一件新闻事体,要问问唔笃来。”众人唯唯饮讫,月舫道:“ 奴前日仔听见下底相帮笃勒浪讲,说新间搭来仔一个走江湖格人,名字叫啥格马永贞,狠得呒淘成笃!勿知阿有介事 ?”芸帆道:“ 果有其事,我也是前天听人讲的。据说这个人力大无穷,并非真真走江湖的,是一位不遇时的英雄,各样武艺没有一件不精,手下有五六个徒弟,都有些本事。初到这里上海地面,要想显显自己的手段,扬扬自己的声名。大约再过几天,择定了练武的所在,就要登场献技了。”月舫道:“ 练武倒好白相格。如果有仔日脚, 搭奴一淘去看格 !”芸帆点点头。祥甫道:“他练武的日子,不是贴招子,定是登报,我与芷翁终先晓得呢。”芷泉道:“江湖潦倒,卖艺登场,也是英雄末路,可叹可叹!”说罢,即吩咐大姐、娘姨等取饭。众人略用些须,遂各起身出席,因时已不早,均辞了月舫回去。不须细表。正是:

文士风流才结尾,武夫技艺话从头。

要知马永贞在戏园献技,怎样与胡宝玉传情,下一回便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