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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九尾狐二十

九尾狐第五十回 旧店重开忽来亲串 佳人半老效作男装(1/2)

集藏 · 小说 · 第 1033–1232 段

九尾狐第五十回 旧店重开忽来亲串 佳人半老效作男装

却说汪桂芬重至宝玉家中,将银钱结交宝玉,竟出于宝玉意想之外,因昔年与月山等姘识,无不一一倒贴,笼络其心,今桂芬同是戏子,俨然豪富的嫖客,大有挥金如土之概。宝玉落得享用,不嫌他相貌不扬,却当他大老官一般看待,当夜便挽留住宿,虽内媚工夫还远逊于十三旦辈,然一来看钞票面上,二来值此空闲之际,聊胜于无。

翌日,桂芬因天气炎热,不去做戏,连朋友也不看了,好则宝玉眼前不做生涯,并无一客前来造访,尽不妨日夜盘桓,彼此无非相对闲谈,或剖瓜切藕,或品茗调冰,不啻住在消夏湾中,与外面红尘隔绝。桂芬承宝玉优待,享此艳福,未知何修而得之,虽说是银钱买来,却胜于寻常嫖客许多,也算值得的了。故昔人有诗羡之曰:

羡煞鸳鸯不羡仙,炎天试放并头莲。

花开纵怕秋风冷,究胜他人浪掷钱。

其二修得几生艳福夸,午风凉处剖新瓜。

夏宵更比春宵短,流水无情怅落花。

书贵剪截,扫去浮文。单说桂芬自五月下旬到此,转瞬已过三伏,将届新秋,屈指住了一月有余。虽在清凉世界中,独尝温柔乡滋味,然解囊挥霍,耗费几及千金,已将前数月余剩之资化为乌有,翻使宝玉得了一注意外小财,若换了别人,戏子结识妓女,妓女必然倒贴,那有戏子充作嫖客之理?有之则惟桂芬一人。故书中特载其事,识者谓桂芬太踱,而我独谓桂芬品格极高,迥出于黄月山、杨月楼、十三旦之上。不然,始或自惭形秽,以银钱为入门之路;继则情义既深,方向宝玉借贷,宝玉即不甚相爱,亦难固却。今桂芬均不屑为之,住过一月,化尽千金,纵窘态不形于色,而心中暗自盘算:我之承宝玉优待,不过贪我之钱,并非爱我之貌,我若不知趣,只管住将下去,不但被他看轻,并且要被他厌弃了,到那时岂不惭愧吗?我不如安分守己,早早离开此地,仍旧一心一意去做我的戏罢。好得此中美味,我已细细领略,久后也不过如斯,还是留有余不尽之缘,为后日再来相见地步的好。

桂芬拿定宗旨,下一天便向宝玉说道:“ 我们班子里,热天停演半月,我却歇了四十多天,此刻暑退凉生,我得了他的包钱,不能不去的了。再者有个朋友,晚上约我去商议一件事,却又万难推诿的,所以今夜不得奉陪了。”说罢,起身要走,宝玉拉住衣襟,问道:“刚刚唔笃屋里来格人,阿就是关照 格两件事体佬?” 桂芬点头称是。宝玉又道:“明朝要来格 ,横势故歇做仔戏,不过辰光晏点,奴格搭勿要紧格,去仔勿就来介?”桂芬听了,暗想宝玉虽然聪明,怎知我一去不来,如此决绝?但我不便与他说明。只得含糊应道:“你又不曾得罪我,讨厌我,我为什么不就来呢?”宝玉方才放手,由他自去,不表。

那知桂芬一去之后,竟然绝迹不至。足见桂芬性情洒脱,不为色欲牵缠,洵非他人所能及。但宝玉甚是盼切,望眼欲穿,因桂芬屡屡赠银,相待颇厚,且一月中枕边衾底,未曾无情,今忽独宿孤眠,那得不令人想念?虽几次命阿金前去邀请,桂芬终托故不来。宝玉不解其意,然亦无可如何,没法叫他再至,也只好心死了。

其时已交八月初旬,宝玉住在此间,别无相好往来,深嫌岑寂,拟欲重兴旧业,复挂商标,即与阿金、阿珠计议此事。阿金道:“ 间搭场化,呒是呒啥,不过忒清静点,到仔冬里,更加勿时露哉,顶好搬一个场,难末挂牌,大先生, 想阿对佬?” 宝玉点点头,又道:“奴到仔上海毛一百日,格几化客人才 去拨信,故歇倪做起生意来,板要唔笃奔脚步,一家一家去关照得来,勿知阿能够照旧闹猛 。” 阿珠插嘴道:“ 大先生放心末哉,勿是我搭金姐海外吹( 读痴) 牛皮,有倪格两个做手,有 大先生实梗格主脑,要拉点客人总容易格,愁俚作啥介?” 阿金道:“ 说末实梗说,到底倪冷仔年半把场,一时头浪要拉拢几化客人来,也有点吃力格,奈 看得忒容易 。照我格想法末,过仔八月半节,倪一面去看定房子,一面去知照格星熟客,等到念几里,看过仔大跑马,难末挂牌子,生意还 就好呀。”宝玉问道:“啥格道理落,板要跑马过后介?” 阿金道:“呒啥别格意思 ,不过借跑马格辰光, 出去出出风头,让别人晓得晓得,自然有一班新户头来哉 。”三人正值计议之际,忽然干女儿胡秀林前来张望干娘,问起干娘节后可要再做生意?宝玉便将与阿金等计议的话告诉秀林。秀林道:“干娘要另租房子,倒蛮巧一件事体,倪阿姆有个结拜姊妹,也是开堂子格,前节搬到三马路,就勒倪原底子间壁,故歇因为生意勿哪哼,格落八月半前,亦要调头到四马路西尚仁里去哉,格注房子空下来,干娘就去租仔,阿是野野巧介?”宝玉道:“格末格件事体,就托仔 罢,每月几化房钱,奴照出末哉。”秀林道:“ 格搭格房子,干娘自家阿要去看看? 租仔下来勒勿中意介?”宝玉道:“格一带房子,奴有点数脉, 看得格, 胆大替奴干就是哉。” 秀林道:“ 说末实梗说,究竟 差阿金去看一埭格好,道地点总勿差格,因为格搭场化奴也 去歇格佬。” 宝玉答应。秀林又把别话讲了一回,见夕阳将下,恐家中有客叫局,急忙告辞回去,不提。

独说宝玉这几日天天出外,坐着马车闲游,照那从前的形景,打扮得格外时新,常在四马路、大马路一带招摇而过。倏忽间已逾秋节,后在三马路租定房屋,均由秀林那边代为办理,全不费宝玉精神,单命阿金看了一次,果然合意,遂即拣选吉日,搬将进去。一切情形,与前大致仿佛,恕不烦赘。惟宝玉迁进新屋之后,却有好几天没有出外,略略料理料理,又添用了两个粗做娘姨、四个抬轿的鳖腿,将自己的哥哥升做了总管帐,准备跑马后择吉开张。

过了两日,闻得西商骞马,准于念三、四、五三天,宝玉预先定好了一部扎彩四轮橡皮钢丝双马车,犹恐不足以争奇炫异,连马夫所穿的号衣,都是新做起来的,莫说自己头上身上,无一件不耀眼增光。可见宝玉奢华之癖,北里中要推为独步。然其生涯之发达,名誉之扩充,实亦由奢华而得。如诸公不信,试问几个老上海,自知余言不诬了。宝玉到了跑马那一天,出足风头,姊妹行中没一个及得分毫,引得马路上看的人莫不高声喝彩。一连三日,足足费去了三四百元。按这段情节,在下何以不细细叙述呢?一来并非紧要关目,二来洋商跑马,昔年宝玉换坐郭绥之的花车,前书早经表过,现若重起炉灶,徒取之热闹,依旧一一描摹出来,非但在下这枝笔窘态毕露,为有识者所窃笑,即粗知文义的人,也要说在下这样做法,竟与走马灯一般了。

话休烦絮。仍说宝玉于跑马后,择定念八悬牌开市,预先几日,特命阿金、阿珠持着名片,分头邀请旧时一班熟客,以张当日的场面,但内中有几个不在上海,有几个却早知宝玉回来,因未得悉住址,无从探访,今持名片相请,自然应承。阿金、阿珠尚嫌客少,又拉了几个新户头。果然到了念八那天,甚为热闹,不减曩年气象。宝玉自是欢喜,不必细说。且其间无事可记,只得概行从略,并非在下有意潦草塞责,祈阅者谅之。

单表宝玉自中秋后做起生意,直至年关结算,略有盈余。怎奈宝玉用场太大,仅足贴补正月开销。是时已届二月初旬,突然来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带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儿,单与宝玉的哥哥认识,那哥哥领他们上楼,拜见宝玉,据说关着姨表亲。宝玉从未见过,但听哥哥代述姓名,方始细叙述亲情。原来与那妇人是表姊妹,那个小女儿是宝玉的姨甥女,生得眉目如画,楚楚可人,宝玉甚是爱怜,便问那妇人来意。那妇人也是浦东人,口音极其粗俗,回说:“我在乡下,听是侬妹子实介得意,又晓得二哥也在这里帮忙,介落我带仔囡鱼来投奔侬,要想跟侬学习学习,弄口饭吃吃呀。”宝玉听了,颇合己意,将姨甥女取了一个名字,叫做月仙,就留他母女住在此间,又做了几套新的绸衣服与月仙穿着,真真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居然打扮得姣好轻盈,并且聘请了一位乌师先生教他学习弹唱。可喜他聪明伶俐,一学便会,喉音清澈,依稀莺啭乔林,故后来改作女伶,登台演剧,现下且不细表。

按书中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宝玉自得月仙以来,弹指间已是春去秋来,暑往寒至,匆匆又阅一年。在下曾作一绝,以志感。诗曰:

光阴似箭催人老,岁序如流不我加。

枉洒江州司马泪,浔阳又听弄琵琶。

宝玉自顾年华已将不惑,渐觉花容改变,一年不如一年,即近日生涯也不及前岁之盛,若非工于修饰,恐就此一蹶不振了。然一味浓妆艳抹,非但别人久已看惯,不足以矜奇斗胜,而且一争过中年,已称半老,仍然这样的涂脂抹粉,与后辈姊妹们争衡,适以形自己的丑态了。

正在犯想之际,忽见阿金手里拿着一张小照,走进房来,说道:“大先生, 格日子勒耀华拍格照,今朝我去拿仔来哉。到蛮像煞一个男,野好看笃。大先生, 自家看 。” 说着,便递与宝玉观看。宝玉那天改作男装,在耀华拍这个照,本属无心,今番自己看了自己,见头上戴一顶小帽,正中嵌着一粒滴珠。珠下一块披霞帽块,身上穿一件四边镶滚大如意头的枣红对胸马褂,只因拍的是半身,没有露出下面的 。然觉得这样装束,比前少嫩了许多,又听阿金称赞好看,遂定了改装主意。立即命阿金购买最新时的外国花缎,交与裁缝,限三日天要做成马褂、马甲、 各一件,工资不计。果然有钱不消周时办,三日后尽行做好,宝玉就此穿着起来,差相帮叫了一部皮篷马车,带着阿金、阿珠径往静安寺愚园而去。

此际艳阳天气,园中游人如织,一见宝玉这副装饰,无不交头接耳,互相评论,即北里姊妹们也在那里窃窃私讲,有的说好,有的说歹,莫衷一是。因曩时花业中,男装甚少,虽非宝玉作俑,然风气推行,实由宝玉为之倡。若到了今日,西学浸兴,女学生到处皆有,头上戴着外国帽,拖着一条大辫,鼻梁架着金丝镜,脚上皮靴橐橐,有时身着操衣,竟与男学生毫无区别,常在街上行走,没半点羞涩之态。倘同宝玉比较起来,只怕面皮还要老练些,即路人平日也见惯了,无足为怪,设在宝玉之时,不知怎样的咋舌称奇呢!在下做到此处,忽又想起数十年前,海上女堂倌盛行,有一个叫周小大,略有姿色,惹得登徒子趋之若鹜。一日与人赌赛东道,改扮男装,在马路上行走,竟被巡捕识破,拉入捕房,送至公堂,会审官因有关风化,将小大枷号游街示众,并且把女堂倌尽行禁尽,一时咸称为善政。这段情事,系在宝玉之前,所以不说宝玉作俑。况宝玉并非天足,穿了这套衣服,竟如《西厢记》惠明所云的“男不男、女不女”了。

闲文少叙。且说宝玉在亭子中倚栏吕茗,虽微闻旁人私议,他翻扬扬自得,大有一副老作家气象。坐了一回,方同阿金等出园,又往味莼园略坐片刻,却与在愚园差不多。因见天已将暮,即便乘车回去,后从大马路、四马路兜了几圈趟子,始觉尽兴归家。适值有客前来叫局,宝玉随身而往,客人见了,个个赞美不置。因此,宝玉返舍,又添做了几套男装衣服,不知者犹以为宝玉最喜翻陈出新,其实宝玉不过欲遮掩老态罢了。正是:

色衰枉费菟裘计,年老甘居鸨妇名。

要知宝玉收养义女,退为房老大,开庆余堂,请看下回剖解。

九尾狐第五十一回 收义女权作摇钱树  宴众客大开庆余堂话说宝玉因自己已是半老佳人,纵使丰韵犹存,恐不足动走马王孙之目,故尔改扮男装,借掩老态,究不能鸡皮三少,如古时的夏姬,不得不别出新裁,以冀取悦于人。昔太史公有云:“ 女为悦己者容。” 可知妇人所重者,全在乎色,到了色衰之时,有谁怜惜?即千方百计想出种种的修饰,也不过遮一时耳目,安能恃此而不败?况来这句话还是指半老者而言,若真真头童齿豁,只怕愈修饰愈难看了。宝玉久历风尘,未尝不鉴及于此,眼前虽加意修饰,勉强与后辈争衡,然知非长久的计较,恐再阅数年,势必桃源洞口,无复有问津者矣。所以前岁由京返沪,怨白眼之相加,感青春之不再,便想退为房老,购求美貌的讨人,预备后日菟裘之计。只缘自己尚可勉持数载,以致延缓至今,倘一再蹉跎,非但财政困难,抑且惹人厌弃,岂不把昔日鼎鼎盛名尽行埋灭?倒不如急流勇退,使闻之者犹存思慕之心,方为上策。况我广蓄娇娃,独辟门户,与闭关自守不同,而我在从中主持调度,仍可与众客周旋晋接,不绝外交之路,外隐其名,内收其实,既不问谁毁谁誉,又可以自尊自大。待当财货充盈,我始风尘厌倦,择人而事,人必贪我而娶我,我尽可享老年之福。一举而三善俱备,我亦何乐而不为?且现有姨甥女月仙在此,色艺尚佳,再隔数载,实可与秀林伯仲,他年利市三倍,不难操券而得。

宝玉定了这个宗旨,使与阿金、阿珠细述一遍。阿金、阿珠均以为然,都说道:“大先生要做格件事体,只消倪到外势去放一个风,包 格套小娘鱼,好格歹格,一个一个领得来拨 看呀。” 宝玉道:“ 奴算托仔唔笃格哉唔,笃一径放勒心浪仔介!” 阿金道:“ 晓得。不过故歇大先生格牌子,阿要拿下来呢?”宝玉道:“眼下且得慢点看, 管生意好勿好!等弄着仔讨人勒再说。” 阿金道:“ 勿差勿差,作兴弄着两个讨人,面孔倒呒啥,弹唱一点勿会,如果学起来,笨格至少一年半年,聪明点格末,也要三个月工夫笃。” 阿珠接嘴道:“ 我看上去,格件事体,总要开年春浪开办格哉,虽则还有七八个月,样样随要一浪弄起,哪哼来得及嗄?”宝玉道:“慢就慢点,只要事体弄得好,开年也勿要紧 。” 三人商酌方定,来了几位客人叙雀,遂把此事剪断。但非书中正文,毋须烦琐。

单说过了几天,阿金、阿珠分头出外,就将宝玉要讨人一事,或托亲戚,或托姊妹,一时传扬开去。自有那班做水贩的人,领着十几岁的小女儿,送至三马路来,请宝玉细细拣选。无如佳者十不得一,一连数天,看得宝玉厌烦起来,吩咐那班送来的人道:“唔笃要拣好格末送得来,奴价钱倒勿算格,大点也呒啥,格套邱货,哪哼会看得中呢?倒勿如免仔点罢。”那班人听了这几句话,果然数日不来,都向各处去搜求了。

忽一日,阿金有个亲戚,叫做周家姆,也是开过堂子的,现在虽已歇业,却有三四个讨人,只剩一个没有租出,年纪最小,正当学习弹唱之时,只因自己年老多病,所以闻得宝玉购买,肯出善价,特托阿金介绍,自愿割爱,将这小女儿带到宝玉那里。宝玉见了,甚为合意,因他品格清秀,态度轻盈,与月仙不相上下,问他多少岁数?弹唱可曾学过?他不待周家姆代言,自己便回答道:“奴今年十四岁哉,曲子学过仔两个月,会仔七八只,故歇倪先生还勒浪教奴勒呀。” 宝玉听他口舌灵便,言语清澈,依稀小鸟依人,着实令人可喜,便回头问周家姆道:“格格小娘鱼倒还呒啥, 阿是勒苏州买得来格介?” 周家姆道:“ 俚轧实是荡口人,旧年冬里,俚格舅母(读姆) 带上来卖拨我格,故歇因为我年纪老哉,管顾勿到,格落我想转卖脱俚呀。大先生如果看得中,真真俚格福气哉。”宝玉又问道:“ 周家姆, 要几化身价,老老实实说末哉,不过十二分大,奴也出勿起格 。” 周家姆道:“大先生亦要客气哉,俚格身价,我旧年买下来格辰光,勿到三百块洋钿,后来为仔俚身浪,请先生教曲子,加二俚生仔一场病,倒甩脱仔几化洋钿笃,故歇 大先生看得中末,身价随便末哉,我决勿争论格。”宝玉听他口气,大约至少要五六百元,但未讨定实价,怎好还他数目?

正要启口复问,见阿金走至房门跟首,向周家姆招了一招手,周家姆即便起身跟了出来。阿金低声说道:“倪大先生欢喜直爽格,问 要几化身价, 勿论大罢小罢,尽管老实说,勿要紧格。再勿然末, 对我说仔轧实价钱,让我传言拨倪大先生,省得 吞吞吐吐哉, 想阿好?” 周家姆道:“勿是啥我吞吞吐吐,我皆为自家本钱大仔点落,勿好意思讨实足价钱,照我格心里末,勿瞒 金姐说,加点虚头要讨一千,起码盘子,至少七百块洋钿,再少要蚀本格哉。 也晓得我格,我勿为自家年纪老仔点,我落里舍(读晒)得卖脱俚嗄?” 阿金点点头,说道:“ 请外头坐歇,让我进去搭大先生说仔,回覆 哇。” 说着,便至里边与宝玉一说,宝玉早已定见,即吩咐如此如此。阿金方出外,回覆周家姆道:“倪大先生说格, 讨格价钱忒大,顶多出足五百块洋钿,是格末是,周家姆,且得自家想想看末哉。” 周家姆听了,心中虽然肯卖,却未便骤然答应,故意硬托阿金传言,再要略为加些。阿金因他是亲,只得走了一埭,添了几句好话,始说不要他一钱浮费,净到手五百大洋,周家姆也就应允,立即央人来写了一张卖身绝契,画了花押,宝玉当场兑出五百元交割,周家姆欣然领洋而去,不提。仍说宝玉又另出五十元谢了阿金中人,方与这个小女儿取了一个名字,叫做胡玉莲。本来学过京调小曲,此刻仍叫他从师习练,更比月仙容易,虽喉音不及月仙,而妩媚之态,将来实可步宝玉后尘,因此宝玉十分爱惜,从未以老鸨手段施之于玉莲。

话休烦琐。次日,阿珠的结拜姊妹同着一个老妪、一个女儿,来托阿珠引见。宝玉看这女儿,年纪与玉莲仿佛,面容丰满,体态端凝,心中已甚爱悦,便问他要多少身价?这女儿是老妪甚人?那老妪答道:“这是我的孙女,我的儿子已经死了,单单生下这一个。实因苦度不过,所以弄他出来的。若说身价,并不计较,最好以后与他往来,未知大先生可肯应允吗?”宝玉听他口音,不是苏州,又怜他年纪已老,无靠无依,因说道:“既然实梗, 就登勒俚仔,做做粗事体也呒啥,奴照例出还 工钱,不过要一个保人,只算 格孙囡鱼押拨奴格,奴拨 一百五十块洋钿, 愿勒勿愿,随便 末哉。” 那老妪听说有了钱,又有饭吃,那有不愿之理?当场就唯唯答应。即托阿珠的结拜姊妹,做了保头,写了押契,兑了银钱,保头与中人都有好处到手。恕不一一细叙,以免烦杂。是时保头已去。宝玉因这女儿是押下来的,不改他的姓,只替他取个名字,叫做左芸台,与胡玉莲珠联璧合,燕瘦环肥,并皆佳妙。宝玉自得了这几株摇钱树,异常快活,专等他们技艺成就,工夫纯熟,便可大开曲院,以遂奢愿。但现仍挂着自己牌子,唤他们在房学习应酬,间或代出堂差,使知侑酒规模。从此宝玉优游自适,除训女外一无所事。

阅过了春花秋月,又届隆冬。因明春准备开办,不得不未雨绸缪,将应用东西逐渐购置。好在此间房屋也是六楼六底、走马洋台,与间壁原住处相同,足够敷用,不须另行搬场,省却许多跋涉。瞬息间残腊催归,新春报到,桃符换旧,梅蕊生香。宝玉早将商标摘下,所以交了新年,别无应酬繁文,十分清静,惟与阿金等计划开张一事,又添买了各房摆设器具,此外均已齐备,不必细述。是时宝玉隐姓埋名,韬光匿迹,虽际此良辰美景,并不驾车出游,招摇于十里洋场,以致一班旧好新知,只道他又往别处去了,怎知他暗地经营,为特别改良之计。

不说众客猜疑。单讲宝玉那天,阿金问起玉莲等商标用何花样?宝玉道:“ 只要拣时式点就是哉,奴想在外再做一块堂名牌子, 以为阿好格?”阿金道:“蛮好 , 取啥格堂名佬?想定当仔,写俚出来,好马上拿得去一淘做 。”旁边阿珠插嘴道:“ 大先生要取堂名,我倒瞎想着几个勒里,勿知阿好用格?” 宝玉道:“ 且说拨奴听听看。” 阿珠道:“故歇倪三个小先生挂牌,蛮好叫三仙堂、三雅堂、三庆堂哉 。” 宝玉摇头道:“ 切是切格,倒是脱熟落勿好。唔笃才 响,让奴一干子想想看。”说着,皱了一皱眉头,忽然自笑道:“奴哪哼一径勒心浪格,故歇就会忘记?真真有点专哉,上海格大富翁,让还胡雪岩第一,俚 格堂名叫‘庆余堂’,奴搭俚五百年前共一家,也好叫‘庆余堂’ 格 。奴能够将来搭俚实梗有铜钿,开堂子当中,亦推尊奴独步,难末大杀胜会得来。”阿金赞道:“出色出色,只有 大先生想得出,下埭能够搭俚一样,连倪才要发财哉。横势现在俚倒仔帐,已经死格哉,倪用‘ 庆余堂’ 三个字,别人决勿批评格,我想就拿去做哉 。”这几句话,阿金说得高兴,其实狠不吉利,宝玉并没有听出来,连连点首。阿珠却默然不语,辨出言中滋味,甚不佳妙,恐宝玉将来也是这个样儿,没有好好的收成结果。可见万事前定,预露先机,虽由宝玉自取,而一败涂地,总是一般。阿珠未便说出,致扫宝玉之兴,故尔缄口不言,独自出房去了。宝玉只道不用他所取堂名,因此心中不快,其实何尝为是,未免意会错了,口中却并不说他,单取历本过来一看,拣定念四吉日开张。少停告诉了阿金、阿珠,屈指相离尚有十天,交代预先几日,仍须照着旧规,到各处邀请客人。但这都是一班旧识,究属不多,不足以夸耀于春申江上,因唤近来新用的几个大姐、娘姨,系伏侍玉莲等三位小先生的,也嘱他们四面张罗,以期多多益善。

众人领命,逐日分头请客,足足忙到念一,方才停止。所请各客,虽闻宝玉退老林泉,别开蹊径,然在他面上,不得不前来报效。此外,一众新相识听得宝玉兴此盛举,莫不欲一扩眼界,遍赏群花,故应允当日摆酒的,或单台,或双台,计有十余台之多,预先定下。宝玉无限喜悦,到了念四那天,一早起身,因自己既做房老,并不十分打扮,单看玉莲、芸台、月仙等梳妆。一个个粉妆玉琢,等候接待众客。其时三人的商标与那“庆余堂”的金字牌子均已挂在门前,牌上都披着红绸,插着金花,甚是灿烂夺目。楼下天井里面摆着全新的灯担堂名,堂中一样挂灯结彩,仿佛人家有喜庆等事,陈设得金碧辉煌。所有前楼后楼各房间,除前楼上做了胡玉莲、左芸台的房,后楼上宝玉仍在左边一间,右首一间让月仙做了房,每间均隔为二,这是堂子中千篇一例的,毋容细表。

楼下各房,皆系待客的所在,凡遇生意茂盛,各人房中僭满,则后来之客,只好有屈在此摆酒的了。按此段“大开庆余堂”,是胡宝玉的一生大关目,故在下不能不描写一番,阅者幸勿以繁碎目之。午餐以后,诸客陆续驾临,大半是近时熟客,若一一志出姓名,非惟令人讨厌,抑且画蛇添足了。因最以前集中所载各客,早已风流云散,即内中尚有几人,而于事无关,亦何必屈指细数呢?况迎来送往,俗妓之常情;弃旧怜新,淫娼之故态,倒不如直截痛快,混称之曰众客,剪去许多葛藤枝节的好。

在下数言表过,仍说正文。下午众客渐集,仍是宝玉领头,带着玉莲等出来招接。客人各随所好,或在玉莲处碰和,或在芸台处叙雀,或在月仙那边就坐,惟几个至熟的,依旧在宝玉房中聚谈。迨至上灯过后,楼上前后大小各房皆满,即下面也有客人坐了。宝玉同玉莲等三人上下周旋,十分忙碌。少顷各房摆席,纷召群芳,但听猜拳行令之声,与弹丝弄竹之音相和,喧阗达于户外,洵足极一时之盛。怎见得?有一篇短赞为证:

楼开卖笑,洞辟迷香。

翠翠红红作伴,莺莺燕燕成俦。

一个如玉树临风歌白雪,莲花出水映丹霞;一个如芸兰雅得诗书味,台榭新翻歌舞名;一个如月姊多情离桂阙,仙人何处认桃源。

这边厢飞花行令,那边厢侑酒当歌。

侍者装烟,笑声吃吃;先生把盏,情致绵绵。

上下楼管弦杂奏,依稀乐献东山;前后房水陆纷陈,仿佛樽开北海。

今夕庆余堂上,极尽繁华;他年黄歇滩头,空留韵事。

正是:

许多风月平章客,齐入烟花寨主家。

欲知宝、莲大开庆余堂后,书中怎样将他结束,且听下一回详细表出。

九尾狐第五十二回 胡宝玉四十庆生辰 九尾狐三更惊恶梦上回志庆余堂初开之盛,虽未十分描摹详载,而于此可见一斑。因堂子中种种情形,说来说去,总是一般,所以在下稍稍叙述,未敢以事之热闹,致蹈重复之病。但表当夜直闹到二三更天方才酒阑席散,局去客归。宝玉与玉莲等一一相送,毋烦细说。至于天井里的灯担堂名,早已收拾,此时各房清静,鳖腿等打扫干净,不觉三下多钟了,大家辛苦已极,各各安寝。

次日接连有人请客,却是一班骚人墨客,虽非宝玉旧好,然内中有几个,曾与黄芷泉、顾芸帆等来过数次的,今见玉莲、芸台、月仙等都系后起之秀,颇加识赏,故于饮酒中间,各拟对联一副,即命相帮买了三副金笺,撤席后书此以赠。其赠胡玉莲的是:

上联:玉箫声送美人教下联:莲漏音沉春夜长赠左芸台的是:

上联:芸草香名驰北里下联:台莱诗句咏南山赠胡月仙的是:

上联:月阙素娥抛桂子下联:仙家绿萼爱梅花那客将对联书竟,大笑掷笔而去,不提。

却说宝玉见生意兴隆,较胜别家数倍,自以为得计,虽亦置身其间,并无一天闲暇,而缠头稳取,如操左券,凡遇打醮烧路头等一切花头,客人莫不争相报效。因此宝玉无忧无虑,快度光阴,不觉又过了一年。惜乎漏卮太大,时为淫欲所迷,以致费用浩繁,如俗语所云“ 东手接来西手去”,所积无多。不然,生涯如此之茂,得钱如此之易,再过数载,岂不俨然做一个雌胡雪岩吗?怎奈宝玉没有这样的福,而生性奢华,几与雪岩相埒。然雪岩有了千万家私,尚遭后日之失败,而况宝玉一个妓女呢?今岁正逢宝玉四十生辰,若是自己挂牌,怎肯把真年纪说出?故做妓女的,有年年十八之诮。现在既经退老,何必再瞒他人,不妨借庆寿为名,一享众客,为聚敛资财之计。

宝玉心中虽是这般想,口中尚未说出。阿金却晓得宝玉的年岁,一日忽然问道:“我记得大先生今年四十大庆哉,像煞出月就是,阿要大闹一闹介?”宝玉道:“ 奴想 做哉 ,奴听见别人家说,四十岁勿做格多,还要闹俚作啥嗄!”阿金道:“ 勿实梗讲格,格套人家,才是呒铜钿做勿起格说法 。若像 大先生格样式, 说连做几个生日也勿要紧,就算心里勿高兴,勿拿铜钿出来,也有人替 出格, 放心做末哉。” 阿珠也和着说道:“ 大先生做生日,勿拆蚀格,勿比得别人做末,星星才要自家格,阿是落得闹闹介?” 三人正当说着,玉莲、芸台、月仙一同走进房来,早听得阿金、阿珠等的话,都说道:“ 阿姆四十岁生日,随便哪哼,倪应该要搭阿姆做格 。刚( 读姜) 起头,倪教勿晓得落,勿然是,老早告诉仔客人笃格哉。”宝玉其实本想要做,听了他们这样一说,更是欢喜,即便趁势应允。其时有客来打茶围,玉莲等自去应酬,不表。

独说宝玉做寿一事,自这天起,庆余堂所做的客人渐渐知晓。但因做寿与挂牌烧路头不同,酒席须由宝玉相请,客人等只送寿仪,不便当日在此摆酒,故预先一两日,或定双台,或定单台,只算替宝玉暖寿的。一客如此,众客皆然。到了出月生日的前几天,楼下总管帐的哥哥杜阿二问妹子可要下请酒帖子?宝玉道:“倪做格种生意格,阿便下格套帖子格佬?”阿二道:“ 去管俚便勿便,下一副帖子试试看,让别人晓得晓得,多收点寿礼也是好格。”宝玉本来不懂,也就答应。阿二登时写好了百多副请酒帖子,凡各处的客人,以及平日认识的姊妹行中,均差相帮下了一副。果然隔不多两日,那班客人也有送寿幛寿联的,也有送金珠绸缎的,也有单送银洋的,纷纷不一。然银洋居其多数,少则一二十元,多则一二百元不等,仿佛独收了一个大会。其余姊妹行中所送之礼,究属菲薄有限,不必齿及。宝玉并不推却,一律照单全收。

上两天,即吩咐相帮等众在楼下客堂中铺设寿堂,居中挂一轴刻丝麻姑仙,两旁挂两付寿联,左右挂四顶寿幛,无非是大红缎子绉纱做成的。台上供着十六出昆戏,供桌上摆着全副锡三果盆架子与大锡方供。大红缎绣花桌围,两边椅靠也是红缎绣花,异常灿烂。上面挂灯结彩,下面毡氍贴地,五光十色,耀目增辉。楼上前后各房,与楼下寿堂左右两间均为招待贺堂之所,尚有墙门旁侧两间房,留作同行中人坐地,布置得井井有条。宝玉四周看了一看,又将送下来的寻常大红呢幛笺对一一命人悬挂停当,方回身上楼,再把自己房中略加点缀,都收拾得花团锦簇,金碧辉煌。

忙过了一天,次日因众客预定酒席,晚上前来暖寿,故午后雇了一班福庆乐,又叫做滩簧,俗名叫做打山头,不过取其热闹而已。果然将及傍晚时候,那班定酒暖寿的客人络绎纷来,看那寿堂中摆设整齐,不让贵家当户,好一派豪华气象。怎见得?有赞为证:

寿幛高悬,寿联旁列;寿烛双辉,寿香一柱。

轴中进麻姑寿酒,盘中呈王母寿桃。

金屋添筹,寿同玄鹤;章台献颂,寿吐锦鸡。

堂上红毡铺地,暖寿者共仰寿星;窗前彩幔遮天,祝寿者新歌寿曲。

美人人美,开寿域兮胡帝胡天;余庆庆余,设寿堂兮如花如锦。

正是:

蝴蝶不知春已去,宾鸿乍至燕将归。

众客正在观看之际,早有相帮上楼传报,宝玉即忙率领玉莲等下楼迎接。众客见宝玉今日的打扮,虽未穿着大衣,而满头珠翠,腰系红裙,绝不似老鸨本色。此时客人不便上前作揖,口中却向宝玉称贺,宝玉急忙叩谢,与玉莲等招接众客上楼,或在玉莲房中,或在芸台、月仙房内坐了。少顷客已来齐,约摸有八下多钟,各均吩咐摆席,因今夕系客人出资,特为宝玉暖寿,故每席各敬宝玉三杯酒,宝玉只得谨领称谢。幸亏酒量尚好,共饮了三十余杯,虽面添春色,还不至颓倒玉山。然一个人往来酬酢,前后周旋,那里分身得开,只好命玉莲、芸台、月仙以及阿金、阿珠等大姐、娘姨轮流陪侍。至于众客乘兴叫局,与猜拳行令各细情,恕不一一详述。吃到相近一下多钟,客皆告别言归。宝玉殷勤相送,嘱他们明日早降。众客莫不唯唯而去,其中即或参差先后,而在下只得一言表过,以归简截的了。

当夜无话,又到来朝。今天系宝玉生辰正日,午前先有一班姊妹行中前来贺寿,宝玉虽然亲身接见,却命玉莲与阿金等款待,用过午时酒席,大半告辞散去,晓得少停有一众富商贵介前来道贺,不便在此搅扰,所以吃了一顿,遂即纷纷各归,不表。

宝玉也不挽留,惟与玉莲等坐在寿堂左首房内,恭候贵客临门。不一回,众宾陆续渐至,虽不穿戴衣冠,都是簇新的便服,来与宝玉庆贺。宝玉愧不敢当,先向众客行礼谢步,众客也答了一揖。宝玉仍请他们登楼就坐。客见宝玉房中焕然一新,目迷五色,仿佛蕊宫贝阙一般,又新添了一块小额,是“花好月圆人寿” 六个字。妆台上面挂一幅诸仙祝寿的小立轴,两旁金笺七言对联也是新换的。

上联是:

宝鼎香添红袖拂下联是:

玉台诗咏碧纱笼下款写着凤翔馆主,谅必是客人送下来的。再看厢房里面,烟榻上边,大着衣镜左右,也有一副珊瑚笺七言对联。

上联是:

宝带围腰轻若柳下联是:

玉环识面祝如椿众客观毕,均向宝玉称赞不置,说昨天我们来暖你的寿,忘却在你房中喝酒,真是错过了。宝玉方欲谦逊,见相帮喘吁吁走进房来,说下面有客到,只得命玉莲陪伴众客,自己下楼去了。是时人多声杂,并和着天井中的灯担堂名,所以相帮上楼通报,不能躲懒在下面高喊“客来” 的了。按今天客人比昨日更多一倍,宝玉周旋晋接,忽而上楼,忽而下楼,足足奔跑了数十趟。此中一切礼节繁文,大致相同,毋须细叙。少顷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堂前灯烛辉煌,俨同白昼。

贺客业已来齐,等到八下多钟,各房肆筵设席,约有二十余桌之多。宝玉往来斟酒,同着玉莲等四处张罗。众客兴高采烈,均向宝玉敬酒祝寿,仍与昨晚一样。宝玉谦谢不遑,但人数较多,那里吃得下六七十杯?只好叫阿金、阿珠代饮了一半。客人也不固强,甚为体贴宝玉,说:“今天你虽是主人,断不能各席皆陪,横竖我们要叫局了,你倒不如请便罢,我们决不怪你待慢的。”斯时宝玉惟有称谢,好得各房都是这样说,方回身到小房间内略略歇息歇息,待到大菜上时,再至各房筛酒。见客人所叫之局已经来得不少,然皆是宝玉的后辈,无一旧日同时姊妹,盖嫁的嫁,死的死,令人兴抚今追昔之感。梦公有诗叹之曰:

自古盛筵原不再,至今梓泽已丘墟。

电光石火须臾事,故老空教话庆余。

当时各房兴酣拇载,曲唱京昆,钗光鬓影,燕语莺声,说不尽的热闹,写不尽的繁华。在下只得作诗一首以包括之。诗云:

记取当年庆寿辰,杯盘交错宴嘉宾。

题诗且喜来骚客,侑酒何须倩主人。

满室脂香同粉腻,堆筵海味与山珍。

一时盛事今安在?方信黄粱梦不真。

宝玉复在各房应酬了好一回,也有拉着他劝酒的,也有拖着他豁拳的,闹到一下多钟,局已早散,客兴渐衰,各房先后撤席,彼此言归。宝玉与玉莲等照例送毕,不觉将近三下钟了,此刻天井中堂名早去,即吩咐众相帮收拾干净,息烛安睡,自己上楼回房,打发玉莲等去了,方唤阿金、阿珠伏侍卸妆。因一连两日,辛苦已极,今夜又多饮了几杯急酒,觉着头晕眼花,再也坐不住了,忙忙脱履上床,倒头便睡。阿金、阿珠替他盖了棉被,下了帐子,始各出房,又复下楼照看一切,书中均不细表。

单说宝玉才一合眼,恍恍惚惚,好像自身仍在寿堂之中,惟天井里的灯担堂名却换了一班宣卷的,在那窗念黑心卷。听了几句,刚想回身上楼,猛见红光满目,楼窗上烈焰飞腾,大吃一惊,正拟叫喊,又苦于喉咙噤不出声,只见玉莲、芸台、月仙与阿金、阿珠等众从扶梯上飞跑下来,口中虽是喊火,却并不顾着宝玉,都一哄往外边去了。宝玉睹此情形,又急又气,也只得逃出门外,便闻背后天崩地塌的一声响亮,急回头一看,已把一座极繁盛、极华丽的胡庆余堂烧得干干净净,变成一片瓦砾之场。此际心如刀绞,气苦万分,且一毫东西都没有抢出,不禁放声大哭,蹬足椎胸。既而想起玉莲等一班人,止住了哭,向着四面找寻,那知影响全无,连一个相帮都不见,均不知何处去了。

自己正在悲悲切切,突然迎面来了一个后生,一手将他拉住,口中操着扬州白,说:“宝玉,你还是跟着我走罢,我家住在扬州,离此尚不甚远,你暂时尽可容身,何必恋着他们许多人呢?” 这个当儿,宝玉抬头细看,认不得这个后生,但听了他几句话,心中颇有些活动,而且两只脚不因不由的跟他就走。模模糊糊走了一回,忽见前面一条大河,比黄浦江还要阔些,波涛滚滚,一望无涯,着实害怕,便向那后生动问,后生并不回答,用手向前一指,说:“你自己去瞧罢。” 宝玉定睛一看,果见滩边有一块石牌,牌上刻着两个大字,宝玉只识下面一个“海” 字,上面“孽”字却不识,还想问那个后生,因何来到海边,那后生忽然不见,更加着急异常,懊悔方才自己差了主见,不该跟了他来。

刚值进退两难之际,不防海里头的潮水如山一般卷上岸来,宝玉这一吓,非同小可,意欲回身退避,那里来得及?被一个浪头卷入海中去了。此时宝玉闭目待死,随着波浪翻腾,飘飘荡荡,身子却不沉将下去。少顷搁住不动,睁眼一看,自己已在沙滩上面。虽然得命,但想起庆余堂何等热闹,一霎时间,家破人散,瓦解冰消,弄得如此田地,孑然孤立,寸草无存。回首当年,恍如隔世,况此间地脉生疏叫我投奔到那里去呢?倒不若仍旧投海一死,了此孽身罢。

想到这里,又复嚎啕痛哭不止。突闻耳轮边有人叫唤“宝玉”,回转头来,见是一个光头老尼姑,手中拿着一根拐杖,立在旁边叫唤,且用言安慰道:“宝玉,你休要啼哭悲伤,要晓得孽海茫茫,回头是岸,这都是你自取烦恼,何不到我庵中,做个安身立命的所在呢?” 宝玉唯唯听命,即起身随老尼行走。走得无多几步,觉着眼前换了境界:青松翠柏,秀竹垂杨,绿荫深处,微露红墙半角,中有茅庵一座,门前溪水围绕,板桥平铺,桥上有两个字,叫做“ 断凡”。老尼领着宝玉过桥,将至庵门跟首,方见上面有三个大字,宝玉却还识得,是“ 色空庵” 三字。刚要跨进庵门,不提防老尼转身举起手中那根拐杖,照准宝玉头上打了一下,说:“宝玉,你到了此时,可悟了么?” 宝玉一惊而醒,方知是一场大梦。在下做到这里,就算是《九尾狐》 的全书结局,若看官们不厌烦絮,定要打听庆余堂以后的历史,或者待在下搜索枯肠,再续他一部出来。此刻却限于篇幅,只好将梦中景象做个《九尾狐》五集的收场。正是:

梦醒权为首丘止,曲终空有尾声传。

九尾狐第五十三回 悟境难开深宵详梦 迷津永坠天竺进香前集说到胡宝玉四十岁大庆生辰,庆余堂前颇极一时之盛。乃当夜酒阑席散,蓦地做了一个恶梦,在下限于篇幅,遂将九尾狐五集结束,仿那《水浒传》、《西厢记》 的样子,作为全书告终,取神龙见首不见尾之意。然《水浒传》、《 西厢记》 两部书,后人尚有续本,虽有识者视为恶札,前后出两人手笔,作法天渊,未免贻狗尾续貂之诮,但爱窥全豹诸君又莫不购备一部,以成全璧。即近今所出之《 九尾龟》 本以五集为止,后因辞意未尽,复续数集,畅所欲言,一饱阅书诸公之眼帘,未闻以冗长厌之。

《九尾龟》如是,则在下这部《九尾狐》既仿其体例而作,亦何妨加增数集,与彼并驾齐驱。虽在下自问才疏,恐难比拟,不免惹通人所窃笑,然见贤思齐,勉力从事,应当为阅者所共谅。即《 九尾狐》 的事实专指一胡宝玉而言,远不及《 九尾龟》 之多;且宝玉历史,前辈皆知其大略,在下断不能纯构虚词,必稍有一二实迹,方可以饰色绘声,旁敲侧击,续出那后半截之《九尾狐》。在下既是这等说,则何必自寻苦吃,定要再做下去呢?因上集仅以一梦了之,约略述其将来结果,非宝玉真有是梦也,不过借此收场耳。但在下究未纤悉详言,阅者憾焉,故不辞谫陋,遑计毁誉,爰再磨墨伸纸,搜索枯肠,执着一枝秃笔,将胡宝玉后半节的事情慢慢的添枝带叶,画角描头,续写下去。倘诸公不厌絮烦,试听在下道来。正所谓:

莫嫌带水拖泥笔,不尽烘云托月谈。

话说胡宝玉睡梦之中,跟着那个老尼姑走入庵门,老尼姑忽然回转身来,举起手中那根拐杖,照准宝玉顶梁上打了一下,口中且大喝道:“宝玉!你到了此时,还不醒悟么?” 宝玉未及提防,被这老尼姑当头棒喝,大吃一惊,只喊得一声“阿呀”,方才梦醒,心头尚是突突乱跳,身上冷汗直淋,急忙披衣坐起,揭开帐子一看,见妆台上残灯如豆,纱窗前曙色未开,报时钟将敲五下,四边寂静无声,只得依旧睡下。那知做了这场恶梦,心中十分胆怯,再也睡不稳了。回想梦中景象,历历如绘:怎样的楼头起火,怎样的逃避出门,怎样的跟随后生,怎样的身入波涛,怎样的遇见老尼。且老尼所讲的话,句句记得清楚,分明对我说“ 孽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意思。但前半段却有些儿解释不出,怎么逃出门来,遇着那个年轻后生,自称为扬州人,叫我跟他去呢?这是什么一段缘故?或者我的收成结果,全在此人身上,也未可知。然既跟了他,为何他又不见,仍剩我一个人,落到水里去呢?难道我这般年纪,还要再做这个生意吗?

此时宝玉胡思乱想,满腹大大的狐疑。既而自己宽慰自己,忽又转了一念,暗暗自笑道:“啐!我真真想得痴了。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这两天庆寿,应酬众客,忙碌异常,累得身子疲乏,心神不宁,故此乱梦颠倒,幻出这般景象,那里好作得准?况我听得人家说,做梦是反的,恶梦偏是好梦,好梦倒是恶梦,譬如梦见火着,实是发财的吉兆,我现在庆余堂生涯鼎盛,烘烘烈烈,岂不像火着一般?即梦里见水,也是财源通达之象。后遇老尼打我一下,叫我醒悟,大约要我烧香完愿,种福修斋,方许后日发财之意。若照我起先所猜,虽然有些相像,却觉着这个梦详得未免浅显了。” 宝玉如此一想,心也定了,汗也收了,胆也不怯了,待到天光明亮,依然稳睡如泥。其实宝玉这个梦,先前猜得一些不错,所谓平旦之气,一息尚存,故尔灵明未昧,详解无讹。及至转了一念,又涉歧途,翻将至浅至显、易醒易悟之梦变作极深极晦、大大吉利之兆,讵非舍近而图远吗?总之,宝玉被七情牵扰,六欲昏沉,宜其醒而重醉,悟而复迷,一误再误,弄到山穷水尽,方知前梦非诬,恐终懊悔嫌迟了。梦公有诗叹之曰:

熏心利欲昧前因,蝶化翻疑不是真。

纵有慈航来解脱,终难指点出迷津。

是诗道他后来结果,兹且慢表。

但说宝玉睡到午牌时候,却被阿金唤醒,宝玉披衣起身,洗过了脸,便把昨夜所做的梦细细告诉了阿金一遍,叫他详解。阿金听了,口中只是唯唯,心里却在那里猜度,明知此梦不吉,但未便直说,致启宝玉疑虑,故也说梦是反的,火着是发财的预兆。这句话正合宝玉方才的念头,遂不把这梦放在心上了。

其时阿珠也走进房来,问宝玉可要用饭?适见他们唧唧哝哝,对面谈话,便问道:“唔笃勒浪讲啥格闲话,阿可以让我听听介?” 阿金先答道:“倪勒里瞎讲张, 啥板要打听问信格佬?”阿珠道:“格是我格脾气,欢喜问问格,就是有啥私弊夹帐,我问问也勿番淘得来, 说啥别样哉。”阿金道:“ 说倪有私弊夹帐,格是连大先生才有份格哉 。大先生,还 拿俚敲两记勒。” 宝玉笑道:“ 唔笃两家头碰仔头,赛过鸡搭百脚,独讲拌嘴搭舌。阿金, 告诉仔俚罢,省得俚疑心惑痒哉。” 阿金道:“大先生勿打 ,倒叫我告诉 ,真真便宜(读热) 煞 格。我对 说仔罢,老老实实倪勒里讲 哉 。” 阿珠摇头道:“ 我勿相信,大先生决勿会格,我亦 干啥差事体,讲我啥末事介?” 阿金道:“ 倪讲 近来大勿好,登勒外势去轧姘头、租小房子,到底 阿有介事佬?” 阿珠一听,登时面涨通红,发起急来,伸手要打阿金,却被宝玉阻住,埋怨阿金道:“ 呒不好闲话格,搂搂末有哉 。”阿金方拍手笑道:“大先生, 看俚面孔绯红,涨得像血攻猪头,猢狲屁股实梗,实头搂勿起格,勒浪大发极哉。格末阿珠 拉长仔耳(读议)朵,听我讲罢。”阿珠道:“ 真真是格刁人种,说末说哉 ,还要搂勿清爽,卖啥格关子介?”阿金道:“ 动气来哉,轧实倪两个人勒里说梦。”阿珠即插嘴道:“啥人做格梦介?”阿金道:“大先生做格哉 ,刚刚告诉我,叫我详详看,好格呢坏格,格落讲仔一歇笃。”阿珠道:“喔唷,我末上(读脏)煞仔老当,认道仔唔笃勒浪讲啥格正经,原来青天白日,一对痴子勒浪说梦话,俗语攀谈叫痴人说梦,一点也勿差格。” 阿金佯怒道:“ 我本来勿告诉 ,皆为 硬要打听勒说格,倒笑倪是痴子,呒大呒小,连搭大先生一淘说勒海,阿是 耳光有点痒哉呢啥?” 阿珠慌忙改了口气,说道:“是我一时说差,搂忘记脱哉,认真,到底哪哼一个梦嗄?” 阿金忽又笑道:“ 听我讲仔,也要做痴子格 。” 阿珠道:“ 对 说 搂哉呀,我听 说仔,要去喊俚笃搬饭上来哉。” 阿金点了一点头,方将宝玉所说的梦,怎长怎短,从头至尾代述一番。

阿珠一头听,一头想,心思却与阿金相同,但也不论好,也不论坏,单说道:“大先生格梦,浅末像煞野浅,其实好坏倒定勿出笃。不过据我格意思,照后半段格样式,倪 去管理好坏,且得去烧烧香,许许愿,自然逢凶化吉,好格末愈加好,坏格末也勿要紧哉 。唔笃想想阿差佬?”宝玉深以为然,便道:“ 说得一点勿差,横势奴心里向一径羡慕煞杭州,想到格搭去白相相,准其出仔月,倪去烧香末哉。” 阿珠道:“罪过罪过,杭州是活菩萨,倪应该诚诚信信去烧香格,哪哼大先生 先说去白相介?”宝玉被阿珠一说,也自知失言,连说:“ 罪过罪过,奴是无心,活菩萨决勿作奴准格。”看官们要知这许多说话,不过描摹世上的愚妇人把迷信两字横梗在胸,以为烧了香,许了愿,菩萨暗中必然保佑,凭你怎样作恶多端,也可将一切灾殃化作灰尘了,你想可笑不可笑?

话休琐碎。仍说宝玉与阿金、阿珠等讲了一回话,觉得腹中饥饿,方唤阿珠去取饭。少顷用毕,已有两下多钟了。忽闻楼下叫人钟鸣,知有客到,即命阿金出外观看,见那客到玉莲房内去的,阿金回覆了宝玉。宝玉吃过了一杯茶,正欲起身过去招呼,突见玉莲同着那客携手进房。宝玉连忙叫了一声“贺老”。原来那客姓贺,号尔霭,浙江杭州府钱塘县人,是个饱学秀才,风流骚客,可称得花柳场中的惯家,久与宝玉相知。而前书何以并未提及?为因没有他的正文之故。现下虽做玉莲,其实却同宝玉结识,所以时常到宝玉房中叙话。此刻两下见面,自然分外亲热。其间许多殷勤俗套,不必细叙。

单表宝玉请尔霭在厢房中烟榻上坐下,方欲启口,尔霭先问道:“前两天庆寿事忙,可辛苦吗?” 宝玉答道:“ 辛苦倒还好,不过昨夜头困仔下去,有点乱梦颠倒落勿局。” 尔霭道:“ 这就是辛苦的缘故,以致心神不宁,生出颠颠倒倒的乱梦呢。” 宝玉道:“ 梦头里害奴吓煞快,奴起来告诉拨阿金、阿珠笃听,阿金替奴批解仔半日,阿珠又劝奴到杭州去烧香,求活菩萨保佑保佑,带道消消罪过,解解疑惑。贺老 想阿好格?”尔霭道:“ 好却狠好,只是春天的梦不作准的,疑他则甚?至于你去烧香,顺便逛逛名胜的所在,倒是一件极有趣的事呢。” 宝玉道:“ 贺老倒 说,奴格梦亦是希奇,亦是清爽,只怕有一点点小道理格。” 尔霭道:“你且讲给我听听看。” 宝玉备细详陈。尔霭又道:“ 照面子上看去,果然有些儿欠佳,但我生平最不信的是梦,我劝你不必挂心了。” 宝玉点点头称是,既而复道:“贺老阿肯陪奴一淘到杭州去佬?” 尔霭道:“可以可以,我本则要回去扫墓,与你同走就是了。” 宝玉道:“ 格是顶好哉,有仔熟事人一淘去,就不怕杭州人欺生格哉。不过奴要出月十几里走得来。”尔霭道:“不要紧,不要紧。出月中旬,是香信最盛的时候,即上坟也不算得太迟。我准其等你拣定日子可好?”两人对谈之际,瞥见楼下一个相帮手里拿着一张请客条子,进房呈与尔霭,尔霭阅毕,便吩咐道:“你去回覆他,说我即刻就来了。” 相帮答应自去。宝玉问道:“啥场化请 去介?” 尔霭道:“ 是我一个知己朋友,姓袁的,今夜在林黛玉家摆酒请客,此刻邀我去碰和,所以应允他就去呢。”宝玉笑道:“ 故歇格格林黛玉,只好算奴格灰孙子哉 ,面孔不过实梗,偷用仔奴格辰光格老牌子,真真连奴有点倒膻气格。” 尔霭道:“目今时世,漫说做你们这种生意的,就是开一爿字号店铺,也有许多影戤人家的牌子呢。”宝玉道:“ 像煞俚 来得勿长远勒 ?” 尔霭道:“ 他新从天津回来,我看他举止排场,件件都学着你,实是羡慕你这位前辈老先生呢。”宝玉道:“俚眼门前格生意,哪哼格好法介?” 尔霭道:“虽不及这里,却比别家好得多,可见他学了你的本领,断没有不好的了。” 宝玉道:“贺老, 勿恶说哉,学仔奴啥格好嗄?” 宝玉话还未毕,阿金忽插嘴道:“ 大先生, 阿记得前头倪到北京去,倪勒轮船浪碰着俚格辰光,看俚蹩脚得野笃,阿壳张故歇回仔上海,就实梗时髦起来哉,也是俚格运气,啥真真学得好格佬?”宝玉点首称善,不禁自己回想当年,叹了一口气。尔霭深知其意,便不再说,且见钟上已敲四下,急欲抽身而去,宝玉问道:“ 晏(读俺)歇点阿要来格勒介?”尔霭道:“我今夜怎能再来?到了那边,至早闹到十二句钟方好脱身走呢。” 旁途玉莲接嘴道:“贺老, 局总要叫奴格 。” 尔霭道:“这个自然,不消你嘱咐的。” 说罢,忙向玉莲取了马褂披上,兴匆匆的去了,不表。少顷尔霭果遣人来叫局,玉莲即应命前往,因另有十余处堂差,直至将近一下钟方得归来。宝玉尚未安寝,单问林黛玉家席上情形。玉莲道:“黛玉格搭客人倒勿少,一共有十几个笃。刚刚驾老暗底下告诉我,今夜请酒,面子浪末是姓袁格,轧实是开丝栈小老板姓黄格做出钱施主,皆为第一转到黛玉格搭佬。” 宝玉又问道:“ 黛玉今朝哪哼格打扮介?” 玉莲道:“俚身浪打扮得花花绿绿,倒蛮好看格,不过格只面孔,奴细细教认俚一认,格末教恶心得来,两爿面颊骨浪,搭仔几化胭脂,红得呒淘成,赛过佛门前纸马实梗,两条蛮阔格眉( 读迷) 毛,倒说是假格,用墨画出来格呀,一根毛毛才呒不,勿知吃仔啥格好末事勒脱落格。” 这几句话,引得宝玉等一齐笑将起来。

旁有一跟玉莲的大姐说道:“我听见别人讲起歇,前头黛玉到过歇广东,烂污得野笃,生仔一身广疮,弄得面孔浪结仔一个疤,眉毛半根才勿剩,愈加难看煞哉,格落俚想出一个主意,故歇拿只面孔搭得绯红,眉毛画得墨黑,原不过要遮遮自家格丑态,并勿是欢喜格种打扮 。我看俚格生意经,才是阔浪底来格。” 宝玉道:“格套烂污货,倒想要学奴,奴勿是自家海外,倪格辰光哪哼到广东,哪哼回上海,汗毛才勿碰脱一根,说啥面孔破相哉,教奴也像俚实梗,还有啥威光立勒人门前格勒,倒勿如买块豆腐撞杀仔,少现现世罢。” 宝玉这一套言语并非与黛玉另有仇隙,故意糟蹋,实则要卖弄自己往日作为,有老不伏老之念。

按此段虽无关紧要,仿佛节外生枝,然林黛玉等得享金刚之盛名,无不取法乎宝玉,亦以奢华驰誉春申,骄侈放荡,习以为常,交通戏子,结识舆夫,肆无忌惮,恬不为怪,甚至草地春寻,深林野合。海上淫风因之日盛,几不知廉耻为何物。在下故归咎于作俑之人,而以胡宝玉为九尾狐,金刚以下,相率效尤,虽肆淫不减于宝玉,而随波逐流,实非创始,只可等诸狐子狐孙。今书中连类及之,愈见九尾狐之淫毒,不惟害在一处,而且流及数世也;更而惟害在一处,抑且流及他方也,可不惧哉?在下纵无春秋之笔,首罪宜惩,却存醒世之肠,人心亟正,阅者祈勿目为迂谈,是所深幸。哓哓既毕,仍讲宝玉将黛玉说笑了一回,时已不早,玉莲等均各归房。宝玉亦上床安寝,不须细叙。这几天,并无要事。

转瞬之间,早见玉楼人醒,杏蕊香消,金谷春深,桃花艳吐,已交三月初旬。宝玉看过通书,便择定望日出行。预先关会了尔霭,尔霭自然应允。倏忽过了初十,吩咐相帮往船行中雇定了一只双夹弄的蒲鞋头船,并不用小轮拖带,以便途中随处玩景,这是尔霭的意思。到了十五那天,两边行李发下舟船。宝玉用过午餐,唤玉莲、芸台、月仙过来,叮嘱了几句话,方带着阿金、阿珠、杜阿二等三人,出门上车而去。好得家中诸事,现在有玉莲等照管,尽可放心托胆,不必自己牵挂的了。不一时,车至观音阁码头,即唤水手搭了扶手,宝玉等一齐上船。见尔霭先到,坐在中舱里面,彼此招呼,略谈几句,遂即吩咐开船。管船的烧了神福,放了一串鞭炮,进来讨了赏封,一班水手们方始解缆撑篙,筛锣开船,船上扯着天竺进香的旗号,一径向杭州而去。正是:

回首应怜苏小墓,谈心忽遇比邱尼。

要知进香时情形,且听下回分解。

九尾狐第五十四回 骚人鸨妇共载一船 信女善男同登天竺且说宝玉下船之后,与尔霭问答了几句话,即便吩咐开船。船上水手们自有一番忙碌,毋烦细述。

单表阿金、阿珠在房舱中,将宝玉、尔霭的铺陈摊好,因此番系诚心进香,未便同床共枕,所以分房睡了,不然,一对野鸳鸯,怎肯拆开两处,辜负这春宵美景呢?至于阿金、阿珠、杜阿二等,由他们睡在头舱里面,好得船身宽阔,仿佛自己家里一般。中舱朝外摆着一只炕床,上有炕几,供着二对竹刻帽筒,两边大红呢的炕枕炕垫,居然十分考究,上面横着一块绿地金字小额,写的是“ 烟波画航” 四字。贴金雕花书画窗上,挂一顶范蠡泛五湖的小立轴、一副楠木刻字的七言对联。

上联是:

月作孤灯波作镜下联是:

花为四壁水为家左边排着四把椐木单靠、两只茶几,右边放着一只大四仙桌、两把单靠,点缀得甚是齐整,况系新出厂的船,故尔金碧辉煌,纤尘不染。宝玉看了颇为得意,便与尔霭对面坐着,啜茗谈心。

开船之后,两人并肩斜倚篷窗,指点那岸边的景致,洵足以游目骋怀。尔霭不禁诗兴勃发,信口朗吟道:

船游春水夕阳天,两岸波平草色连。

柳线挽留三月暮,桃花飞逐一帆悬。

青山送我应含笑,绿树随人剧可怜。

此去不须愁寂寞,倚窗共话拍香肩。

尔霭吟毕,伸手将宝玉肩上一拍,问道:“你可懂得吗?”宝玉笑道:“念诗拨奴听,真真是对牛弹琴,一点也勿懂。不过奴听 念,像煞野顺流笃,蛮好听格。”尔霭道:“你若要学做,我肯教导你的。” 宝玉道:“ 奴格字也呒不几个识,哪哼好学嗄?”尔霭道:“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还有两句说得好,叫‘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只要你在空闲时候读读唐诗,辨辨平仄,自然就会做了,有什么难呢?”宝玉道:“ 看看落容易呀!若像奴格辰光实梗,小忒格十几岁年纪,自然也觉着心思灵点,还可以勉强学学格来,到仔故歇,要变六十岁学打拳格哉,加二奴堂里格事体忙点,大家才要问奴格,奴落里能够定心定相,学做啥格诗嗄?连搭记性才推板哉。” 尔霭道:“ 这却怪你不得。但那年我与吕锁云、殷蠡湖、侯祥甫开花榜特科,各有诗句赠你,你可还记得吗?”宝玉道:“格套事体,隔得勿长远来,倒底勿会忘记脱格,就是再上两年,黄老搭侯老、顾大少定格《 花丛艳史》,奴也一径勒里心浪。不过赠拨奴格几化诗句,连搭 做格,一榻括仔,才忘记得干干净净格哉。”尔霭道:“ 从前芷泉定艳史的时候,我还不在上海呢,后来祥甫告诉了我,所以我高兴起来,开这个花榜特科的。各人赠你的诗句,同四个字的评语,我都一一记得呢。”宝玉听了,沉吟了半晌,方说道:“ 说起仔四个字格评语,奴倒想着哉,像煞评格是‘玉质金相’,阿对格?”尔霭点头道:“不错不错,总算亏你想着的。” 宝玉道:“诗句末,奴实在影踪全无,想勿出格哉,横势呒啥做,念一遍拨奴听听看,明朝再托 抄一张出来,阿可以介?”尔霭道:“舟中空闲无事,有什么不可以呢?我此刻先念给你听。” 遂乘兴朗诵自己的诗道:

斯人端合住红楼,旧梦依稀在枕头。

依样葫芦真即假,珊珊仙骨几生修。

又诵吕锁云的七绝四首道:

玉箫声里步迟迟,南国佳人系我思。

不意相逢花下语,镜边双锁远山眉。

其二闻说年时忏绮怀,等闲不肯下香阶。

春风懒解鸳鸯佩,夜月羞簪玳瑁钗。

其三别却红儿半载余,庸脂俗粉斗妆梳。

得卿领袖团云队,始信春江茁玉蕖。

其四报道迷香洞再开,游蜂浪蝶费疑猜。

相如消渴年来惯,莫遣乌龙作妒媒。

尔霭念了几首,忽然停口。宝玉问道:“还有两首,啥勿念哉介?” 尔霭笑道:“我方才说全都记得,如今仔细一想,却有两句忘怀了,过一夜或者想得着,待我明天录出来,与你瞧罢。” 宝玉点首笑应。按尔霭开花榜特科一节,前书并未提及,因恐与芷泉等花神、花选等事显然相犯。况数见不鲜,细说也觉无味,故但就现在尔霭口中述出,即算交代的了,并不是在下遗漏,祈阅者谅之。

一言表过。仍说两人讲了一回话,念了一回诗,天色将暝,船已傍岸停泊。见是个小小的市镇,虽不十分热闹,而灯光人语,犬吠鸡声,也有百余人家,却并无好的景致。两人缩身至炕上坐了,阿金倒过两杯茶来,说道:“唔笃两家头讲仔半日格诗,嘴要干哉,阿要吃口茶罢,勿然,诗要撒勿出格 。”说得尔霭、宝玉笑了。宝玉道:“ 倪若故歇用小轮船拖仔,一夜行到天亮,明朝只怕就好到格哉。” 阿金先接嘴道:“ 格是自然,若换仔我格主意,老早要用轮船拖带,落得爽爽气气,阿要有趣仔点?像故歇实梗今朝一百里,明朝七十里,至少要行三四日得勒。” 尔霭道:“这话不是这样讲的,你们此刻是去进香,并非有紧急的事,必须克期赶到,尽可由他慢慢儿的行,顺便看看路上的风景,怎说没趣?况我们到了杭州,待烧香过后,还要到各处细细的游玩,难道急急的就回上海吗?”宝玉道:“奴也为仔格格意思,格落 用轮船呀。”正说之际,后梢搬进夜膳,大家用毕,又闲谈了好一回,方进房舱安睡,一宵晚景休提。

到了来朝,宝玉、尔霭起身,船已开行,却却遇着顺风,扯足了篷,驶行甚速。两人依然靠窗并坐,一路之上,看不尽蟹舍渔村情景,玩不尽柳堤桃渡春光。有诗为证:

桂舫浑疑天上坐,兰舟宛在画中行。

虹桥冶丽春三月,烟树苍茫路几程。

傍岸人家渔网晒,临流水阁酒旗横。

辋川诗料添摩诘,谁与闲鸥订契盟。

两人闲眺多时,宝玉忽然问道:“昨日格两首诗,阿曾想出来勒介?”尔霭道:“早已想着在此,你现在可要听吗?”宝玉道:“多谢 替奴写仔出来罢,勿然, 念过仔,奴哪哼会记得嗄?” 尔霭答应,便往房舱中取出文房,放在炕几之上。宝玉即坐在对面,看他下笔飕飕,立刻书就,将各诗都写在一张纸上,交与宝玉观看。宝玉接在手中,仔细一认,却有好几个字不识,先问了尔霭,正欲启齿吟诵,尔霭道:“蠡湖与祥甫的两首诗,仍是我来念罢。”遂念道:

蠡湖诗云:

漫说年华近季隗,丰姿不减岭头梅。

月圆花好春长在,记否长安道上回?

祥甫诗云:

曾随群卉斗芳妍,墨点绯衣楚楚怜。

君子好逑侬好合,合成百美续新篇。

宝玉听了,也随着他念了一遍,虽未能透彻诗意,却有几分领会,便道:“蠡湖第四句诗,阿是说奴北京转来格辰光介?” 尔霭道:“有些意思的,他与你也是相好,闻说你房中各样点缀,都是他从中指教,可是真的吗?”宝玉道:“ 有介事格,后来俚格回嘉兴去哉, 阿晓得俚有啥事体佬?”尔霭道:“ 这倒不知底细,但你如果纪念着他,待我们杭州回来,顺道可去访他呢。”宝玉道:“到格格辰光再说罢。”两人谈谈讲讲,不是提已往的旧事,无非看沿途的佳景,故尔舟中不觉寂寞。且船身稳重,既无颠簸之虞,又少风涛之险,较诸昔日乘轮北上,泛舶东行,甘苦劳逸判若天渊。但在船并无紧要关目,恕不一一细叙,以免烦杂。

单表第四日午后,舟抵武林城外,系缆停泊。这个所在,叫做团子河头,烧香的船大半停在此处,所以樯桅密密,旗带纷纷,香信之时,十分热闹。宝玉看水手们拖锚搭跳毕,便命杜阿二上岸添购香烛,整备明日上山进香之用,既而问尔霭道:“ 几时上坟去介?阿要进一埭城,先到自家屋里去格勒嗄?” 尔霭道:“ 我的家眷现在寓居上海,虽有一所住宅,空在那里,没人住着,我何必进城去看呢?至于上坟一事,迟几天也不妨,且待你下山之后,我再去罢,好在你到了此间,本意要多顽几天。再者我家的坟就在苏堤左近,不妨乘你游西湖之便,到那里扫一扫墓,岂不是一举两得吗?”宝玉道:“ 蛮好,蛮好,格末 明朝陪奴一淘上山去烧香罢。”尔霭道:“ 这个自然,我也因好几年没到山上去顽,所以趁着你进香,同去看看那天然的胜景呢。”阿金忽在旁插嘴道:“倪搭仔贺老一淘去,真真勿诚心煞哉,活菩萨勿知阿要怪倪格勒?”尔霭笑道:“ 怎见得我不诚心呢?” 阿金道:“ 自家想罢,香也 烧格勒,先讲究去白相,阿是勿诚心介?我听见别人讲歇,有一个人烧香,心里也是先想仔白相,倒说一上仔岸,自家格两只脚做勿动主格哉,菩萨罚俚奔仔三日三夜,真真苦恼,连脚筋才奔断笃。后来有人寻着仔俚,难末拿俚扛下船勒转去,再生仔一年多点病, 想阿怕呢勿怕?间搭格活菩萨勿比别场化 。” 尔霭道:“ 你们只管放心,菩萨如果责罚起来,有我一个担当,断不累着你们的。况且我是读书人,该由孔夫子所管,菩萨怎敢管着我呢?”说罢,哈哈大笑。

阿珠也说道:“贺老实梗说,菩萨实头蛮灵格,我格年仔,也听别人讲过,有几化乡下人,搭仔航船去烧香,船浪男男女女,足有三四十个,赛过猪罗实梗,困仔一船笃,话末说男女分开困格,其实用芦席隔隔(读夹),仍旧通连格哉 。内当中有一男一女,勿知哪哼, 看中我,我看中 ,到仔半夜把,格格男爬到仔格格女身边去困哉,落里晓得,困到明朝,两家头连牢仔,拆勿开格哉,当时死末勿死,阿要难为情煞。引得合船格人看俚笃格副样式,有格末说笑俚,有格末埋怨俚,有格末可怜俚,有格末说菩萨真真灵验,勒浪责罚俚,有格末说大家求求菩萨,阿好宽恕俚。七张八嘴,闹到仔夜,格格两家头才死脱,仍旧连勒一淘,只好几化人拼凑仔铜钿出来,定做仔一口大棺材,拿格两个人殓脱格。格件事体倒并勿是瞎说 , 想菩萨阿像活格佬?到底诚心点格好,得罪仔呒趣格?”尔霭听了阿珠这一段说话,知他们的迷信牢结在心,非数言所能剖解,故不觉又笑道:“ 你讲的这件事,更不要紧,现与你家先生分床而睡,这几夜从未私自过去,如何会相连在一处呢?” 阿珠不等他说完,伸手将尔霭打了一下,说道:“我好落告诉 ,不过说菩萨实梗灵法,叫当心点格意思,呒不啥拉到大先生身浪去格 。” 尔霭正要回答,忽听宝玉说道:“阿珠, 格套闲话,原说得勿好,勿怪贺老要拉到奴身浪,弄出臭攀谈来哉。横势故歇烧香,奴是真主,贺老不过陪陪奴,菩萨面前通起疏头来,亦勿上啥名字,就算勿诚心点,也呒啥要紧格,要唔笃多嘴作啥嗄?”尔霭道:“诚心原在心里,不在外面的,若只是外面至诚,心中藏着恶念,那才是真真不诚心呢。” 宝玉道:“ 蛮对蛮对,格落有两句俗语,说‘要求黑心人,吃素淘里去寻’,勿然,戒酒除荤,外面看看,也勿好说俚勿诚心 。”四人在中舱说笑了一回,天已傍晚,杜阿二早将香烛购齐,装了一箩担,挑上船头,来请宝玉过目。宝玉出去看了一看,即咐吩放在头舱上面,免得污秽亵渎。其时月尚未升,看那满河中的船只,都把桅杆上的号灯点起,依稀是万点明星,映着水面的波纹,荡漾不定,煞是好看。有诗为证:

漫夸月涌大江流,灯影如星万点浮。

今夜鱼龙应不寐,争相吞吐水晶球。

宝玉伫望多时,方才回身入内。当晚一无所事,用过夜膳,大家早些安睡,以便明晨上山进香,不必细叙。

到了来日黎明,宝玉与阿金、阿珠等先已起身,梳妆方毕,尔霭也着履下床,洗过了脸,见宝玉等打扮停当,即交代船家雇了五乘小轿、两名脚夫,在岸边伺候。宝玉等各各饱餐了一顿早饭,方始离舟登陆,上轿启行。尔霭在前,其次是宝玉、阿金、阿珠,最后是杜阿二,因阿二不惯骑马,故也叫他坐了轿子。这五乘轿子与上海、苏州的不同,毫无装饰,一样的布围竹杠,不分美恶,坐身甚是狭窄,取其便于登山越岭,聊以代步而已。两个脚夫挑了箩担香蓝,以及应用什物,追随在后。一行人众,滔滔滚滚,径向天竺而来。

单提宝玉坐在轿中,一路之上,看不尽真山真水的名胜,仿佛换了一个世界,几如山阴道上,令人应接不暇,竟与海上繁华,绝然相反,不觉生潇洒出尘之想。少顷轿子上山,虽道路崎岖,看那班轿夫,稳步徐行,俨同平地,足见他们是走惯的,穿深林,兜曲径,履险如夷。翻过了一座岭,便见天竺高峰即在面前,果然好一派佳景也。有短赞为证:

丹峰耀日,碧 凌云;绎墙绵亘,绀宇巍峨。

这一边苍松密密,化作龙鳞;那一边翠竹森森,斜拖凤尾。

炉烟缭绕,都结成紫雾腾空;山石 崎,谁点就黄金布地。

卅六参瑶阶玉砌,层层须拾级而登;数百对绿女红男,个个为进香而至。

从知天下名山,均被缁衣沾尽;不信世间灵境,偏多纷黛来游。

正是:

极乐真如天竺国,此身疑至大雷音。

欲知宝玉进香后是否与尔霭同游西湖,下一回再行详述。

九尾狐第五十五回 东跨院中惊逢美客 西子湖上演说义妖且说宝玉等上山进香,五乘小轿迤逦而行,一路高高低低,约走了二三十里,早见天竺高峰已在目前,仿佛西方极乐世界,真是天造地设的灵境,令人观之不尽,玩之有余。

斯时正当香信之际,凡各省各府、各州各县的人,不论男男女女,老的少的,蠢的俏的,富的穷的,或乘轿,或骑马,或步行,都来瞻仰宝像,礼拜金身,大有举国若狂之势。设被现在的教育家见了,定必嘲骂迷信不止。还有一种最可笑的,莫如那班六七十岁的老妪,打扮得异样怪状,头上插着黄杨如意,挑着白铜锡杖,身上穿着青布棉袄、红布裤子、黄布裙,脚上或红或黄的布鞋,头颈里都挂着黄布的香袋,右手拿着一串念珠,左手提着一只香蓝。一个个低着头,慢着步,成群结队的走上峰峦,口中还不住的默诵那句“ 阿弥陀佛”。此等恶相,你想好笑不好笑?其余作买做卖的,只不过趁香信赶生意罢了。最可恶的,惟有这班老少男妇乞丐,也当着生意做的,或假充残疾,烂坏了一只手、一只脚的,或好肉上面涂着许多蜡烛油,只算是疮疖溃烂、脓血淋漓的,有的坐着,有的立着,有的睡着,有的跪着,都是强凶霸道,硬向进香的讨钱,盘据在要路之上,不怕经过的不给。人家上山,他们却并不拦阻取索,等到下山回去,无论乘轿步行,若不给钱,围住了不放他行,至少要五六百钱,方能打发得开。这等化子,你想可恶不可恶?但年年二三月间,俱是这般样儿,竟把那清净的佛地,变成了热闹的市场。

宝玉等一路观看,轿子一径登山,转瞬间已至上天竺山门跟首,将轿歇下,各各出轿。宝玉自有阿金等搀扶,随着尔霭先走,后边杜阿二押着脚夫挑了香烛物件,同进山门,颇为拥挤。山门以内只见中间弥勒开颜,左右金刚怒目,果然气象严肃,使人起敬。又进了一重门,便见正中的大雄宝殿还在上面,宝玉等从那条甬道自下而上,慢慢的步上台阶,全是白石砌就的层层阶级,共有三十六级,名之曰“三十六参”,宛比我们苏州城外的虎阜山,上面有五十三参,差也不多。众人拾级而登,进了大殿,即见莲座之上巍巍丈六金身,下面供着一尊尺许长的观音菩萨小像,据说是赤金打就的,清晨请出,傍晚请进,恐被偷儿窃盗之故。此外殿上一切点缀庄严,笔难尽述。

单表宝玉与尔霭等正当瞻仰之间,早有知客僧过来招呼,只认道是绅富人家的老爷太太,脸上狠透着恭敬,打了一个问讯,便问:“ 请老爷、太太落下房头,待明日清早上疏拈香。” 宝玉点头答应。知客僧又问了贵姓,方引领宝玉等进了东跨院,拣选了一间洁净宽大上房,里面床帐等物色色俱全。宝玉看定之后,命将带来的东西发到里边。诸事停当,知客僧已遣香工搬进点心食物,宝玉与尔霭等各用须些,见时光尚早,大家出房随喜。庙中地方宽阔,房屋甚多,即就东跨院一带而论,各香客的房头已有百余间之夥,其余如佛殿僧房、经楼宝阁、丈室斋堂,以及客厅厨厕、与西跨院一带香客房头,不计其数。

宝玉等游玩了一回,不觉金乌西坠,回到自己房中已是上灯时候。听得左首隔壁房里有人讲话,细细辨别,好像一个老妇人与一个后生的声气,怎奈弯着舌头叽哩咕噜,却是扬州那面的土音,听不清楚。但宝玉从未到过扬州,怎知他们是扬州人呢?其中有两个缘故:一来宝玉在申,不论何处客人都曾接过;二来现在所坐的船就是扬州江北一路人,所以听得出是扬州土音。但隔着一堵墙头,怎知他们所谈何事?况事不关心,何必定要打听呢?

少顷,香工搬取素斋进房,五个人不分上下,同桌而食。饭毕,尔霭因昨宵欠睡,明日又须早起,故先倒头欲眠,略与宝玉说了几句闲话,即便展被安寝。宝玉也为乘轿辛苦,坐不住了,连打了几个呵欠,遂卸妆上床而卧。但房中只有三张铺,阿金与阿珠只好同榻,杜阿二一个人另觅了一间下等房头睡了。这许多琐屑之事,不须细叙。

单表来日天光一亮,各房头的男女香客个个惊醒。宝玉与尔霭等五人也各起身打水洗脸,阿金又替宝玉草草梳了一个头,并不插戴什么珠翠,究属容易快燥的。吃过早点,便欲至大殿拈香,宝玉等带了香烛等物,刚刚走出房门,见左首隔壁房头里,就是昨晚听他们讲话的,也走出几个人来,在前是一位老太太模样,身上穿着披风黄裙,虽是大家气象,却不十分考究,年纪约有五十余岁光景,用一个老妈子搀着。后面随着一位少年,衣冠齐楚,品格风流,生得脸如傅粉,唇若涂朱,眉清目秀,鼻正口方,纵不及潘安、卫!,也可称得翩翩的佳公子了,年岁不过两旬开外,谅必是这位老太太生的儿子。宝玉留神细看,好像在那里会过一面的,心中不觉动了一动,起了爱慕之意,既而转过念头,自己暗暗埋怨自己道:“我此番前来进香,非比他事,岂可动了凡心?倘然菩萨责罚起来,如何是好?”故暂时将欲念收藏,随着他们来到大殿之上。见众和尚都披着偏衫,拿着法器,撞钟的撞钟,擂鼓的擂鼓,诵经的诵经,不知那一家建的水陆道场,又见无数的男女香客站在一傍,叫和尚填写疏头上的姓氏,宝玉也照着他们,画过了十字花押,等候众和尚拜完了一时谶,然后香客们分着次序,上香拜佛,和尚通着疏头,香火点烛烧钱粮。这都是一样的,毋烦细述。

少顷宝玉等一一拜过,又至各殿上香,足有两个时辰,方才完毕,回房歇息。当日虽无别事,却仍住宿在山。到了下一天,宝玉付去了房饭香金,即欲下山回去,因此番前来专诚进香,既不斋僧布施,又不建水陆道场,所以并无耽搁,就此同尔霭等乘轿归船。下山之时,所有沿途的景致前已略略述及,不须复赘。惟宝玉远远望见西湖各景,未免好生羡慕,兹且慢表。

先说宝玉回船之后,养息了一夜,次日便与尔霭商量游玩一事。尔霭道:“我们明天乘轿到西湖边,雇定一只大号的船,准备游玩几天,晚间即住在船上可好?再不然,我们上岸住客栈去,待天明再下船,也可以使得的。”宝玉道:“ 倪且得到仔船浪勒再定见罢。” 阿金插嘴问尔霭道:“贺老, 几时(读是) 去上坟介?” 尔霭道:“ 我家的坟就在苏堤那边,进去不过一里多路。这个所在古迹甚多,叫做‘苏堤春晓’,系西湖八景之一,我们本则要去顽的,顺便上一上坟,何必拘定什么日子呢?” 宝玉道:“蛮好蛮好,格搭场化既是叫苏堤春晓,倪索性应应俚格名,隔夜下船,歇勒格搭,等到天一亮就上( 读藏) 岸,倪先陪 去上坟,难末舒舒徐徐白相俚一日天,勿但是几化古迹才看到,而且春晓格景致也看着格哉。贺老想必总高兴格 。” 尔霭道:“ 这样更妙极了,我陪你来进香,你陪我去上坟;过几天,我一直陪你回上海,你我聚在一处,那有不高兴之理?不然我也不陪你们来了。”当日两人计议已定。

到了来朝,宝玉因为今日游顽西湖,与前天进香不同,必须显显自己的豪华气象,故尔头上至足上,通身打扮得珠围翠绕,锦簇花团,一霎时间,仿佛短少了十岁年纪,虽说佳人半老,而天然丰韵,尚足令人见之动情,洵可称得世间第一尤物。妆饰已毕,吩咐管船的雇了轿子。只为杜阿二今天有些身子不快,故不带去,嘱他在船照看。用过点心,即刻同尔霭、阿金、阿珠登岸上轿,轿后带着两个铺盖与应用各物,预备在湖船中住宿数天,以尽游兴。按这里到西湖相距并不甚远,四乘轿子,行得不过半个时辰,早至湖边。却巧有一只大号游船,停泊在柳阴之下,尔霭先出轿唤船,与船家讲定了每天的价钱,然后宝玉等一齐出轿,给发了轿钱,方才上跳登舟,所有带来的铺程物件,交代船家发下,不必详叙。

且说宝玉到了船上,便问尔霭道:“间搭下船场化,叫啥格地名介?”尔霭用手一指,答道:“你不见这座亭子吗?此间在涌金门外,那亭子叫‘问水亭’,并没有别的地名呢。”宝玉点点头,即命船家开船。这船虽不甚大,却极其幽雅,也有小额对联,两边都是玻璃的小和合窗,一齐撑起,并不遮碍眼帘,且装饰玲珑,游行快便,较胜秦淮画舫,惟不如珠江花艇之宽阔耳。

话休烦琐。此时舟已解缆,鼓棹中流,一声 乃,画 如飞。宝玉在舱中坐着,尚未能十分畅怀,故拉着尔霭等同至船头,一览周围胜景。妙在今日天气晴和,春光明媚,四望群峰,环立如屏,堆青泼黛,掩映着绀宇丹宫,好一幅天然图画。但觉湖光山色,揽之如在襟袖之间,而且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见那兰桡桂楫、画舫书舟,蝉联不断,鱼贯而行。那一边笙歌嘹亮,这一边箫管悠扬,大都是红袖佳人,青衫雅客,逍遥于烟水之中,消受那神仙之福,较诸春申江上,雅俗不啻天渊。此际宝玉的船也随着他们逐队向前,远远地望见六桥堤畔,红的是桃花,绿的是杨柳,一株间着一株,果然好丽景也。昔人有诗为证:

西子湖中放画桡,半篙鸭绿涨春潮。

游人尽逐笙歌去,烟水苍茫锁六桥。

其二三春花事属东皇,各样仙姬各样妆。

湖内画船湖上马,年年社日拜花王。

其三柳绿桃红一色迷,苏公堤接白公堤。

香山已去东坡老,芳树流莺故故啼。

其四六桥三竺豁双眸,载得西施一叶舟。

记否里湖游遍后,拨船更向外湖游。

按六桥在苏公堤,一曰跨虹,二曰东浦,三曰压堤,四曰望山,五曰锁澜,六曰映波,横梗在湖心之中,将湖分作两半:西一边是里湖,东一边是外湖。故苏东坡有诗云:“ 六桥横截天汉上,大堤杨柳多昌丰。” 正是谓此。

闲文少表。仍说宝玉眺望多时,方回首问尔霭道:“格格就是六桥哉,倪晏(读俺)歇点阿要上岸去白相格勒介?” 尔霭道:“ 那六桥即在苏堤,我想照你昨天的话,今日荡一天湖,看看里外湖的风景,晚上就歇在那边,待明天一早上岸,细细顽他一个饱,岂不好吗?” 宝玉尚未答应,阿金插嘴道:“ 格末倪到仔后日呢?阿有啥场化去白相哉介?” 尔霭道:“西湖的景致狠多,漫说那著名的所在,即如各处的庵观寺院,以及名人祠堂,在这西湖边上的,尚且游览不尽,只怕你多住一二礼拜,还有许多遗漏呢。”正说之间,船将至六桥跟首。天已过午,船家问可要用饭?尔霭道:“狠好狠好,我此刻本有些饥饿了。” 于是同宝玉回进中舱,倚窗而坐,看船到柳堤边泊定,船家方将酒菜一样一样的搬出,虽非盛席,只有四碗四碟,荤素俱全,却还整齐丰洁。四个人同桌而食,单单尔霭一个开荤,吃的是鲜鱼片汤,口中大赞不置道:“这样是西湖风味,不让松江四腮鲈鱼,可惜你们吃素,真是错过了。” 宝玉等都笑道:“ 倪勿像 实梗贪嘴格,如果要吃,倪下埭好专门到间搭来白相格 。” 四人饭罢,船家又送进一壶香茗,用西湖水泡的龙井茶。尔霭与宝玉呷了几口,宝玉道:“间搭格水啥能格好佬?泡出来格茶颜色真真清爽得勒,连味道才香点笃。”尔霭道:“湖水虽好,却还不及六一泉的泉水,不但水色清澄,而且滋味带着些甜的。”宝玉道:“ 六一泉勒浪啥场化介?” 尔霭道:“ 就在这苏堤那边,明天我们上岸,也要看见的。”宝玉道:“比仔惠泉山格水阿好点?倪阿能够带点到上海去吃吃格介?” 尔霭道:“ 这也差不多,只是没有东西盛着,只好带些到船上尝尝,怎能拿回去呢?”两人品茶之际,船已解缆,离开堤岸,荡入波心,连打了几个招,如游鱼戏水一般。荡到红日斜西,宝玉忽见那边有一座宝塔,高矗云霄,虽不甚奇巧玲珑,然映着红色的夕照,衬着翠色的峰峦,娇艳异常,因问尔霭道:“格座塔叫啥格名堂介?”尔霭道:“这叫做‘雷峰塔’,雷峰夕照,亦系西湖八景之一,所以有这样美景呢。”宝玉点了一点头,又问道:“ 说起仔格雷峰塔,奴倒想着仔《义妖传》浪格白娘娘,到底阿有介事?拨勒法海禅师合钵,镇住勒格座塔里格佬?”尔霭道:“ 这事出在小说上的,并不载入正书,虽至今妇人小子传作西湖一段故典,其实白娘、许仙、法海等人都是子虚乌有的,即如小青这个名儿,古时虽有,亦何尝是个妖怪,做过白娘的侍婢呢?” 宝玉道:“既然格套人呒不格末,为啥做书格捏造格种事体出来嗄?” 旁边阿金听了,也说道:“ 我听见别人家讲,才说有介事落做勒书浪格。勿然末,啥能格说得有着有实,有头有脑介?倪听信仔贺老格说法,只怕盐钵头要出蛆格。”尔霭微微的笑道:“ 书中的意思,你们那里懂得?至于所载之事,若不以假作真,将无为有,说得着着实实,本本原原,怎能动人听闻呢?”阿金又道:“ 倪为仔勿懂,当俚真格落问 格 , 倒说说内当中格意思看, 落捏造出两条蛇精来 。” 尔霭复笑道:“ 你要晓得意思,我告诉你罢,实在是骂着你们呢!”阿金道:“ 格部书有仔长远哉,哪哼是骂倪介?贺老亦要瞎说哉。”尔霭道:“你怎么这样的笨?并不是单单骂你,骂的是你们做妇人的。古云:‘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还未毒,最毒妇人心。’ 后来将‘妇人’改作‘淫妇’,较为妥当。然淫妇究竟是个人,蛇、蜂究竟是件恶物。乃做书的偏说白蛇成精,知恩必报,始为许仙造家立业,继为许仙生子成名,其间虽自不小心,显露原形,究由许仙劝饮雄黄之故,不得归罪于白娘;而白娘因吓死丈夫,反变做恩将仇报,所以不辞艰险,舍死忘生,往盗仙草,甘为鹤口之食,始蒙仙翁垂怜,得遂己愿,救夫还阳。其节烈之志,岂寻常妇人所能及?厥后法海多事,激成水漫金山,祸及生灵万万,也因盼夫情急,迫而出此,肇端实由于法海,亦不得归罪于白娘。况白娘逃出后,断桥相会,并不深怨其夫,仍为许仙接续宗祧,其情义之重,亦岂世上妇人所能比?乃做书的意犹不足,深赞白娘之知恩报德,偏说许仙之负义忘情,听信谗言,妆前合钵,此时白娘万般苦楚,犹归罪于己之作孽,深痛子之无娘,遗嘱其夫,令人不忍卒读其词,为之泪涔涔下,不过因其说得实情实理罢了。若果有这样义妖,则妖面人心,漫说淫妇莫比,只怕寻常的也难冀及了。你想做了一个人,翻不如一个蛇妖,讵非骂尽世上的妇人吗?” 这一大篇的议论,虽是就事言事,并非有心讥诮,却不啻为宝玉对症发药,无如宝玉终不醒悟,人面妖心,既无情义,又贪淫欲,故比之曰“九尾狐”,实不以人类例之。今宝玉听尔霭讲毕,点首称是。

正在这个时候,突见上流头有一只画船,荡桨而来,船头上立着一个美少年。宝玉一见,不禁勾动情思。正是:

缘未来时因早种,情方动后老难休。

要晓得这个美少年是何许样人,且听下回再表。

九尾狐第五十六回 游苏堤贺尔霭吊古 入茅庵沈月春谈因却说宝玉正听尔霭将义妖传讲毕,忽见那边来了一只画船,船上立着一位美少年,你道是那一个?临近一看,原来就是在上天竺隔壁房头内的扬州少年。那日烧香遇见,早已留情,只因在佛地上面,未敢遽萌欲念,暂时按捺下去。且当日仅闻他的声音,未问他的姓名,故下山之后也只索罢休的了。不意今日游湖,重又见他的脸面,立在船头之上,穿着湖色的绉纱长衫,四镶滚大如意头的白灰马甲,风度翩翩,与昔日相交的清河公子仿佛,不禁勾动情怀,爱慕不置。有诗为证:

维扬公子貌翩翩,湖上相逢情意牵。

好似牡丹亭畔梦,今朝未识柳梅边。

宝玉又见那个少年也对着我定睛细视,谅他未尝无意,怎奈隔着舟船,难以动问,空费我满腹踌躇。正叫做: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是时船已过去,宝玉仍呆呆的在那里出神,连阿珠唤他吃点心都没有听见,被尔霭伸手过去拍了一下,问道:“ 你看什么?为何唤你都不应呢?呆着脸,皱着眉,莫非有甚动了心事吗?” 宝玉因他一拍,方才惊觉,回转头来答道:“ 奴看得蛮高兴勒里,有啥格心事动介?” 尔霭道:“既然如是,你快来用点心罢。”宝玉答应。用过点心,早已是夕阳西下,暮霭苍然,吩咐船家回至苏堤停泊。月光未上,灯火初明,湖中游船散去大半,烟水迷蒙,已瞧不见四围胜景,只得同在舱中闲话。

少顷,夜膳毕,因天晓即须上岸,四更便要起身,大家早些安睡。尔霭与宝玉同榻,倒头便着。惟宝玉有了这桩心事,睡不安稳,翻来覆去,想起那个少年,在山初遇时,何以已觉面熟,好像在何处会过呢。今日重逢,也只道是邂逅之缘,那里想得到他即是梦中的扬州后生呢?要知这个扬州后生究竟姓甚名谁,此时未便表出,因他们缘尚未至,若先叙明,终嫌太突,请阅者少安毋躁,只当他伏笔就是了。

闲话少讲。但说宝玉胡思乱想了一回,及至朦胧合眼,已将鱼更三跃,睡不到半个时辰,即被阿金、阿珠唤醒,宝玉披衣坐起,问道:“阿有啥辰光哉介?”阿金道:“ 约摸有四点钟哉,天亮还有歇歇勒。贺老阿要喊醒俚介?” 其时尔霭却巧也醒了,开言道:“ 我今夜怎么这样好睡?宝玉你也睡得着吗?” 宝玉道:“ 奴有仔白相心事,要困勿着格,独听见唔笃打昏,愈加害奴难过煞哉,倒容易到二三更天,难末算困着仔一歇歇呀。”尔霭笑道:“实是我不好,有失奉陪,害你难过,下次你该叫我一声呢。”宝玉道:“ 末呒不好闲话格,奴皆为少带仔铺盖洛,将就搭一淘困格,勿然,奴一干子困末哪哼介。” 阿金、阿珠都说道:“唔笃只管讲哉,毫燥点起来梳头吃粥罢。”于是宝玉同尔霭大家起身。

洗过了脸,尔霭不看宝玉梳头,先到头舱里把门开了,向外一望,见那半钩残月斜挂柳梢,又觉清风习习,扑面生寒,真个是杨柳岸晓风残月,别有一种清凉佳景,能使人俗念都消,不禁逸兴遄飞,口占二绝道:

烟笼湖水月笼烟,春晓苏堤别有天。

此境红尘飞不到,能消俗虑作神仙。

其二楼台倒影水中含,杨柳沉沉翠色酣。

爱煞六桥亭畔路,漫夸明月印三潭。

尔霭正当神往之际,口中不觉朗吟起来,里面宝玉听得,娇声唤道:“贺老, 一干子登勒浪发痴哉,进来吃粥罢。” 尔霭方移步而入,向宝玉说道:“外边的景致实在好,我虽是本地人,却从未在此住宿过,今日一见,方知古人题‘苏堤春晓’四字,果然名不虚传。你快些梳好了头,也去看看,始不辜负这样的天然妙景呢。” 宝玉道:“ 吃完粥,奴格头也梳(读师)好哉,停歇还勿要紧勒,奴搭 一淘到外势去看罢。” 尔霭点点头,与宝玉一同食毕,阿金已将头梳好,宝玉等不及插戴,即同尔霭走至船头,因舱内上了窗板,所以瞧不见外面,否则舱内也看得清楚,何必定要到外边呢?

是时东方渐渐发白,晨星寥落,残月未沉,比方才明亮了些,远远望那山光水色、楼阁亭台,却似轻云薄雾笼住一般,惟近堤的桥梁断续,桃柳参差,早已看得清清楚楚,果然有无限妙景远胜日间。两人叹赏了好一回,隐隐听得山寺钟鸣,鸡声三唱,宝玉问道:“ 倪阿就要上岸勒介?”尔霭道:“这却还早,我们等天光亮足,上岸也不迟呢。” 宝玉唯唯,又饰,阿珠伏侍他更换衣裙。刚才停当,船家已将窗板开了,隔着玻璃望去,天上红霞渐透,树头薄雾将消。尔霭取出金表一看,已有五点三十分钟了,便道:“这时候我们可以上岸走了。” 宝玉答应,等阿金、阿珠扎扮舒齐,即唤船家挑了隔夜预备的上坟酒菜,以及毡单拜垫等物,跟着尔霭、宝玉四人上岸。此刻太阳未出,露草未干,慢慢的沿堤向西而行,看那十里长堤跨六桥,一枝杨柳一枝桃,十分有趣。一路上瞧瞧苏堤景致,讲讲苏堤古典。宝玉本以为“ 苏堤” 两字之名,因着苏小小坟墓而题,及至问了尔霭,方知是宋朝苏东坡在此地做太守时修成这道堤的,以致万古传名,留作西湖佳话。

宝玉等行至冷泉亭畔,尔霭道:“这里是昔日苏公判事之所,何不略坐一坐,看看古迹再走呢?” 宝玉点头,走入亭中,怎奈宝玉是个俗人,那识前朝遗迹,但听尔霭一人指点讲解而已。稍坐片刻,重又出亭西走。尔霭用手向前一指,说道:“宝玉,你可瞧见杨柳深密的所在吗?这就是苏小小的坟地了,还有岳武穆的坟墓,也在那边呢。” 宝玉望了一望,也说道:“真真是格好场化,阿壳张一个名妓格坟,也会留名千古,搭岳老爷一淘传格。”尔霭道:“古时名妓,不是色倾当世,定是才冠一时,非惟丝竹管弦般般皆会,抑且琴棋书画件件都精,与一班学士大夫、骚人墨客吟诗唱和,作对流连,所以声价极高,名望极盛,得能传留千古,播作美谈呢。”宝玉道:“名妓勿名妓, 去说俚,奴且问 ,唔笃格坟阿就勒格搭介?”尔霭道:“我家的坟离岳王坟不多路,包你走得动就是了。”宝玉道:“ 格末 先上过仔坟,难末细细教白相罢。” 尔霭道:“ 也好也好,你何不叫阿金、阿珠搀了走,也可以省力些。” 于是,宝玉一手搭在阿金肩头,随着尔霭一径来到坟前,虽无坟堂屋舍,四周围却扎着短篱,树木阴森,不失大人家的气象。中间有两扇墓道门,上面写着“ 贺氏墓道”四字。

尔霭见门开着,也不去唤坟丁,便招呼宝玉等一同进去,在石凳上坐了。却值管坟的走来叫了一声“贺老爷”,虽不认识宝玉,终以为是尔霭新娶的如君,故也叫了一声“奶奶”,即帮着管船的取出祭菜,以及酒壶杯筷,排列坟前石台之上,又在旁边供了一副山神盘,方点起香烛,铺好毡单,请尔霭拜了。尔霭筛过了三次酒,上过了饭,看管坟的化过了银锭,添过了土,又复拜了四拜,方才祭毕。旁侧那个管坟的,心中却在那里诧异,怎么贺老爷带来如夫人,拜都不拜一拜,是何缘故?但又未便动问,枉自生疑。怎知尔霭带来的是从前著名的妓女,现在极阔的鸨妇,自然不拜贺家的祖坟了。

话休絮烦。尔霭等管船的撤去肴馔,给了管坟的二百添土钱,即同宝玉等出了墓门。先向岳王坟而来,相距不过百步光景,早已到了。看不尽墓前墓后的景致,惟有一端与别处不同:坟前跪着几个铁人。昔人曾题诗一律,其诗云:

东窗设计起风波,误国奸臣欲主和。

屈杀精忠三字狱,铸成大错九州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