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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九尾狐十八

九尾狐第四十回 赏菊花登高重九天 佩萸囊遥想十三旦(1/2)

集藏 · 小说 · 第 800–999 段

九尾狐第四十回 赏菊花登高重九天 佩萸囊遥想十三旦

且说单趋贤自受沈三贿嘱之后,甘心负主人重托,一意拆散这件好事。你想这种小人,用得用不得吗?然大人先生们往往欢喜用他,以为门下走狗,易于使唤,我若推心置腹的待他,深恩厚泽的赏他,他也是一个人,岂没有半点天良?而孰知那班趋炎附势之徒,尽是狗肺狼心之辈,主人得势,则巧言令色,甘为妾妇而不辞;主人失败,则投井下石,竟效恶犬之反噬。故圣人有云:“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真是千古不易之至言。今在下为醒世起见,所以概论及之,非好为此迂腐之谈也。

闲文少表。单讲是日午后,趋贤到了小红家中。小红只道他求做媒的,故先问道:“昨日夜里唔笃大人转仔,身体阿好?今朝阿要到倪搭来?”趋贤道:“来与不来,他都没有说起,只命我到这里来,同你谈一句话呢。”小红道:“啥格闲话佬,自家勿当面搭奴说,倒着 来搭奴说,阿要希奇!”趋贤道:“你既然不要我传话,我就不说了,我单问你,你平日最相好的,除去了申大人,可还有别人吗?” 小红道:“阿也, 要问俚作啥佬?讲到倪做格种生意,相好要几化,不过申大人待奴最好,格落奴搭俚也最知己。奴是有一句说一句,勿相信咒才罚得格,夹忙头里,问奴别格相好,到底是大人教 来说格呢?还是 有意搭奴搂搂介?奴倒勿懂哉 。” 趋贤道:“ 是我同你顽笑,你不要认真,罚什么牙痛咒,害我话都不敢说了。”小红说:“究竟大人差 来,传啥格闲话拨奴听佬。若要放刁勒勿说, 怪奴晏歇点大人来仔,奴一本账才告诉,让 受两声埋怨,难未晓得奴利害哉。”趋贤假作慌张,双手乱摇道:“我最怕的是你在枕头上告状,实在我当不起的,我即刻说就是了,求你饶了我罢。” 说着,有意跪了下去,被小红一手搀住,一手在他头上连打了两下,笑说道:“ 格人,真真刁转弯格,假做式求奴,讨奴格便宜(读热)。 自家想想看,阿该打呢勿该打?”趋贤忙答道:“ 该打该打。不过我的骨头都被你打酥了,还望小红大先生高抬贵手,听我细禀这句话罢。” 小红道:“ 小铜钿少搭点,毫燥点说罢, 尽管噜哩噜嗦哉。” 趋贤方说道:“ 大人今天差我来,无非要娶你的这句话,托我做媒,问问你愿意不愿意。你在我面前,不妨实说,如果愿的,再议身价,不然,即使作罢,也须回覆他一声呢。” 小红道:阿呀,奴老早搭俚说格哉 ,还要问奴作啥呢?”趋贤一听,方知他们二人先已订定,仅托我做现成媒人,与他假母议议身价罢了。我还捏着他的话,问小红愿意不愿意,显然是我的鬼话了。待我掩饰过去,再将别的言语打动他的心罢。便答道:“这也是大人郑重的意思。就像我做媒人的,不明白内中的委曲,亦当问你一声,始免后日抱怨着我。为因大人年已半百,虽比别人调养得好,究不是三十以内的人。若你则正值妙龄,青春二九,好像一朵鲜花在半开的时候,怕没有石崇、邓通般的富室,潘安、卫!般的少年把你藏之金屋吗?你须思前想后,切勿趁一时高兴,弄得进退两难,后悔无及,这是我爱惜你的意思,你休要意会差了。不然,我做媒人的,巴不得此事立成,好到手这注媒人钱,至少也有一二百金,何必再说这样话呢?”小红道:“ 格套闲话,且得 去说俚,奴单要问 ,俚格位大太太,阿有介事勿勒上海佬?” 趋贤道:“ 是的是的,大太太现下住在南京,因大人来到这里,办完了公事,就要回去的,你若嫁了他,少不得也要到南京,与那位大太太同住呢。” 小红道:“ 一淘住是呒啥,不过格位大太太阿凶呢勿凶格介?”趋贤道:“ 虽不算十二分凶,但他们规矩狠大,朝要请安,夜要请安,在大太太房中,连坐位都没有,只好立在旁边,有时还要伏侍他呢。”小红道:“阿真格介?大人 搭奴说起歇 !”趋贤听他口气,知已打动了他的心,便接着说道:“你也太糊涂了,他若与你说明,你还肯嫁他吗?”小红道:“ 照 实梗说,叫奴一日也登勿来格,倒是奴勒大人面前,已经答应愿嫁格哉,哪哼好一时头浪变卦嗄? 替奴想想法子看 。”趋贤作难道:“这个法儿,非但不容易想,而且我不便想,因我受主人之托,本来要撮合你们,如今翻变做拆散你们,若被人知道是我的计较,岂不大家要骂我负心吗?” 小红道:“ 奴勿说末,有啥人晓得是。既然 勿担郑重, 也 告诉奴格好哉 !” 趋贤道:“我皆为爱你、怜你,多嘴说了几句,不想缠到自己身上,弄得两面不讨好,真真该死该死,活得有些专了。”小红不等他说完,就咬着他耳朵说了两句,无非求他画策,重重酬谢的意思。趋贤方点头道:“ 也罢也罢,我就代你想法去,少停再来覆你就是了。”说罢,抽身就走。

出得门来,心中暗暗欢喜,但想不出十全十美的妙策,故欲往大新街找一个朋友商议。刚走到三马路口,突见迎面来了一人,你道是那一个?即是前集书中载过的侯祥甫,现做《申报》馆里副主笔,与黄芷泉同事,平素瞧不起趋贤,因此虽然认识,不甚交谈的。今趋贤遇见了祥甫,知他饱学多谋,见识极广,迥不犹人,我何勿就同他商议此事,谅他必有妙计,我再要找别的朋友做甚呢?故尔十分欢悦,暗说巧极,连声的招呼道:“ 祥甫兄,祥甫兄,久会久会,渴想之至。” 说着,又连连的拱手。祥甫本不欲与他接谈,奈已被他瞧见,不能躲避了,也只得拱手答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趋贤兄,一向在何处得意?有好几年不见了。” 趋贤先吹了一大篇牛皮,方说到现在跟申观察至此办公事的话,听得祥甫头疼脑胀,几乎笑将出来。又见趋贤道:“小弟有一事,要与阁下相商,屈驾至同芳居一叙,未识祥甫兄有暇吗?” 祥甫听了,更自暗暗好笑,他说这几句话,仿佛字条上写的,足见他善于恭维,但不知有何事商议,我且与他同往,耐着性儿,暂坐片刻便了。所以点头答应,一同向棋盘街而来。

相离甚近,转瞬已至同芳广东茶居,移步登楼,拣了一个座头,对面靠窗坐下,唤堂倌泡了一碗乌龙茶。吃过一开,祥甫便问趋贤何事相商?趋贤即将申观察如何想娶金小红,如何命我去做媒人,小红如何起先当面应允,如何此刻心中翻悔,托我想两全之策,要使申观察自愿背盟,约略述了一遍。惟不说沈三吃醋,与自己得贿两事。祥甫听他讲毕,心里早已明白一二,料是趋贤未得主人好处,从中阻梗,故想代小红设法,不然,做媒的做不成,也就罢了,何必帮着小红反对呢?其中定有蹊跷,我若白白想个妙计与他,岂不便宜他吗?

正在那里转念,趋贤已知其用意,即说此事费了阁下的心,小红一定感激,要从丰的酬谢你呢!祥甫便哈哈大笑,不慌不忙,说出那条绝妙的计策来,但在茶肆之中,须防旁人窃听,故低声说道:“这件事只消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包在我身上,令东决不要娶他了。只不知令东天天看报吗?”趋贤拍手赞道:“妙极妙极;佩服佩服。好在敝东天天看报的,必然上这个钩儿。待弟述与小红听了,准后日到尊寓奉谢,断不失信的。”祥甫道:“不必,我们后日下午四点钟,仍至这里相会罢,此刻我还有些俗务,恕不奉陪了。”趋贤道:“我也要走了,后天先到先等。”说着,付了茶资,一同下楼,出了店门,彼此拱手而别。

单说趋贤兴匆匆到了小红家里,就把祥甫所定之计讲给小红听了,又向小红索取祥甫谢仪,小红应允事成准付。趋贤不便现要,只夸张了一回自己央人的功劳,方出了小红家,再到沈三府上去传信。却巧沈三闷坐在家,未曾出外,见面之后,并无客套。沈三急问此事办得怎样了?趋贤道:“恭喜三兄,贺喜三兄,此事已有八九了,再过三天,可以独占花魁了。恐兄悬望,故特先来报知。但弟受了三兄重托,真真用尽心思,拌干唇舌,奔断脚筋,方得有此好消息送与三兄听呢!” 沈三谢道:“ 费心费心,感激之至。但未知怎样一个计较,才能够拆散他们的美事,还请老兄细说一遍。”趋贤面有德色,先把自己打动小红的话道了详细。末后提及遇见祥甫定计,尚未说出那如此这般来,沈三忽抢着问道:“ 此计稳不稳吗?” 趋贤道:“ 不用性急,待弟讲出来,就晓得了。据他说,明日将小红登报,捏造他新近与马夫亲热,有不可告人之事,使申观察见了,必然始而疑,继而怒,不要娶小红作妾了。惟祥甫设此妙策,也该送些谢仪才是呢!”沈三点头道:“ 极该极该。但计虽甚好,不免坏了小红的名誉了。” 趋贤笑道:“他做妓女的,贵重什么名誉?况有你这大老官照应,还愁生意冷落吗?”这两句话,拍得沈三分外得意,就说:“你与祥甫的酬劳,准后日一并交你便了。”趋贤连连称谢,又坐谈了一回,见天色已晚,遂即告退,回转公馆。申观察却出外应酬去了,及至归来问起此事,他早预备着鬼话搪塞,不必细表。

单说次日趋贤早上无事,在公馆用过午膳,方换了一身簇新的衣服,雇了一部人力车,来赴宝玉游园赏菊之约。此时不过一下多钟,宝玉已经打扮舒齐,专在那里等他了,一见趋贤已至,便道:“倪阿要就去罢,今朝是重阳登高日( 读热) 脚,比往常要早点格。” 趋贤道:“ 我到这里,见马车已在门前伺候,晓得你等得性急了,我们立刻就走,到那边去细谈罢。”宝玉点首称是,遂即带着阿金、阿珠与趋贤一同下楼,至门外上车。四人对面坐定,,就此车辚辚,马得得,一径向老闸桥徐园而来。

不消两三刻工夫,早见园门上的横额,刻着“ 徐园” 两个篆字,当即停车。先跳下一个马夫,拉住嚼环,四人徐徐而下,缓步共进园门。因来得尚早,并不拥挤,一路走入,一路观看,见那满园秋色,大有潇洒出尘之想。趋贤在前引领,到了凤仪水阁之前,便问宝玉道:“我们可要在此泡一碗茶,略坐一坐再往各处细细游玩罢。” 宝玉唯唯,步进水阁,见中排列着许多菊花,黄的、白的、红的、紫的,深浅不同,浓淡各别,都用着博古细窖的磁盆,红木紫檀的花几,高高矮矮,密密层层。虽不知各种的名色与各品的贵重,然身入其中,觉眼前彩色纷披,鼻观幽香暗袭,使人俗虑全消,不作繁华之梦;名心顿淡,独留隐逸之风。有一首绝诗为证:

浅深相间红兼紫,浓淡咸宜白与黄;到此疑游陶令宅,四围秋色送秋香。

宝玉细细看了一遭,十分赞美。又见居中摆着一席酒筵,旁有一人看守,大约是主人请客赏菊,此时客尚未来,故先设席以等候呢。忽闻趋贤唤道:“茶已泡在此了,你过来吃茶罢。” 宝玉果然有些渴了,回身至沿窗坐下,取茶饮毕,方问趋贤道:“奴 听见 喊泡茶 ,哪哼已经泡勒里哉介?”趋贤道:“你看花看出了神,所以不闻不见了。”四人互谈了片刻,便见游人络绎而至,旁边几只桌儿,已几坐满,都在那里品评菊花。宝玉道:“我倪到格边假山浪去登高罢,也算应应名,倪停歇再来吃茶末哉。阿珠 且坐歇,等倪来仔勒去白相,勿然,倪吃茶格只台子要拨别人僭脱格。”阿珠虽心里不愿,也只好应允。

于是宝玉等三人出了水阁,穿过竹林深处,方见池水一泓,蓉蕊半吐,杨柳摇风兮疏淡,楼台倒影兮参差,别有一种深秋景象。三人沿着堤岸,从月牙式的十二回廊穿将过去,见有“横波槛” 三个草字嵌在墙上,宝玉等也不细看,过了回廊,就是大观楼了。是楼为一园之主,虽上下只有三十二楹,而崇高过于他处,登楼眺望,能使全园风景一览无余。楼前奇峰突兀,怪石嵯峨,名曰“蜿蜒岭”,岭上有八角亭,叫做“天心亭”,最擅园中之胜。宝玉此时兴致勃然,并不叫阿金搀扶,当先走上岭来,趋贤、阿金翻在后面,一步一步,直到岭巅。宝玉未免娇喘吁吁,就在亭中石凳上坐下。趋贤问道:“ 你觉得吃力吗?” 宝玉口中答道:“ 还好”,眼睛只向四面观看,居高临下,毫无阻隔,不但全园在目,并且连东南洋场热闹,西北田野荒凉,一一皆堪指点,如观一幅天然图画。惟高处秋风瑟瑟,翠袖嫌单,宝玉有些坐不住了,且见夺我月山的李巧玲,远远从那边上来,我不愿与他会面,就此走罢。故用手将趋贤拉了一拉,径自下岭,不由原路回去,却从大观楼右首抄到凤仪水阁。凡一路经过的楼台亭榭,没一处不排着菊花盆景,真令人观之不尽,玩之有余。三人回至水阁,阿珠说道:“唔吗倒好格,去仔实梗半日,害我一干子等煞快哉。” 宝玉道:“故歇 去白相罢, 怨哉。不过就要来格 。”阿珠答应自去,不表。

仍说宝玉斜靠窗前,正看那戏水金鱼游行逐队,煞是有趣,忽耳边听得笑语喧哗,履声杂沓,一齐走入阁来。急忙回头一看,原来是八九个客人,领着六七个北里姊妹,与大姐、娘姨等众,一共约有二十余人,说说笑笑,一哄而入,均至中间酒席就坐。因左右菊花排列,看不见谁主谁宾,况进来的时候,亦未看清众人面目,不知其中可有认识的,便低声问趋贤、阿金道:“格班吃酒格人,唔笃阿曾看清爽,认得呢勿认得格介?”趋贤抢答道:“我倒看清楚的,他们却没留神到我们,我所以不高兴与他们招呼呢。这班人不但我认识,你也认识一大半,就是做报馆主笔的黄芷泉、侯祥甫以及顾芸帆等数人,都是自命为风雅的。我们幸被菊花遮掩,且他们眼光专射在花上,没有瞧见你我,不然必定邀我入席,唤你侑酒了。”宝玉道:“嗄,就是格班人?倪拨俚笃看见,也呒啥要紧 。” 趋贤道:“你不晓得,他们最喜做诗,今日饮酒赏菊,断没有不做的,我若吃了他们的菜,岂不要揉我的肚肠吗?” 宝玉笑道:“ 格倒怪 勿得,搭俚笃和勿落调,格格末倪阿要趁故歇闹猛,早点溜出去罢?” 阿金道:“ 慢点看 ,阿珠还 来格勒呢。”宝玉道:“勿要紧格,倪出去勒近段坐歇,末就勒间搭外势候俚,好得等勿长远,俚就要来格呀。” 趋贤道:“ 不用讲了,走罢。”即在身边摸出茶资,放在桌上,然后一同趋出。好得中间席上的人,四围坐着众局,立着大姐、娘姨们等,仿佛一座肉屏风,怎看得出他们行动呢?

话休烦琐。此时宝玉、趋贤在近处亭子中稍坐片刻,即见阿金、阿珠携手而来。宝玉取出金表一看,已有四下钟了,便道:“ 倪末园也游过哉,高也登过哉,茶也吃过,花也赏过哉,呒啥别格白相,倒勿如带早点转罢。”阿金接嘴道:“勿差勿差,今朝是重阳日,作兴有个把客人,闯得来摆酒碰和格,倪是早点转格好。” 于是四人一起出园,上了马车,并不再往别处兜搭,一径回转家中。天将傍晚,果然来了几位熟客,交代少停摆酒。宝玉免不得应酬一番。趋贤让到小房间里,也觉一人坐着乏味,且想着小红之事,今天大人见报,不知怎样结局?须回去打听明白才是,如何好久坐在此呢?想罢,急急的回转公馆。

大人已传唤过几次,只得入内进见。申观察满面怒容,将《 申报》掷与趋贤观看,方说:“这样没廉耻的淫娼,我如此抬举他,他竟公然姘起马夫来,连报上都登着,我还要娶他吗?你以后不必再去了!” 趋贤诺诺连声,听观察并无别话,始告退到外边来,心中快活异常,等不及吃夜膳,急忙到小红、沈三两处报信,都赞他办事能干。次日谢仪到手,来赴同芳居之约,送了祥甫五十元。

草草表过,后书不题。回转身来,仍要说昨夜宝玉房中有客,摆酒叫局,直闹到十二下钟方散。客人去后,阿金伏侍宝玉卸妆,秀林坐在旁侧闲话,问问徐园的景致。忽袖中掉下一件东西,秀林俯身拾起。宝玉见是一个小香囊,就在秀林手中取过来,看那个香囊,是截纱做成的,上面的花纹玲珑细巧,娇艳异常,甚是可爱,知他自己做不出的,故凑到鼻边闻了几闻,非兰非麝,又非花椒,不知是什么香料,因问秀林道:“格只香囊是啥人送拨勒 格?阿晓得当中放格香料是啥物(读末) 事介?” 秀林道:“日里一个客人送拨奴格,奴当俚是花椒袋,客人说勿对格,里向是茱萸勒海,皆为今朝是重阳日,格落用着俚,勿然,故歇亦勿是热天,路浪亦呒不臭气,要用啥格花椒袋介?干娘 欢喜末, 拿仔去罢, 拨奴甩脱仔,倒有点可惜格。” 宝玉点头道:“ 怪勿道格格香味,觉着另有一工格。”说罢,头已通好,想要早些安睡了,打发秀林、阿金等出去后,把萸囊挂在衫衣钮子上,遂即入被孤眠。

那知身虽疲倦,而睡魔不来,睹此萸囊,忽勾起一桩心事。回想前年十三旦在申演戏,与我交好,也赠过我一个香囊,至今还藏在首饰箱中,是用细珠珊瑚穿成的,比此更佳。我一向不肯取出,为恐睹物思情之故,不意今日有客赠囊于秀林,为我所见,触我离怀,我安得身赴燕京,与他相会,了此相思之债?心中越想越烦恼,越烦恼越睡不着,加之半床被冷,黄月山已被李巧玲夺去,近来时常独宿孤眠,虽偶有几个替工代劳,无一足当己意,不过算作虚行故事罢了。所以下集宝玉有北京之行,找寻十三旦,以续旧好,实由今晚见囊而起。然二集书中,未尝述及赠囊一节,并非在下遗漏,皆因情人赠物,事极寻常,不比私订终身,暗赠表记,载之为后日团圆张本,未识阅者以为然否?此事表过。且不言宝玉想念十三旦,今夜睡不安稳。再要说那日间宝玉所见的黄芷泉等一班风雅词人,在徐园饮酒赏菊一事。正是:

淫娃未入雨云梦,雅客重将风月谈。

欲知芷泉等品评群芳,编成艳史,下回开场再演。

九尾狐第四十一回 集名园骚人竞咏菊  盛绮席雅士欲评花却说重阳那日,徐园大开菊花会,主人特邀黄芷泉等一班骚人墨客,饮酒赏菊,畅叙幽情,在凤仪水阁之中。其时宝玉先在那里,怎么大家没有见呢?一来宝玉背立窗前,二来众人一心看花,不然,祥甫认识趋贤,断无不招呼之理。及至宾主入席,身坐花中,兼有众校书等围绕,所以宝玉起身回去,亦未瞧见,只顾他们推杯换盏,品评菊花。

按菊花有谱,所载种类极夥,名目又多,非平日考究者不知。众人品评了一番,芷泉独说道:“品菊虽甚有趣,然席上除主人外,个个是门外汉,所评的话,仅从名色上着想,那晓得什么好歹呢?倒不如各作一诗,贺贺这许多菊花罢。” 众人均说:“甚好,甚好。” 单有芸帆请问道:“ 这诗可要分题拈韵吗?” 芷泉道:“ 题则宜分,韵却不必拈了,一拈了韵,未免拘束▯▯挥泻檬▯恕H缡▯怀桑▯R越鸸染剖▯!敝谌宋ㄎā?BR>  于是唤园丁端过文房四宝,芷泉提笔写了几十个题目,无非是采菊、餐菊,以及菊枕、菊糕等类,任人自择,各做七绝一首,作为完卷,先完先交,佳者各贺一杯。芷泉宣明了做诗规则,方请众人择题。今日计宾主八位,即在几十个题目之中,每人认定了一个。祥甫做的是餐菊,芸帆是傲菊,主人是买菊,其余四客拣了瘦菊、采菊、菊糕、菊枕四题。芷泉看众人认定,始选了菊农,说道:“菊花诗题目太广,所以我加上一字,稍有限制,易于贴切,而免公共套语,若肤泛者,须罚一杯,能多作而佳者,挂红一杯,合席陪饮两杯,诸位以为然否?” 祥甫、芸帆首先答应,余亦点首称善。八人之中,惟芷泉、祥甫、芸帆三人诗思最为敏捷,故四句七绝均不难援笔立就。第一是芷泉,第二是芸帆,第三是祥甫,挨次脱稿。诗下注着别号。

众人先看芷泉的菊农,注的是“海上逋翁”。其诗曰:

菊农  七绝一首盘桓三径伴孤松,老圃休嫌淡淡容。

领略花中滋味好,菊花更比稻香浓。  海上逋翁众人同声赞好,各贺了一杯。又看芸帆、祥甫的诗曰:

傲菊  七绝一首天留傲骨殿群芳,独守孤高晚节香。

不与春风桃李伍,自甘淡泊耐清霜。  餐霞客餐菊  七绝一首自夸辟谷有良方,咀嚼名花齿颊香。

不染人间烟火气,餐英权作九秋粮。  括苍山人众人复大赞不置,都说芷翁与芸兄、祥兄珠玉在前,我们只好搁笔了。芷泉先答道:“诸位不必太谦,请次第交卷罢。”主人道:“慢着慢着,我们拜读了芸兄、祥兄的佳作,怎么口中只管赞,贺酒倒不吃呢?” 众人听了,连干了两杯,方各构思动笔。

主人先已做好,交与芷泉。芷泉道:“我来念给各位听罢,省得起立围观,扰乱诗思,待诸卷交齐,然后一一传观,以评月旦,如何?” 乃高念主人的诗曰:

买菊  七绝一首挑来秋色一肩多,担压黄花曲巷过。

不比清风与明月,买归且问价如何。

棣华山房主人祥甫首先赞道:“清新俊逸,能得庚、鲍之神,佩服佩服!” 众人也随声附和,均吃了一杯贺酒。此时众校书坐在背后,不便说笑,恐怕乱了他们的心,故惟装烟筛酒而已。

少停四客陆续交卷。芷泉一一朗诵曰:

瘦菊  七绝一首清奇骨格绝纷华,盼望癯仙后约赊。

帘外西风花太瘦,那知人更瘦于花。  二爱居士采菊  七绝一首策杖悠然步偶移,薄言采采到东篱。

陇头漫把梅花折,先折傲霜菊一枝。  慕陶逸叟菊糕  七绝一首九日都人馈送携,堆盘风味配团脐。

花黄粉白名何雅,知是刘郎未敢题。  漱石庐主菊枕  七绝一首黄花许我入黄粱,笑傲羲皇访睡乡。

香逗梦魂迷蛱蝶,无边秋色枕中藏。  春申游子芷泉念毕,众人互相赞好,贺酒频斟,将八首绝句合在一处,细细品评了一番,各有警句,轩轾难分,然都推芷泉为第一,其次芸帆、祥甫等,亦皆风雅绝伦,可为菊花生色。芷泉更觉兴致勃然,又在数十个题目中选了两个,不假思索,一挥而就,递与众人观看,被主人抢先接着,只见了两个题目,是菊隐、菊魂,即听主人念诗曰:

菊隐  七绝一首爱尔秋容淡若人,与之偕隐乐天真。

此生不作繁华梦,花亦愿为怀葛氏。  海上逋翁菊魂  七绝一首菊篱冷落月黄昏,秋去鹃啼血有痕。

谁赋大招词一阕,追思彭泽吊芳魂。  又主人念罢,筛了一杯酒,递与芷泉挂红,自己陪饮两杯,众人亦然。惟芸帆、祥甫两人,手中端着酒杯,眼睛只对着题目纸看,还在那里思索。不一回,两人又各写了一首。芷泉取将过来,读其诗曰:

菊泪  七绝一首秋风秋雨独心酸,半面残妆不忍看。

花似徐娘丰韵减,君前相对泪难乾。  餐霞客赏菊  七绝一首不惯争妍与取怜,潜身循迹寄篱边。

赏音幸遇陶彭泽,赢得芳名此日传。  括苍山人芷泉道:“ 二君佳作,细腻熨贴,胜某多矣。且祥兄作《 赏菊》 一绝,以志今日雅会之盛,虽只二十八字,足抵一篇兰亭小序,我们就此作结,收了这个令罢。” 众人均以为是。芸帆、祥甫挂了红,各陪饮了四杯。其时天色将晚,众校书等已先后散去,不必细表,以归简截。

单说芷泉等众客都要起身告别,主人挽留道:“诸位既然有兴,何妨夜以继日,况弟特备团脐美味,欲与诸位持蟹赏菊,此刻尚未取出,因方才各题佳句,未便剖食,怎么就要ツ兀磕训澜裉熘匮艏呀冢▯砩匣姑挥锌障新穑俊避迫▯Υ鸬溃骸啊∥也恢▯闲直缸判罚▯壹▯煲淹砹耍▯▯韵蛐指娲悄亍!敝魅艘残Φ溃骸啊∥铱戳四忝亲龅募炎鳎▯灾峦▯垂卣眨▯凳俏业氖韬觯▯胫钗辉俣嘤眉副▯▯⒖倘ト⌒繁懔恕!薄』赝芳椿皆岸∪⌒罚▯岸〈鹩ψ匀ァ?BR>  主人忽问芷泉道:“我想起一件事要问你,前两月我有一个亲戚姓张的,到我家里来,偶然提起了你,告诉我本年正月里,在陆月舫家,开同靴团拜会,做了多少的诗,又复品评群芳,配作十二花神,真是一段风流佳话,令我听得十分欣羡,但不知可是的确的吗?” 芷泉道:“确有其事,那个姓张的,想必就是张荫明了。” 主人道:“ 是他是他。可惜我没有福气,不获躬逢盛典,实是生平一件憾事,皆由弟为着商业,终日营营,少与芷翁亲近之故,不然同靴会中,我何妨附着骥尾呢?” 芷泉笑道:“ 往者已过,来者可追。我本欲将海上诸名妓详加甄别,修一艳史,以传不朽。今我兄有兴,何妨择定日期,即在此间遍召群芳,凡海上有名的,不论从前见与未见,悉皆招之使来,惟除去新近已嫁,及当日不来者,虽色艺双佳,概不选入。至于已入选者,下注籍贯、年岁,各系一诗以代小传,取名曰《花丛艳史》,岂不比我们同靴会更有趣吗?” 主人及祥甫等听了,个个拍手称妙。

正说得高兴之际,见园丁把着两盘蟹上来,众人大嚼了一回,各吃了几杯酒。主人又开言道:“我们举行这事件何不趁菊花未谢,就在这几天内,择一日子邀他们呢?” 芷泉道:“很好很好,就定本月十五举行,取花好月圆之意。但预先须派一张传单,写明原委,关照他们,因内中有许多校书仅知其名,未睹其面,若不如此,恐他们疑惑不来,以致沧海遗珠。”说到其间,回头向祥甫道:“这传单一事,费了你的心,写一写罢。写好了待我看一看,或有遗漏,再行补入,然后差人分送各处。但不知你肯效劳吗?”祥甫道:“ 有什么不肯?只是有名的校书约有几十个,都据我晓得的,还有许多,却不知道呢。况这几十张传单,单叫我一个人写,也颇费力,倒不如我与芸帆分任其事罢。” 芷泉道:“ 我总算托定了你,你去托芸帆,我却不管了。” 芸帆笑道:“ 祥甫不论做什么事,必定要拖着我。我帮你写倒不妨,只是传单的底子,要你做的。恐不说明白,停停都推到我身上来,因从前上过好几回当,所以此番要与你讲定的。”祥甫正欲回答,芷泉先说道:“这是顽耍的事,你也太顶真了,况我们到了这日,大家都有差使,你同诸位盘问众妓的姓名、籍贯、年纪,因其中间有不认识的,或认识而不知籍贯、年岁的,问明之后,均须登入帐簿。帐簿由祥甫专管,我与主人品评优劣,辨别妍媸,最佳者即在该校书姓名上加上三圈,稍次的两圈,又次的一圈,其余有名无实,姿首平常的,俱不加圈,不入艳史。圈定后,听其散去,方始我们再细细考订,不须分什么名次,单将三圈者为上选,两圈者为中选,一圈者为次选,重行录出。凡入上选之各校书,均作一绝以代评赞,以下中选、次选只写评语及籍贯、年岁。但作诗加评,非一时可以立就,须竭两日工夫,抄写整齐,始付手民排印,分送入选各妓。如此办法,各位以为好吗?” 众人听说,无不乐从。

此时蟹已食毕,酒已尽量,事已讲妥,期已订定,芷泉取出金时计一看,不觉已过八下钟了,洗手揩面之后,先自出席告辞。众人亦起身谢扰,主人也不再留,相送一众出园,临走之际,惟重申十五之约,早些来园叙话。芷泉等唯唯答应,各自散归,不表。

书中有话则长,无话即短。倏忽之间,早又是十五那一天。祥甫、芸帆已于前两日将传单写好,一共有五十余张,当交芷泉过目,见都是海上有名人儿,虽知遗漏尚多,却无十分有名的在内,所以略补几个,凑足六十人,就算数了。即命两个包车夫分头送讫。到了十五清晨,芷泉、祥甫、芸帆三人会齐同往徐园。

今日主人也一早起身,在园中恭候,及见芷泉等已至,便邀入大观楼下请坐。因凤仪水阁不甚宽畅,少停众妓齐集,难以容留;况人多嘈杂,地方若小,易于拥挤,势必目迷五色,蹈走马看花之弊了。故主人隔日命园丁打扫大观楼,又堆了一座极大极高的菊花山,装设得十分华丽,如琼楼蕊阙一般,中间摆着一只红木大圆台、十把椅子,两旁排着六把红木嵌螺钿的双靠、四只茶几,左右次间里面却新摆着许多的单靠椅子,以备各校书的坐头,布置得井井有条。芷泉等深为赞美,都说这几天大费主人的心了。主人道:“这是理当的,说什么费心呢?” 语还未毕,又见前天的四位客人与主人续邀的两位朋友,不先不后,一齐却到。彼此招呼,东西就坐,删除客套,晤对闲谈,妙在都是熟识的,更不必叙礼寒暄。要知今日主人续邀的二客,即是同靴会中的张荫明、宋芝云,故与芷泉等尤其相熟,无非议论今天遴选群芳一事,芷泉便托他帮同鉴别,二人更为兴高采烈,一诺无辞。芷泉又在怀中取出征召各妓的单子,递与大众观看,众人均说人数足够,若寻常的一一招来,只怕六百人也不止呢。

说话之间,主人见花影亭亭,日将正午,即吩咐园丁摆席,以便饮酒谈心,若待众美毕至,大家俱有执司,问的问,写的写,品评的品评,翻难畅饮大嚼▯癫灰▯崭勾邮侣穑恐魅舜媪舜四睿▯室幻娼淮▯岸。▯幻嫦蛑谌怂盗耍▯谌硕荚拗魅擞眯闹艿剑▯倚唤袢掌品丫企邸V魅说溃骸八凳裁椿埃课曳颜庑胄▯▯枚萌夯ù蠡幔▯形姨焯煺庋▯荚傅摹!薄≈谌颂▯耍▯唤▯▯▯笮Α?BR>  少停园丁、厨子搬出酒肴,水陆纷陈,宾朋错坐,主人末座相陪,不消说得。大家欢呼畅饮,杯杯尽,盏盏干。席间谈谈说说,并不猜什么枚,行什么令,惟有尽兴吃酒,放量食菜,专等众校书到此,放出眼力,以定月旦之评。因今日不比往常,不参一毫私见,俾成《花丛艳史》,而为海上千秋佳话。其时菜已上了一半,约摸将近一下钟,料想众校书要来了,故芷泉朝外坐着,留心向外观看,遥见那一边花影纷披,有几位校书分风擘柳,冉冉而来。正是:

漫说青楼皆贱质,须知绛阙亦标名。

欲知那几位校书是何芳名,且听下回接谈。

九尾狐第四十二回 身历香丛新修艳史 梦游蕊阙重订花神却说芷泉坐在首席,身子向着外面,见远远地花枝招展,穿曲径、度回廊,分风劈柳,慢步金莲,来了几位校书。及至临近楼前,方才看得真切,却是三位校书带着四个大姐、娘姨,一径走上台阶。芷泉尽皆认识,知是王莲舫、王佩兰、王云卿等三位。众人也都瞧见,待他们走至席间叫应。芸帆虽然识面,却不知他们籍贯、年纪,照例问了几句,报告于祥甫,就取出一本小帐簿,一枝铅笔,一一写了,交与芷泉定评。芷泉即与主人等略略商酌,方将两个画了三圈,一个画了双圈,命他们不必侑酒,随意散坐。

不一时,李巧玲、陆昭容、胡宝玉、胡秀林、张善贞、顾兰荪、吴新卿、吕翠兰、李湘兰、张秀宝等陆续而至,忙得芸帆、祥甫、芷泉以及众客,或问、或写、或画圈,连酒菜都没工夫吃了。记载未毕,又来了陆月舫、马双珠、胡月娥、吴慧珍、严月琴、胡桂芳、金红玉、左红玉、周素秋、范彩霞、金赛玉、顾阿南、姚倩卿、姚婉卿一十四位校书。莺声燕语,热闹异常。幸得芷泉等皆有定识,不至目迷五色,孰者优,孰者劣,各得其当,一秉至公,无颠倒错乱之弊。

闲文少讲。既而李巧仙、王雪香、吴新宝、孙霭青、陈菊卿、李琴书、陈筱宝、张书玉、林黛玉( 即今所称之金刚,非初集胡宝玉原名也),与一班名儿稍次的北里姊妹先后都到,复来了二十四位,连前并计,一共五十有一人。尽将姓名、藉贯、年岁开载于册,或圈或不圈,入选不入选,待编定后始行宣布,暂且慢表。

仍说芷泉、芸帆、祥甫等十人直忙到三下多钟,方始停当。吃了一阵酒菜,见先来的各校书,或游园,或归家,早已纷纷散去。即后来的几十个,也因芷泉吩咐不必侑觞,所以略坐了坐,敷衍了片刻,就向席上回头了一声,尽行走出大观楼去了。盖芷泉之意,今日订此艳史,重色而不重艺,故无须他们侑酒,不然,怎么好免其唱曲呢?况人数太多,若要一一听他们献艺,不但太烦,而且半日之间,断断乎来不及的,倒不如除去此层,待后日另定艺谱的为是。

话休烦絮。单表各妓之中,尚少九人未到,芷泉将传单底本看了一看,原来是张蕴玉(即李三三)、吴莼香等九位,料想这个时候不来,必定不来的了。好在六十人中,原意只取三十六名,今已来了五十一名,几经圈出者,已足此数,何必再等他九个呢?故众人吃过了饭,即将残肴撤去,主人命园丁送进香茗,仍放在圆台之上,众人团团坐着,方将那本簿子摊出来,公共阅看,把三圈的、两圈的、一圈的,芷泉托祥甫重新录出,点了一点,却巧三十六名,一个也不缺。惟三圈却有十三名,两圈只有十名,一圈亦十三名,照此分选,未免参差不匀,故又大家商酌了一回,始议定上选、中选、次选各十二名。虽一名三圈的稍觉屈抑,一名一圈的略为侥幸,也只得如此了。商妥之后,芷泉又托祥甫、芸帆代拟中选、次选各评语,上选十二名的诗句,均归自己担任,准后天编定。傍晚仍至此间,交与主人观看,然后发手民排印,次日遣人分送入选各校书,及在座各友,每人一张,其余随报分送,以扬众妓芳名,使普天下皆知此风流盛举,月旦公评,与寻常花榜更胜一筹,谅各位必以为然的。

主人道:“ 既然如是,后天晚上,小弟仍备薄酌,一来酬芷翁与祥兄、芸帆之劳,二来奉请各位赏鉴这《花丛艳史》,且借此续今日未尽之酒兴,但不知各位都有空闲吗?” 芷泉等众人齐答道:“ 怎么又要主人破费?但主人有兴,我们那有不来奉陪之理?即极不空闲,也要来的。” 主人很是欢喜。

正在瀹茗清谈之际,忽来了一个娘姨,祥甫眼快,认得是张蕴玉身边的老大,即问道:“ 你家先生怎么不来?可有别的事情吗?” 老大先叫应了众人,方答道:“倪先生本则要来格,皆为吃饭辰光得着一个信息,是石家(读夹)里差人来寻倪先生,格落先生勿能出来,勒笃商量格局事体,真真对勿住各位大少 。” 祥甫道:“ 原来为石家这件事,怪不道不能来了。”众人听说,除芷泉、芸帆外,都不晓得底细,一齐问祥甫这节事。祥甫略叙几句,说:“蕴玉原名李三三,去年嫁与石姓的,今春因事重坠风尘,方改今名,此刻被姓石的打听着了,特地差人来寻他,大约仍要他回去的意思呢。”老大在旁接嘴道:“ 大少格闲话一点才勿差,为仔俚再做生意,恐怕要坍自家格台落呀。” 众人听了,方始明白。老大讲毕,又说了几声“对勿住”,就匆匆的去了,不提。

再说芷泉见园林中暮色苍然,夕阳西下,众鸟归巢,不觉天将晚下来了,便拉了祥甫、芸帆,起身向主人作别道:“我们要失陪了,后天把艳史订定,再来呈政,叨扰我兄的酒罢。” 众人也随着要走,主人照旧欢送,被众人推住,说你要送我们,我们后天不敢来了。主人方才从命,彼此拱手而别。

不说众人出园各归。单表芷泉拉了祥甫、芸帆同回寓所,命下人沽酒备菜,留他们住宿,以便连床共话,评定艳史。待到来日,办过馆中正事,仍旧叙在一处,做诗的做诗,做评语的做评语,晚间一律告竣。互相观看并无语病,方始汇在一纸,托芸帆端楷誊真,订成一册。已有一下多钟,只得仍住在芷泉家里,别无书说。

次日下午,三人从报馆里出来,取了艳史底稿,同至徐园,将近五下钟了,各客先已来齐,大有先睹为快之意。一见芷泉等三人到了,与主人皆起身欢迎,芷泉等略略谦逊,进了凤仪水阁,在后轩炕上坐下。主人便向芷泉取艳史底稿观看,芷泉笑道:“且慢且慢,不要性急,少停饮酒时细细观看,岂不更为有兴吗?”主人口中虽然答应,心里却甚躁急,连忙抽身向外,吩咐园丁摆席。

不一回,摆设整齐,天光尚未黑暗,但阁中灯火早已点齐,即请芷泉等众人入席。芷泉道:“ 今日主人情急了,待我取出来,做了一个好事罢。”说毕,独自哈哈大笑,在袖中取出那卷艳史来。约有十余页,因其中每人名下均留着几行空白,以备别人题咏之故。书面上写着“ 花丛艳史”四个隶书,甚是精雅。主人见了,先执壶各敬了一杯酒,然后伸手接过那本艳史,翻将出来,恐众客争先欲观,故摊在桌上念道:

花丛艳史上选校书十二名陆月舫 琴川人 年二十四岁诗曰:

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江州旧有青衫泪,垂暮逢卿莫恨迟。

王莲舫 姑苏人 年二十三岁诗曰:

十分妩媚十分娇,豆蔻春含颊晕潮。

记得女牛渡河夕,凭栏怅望鹊填桥。

吴慧珍 姑苏人 年十九岁诗曰:

双成风调绛仙才,曾向瑶台小谪来。

犹记盈盈年十五,淞滨争说是花魁。

王佩兰 甬江人 年十八岁诗曰:

芳心一点浑无主,粉面双涡倍有情。

尤物天生谁享受,爱他一笑独倾城。

吕翠兰 姑苏人 年十七岁诗曰:

枳棘凤鸾岂愿栖,樊笼鹦鹉漫相羁。

知卿非比章台柳,莫怨东风好自持。

李巧玲 姑苏人 年二十九岁诗曰:

曾见垂髫度曲时,丹青难画比娇痴。

奈何欲嫁黄幡绰,生恐他年怅别离。

王雪香 歇浦人 年二十岁诗曰:

阳春白雪畴能和,国色天香信足夸。

月旦评卿惟七字,明珠无价玉无瑕。

吴新卿 “李人 年十八岁诗曰:

双声拟补合欢词,空费相思十二时。

欲乞彩鸾新韵笔,晓妆替尔画蛾眉。

顾兰荪 姑苏人 年二十三岁诗曰:

兰蕙同心原绰约,荪荃竟自体芬芳。

薛涛风度今犹在,翠袖殷勤捧玉觞。

胡宝玉 原籍金陵人 年二十三岁诗曰:

剑气能开海国春,居然豪侠独超人。

骄奢态度温柔骨,致使嗤为姹女身。

周素娥 扬州人 年十八岁诗曰:

回眸一笑转秋波,纵不相怜亦奈何。

闻说扃愁妆阁里,凭溪闲看野鸳多。

姚婉卿 琴川人 年十九岁诗曰:灵淑钟来气独清,翻怜尘浊误虚名;梅魂冶淡兰香媚,更有谁人肖婉卿。

中选校书十二名陆昭容 琴川人 年三十岁评:风流旖旎不减当年李湘兰 通州人 年二十一岁评:性情静婉有大家风张秀宝 姑苏人 年二十岁评:皓齿明眸不假雕饰李琴书 姑苏人 年二十二岁评:芳肌玉润慧性珠圆张善贞 姑苏人 年十九岁评:风华独绝标格自持姚倩卿 琴川人 年二十一岁评:才高性傲明慧胜人马双珠 金陵人 年二十三岁评:容光焕发曲艺超群金红玉 姑苏人 年十八岁评:天真烂漫娇态自然王云卿 姑苏人 年二十一岁评:丽质天生不事粉饰吴新宝 姑苏人 年十八岁评:色艺并佳纤 合度范彩霞 甬江人 年十七岁评:圆姿替月艳色羞花张玉书 姑苏人 年十六岁评:凉肌玉映粉颊花妍次选校书十二名林黛玉 姑苏人 年十七岁评:争妍取媚胡桂芳 歇浦人 年二十四岁评:善于修饰陈筱宝 扬州人 年二十三岁评:姿容丰美李巧仙 姑苏人 年二十二岁评:淡雅宜人左红玉 广东人 年二十六岁评:妖冶动人孙霭青 无锡人 年二十一岁评:声名矜贵胡月娥 姑苏人 年十八岁评:独具风流陈菊卿 姑苏人 年二十岁评:人淡如菊严月琴 姑苏人 年二十三岁评:酬酢颇工金赛玉 姑苏人 年二十一岁评:体态轻盈顾阿南 甬江人 年二十五岁评:豪谈善饮胡秀林 姑苏人 年十七岁评:秀色可餐主人念毕,又递与众人细看,众人都说品评得当,至公无私。独有张荫明微微笑道:“现在这艳史上,以陆月舫居上选之首,虽赏拔非虚,然是我们平日的相好,难免人说无私有弊呢。” 芷泉正色道:“ 不是这样讲的,我若因相好而抑之,翻是私弊了,不然,我从前订定的十二花神,除现下已嫁之王逸卿、出家之沈月春、未来之李三三(原名蕴玉)、吴莼香外,如陆昭容、金红玉、范彩霞、吴新宝则入中选,左红玉则入次选,可见我本无成心,但就眼前目睹,较短量长,别其次序,方是大公。倘或胶持成见,深恐前后矛盾,势必后起之秀不能超越前人,还要重编这艳史做甚呢?”荫明听了这篇议论,很为佩服。

主人道:“我们看了芷翁的艳史,正是游夏莫赘一辞,不必多说了,大家快喝酒罢。” 于是众人畅饮起来,行了一个击鼓仆花令,轩后击鼓,席上传花,消去了三四十斤酒,无一不尽醉方休。早已是月上花梢,钟鸣十一,酒阑席散,宾主颓然。芷泉醉眼朦胧,斜倚雕栏,诗兴顿涌,仰天大笑,口占一绝曰:

万里桥边夜月明,鸳鸯卅六订新盟。

自夸宋艳班香笔,记取花丛众美名。

朗吟毕,觉迎面吹来一阵凉风,冷人心脾,稍稍清醒,便唤祥甫、芸帆道:“我们回去罢,休要在此打扰主人了。” 其时主人虽已醺然,心中却还明白,见祥甫、芸帆等众人均有我醉欲眠之状,意欲留他们住在此间,怎奈园中并无床衾,只得命园丁去唤九乘轿子,将众人送归的了。园丁唯唯。不一时,轿子均停在阁前,轿夫进来搀扶芷泉等九人上轿,芷泉口中犹向主人告别,主人也答了一句“恕不远送”。轿子已上肩而行,一径出园,分头各送归家,不必一一细表。

单说芷泉到寓之后,上床便睡,模模糊糊,依稀尚在园中。忽见花丛里来一垂髫侍女,手持一刺相招道:“ 蕊宫仙子邀君前往。” 芷泉不觉随之行,举步飘然,走不数里,即抵一处,殿宇巍峨,势欲凌空,上竖一匾,曰“蕊珠宫”。侍女引芷泉入,由阶升殿。殿上珠帘四垂,隐约闻环&声。侍女请芷泉少待,入内禀白。少选珠帘高卷,宣召芷泉进,见正中主者南面坐,旁立四侍女,知是蕊宫仙子,容光四射,不敢仰视,偷睛暗窥,仙子云鬟雾鬓,皓齿明眸,真天人也。芷泉至此,不觉向上长揖,自称己名。仙子即命赐坐’ 于旁,并赐琼浆一杯。芷泉立饮毕,仙子方宣言道:“召君来,非为别事,因君新修《花丛艳史》,足使群芳生色,甚惬余怀。惟今春君订之十二花神,虽系盛举,而所取殊未尽善,故特遣侍女邀君,使知十二花神之名,传播下方,君其代余表彰之,始若辈得明兰因絮果,不至终身堕落,难复仙班,是君莫大之功也。即如君订花神中之胡宝玉,余册亦有其名,怎奈陷溺已深,今已削去,另补他人,以示炯戒。”说毕,即出一册授与芷泉。芷泉细阅一过,牢记在心,便将此册交还仙子,起身告退。仙子仍命侍女相送。芷泉方下殿阶,被侍女在背后一推,跌下阶来,一惊而醒。原来是南柯一梦,却记得清清楚楚,即将那本花神册写了出来。正是:

未必太虚皆幻境,特留佳话在尘寰。

下文如:

黄芷泉备载花神记,胡宝玉拟作燕都游;寓京城寻访十三旦,张艳帜巧遇伍大人;美伶人续旧独追欢,众王公闻名皆折节;肆欲壑名优加白眼,返歇浦淫妓感青春;收义女权作摇钱树,宴众客大开庆余堂;胡宝玉四十庆生辰,九尾狐三更惊恶梦。

以上许多情节均在后集收束,请看官们少安毋躁,略停一停,再行奉告。

要知十二花神姓名,与胡宝玉北上之事,待观五集分解。

九尾狐第四十三回 黄芷泉备载花神记 胡宝玉拟作燕都游上集书中说到黄芷泉编定了《花丛艳史》,计取上选、中选、次选三十六位校书,无不名副其实,公而无私,可称得一时盛举,千古美谈。当时托顾芸帆将底本誊真,来至徐园赴宴,交与主人及众客观看,一个个赞美不置,采烈兴高,传花饮酒,彼此均吃得大醉方归。独有芷泉返寓,深入醉乡,是夜得一异梦,蒙蕊宫仙子遣使相召,指示一番,并将天上十二花神册递与芷泉阅看,使其宜示人间,得悉兰因絮果,不至终身陷溺,难返仙班。不然,如胡宝玉之昧却本来,穷奢极欲,好色贪淫,虽曾为司花之女,名列蕊宫,然深入迷途,不可救药,已将其仙籍削去,另补他人,以昭炯戒。芷泉唯唯听命,手捧着花神册,细阅一遍,将众芳名紧记在心,然后交还册子,起身告退。仙子仍命侍女相送,刚下台阶,侍女在他背上用力一推,芷泉未及提防,从上跌将下来,吃了一惊,睁开两眼,原来是一场大梦。

见床前灯花轻爆,天色未明,莲漏沉沉,正鸣三下,回想梦中所见,历历如绘,记得蕊宫仙子嘱咐之言,与花神册上之名,而且齿颊流芳,宿酲全解,心中十分奇异,知非寻常荒唐幻境,不可不笔之于书,以遵仙子指示,而为众妓觉迷,庶几十二红楼,大家醒梦,三千碧海,及早回头。休疑神女阳台,实是太上宝筏,即不知者谓为怪诞不经,虚无可笑,而我为报界通人,花丛教主,僭秉春秋之笔,敢操月旦之评,何忍因风柳絮,坐视沾泥,漫云薄命桃花,终随流水,倘我亦目为虚幻,秘而不宣,岂不有负仙子之托吗?况花神中各校书,有好几个未入艳史,虽前日他们不来听选,以致史上无名,其咎不在于我,然以三十六人为限,究多沧海遗珠,只好待来春花榜中,一一补录的了。今且将花神记载,做一篇小序,表明我梦中原委,传示北里,俾知红尘降谪,莲花早出淤泥;孽海沉沦,脂粉无非地狱,不第我辈留千秋韵事,并见仙子存一片婆心。谅众校书睹此仙册,定不河汉余言。

芷泉默想了一回,不觉金鸡三唱,曙色盈窗,重又略睡片刻。至九下多钟,方才起身梳洗,用过了早点,先往报馆中走了一趟。见祥甫尚未到此,知他昨夜醉得厉害,今天难以早起了,我且去看看他罢。于是走出馆门,刚到望平街口,忽又转了一念,我此刻去访他谈话,不如回寓把“花神记序”做好,然后与他观看,岂不更为有趣?主意已定,一径回转寓中,命童儿沽了一壶酒,买了两样下酒的小菜,端整在书桌上面。芷泉自斟自酌,一头吃酒,一头想这篇花神序,不消半时辰,腹稿早已打定,就此磨墨伸纸,下笔飕飕,将序文录将出来。自己读了一遍,甚是得意,又一连饮了四五杯酒,再将十二花神名一一开载于后,复看一看,并无错误。

正欲将稿底誊正,忽闻书室外面嘻嘻哈哈的说笑,仿佛是祥甫、芸帆的声音。芷泉见他们自外而入,果是祥甫、芸帆,便搁笔问道:“祥甫怎么不到馆中,却与芸帆在一处呢?”祥甫先答道:“我昨晚醉得不成样儿,若不是今午芸帆来唤我,只怕要睡一天了。” 芸帆插嘴问芷泉道:“ 你在那里写什么?旁边摆着酒菜,难道你昨天没有醉吗?” 芷泉道:“ 醉是醉的,醉中却做一个异梦,把酒都做醒了。” 祥甫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什么希奇?你且说说看,怎样把酒做醒的?” 芷泉笑道:“我做这个梦,与痴人所说不同,然细细告诉你们,却有一大篇,不如看我做的记,其中原委就晓得了。” 祥甫道:“ 可是你桌上所写的吗?” 芷泉点点头。芸帆也笑道:“你的花样真多,寻常做了一梦,也值得做一篇记,怪道你的著作比人格外多了。若像我夜夜乱梦,学你天天作记,怕不著作等身吗?”祥甫道:“你莫笑他,待我们看了,倘是一派胡言,再问他一个妖言惑众的罪名,岂不好吗?”于是祥甫、芸帆同至书桌边坐下,取过芷泉所做的《花神记》,见上面有一篇序文,同声朗诵道:

原夫瑶宫异卉,绛阙名葩,昔作司香之尉,曾随弄玉之班。遇风姨兮莫妒,与月姊兮相亲。散花或同乎天女,养花全赖乎东皇。阿母筵前,群斟仙酿;通明殿里,共奏天章。管领春夏秋冬之凡艳,不嫌草草光阴;指挥东西南北之群芳,造出花花世界。岂第供骚人之览赏,实为代天运以推迁。执掌万千红紫,各有专司;依稀十二金钗,无忝厥职。不意尘心一动,凡念同生;引起情魔,致多俗障;遂小谪于人间,使暂离夫天上。蕊宫开祖饯之筵,莲岛设送行之帐。拜别琼楼玉宇,奇花初胎;降生棘地荆天,群花堕溷。或钟琴水之灵,或毓苏台之秀。虽托生于茂苑,皆荟萃于春江。可怜蕙质兰心,尽遭尘网;竟类蓬飘萍泊,莫返瑶京。楼头卖笑,作神女之生涯;洞里迷香,引渔郎之返棹。纵枇杷门巷,车马常盈;杨柳楼台,宾朋咸集。缠头争掷,奚难三致千金;欲念渐奢,遑计十年一觉。然而前因易昧,后果难成;孽海腾波,瑶台无路。与草木兮同腐,经霜雪兮先凋。琵琶一曲,老大空嗟;珠泪两行,繁华早醒。三生之慧业全消,终身已矣;六道之轮回复堕,结局如斯。此蕊宫仙子所以伤心,而海上逋翁因之感梦耳。所愿花丛众美,香国群姝,有鉴斯言,无荒于色。此日命宫坐蝎,久历劫数于尘寰;他年琼岛骖鸾,永注姓名于仙籍。余故仰体天心,宣传玉谕,奚将警幻之辞,以作觉迷之序。

季秋下浣海上逋翁黄芷泉序于歇浦之天遁庐。

十二花神名酴醵香梦楼主人   张书玉绛桃瑶池仙子    吴慧珍素馨冰词仙     周侣琴玉簪素蕤阁主    周月琴绣球香雪居侍史   王翠芬水仙寒香亭仙子   李琴书玫瑰忏红室侍史   王兰香瑞香碧雯榭词人   姚雪鸿锦带鸳鸯钿阁主人  徐蕙珍玉兰素艳楼内史   王雅卿梅花玉梅花馆内史  朱筱卿丽春万紫千红室侍史 吴小红祥甫与芸帆读毕,同问芷泉道:“你这个梦是真的呢?还是你捏造出来,有意要唤醒众妓的?请你直道其详。” 芷泉道:“怎么不真?否则昨已大醉,怎能够捏造得成呢?” 祥甫道:“说得有理,算你不错。但这篇《花神记》,可要与艳史一同付印吗?” 芷泉道:“ 要的要的,就费你的心罢。印成之后,再托你差人分送,但各妓的住处你可晓得吗?” 祥甫道:“我都晓得,你只把稿子誊清,交与我就是了。” 芷泉答应,立刻誊好。芸帆伸手取了过来,复看了一看,说道:“这一件事又是你《淞隐漫录》中的资料,可还要润色吗?” 芷泉道:“ 若照这样录入书中,无甚趣味,故须删润,略事铺张,方见此梦之奇,现下不过记事罢了,倒是直截爽快的为是。” 祥甫道:“ 不用说了,我们腹中饥饿,要回去吃饭了。” 芷泉道:“就在这里便饭罢,少停我们到同芳居品茗谈心。” 说着,唤童儿搬出饭菜。三人草草食毕,一同走出门来,至同芳吃了一回茶,又往花丛中打了五六个茶围,方始各散。

次日祥甫将《花丛艳史》、《 花神记》 带到馆中,即命手民排印。不消两天,均已告竣,祥甫便遣人四处分送。凡北里中有名的,莫不欣欣得意,仿佛一登龙门,声价十倍,生意果然起色。无论富商贵介,闻得芷泉等这番举动,欣羡无穷,大有举国若狂之势。

话休烦絮,剪断浮文,书中仍要说胡宝玉本传,以免喧宾夺主之讥。虽上文芷泉《艳史》中,宝玉列名上选,也与宝玉有关,算不得无理取闹,硬嵌别事以长篇幅。然只管细细的描写,究属将宝玉抛荒了。要晓得小说作法纵有烘云托月、借宾定主的体例,万无丢去题情、徒事渲染的道理。不然,随意挥洒,但写花丛之热闹,忘却此书之定名,即做数十集、数百回,亦非难事,然不值识者一笑,何足取哉?在下有鉴于此,故将上节表明,就算交代,要讲那宝玉思想十三旦一事。

按十三旦自二集出现后,与宝玉交好未久,遽尔应聘返京,虽有一年相见之约,无如天南地北,海程迢隔,鱼沉雁滞,音信莫通,以致宝玉不获如愿以往,且事隔数年,相思之念渐淡。然藕断丝连,情根未绝,往往触之即动,故自徐园登高回来,见了秀林的茱萸香囊,触动曩事,遂相念十三旦不置,仿佛死灰复燃,重高热度,眠思梦想,夜卧难安。一来因十三旦年轻貌美,性格温存,远非他人所能比拟;二来与十三旦新欢未永,旋唱骊歌,不比黄月山、杨月楼之恩尽义绝,割断情丝;三来近数年中,所姘识的人,除在前郭绥之等外,如张仲玉、洋人恩特辈,差强己意,但旋合旋离,均不过数月交情,其余等外,如张仲玉、洋人恩特辈,差强己意,但旋合旋离,均不过数月交情,其余等诸自桧以下,更碌碌不足齿及,仅借此为救急之用,并无一个可意人儿。所以时常难免独宿,受那半床衾冷之苦,否则宝玉最喜弃旧怜新,如何单单想这十三旦呢?今有此三来的缘由,书中若不详细表出,则此番宝玉拟欲北上,找访十三旦一节,岂不突如其来吗?

闲话少叙。且说那一天宝玉见芷泉传单,知是修《花丛艳史》,与秀林同赴徐园,当日归来,并无别事。过了几天,祥甫已将艳史印成,遣人送至宝玉处。宝玉开销了四角小洋,同秀林翻阅艳史,见自己列名上选,秀林在次选之末,也算是后起之秀,正商量备酒请客,张扬名誉,忽来了几个打茶围的客人,一闻此事,便竭力报效,定明晚摆一席双台酒。宝玉谢还未毕,又听得铃声乱响,接连来了几位熟客,内中有一位做秀林的,就请他们在秀林房中坐了。这班客人是在别处茶围见了艳史,特地赶来道贺的,也约明晚在宝玉房里吃酒,后天替秀林开筵,宝玉、秀林称谢不迭。少停两边客人都去,已是上灯时候,黄芷泉同着祥甫、芸帆前来走访。宝玉、秀林更殷勤款待,谢他举拔,留着用了小夜饭,又嘱芷泉等明夜早降,另备小酌奉酬。芷泉不要宝玉破费,翻允摆了一台酒。宝玉甚是感激,谢了又谢。其时芷泉等亦皆归去,并无书说。

翌日午后,先有一班熟客叙了一桌麻雀,待到晚上七下多钟,昨天定酒各客陆续都到。宝玉、秀林招待忙碌,与阿金、阿珠等大姐、娘姨轮流陪伴,更替应酬。不一回,各房摆席,忙得相帮、鳖腿上下奔跑,揩台的揩台,掇凳的掇凳,端菜的端菜,霎时各房中俱已铺设停当。计共五台,内有一台是今日添出来的。宝玉正房间里是黄芷泉等占了,后房亭子间里摆了一台,秀林正房中摆了双台,还有新添的一席,只好有屈在楼中间了。好得各房客人均知芷泉是修史的大总裁,情愿让正房与他,不然,先定双台的怎肯迁就呢?事不烦叙,始免复赘。因是书中摆酒叫局不一而足,断难尽行细述。倘徒取热闹,不顾前后雷同,则吃一回酒,至少好做一回书,犹如看一盏走马灯,其中虽有人物,然团团的走来走去,总是这几个人、这几件东西,凭你怎样的玲珑奇巧、刻画精工,夜夜对他观看,岂不要生厌吗?所以在下逢着此等事,除有紧要关系的,免不得点缀铺排,此外则略谈几句,就算交代。

数言表过。仍说宝玉、秀林等往来各房,侍坐侑酒,无非堂子中常套。说不尽灯红酒绿,宴乐嘉宾;粉气衣香,觞飞众美。杯盘交错,歌声与笑语同喧;履舄纷陈,烛影共钗光一色。直闹到一下多钟,方始酒阑席散,客皆兴尽而归。宝玉等一切送客繁文,恕不详载。自今日为始,他客也都知道,均因宝玉、秀林列名艳史,一个个预约日期,前来报效和酒,今夜是赵老、钱老,明晚是孙大少、李二少,起初无非几个熟客,到了后来,即从未做过宝玉、秀林的,也来结识,咸以一亲香泽为荣,好像不做了宝玉,算不得嫖客的样儿。故十分之中,宝玉的生意居其七八,秀林不过二三而已,然较从前已多一倍,少有空闲的日子了。因此接接连连,直忙到十月将尽,方觉得稍稍清静。但每天出外堂差仍不少减,累得宝玉疲乏异常,所以把北上之心暂时搁起。况隆冬天气,正值封河的时候,只好度过残年,再定行止的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瞬间已届岁底,是节生意比中秋天差地远,竟有四五倍之多,且所收各帐,漂去者甚少。宝玉自是欢喜,有此数千金盈余,足敷我春日冶游之用,即北上盘缠亦无虞缺乏了。及至新春,又甚忙碌,所有开果盘、开台酒等一切礼节,较去年更甚,以致游园看戏也是忙里偷闲。如此生涯茂盛,怎么舍得离开此间,往北京去找十三旦呢?皆为宝玉色心比利心更重,虽日进斗金,医不得竟夕相思之苦,况现下手中宽裕,何不趁此一往,以偿夙愿。存了这个念头,故尔过了正月,将近二月中旬,天气渐渐和暖,便私与阿金、阿珠商议赴京一事,正是:

不顾生涯多旧客,只思航海访情郎。

要知怎样乘轮北上,寻访十三旦,请观下回便悉。

九尾狐第四十四回  猜心事荩言终逆耳  整行装萍合记游踪话说宝玉自开春以来,忙忙碌碌,十分辛苦,晏眠早起,绝少空闲的时候,一直忙过了正月。将近二月中旬,渐渐的风和日暖,春色融融,最是恼人天气,欲眠不得,他人则春宵苦短,珍重一刻千金;自己则春夜嫌长,怨恨孤栖独宿,虽迩来旧好新知,不乏相交之客,然欲求潘安、卫!,竟无如意之君,因此闷闷不乐,愈思十三旦不置。

那天日间无事,阿金、阿珠陪伴闲谈。宝玉终觉无情无绪,眉蹙春山,闷恹恹懒于对答。阿珠不解其故,问道:“大先生, 啥落格两日一点兴致才呒不,戏也勿看,花园也勿去白相,到底阿有啥心事佬?” 宝玉道:“奴格心事 终猜勿着格,去问里哉。” 阿珠又道:“我想想故歇生意实梗好,旧年先多仔几化,大先生落得寻寻快活,日里坐坐马车,到各处花园里去兜兜,夜里有空工夫,再到戏馆里去看看戏,有啥格勿开心? 还要上心事,叫我真真猜勿着格哉。”阿金在旁,却早猜透宝玉心事,便笑嘻嘻的插嘴道:“大先生肚皮里格念头,勿是我勒里海外,惟我末猜得着六七分格。” 宝玉道:“ 既然猜得着, 倒说拨奴听听看 。”阿金道:“我猜着仔,赖介?”宝玉道:“奴本要告诉唔笃商量格件事体, 故歇能够猜得出,奴还赖俚作啥呢?”阿金笑道:“格末我猜哉 ,我看大先生格心事,别样才呒啥,眼睛门前,单差少一个。” 说到这里,停住了嘴,只管嘻嘻的笑。阿珠道:“ 说末勿说,独讲好笑啥格嗄?据我想想看,大先生勿少啥 。” 宝玉道:“阿珠去睬俚,让俚笑完仔勒说,奴眼睛门前少啥一个介?” 阿金低声笑说道:“少一个人夜头陪陪大先生哉 ,格句猜得阿准?” 宝玉老着脸答道:“ 算 一屁弹着,不过奴心浪格人, 阿猜着是啥人介?”阿金道:“ 我到底勿是仙人,亦 做 肚皮里向格蛔虫,格落我说勒前头,只猜得出六七分淘成,若然才晓得末,我亦说仔出来哉 。”宝玉道:“格末 拿耳朵凑过来,奴来告诉仔 罢。” 阿金听了,即将左耳凑将过去,宝玉就切切错错说了几句,无非说:“奴故歇心里要想到北京去,找寻十三旦,带道勒京城里做生意, 想阿能够格?” 阿金听着话,皱着眉头,只是转念不答。阿珠坐在旁侧,不知他们讲什么话,又见阿金这付神情,熬不住问道:“唔笃格私房闲话,阿可以告诉声我介,啥落板要实梗鬼鬼祟祟格嗄?” 阿金方开言道:“问得格,听倪讲下去,自然明白哉,勿懂末,我停歇解释拨 听罢。”阿珠始点头不语。

宝玉道:“奴搭 商量格, 究竟以为哪哼嗄?啥一句才勿回答介?”阿金道:“ 我格大先生吓,我劝去格好,如果去仔,碰勿着俚末哪哼?就算俚一寻就着,俚倒忘记脱仔倪哉,勿搭 要好,阿要弄得勿尴勿尬介?况且现在间搭生意来得格兴旺, 甩脱仔勒到格搭去末,阿可惜嗄?虽则倪到仔京里也要做点生意,勿见得坐吃格,不过现钟勿撞,倒去巴望赊帐,只怕终有点勿稳格 。” 宝玉不等他说完,便插嘴道:“ 奴到格搭去做生意,原是带脚罢哉,亦勿想啥发大财佬,奴格心里,轧实单为仔俚呀,俚搭奴格情义,实梗深法,别人才比勿上格,格格辰光才勒 眼睛骨里 。后来俚进京去,约奴一年后再见,勿是俚来,定是奴去,奴皆为呒不空工夫,格落耽搁下来格。故歇奴去寻俚,一定搭奴要好,勿会忘恩负义,弄得奴尴尴尬尬格,所以奴放心托胆,敢闯到京里去走一埭。”阿金道:“唔笃前头格情义,看是看见格,不过大先生 终有点一相情愿勒海,阿晓得眼下格时世,靠勿住格人实在多,嘴里说得蛮蛮好,心里其实约约乎,况且格套戏子,愈加靠勿住,格落我勒里劝 ,去仔勒懊悔,懊悔是来不及格 。大先生,格格稳瓶阿要 捏哉。” 宝玉不悦道:“管稳瓶打碎勿打碎,奴终决勿懊悔格,去仔好,是奴格命,去仔勿好,亦是奴格命,有啥要紧嗄?至于眼门前生意,可得可失,才勿勒奴心浪,下埭回转来,怕道呒不佬,要 可惜煞哉?” 阿金道:“大先生问仔我,格落我说格,我勒里想,间搭上海场化,顶顶闹猛,各处格人才有格,难信道除脱仔俚,一个才呒不好格,板要到京里去看俚,俚真真变仔活宝贝哉。”宝玉道:“ 勿实梗讲格,‘ 麻油拌青菜,各人心爱’,奴随便哪哼,一定要寻着仔俚,难末奴心死得来。”阿金听了,晓得劝之无益,我何必再做戆人,徒然惹他动怒呢?即便改了口气道:“大先生要去末,倪阿敢拦当嗄?但是现在二月里,天还勿哪哼暖热,我看三月里动身末最好。大先生 想阿对呢勿对佬?” 宝玉点头称是。阿珠不甚明白,正想动问赴京之故,忽来了几位客人,当时暂将此事不言。晚上阿金方细细告诉阿珠,阿珠亦不以为是,然知宝玉去志已坚,也不便再劝了。这几十天,别无紧要书说。

忽忽已至三月初旬,宝玉取历本观看,拣定十四开日动身。屈指尚有十天,然此刻众客面前犹未吐露,惟那日唤秀林进房,说明赴京一节,并嘱我去之后,论不定一年两载归来,汝不妨自开门户,独做生涯。好在艳史列名,声誉渐播,断不如从前寂寞的了。所有我的节客帐,待到端午,汝当遣人取讨,存在汝处,俟我回申交还可也。此外我之动用木器等物,一并寄留在此,倘汝欲搬场,须写信关照我一声,至要至要。秀林忽闻宝玉一篇说话,知他行志已决,动身在即,也甚依依不舍,惟说干娘到京后,早写信来,开明住址,以免此间悬望。宝玉点点头,又将闲话讲了一回。秀林因房中来了客人,方才退出。

话休烦琐。又过了几天,宝玉预先同阿金、阿珠收拾箱笼各物,一共有十余件之多,因此次出门至少一二年,不得不多带东西,以备应用。收拾停当,复命阿金、阿珠取了自己名片,向各客处辞行,各客得此信息,或将帐目算结,或与宝玉饯行,直忙到十四那一天。船票早已购定,午后将行李装了一部大塌车,命带去的相帮押了下船,好得那两个相帮一个即是他的哥哥,尽可放心托他在船看守。自己却到晚膳后,方与阿金、阿珠一同坐着马车,来至金利源码头下船。临行之际,重又嘱咐了秀林几句,无非是老套的话儿,恕不一一细表。

单说宝玉等下船后,坐着一间大房舱,甚是宽畅。两个相帮让他们乘了客舱,更觉十分舒齐。当晚无话。次日,轮舟出了吴淞口三夹水,径望大洋中驶去,波涛汹涌,不减赴粤时形景,幸而宝玉出门已惯,尚不至呕吐狼藉,惟在舟中闷睡而已。颠簸了数天,那日将抵津门,阿金偶然步出房舱,向各处闲看一回,瞥见那边一间小房舱门儿开着,里坐着两个女人,在那里讲话,都打着苏州的口音,细细一瞧,却略略有些认识,原来一个是新出道的校书林黛玉,一个是他用的娘姨模样,大约往天津去做生意的。阿金不便上前叫应他们,问他们的底细,仍旧退回自己房舱,告诉宝玉。宝玉听了,略把头点了一点,并不放在心上。

少停船到紫竹林,抵埠停泊。宝玉的箱笼物件,以及零星东西均已聚在一处,却巧各栈房接客的人上船招揽主顾,手中都拿着栈票,宝玉见是佛照楼大客栈,就命相帮唤住。那个接客的得了生意,笑容可掬,便说:“奶奶的行李,点一点数,都交与我,发往栈里去。包管一件都不少的,请奶奶放心就是了。”宝玉却因有贵重物件,终究不甚放心,吩咐相帮跟着照料,自己即与阿金、阿珠上岸。阿珠曾经到过此地不止一次,所以甚为熟悉,便在码头上雇了一部马车,三人坐着,一径向佛照楼而来。宝玉看那沿路风景不让春申,也是繁华的所在,尽可托足,但此番专意进京寻访情郎,至多在此耽搁三四天。心中正当思想,马车已至佛照楼栈门跟首停下,三人下车进栈,自有茶房等招接,引领入内,看定了一间官房。刚正坐下,吃得一杯茶的时候,行李已经发来,均由相帮等查检,无须细叙。

因宝玉在天津并无要事可记,这两天,无非坐坐马车,游览洋场各处的景致,出出风头罢了。惟阿珠独至侯家窝,顺便探望几个亲戚。他的亲戚有好几家开堂子的,一闻胡宝玉到此,人人羡慕,意欲托阿珠转致,留宝玉在此做生意,被阿珠一口回绝,方才断了这个念头。阿珠至晚回栈,告诉了宝玉。宝玉听了,惟有付之一笑,而心中急欲入京,便差阿珠唤茶房进来,问了赴京火车的价目与开车的时候,茶房一一对答。宝玉又说明日午前准定动身,所有许多行李仍托你们押赴车站,安置妥贴,我当重重的赏你酒钱就是了。茶房连声唯唯而退。是晚用过夜膳,大家早睡。不到天明,均已起身。及至宝玉等梳好了头,又将零星应用各物收拾收拾,不觉已是日上窗纱,茶房早走进来伺候。宝玉先将房金算清,然后交代茶房与带来的两个相帮,把行李发至车站等候,自己与阿金、阿珠又饱餐了一顿点心,舒齐舒齐,略停片刻,方坐着马车赶来。比及车站,茶房等也不过才到。宝玉是初次坐火车,不甚在行,就叫茶房购了三张头等票、两张二等票,又写了十几张行李票,始开销了茶房酒钱,同阿金、阿珠上车,坐的是头等,两个相帮是二等。

头等车中,坐客寥寥,甚是舒畅。宝玉靠窗观看,十分快乐。忽闻汽笛怒鸣,大约将要开行了,又见上来了一位阔客,年纪约有四十开外,方面大耳,一部漆黑的须髯,清朗见肉,身上衣服丽都,谅必是官界中人,带着两个跟班在旁伏侍。坐定之后,宝玉又正对他定睛细视,渐觉有些面善,好像从前在那里会过的,却又想不出是何许样人。及至听他吩咐下人,操着广东的口音,忽然心中会悟,只怕就是他了。但容颜比前肥白,须髯也觉得浓厚些,不要是面目相同,其实并非是他,我休要错认了。况我自粤返申的时节,未与他们辞行,私自溜归,谅他们必然议我无情,此番见面叙话,颇有些不好意思。所幸事隔多年,他又非伍大人可比,我尚不难饰词对答,但不知果是他否,因此踌躇满志,颇费疑猜。且见他目不转睛,也呆呆的向着我看,仿佛不敢贸然叫应我的样子,待我问问阿金、阿珠,他们的眼光比我更好呢。所以宝玉回转头来,正要问阿金、阿珠,阿珠先低声说道:“ 大先生, 阿看见后来上来格人,认得呢勿认得?”宝玉道:“奴记性勿好,有点面熟陌生哉, 想必认得格?”阿珠道:“就是倪勒广东,俚搭伍大人一淘格区老爷呀! 啥忘记脱哉介?” 宝玉道:“嗄,实头是俚, 提醒仔奴,奴记得俚格名字,叫啥格德雷,搭奴勿哪哼要好格,格落隔仔几年,勿放勒心浪哉,加二故歇面孔壮仔点,所以奴疑心勿定,认勿煞哉,亦认差仔介!” 阿珠道:“决勿会认差格,倪老亦勿老来,勿见得眼睛已经花格哉,况且倪勿比大先生,专靠格双眼睛认得人 。”宝玉道:“ 拨俚听见仔,难为情格。 既然认得准, 搭阿金一淘过去招呼一声,先搭俚实梗实梗说,听俚哪哼回答仔,难末唔笃请奴过去叫应俚, 想阿好?” 阿珠凑着耳朵答道:“ 以前亦 搭俚十分亲热歇,故歇去叫应俚作啥介?只做 看见末,拉倒哉 !” 宝玉道:“ 啥能格想勿出念头佬?阿晓得倪初到京里,究属地脉生疏,要末 认得两个人,倪是一个方勿认得,故歇碰着是俚,总算认得仔个把,就托俚照应照应,也是好格,作兴有一时尴尬,倪好俚发财,不过拿俚防防荒。奴格闲话,阿差呢勿差?” 阿珠连连点头,说:“大先生格见识,倪落里想得到、及得来嗄?” 正说之间,又闻汽笛鸣了三声,火车就此开行,起先觉得缓缓的,继而渐渐的快了又快,轮机鼓动,正不啻逐电追风。凤翔馆主有诗赞之曰:

大错休疑铸九州,利权从此可全收。

愿今天下歌同轨,掣电奔雷快壮游。

开车之后,宝玉见阿珠贪看野景,伸手将他衣袖一拉,催促道:“独讲看 ,毫燥点拉阿金过去说罢。” 阿珠听了,方与阿金附耳说了几句。其实阿金早已听得清楚,即时立起身来,同阿珠走至德雷那边。不过相离二丈多路,难道德雷没瞧见宝玉吗?然方才宝玉看德雷,德雷也目不转睛的看宝玉,又难道隔了几年,有些不认识宝玉吗?但此刻只有宝玉一人,或者不甚留意,想不到在这里火车上相会;今宝玉仍与阿珠聚在一处,彼时俱见过面,说过话,且非一次两次,那有一个都不认识之理?然则这样说起来,何以不先叫唤宝玉等三人呢?其中有几个缘故,一来恨他从前私回上海;二来要装做官的身份;三来脾气极大,不比伍大人随俗,定要宝玉等先去招呼他,方显自己的官体。故虽阿金、阿珠走近身旁,他还眼睛向着窗外,一手捋着胡须,装作未见的样儿。阿金、阿珠睹此神情,心中着实不愿意,怎奈吃了这碗堂子饭,又奉了主人差委,只得低声下气,到他面前叫应了一声“区老爷”。正是:

莺燕纵知飞絮贱,蝶蜂犹为落花忙。

欲知与德雷所说何语,以及宝玉到京后情形,下回再行细述。

九尾狐第四十五回  寓京城寻访十三旦  张艳帜巧遇伍大人却说区德雷这个人,纯是一派官场习气,因自己善于钻谋献媚,也喜欢别人献媚于他。从前在广东的时节,与伍大人相叙一处,所以见了宝玉,并不装腔做势,扮演作官的体统,如今独自在此,落得向妓女跟前摆摆架子,要宝玉等先来叫应,趋奉我是个大老官,刻见阿金、阿珠走至临近,明知是宝玉差来的,却故意眼睛看了别处,手捋须髯,等候他们的招呼。阿金、阿珠睹此神情,心中委实有了气,无如奉着主人之命,只得忍耐上前,同叫了一声“区老爷”。

德雷方才回转头来,犹假作不认识,对他们上下打量了一回,开言道:“你们两个是那里来的?”阿珠嘴快,先答道:“阿呀,区老爷, 真真贵人多忘事,阿是倪才勿认得格哉?倪就是胡宝玉先生身边格人,我叫阿珠,俚末叫阿金,倪说仔出来,谅必区老爷终想得着格勒?” 德雷道:“吓,原来是你们。怎么到这里来?真是奇了,我想你家先生在上海何等快乐,还要出什么门,寻什么苦吃呢?” 阿珠听他话中有骨,只做不知,但说道:“倪先生皆为有点事体,格落到京里去一埭,也叫呒设法 。勿壳张今朝勒火车浪会碰着区老爷 格,区老爷 一向好?倪先生常常牵记煞 呀,故歇看见仔 ,心里快活得呒哪哼,马上要过来叫应 ,亦恐怕老爷为仔前头事体见气, 明白内当中格情节,所以先叫倪过来,招陪一声,轧实倪晓得老爷格脾气,真真量大福大,决勿搭倪先生计较格,不过是倪先生规矩罢哉。”德雷不等阿金说完,抢声问道:“你说内中情节呢,我果然不明白,你且讲与我听,以后我见了伍大人,也好代你们申说呢。” 阿珠听了,只得趁着自己口舌灵便,心思敏捷,顿时捏成几句假话,说:“彼时伍大人搭老爷去仔,勿到五六日天,倪先生得着上海一个电报,是先生格阿姆病重,急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格落等勿及老爷笃转格哉,连忙回到上海格呀。”这几句话,因德雷在广东,不知宝玉的底细,所以不妨捏造的。得德雷甚是相信,且听阿金等娇声软语,心中早已迷了一半,然口中却说道:“天下那有这样巧事?我终有些儿不信呢!” 阿金、阿珠一同答道:“区老爷 勿相信倪格闲话,倪去拉先生过来, 自家当面问问俚看。”说着,趁势回到宝玉这边。因此刻与德雷所说的假话,有意声音高些,料宝玉必然听得,无须附耳叮嘱的了,故两人只对宝玉做了一个手势,便搀了宝玉的手,来至德雷面前。宝玉先启口叫应,即在对面坐下,接连招陪了几句,与阿金所说的大略相同。

此时德雷早把官样收去,又听宝玉细语温柔,殷勤献媚,便不将前事重提,单单问道:“你可晓得伍大人也在京中吗?” 宝玉顺势答道:“奴为仔俚勒京里,格落放胆大来格 ,不过俚格住处末勿晓得,区老爷 终晓得格 ?”德雷道:“ 他现在升了京堂,虽然不住在衙署,我们到了京,一问就知道的。”宝玉点点头,也问道:“ 故歇区老爷进京,阿有啥贵干介?”德雷道:“不瞒你说,我从前捐的是候选知府,不想得什么缺,此刻我又加捐了候补道,进京引见,却想谋干一个美缺,花费几万银子,托伍大人从中介绍的。不意在此遇见了你,真是巧得很,但不知你到了京,是住客栈呢?还是租寓?你可曾定见吗?” 宝玉道:“眼下奴还 定,大约先住客栈,登格几日,难末舒舒齐齐,再寻一个寓。横势奴勿就回上海勒呀。”德雷道:“你搬定了所在,必须关照一声我,我好来看你呢。” 宝玉道:“格是自然,多谢 区老爷肯照应倪,真真巴也勿能,倪阿有啥勿拨信勒 老爷格?区老爷, 格公馆打勒啥场化介?勿然倪勿晓得,哪哼差人来关照呢?”德雷未及回答,阿珠忽插嘴道:“ 大先生 叫差哉,俚故歇加捐仔啥格候补道,要叫俚大人格哉,哪哼还是叫老爷勒介?” 宝玉微微笑道:“ 划一划一,蛮对蛮对,奴讲闲话讲昏勒里哉,格末区大人哇, 公馆阿曾预先定格来嗄?” 德雷也笑道:“ 你们叫我老爷也好,有什么要紧呢?至于我的公馆,不须预定的,因为我们广东人有会馆在京里,就可以住在那边,你们来寻我,岂不是狠便吗?”四人你问我答,正当高兴的时候,忽闻汽笛长鸣,呜呜不断。旁边德雷的跟班禀道:“回禀大人,火车已抵京师车站了。” 德雷道:“怎么这样的快?待我瞧瞧看,是也不是?” 说着,将头探出窗外一望,即缩身向宝玉道:“果然到了,我同你过几天再会罢。”宝玉道:“伍大人格搭, 阿要几时去拜望介?”德雷道:“ 我迟至大后日,一定要去拜望他的,总之我等你送了信,然后同他来看你便了。” 宝玉唯唯,刚正立起身来,不妨火车将停,略略前后撞了一撞,那里立得定脚,一交栽倒,却巧跌在德雷怀中,幸亏德雷双手抱住,安慰道:“站稳了,不要慌。” 宝玉口中喔唷连声,吁吁娇喘道:“格部接眚火车,停格辰光,勿壳张俚实梗一来格,害奴心里跳得勒。”德雷笑道:“ 你们没坐惯火车,怪不得这个样儿,你看阿金,若不是阿珠拖住,这一交更不轻呢!” 阿金道:“倒勿是,实头险格,倪下埭终要留神点格哉。大先生,倪一淘下车罢。阿珠姐, 搀仔大先生勒走,比仔我稳点笃,我故歇还觉着脚浮勒里来。” 于是德雷带着两个跟班,在前先走,阿珠搀扶了宝玉,阿金提了一只烟袋,在后跟随,一齐下落火车。早见坐二等的两个相帮走了过来,向宝玉取了行李票,到行李车边对了号码,把箱笼物件逐一点过,然后雇定了三辆骡车,请宝玉等三人坐了一辆,其余装满行李,两个相帮也坐在上面。那边德雷亦然如此,无须细叙。

单表宝玉与德雷分手作别,各自上车,一路并无耽搁。惟宝玉问了骡夫几句,说京中客栈何处最大最佳,骡夫本与客栈通气,便说:“东单牌楼连升栈最好,是仿你们南边样儿的,可就到那边去吗?” 宝玉点头道:“就是格搭末哉,横势倪至多住一礼拜,马上要搬场格。” 骡夫听了苏白,一毫不懂,睁大了两只眼睛,口中叽哩咕罗的说道:“你们讲的什么话,请再吩咐清楚,究竟那边去不去呢?” 宝玉虽然听得出,却不会操京话,起初说得慢些,他们还能详解,既而纯用吴中土白,莫怪他一些不懂,亏得阿珠来过一次,有几句蓝青官话,代着宝玉吩咐道:“你们休要罗罗嗦嗦,张大了骡耳,一点都听不出,真真好笑得狠。此刻我家奶奶准听你们的话,一径向连升栈去就是了。”骡夫方才明白,诺诺连声,即忙赶着车儿,加上几鞭,转瞬间进了外城。宝玉沿途观看,果然京城里面气象不同,街道宽阔,市肆殷繁,正不愧帝王建都之地。有诗为证:

斜跨金鳌同玉栋,高瞻凤阙并龙楼。

京华洵是繁华地,气象巍峨迥不侔。

宝玉坐在车中,与阿金、阿珠谈谈说说,指点都城景致,不知不觉,早到了东单牌楼。是处更为热闹,店铺林立,招牌密密。宝玉见“ 连升栈”三字就在前面,便向阿珠说道:“ 刚刚骡夫说格客栈,阿就是格搭介?”阿珠点点头,连说“ 蛮对蛮对”。正当说着,车子已至栈门跟首歇下,早有茶房过来招接,宝玉等三人下车,茶房上前问了贵姓,引领三人走入里边,拣定了一间洁净上房,方将行李发了进来。这都是书中浮文,略载几句,就算交代过了。相帮等自有睡处,不必细叙。

单说宝玉性子甚急,一心早与十三旦相会,以了相思之债,故当晚便嘱咐阿珠,叫他去问茶房,此间有多少戏园?可有十三旦这个角色?现下在何处做戏?须要问得详细,前来回话。阿珠答应自去,少停进房回覆道:“ 我去问格格茶房,俚说间搭戏馆勿少, 要打听十三旦做格一爿末,叫啥格同乐戏园。十三旦格名字着实红得极格,时常到内廷去做戏,还有王公大老笃叫俚去,格落戏馆里向,一个月不过十日八日,勒浪台浪串串,倪故歇要去寻俚,恐怕论勿定日脚格 。” 宝玉道:“ 怪勿道俚勿回上海来,实梗红法勒海。 阿曾问俚住勒啥场化介?” 阿珠道:“ 我也问格,俚回头我勿晓得,我就进来哉,勿然,倪打听着仔住处,我搭金姐到俚屋里,格是蛮容易捉牢格。” 宝玉道:“ 啥能格 懂,想勿出念头格佬!俚 勿勒浪做戏末,倒有点难寻格,既经勒同乐登台,倪只要问戏馆里就晓得哉,况且一个月有几日上台,即使难为情问别人,倪好日日去看戏,终有一日碰着俚格面,等俚卸仔妆下来,难末唔笃过去邀俚,说奴住勒啥场化,专为仔俚勒进京格,俚听见仔末,自然到奴寓来碰头哉。”阿珠与阿金听了,均说:“蛮好,倪明朝就去看戏,横势呒啥事体勒里做,落得去白相相,散散心,作兴碰巧,齐头俚勒浪做戏,也未可知格。”三人计议已定,夜膳后各早安睡,究竟路途辛苦,彼此倒头便着。一宵晚景休提。

到了来日清晨,宝玉起身梳洗,格外打扮得齐齐整整,袅袅婷婷,仿佛二十开外的人,虽无绝世丰姿,较前又且略逊,然工于修饰,尚算不得徐娘半老。因今天出外,一来找访十三旦是他本身的正务,二来借此招摇过市,卖弄时髦,欲使京城中公子王孙、富商贵客,人人知道他的名誉,是上海第一等美妓,即或旧好未逢,亦可新盟重订,既无虞资财之缺乏,且能卜囊橐之充盈,一举两得,无过于此。故前人有七律一首,以志宝玉在京所作之事。其诗曰:

鸾飘凤泊觅鸳俦,雌雉飞来牡欲求。

不作羝羊藩自触,竟同狡兔窟先谋。

鹊鸟暂喜双星渡,猿马难将两意收。

恨煞子规声夜送,伯劳飞燕各归休。

是诗寓意,谅看官们定能剖解,无烦在下分说的了。

且表当时宝玉梳妆已毕,换好衣裙,又等阿金、阿珠扎扮停当,方命茶房叫了一乘彩蓝呢红拦脚的中轿、两乘元色布小轿来,早已是日将晌午,宝玉遂即同着阿金、阿珠上轿前往,交代了轿夫去处,一径向同乐戏园而来,惹得街市上的人,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为因宝玉头上的插戴、身上的穿着,件件是上海新式,光华夺目,彩色动人,与北京妇女装束判若天渊,所以万目攒视,都向着轿中指点,甚至有几个看出了神,口中不住的高声喝彩。这班大半是风流浪子,以及下流社会之辈,致有此穷凶极恶的形状,好像吃得着、看得饱的,随来随去的睁瞧。至于上等的富商贵介,与那有品行、有年纪的人,始而迎面看了,或猜是宦家姬妾,或疑是富室娇妻,惟内中阅历深的,到过南边几次,却知是时髦的红倌人。既而大众留心,见了轿背后插着大红名片,刻着胡宝玉三字,足有碗口大小,俨然是一位翰林公,无不掩口胡芦,方晓得他是南部烟花中人物,非北地胭脂可比,故有此绝顶奢华之景状。若下等的凡夫俗子,还道他是翰林的夫人,你想好笑不好笑吗?宝玉有此一番做作,果然哄动了京师,现下暂且慢表。

但说宝玉等的轿子在人丛中挨挨挤挤,好容易出了大街,穿过了两条胡同,略略清静了些。及至将近戏园,又是一番拥挤,方才到了同乐门前。三乘轿子歇下,阿珠过来搀扶宝玉,同阿金相将而入,案目引领至包厢中坐下。其时刚正开台,台下各看客一见宝玉这副打扮,俱向上引领而望,连戏都不看了,只在那里谈论。宝玉一任他们观看,大有旁若无人之概,阅过戏单,果然今天没有十三旦的戏,心中究不甚快,所以勉强看了四五出,虽觉戏中音律远胜春申,然行头平常,殊难动目,况十三旦又不上台,我何必多坐在此?不如早些回去,明日再来探访罢。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约摸看到三下多钟,便与阿金等退出戏园,上轿而返。依旧一路挨肩擦背。行至半途,宝玉见迎面来了一乘大轿,轿前一顶单头红伞,有十几个跟随护从人等,知是一位大官府,自己的轿子连忙避在一边,让他们官轿过去。那官轿抬至临近,宝玉定眼细看,原来轿中坐的那位大人,就是从前在广东认识的。正是:

窃幸街头逢旧识,好从辇下播香名。

要知是那一位大人,下回即行奉告。

九尾狐第四十六回  出谷迁莺有人相助  守株待兔他客先邀话说宝玉往戏园观剧,未见十三旦上台,只得怏怏而归,俟明后日再来探访。行至中途,忽见对面来了一乘大轿,轿中那位大人,远望却不甚清楚,及至切近,相距不过丈余地步,宝玉定睛细视,原来不是别人,就是在广东相交的伍大人。但他有跟随护从等众,未便在轿中叫应,只向着他点头微笑,聊以示意而已。是时伍大人也见宝玉,心中甚为诧异,怎么他也在京?若说不是他,为何向我点头微笑呢?始而未免有些狐疑,继而轿子过去,又见小轿中阿金、阿珠两人,方知确是宝玉在此。但想起他曾经背我私归,太无情义,我何必再去恋他?然今见他含笑示意,并无一毫忸怩之色,或者当日我去办赈,他忽生出事故,不及等我回来,也未可知。如此一想,则我当原情略迹,若决意拒绝,翻显得我无情义了,不如命人探明他的寓所,与他会面一次,细细察其动静,辨其是非,然后再定行止,岂不妙哉?不言伍大人在轿中定了主见,径回公馆而去。

仍说宝玉见了伍大人,虽未通语,而眼角传情,料他必然前来访我,即使当面见责,我自有言语解释前嫌,令他入我牢笼,我好借他以彰名誉,而博万千缠头之掷。不然,我在京城费用更奢,所带资斧恐不够一年挥霍,势必至坐吃山空,进退维谷,那时即与十三旦交好,难道好向十三旦告贷吗?到了这个地位,始想补救之法,只怕来不及了。况我吃惯用惯,手头极阔,稍有不足尚难舒展,若靠人津贴,仰人鼻息,即十三旦爱我养我,要我琐屑经营,主持中馈,效学那柴米夫妻,天天管理开门七件的事,我亦断断不能。然则像我这样,十三旦怎能养得起我呢?故为今之计,譬如做一件衣服,伍大人做了面子,我可以敛取人财;十三旦做了夹里,我可以永图欢乐,一居其名,一享其实,而我独优游于二者之间,人财两得,名实兼收,即久居于此,有何不可?此际宝玉的念头单从好一边着想,虽起初果得如愿,此往彼来,真有朝朝寒食、夜夜无宵之兴会,那知乐不可极,欲不可纵,一年以后,事竟有大谬不然者,宝玉如何想得到此?现下我且慢表。

但说宝玉回转客栈,并不说出自己心事,单嘱咐阿珠:“ 明日清晨,取我两张名片,同一个相帮到广东会馆中相请区大人,说我暂寓在此,请过来商量一件事,并托他到伍大人处代邀一声。如伍大人因有碍官声,不便至此,我们再想法搬场便了。” 阿珠唯唯答应,当日无话。又到来朝,阿珠等往会馆中走了一遭,晌午回来禀覆,说区大人今天要去拜会伍大人,没有空闲,准定明日午后到这里来,决不爽约的。宝玉听了,并无别语。用过午餐,仍往同乐去看了一天戏,依旧未见十三旦登台,闷闷回栈,与昨天情形仿佛,不须烦叙。

次日午后,宝玉未便出外,在栈恭候,约摸两下多钟,区大人果然来了。说起代请伍大人一节,德雷道:“我昨天去拜会他,他先告诉我,说前日街上遇见了你,即差人打听你的住处,却一时打听不出,便问我可晓得,我趁势将你们托我代请的话述了几句。他还问及你从前的一段事,我就代你细细解释,他方恍然大悟,想立刻过来看你,继因你住在客栈里面,耳目众多,恐被他人认识,弄出许多不妙来,故尔中止的。须等你搬定了场,住在清静的所在,他方好来呢。” 宝玉道:“勿差勿差,伍大人就勒间搭做官,勿比 是外任,人家才有点认得俚格。照奴心浪,马上就要搬场,倒是奴间搭勿熟悉,要租一注房子住住,加二比别人难点笃,阿好格件事体就托仔 大人罢?” 德雷点头道:“ 可以可以,我比你却容易些,包你七天之中搬进新屋就是了。” 宝玉连忙称谢。二人说说谈谈,不觉将晚,德雷起身回去。临走之时,又嘱咐道:“我这几天忙得狠,那有空工夫常到这里来?至于你托我的事,一俟赶紧办妥,遂即来关照你便了,你尽管放心,包我身上不误的。”说罢,匆匆上轿而去。

宝玉相送讫,回进房中,却心心记挂着十三旦,究不知何日相会?倘再过四五天,我搬进了新屋,伍大人等时常到来,我怎好天天往同乐找访他呢?想到其间,不觉长吁短叹,愁锁眉尖。阿金知道他的心事,便从旁劝解道:“大先生心急,愁也呒买用格,随便啥格事体,越要紧末越慢,据我格意思, 勿必日日去看啥格戏,落得省点,倒勿如多出几个铜钱,叫间搭茶房去打听,如果今朝戏馆里排出俚格戏来,难末倪去看,省得像痴汉等老婆实梗,日日去瞎撞哉 。” 宝玉听了,亦以为然,就照这样办法。一连三日,茶房都回说没有他的戏,据云新近在内廷扮演了三天,今日又往某王府里去了,大约还要耽搁几天才能到外面来演唱呢。宝玉得此消息,也是无可奈何,徒自在栈中纳闷,因此地虽甚繁华,究与上海不同,未能昼夜出外浪游,翻觉得拘束异常,毫无兴致了。

次日德雷来栈,说房子已代为看定,专等你去瞧一瞧,如果合式的,就可以租下来了。于是宝玉带着阿金等套了一部车,跟随德雷前去观看新屋。相离不远,转瞬已至那边。德雷唤那看守空屋的人引领入内,宝玉等前后看了一遭,一共三进,计有十余间楼房平屋,虽然不甚高大,却还轩朗幽雅,颇合宝玉之意。就此付了几两定银,交代看守的人,准后天搬来起租便了。德雷忽问道:“ 你屋中木器家伙一些没有,怎么办呢?” 宝玉道:“奴也勒里转念头呀!区大人 阿晓得间搭阿有家生店,阿像上海实梗,可以租赁格佬?” 德雷道:“你想要租赁,却有一件极巧的事,我有一个同乡朋友,他在这里做京官,足有十几个年头,新近打干放了外任,有许多木器东西不便带去,意欲寄放在朋友那里,如今你既然要用,又肯出几个租钱,我去一说,他断没有不应允的,岂不是件巧事吗?” 宝玉道:“ 真真巧格,亦要费 大人格心哉,如果后日格套家生可以搬得来末,该应几化租钱、几化搬费, 替奴讲定仔末哉。” 德雷满口应承,仍与宝玉等退出新屋。回转客栈,又坐谈了一回,德雷方才去了,不表。

单叙后天清早,宝玉同阿金、阿珠、相帮等辈收拾好了箱笼物件,算清了栈金酒资,雇了两部骡车,一径搬往新屋之中。却巧德雷也到,命两个跟班押着木器家伙而来,一齐搬将进去。德雷帮着宝玉照料,督饬跟班相帮以及骡夫等众将器具内外陈设,不消两个时辰,早已草草完备。宝玉取出二十多两银子,开销了骡夫、跟班,由他自去。然后请德雷同上楼头,见东首一间做了宝玉卧房,一应器用俱全,所缺者惟台上摆设各物。

此时阿金、阿珠早将床橱台椅揩抹干净,不觉已有三下多钟了,宝玉从午前至此,尚未用膳,腹中颇觉饥饿,而且口中燥渴,便一面唤相帮去叫酒菜,一面命阿金、阿珠烹茶。少停饮过香茗,酒菜已经唤到,始与德雷对酌谈心,无非说几句感激照应的话儿,直吃到日落西山,方始用毕。德雷正想回去,偶见床前缺少对联立轴,便问道:“ 你的书画可曾带来吗?”宝玉想了一想,答道:“阿呀奴倒忘记哉,勿知阿曾带 ?”旁边阿金说道:“画末带一轴勒里,归搭几付对联,我皆为大先生 交代,篮里末摔勿落,像煞讨厌煞,格落 带得来格呀。” 德雷道:“既然没有,我叫伍大人写去,明天就送过来,可好吗?” 宝玉道:“格是顶好哉,倒是倪大门浪还少几个字,区大人 阿肯搭倪写佬?” 德雷道:“ 容易容易。可是写‘姑苏胡寓’四个字吗?”宝玉点头称是,德雷道:“ 你不嫌我写得不好,我明日亲自带来就是了。” 说罢,抽身欲走,宝玉一手拉住,说道:“慢点走,慢点走,奴还有一件事体,要拜托 勒。” 德雷重又坐下,问是何事,宝玉道:“区大人, 到伍大人格搭去,千万替奴说一声,奴勒里牵记俚,明朝夜里,请俚过来,奴备好一桌酒勒里,一来招陪奴格勿是;二来要托俚照应点;三来算是搬场酒。奴请 做陪客, 要早点到间搭格 。”德雷听了,连说:“晓得晓得,我今晚就去邀他便了,谅他此刻已回公馆,必然见得着的。”说毕,匆匆自去。宝玉专候明晚伍大人到此,命相帮预定了一席丰盛酒肴,此外却无书说。

翌日宝玉起身后,想起自己搬至此间,仍未得十三旦上台消息,现在只好差相帮前去打听,暗暗叫阿珠下楼交代。少停相帮回覆,说十三旦戏已排出,明日准演全本《翠屏山》。宝玉一听,正如大旱之望云霓,心花为之一放,就命他去定一间包厢,相帮答应,自去照办,不提。

且说午后伍大人将对联送来,宝玉识得几个字,就把对联拉出来一看,却是一付泥金笺全绫裱的,上面写着七言两句。

上联是:

宝帐宵深梅蕊月下联是:

玉楼人醉杏花天看罢,即唤阿金挂在床前,又将立轴挂好,顿觉房中好看了许多。至于妆台上的摆设,如自鸣钟、台花等物,除自己带来外,略略购备几件,聊以点缀而已,不必一一尽述。

到了傍晚时候,区大人先至,将写好的门榜交与宝玉。宝玉略看一看,是“姑苏胡寓”四字,便叫相帮贴在门前,以代商标,口中谢了一声,方问德雷道:“区大人, 阿晓得伍大人啥辰光到间搭介?” 德雷道:“据他说,七八下钟才好到这里。这副对联可是方才送来的吗?” 宝玉点了一点头。两人说说笑笑,斜卧在烟榻上,细讲那京中风景,不觉已是七下多钟。

忽闻人言喧杂,与那外面开门的声音,谅无别人到此,一定是伍大人来了。宝玉连忙叫阿金、阿珠下楼迎迓,自己立在楼梯跟首恭候。果然见伍大人靴声橐橐,缓步而入,阿金等在前执烛引导,后面跟班拿着长旱烟筒相随,护拥上楼。宝玉即高叫一声“伍大人”,招接进房。与德雷相见后,彼此至熟,并无客套,德雷让伍大人在榻上坐下。宝玉亲送香茗,娇声问道:“伍大人 一向好?格奴勒上海一径牵记 呀!旧年春里,要想到广东来望 ,亦恐怕 勿勒广东,格落 敢动身格。直到今年正月底边,有一个天津客人到倪搭,说起大人勒京里,难末奴放心托胆到间搭来格呀。勿得知大人高升,还是旧年呢?前年介?” 伍大人微笑道:“我自从与你分手办过了赈济的事,我报效了五万银子,当蒙制府保奏,加升今职,我所以就到这里的。”宝玉道:“格末亏(读区)得奴 闯到广东来,勿然要扑一个空哉。” 伍大人又笑道:“ 只怕你未必有这条心呢。” 宝玉道:“大人勿相信,奴咒才罚得格,就是奴回转上海格辰光,皆为 回头大人,奴一径心里对勿住煞,格当中格缘故,想必区大人终搭 说格哉,真真叫呒哪哼 ,幸亏大人是明亮人,肯原谅奴格条心,换仔别人末,就要说奴呒不情义,私自溜转去哉 ,奴是听区大人实梗说,不过见 大人,当面告诉一声,奴像煞终有点勿窝心格。”伍大人听他一篇言语,面面周到,谅不虚诬,且日前已闻德雷代诉缘由,故将嗔怪疑虑之心早已消释殆尽,言归于好。因问道:“ 你到这里,是专诚来看我呢?可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宝玉答道:“ 奴除脱仔望望大人,有啥别格大事体?只不过想勒间搭白相相,因为心里羡慕仔长远哉落。”伍大人道:“京城里面,闻则希奇,见则平常,那里及得上海繁华,可以尽人放荡的?况此间大骗子狠多,你若做起生意来,须要当心一点呢。”宝玉笑道:“奴只晓得两句俗语,叫‘江阴强盗无锡贼,南京拐子苏州佛’,啥北京也多拐子格佬?”伍大人道:“非但狠多,而且骗术比别处更高,稍不留意,就要上他的当呢。” 宝玉道:“奴有 大人照应,谅来总勿会上当格哉。”伍大人又道:“我且问你,那天我在街上见你,你到那里去顽的呢?”宝玉道:“奴是看戏去格呀。”伍大人道:“看的是那一家?比上海如何?”宝玉道:“叫啥格同乐戏园,唱工还呒啥,倒是行头末勿哪哼格,比上海两样点笃。”伍大人道:“这爿戏园,除掉了十三旦,并没有什么好角色,你怎么偏到这家去看呢?” 宝玉听了,假作不知十三旦,故意说道:“ 奴勒栈里听见茶房讲起,说同乐格十三旦蛮好格,格落奴去看格呀,勿壳张俚 上台,害奴白去仔一埭。到底十三旦哪哼格好法佬?” 伍大人道:“这个角色实在好,梆子花旦中要算他魁首,所以他除了内廷演戏,那班王公大老时常叫他来侑酒清唱,难得有几天空闲,方到同乐去呢。你若一定要见他,我缓日去叫他来就是了。” 宝玉听说,暗暗好笑:“ 我与他岂但见过,连床都同过、被都合过的。况此刻已打听着实,明日他一准上台,我早将包厢定下,专诚去会他,不劳你缓日费心的了。” 故不禁微微一笑,正要启口回言,忽闻德雷说道:“宝玉,你怎么连时刻都讲忘了,钟上已敲过九下,还不摆席,只怕伍大人腹中要饥锇了。” 宝玉道:“勿提醒奴,奴真真讲忘记哉。” 说着,忙唤阿金过来,问酒菜可曾来了?阿金道:“来仔长远哉,阿要马上摆席罢?” 宝玉点了点头,阿金下楼交代,即同阿珠、相帮进房,揩抹台凳,端整盆碟,霎时齐备,暖酒上来。宝玉请二位大人入座,亲手执壶敬酒,侍坐在旁。伍大人道:“你今天不必拘礼,陪着我们一同吃罢。”宝玉一定不肯。德雷也道:“今日这席酒,实是你的主人,应该陪我们同坐,过一天,待伍大人请客,你再准规矩可好?”嘴里说着,伸手将宝玉拉了过来。宝玉只得告罪坐下,陪着二人饮酒谈心。虽在席只此三位,不能豁拳轰闹,助添兴致,然二人对着宝玉,不啻坐花醉月,乐趣无穷。

饮至半酣之际,伍大人突见家中的长随走进房来,慌问道:“你来做什么?”长随禀道:“ 回禀大人,太太在那里发病,故请大人早些回去,特差奴才来的。”伍大人道:“ 太太可知道我在这里吗?” 长随道:“ 太太不知道的,只晓得大人在区大人那里呢。” 伍大人道:“ 还好还好。你先回去,切勿说我在这里,只说我即刻就回来了。” 长随诺诺而退。伍大人便唤阿金取饭。宝玉已解其意,不便强酒,由他用饭,惟向德雷说道:“ 呒啥事体,可以多用几杯勒 。”德雷道:“此刻已敲十一下钟,酒也吃不下了,不如大家吃饭罢。” 其时伍大人先草草用毕。宝玉道:“ 今朝呒啥吃,真真待慢 大人 。而且齐头碰着太太勿舒齐,只好下埭补偿格哉。”伍大人摇摇头,皱皱眉,说道:“他又在那里诈病了,我后天一定关照家里,在这里大大的请客,再来吃个爽利罢。” 又回头向德雷道:“我先走了,恕不奉陪。”说罢,一筒烟都不吃,匆匆而去。正是:

窃恐深宵狮子吼,还欣明日兔儿逢。

要知伍大人后天请客,与宝玉明日见十三旦,请观下回分晓。

九尾狐第四十七回  美伶人续旧独寻欢  众王公闻名同折节却说宝玉送过伍大人去后,回身进房,陪着德雷吃过了饭,仍在烟榻上对面躺下。宝玉一头装烟,一头问道:“奴前头勒广东格辰光,伍大人常常住勒奴搭格, 听见俚怕歇大太太 ,啥落故歇实梗怕法介?” 德雷道:“这位大太太是续弦,还是去年春间在这里娶的,性极悍妒,伍大人非常怕他,不但不准在外面耽搁一夜,而且回去得晚些,他还要差人来叫唤呢,除非预先关照他在何处宴会,略略晏些不妨,否则迟至十一下钟,必须要归号的。”宝玉听了,心中暗喜,好在他被老婆管束,不能住在我家,正合我意,庶以后我与十三旦相会,可以夜夜双宿双飞,永无间断的了。况今日已得他上台消息,巫山咫尺,即在目前,何快如之!故但与德雷装烟,也不再问伍大人惧内细情,单说道:“ 区大人 明朝阿到倪搭来介?” 德雷道:“我明天要往部里去探听信息,那能够到这里来?横势后天伍大人请客,我也有份的,一准早来与你谈谈可好?” 说着,又连吃了几筒烟,因时候不早,也辞了宝玉回去。宝玉并不挽留,惟一意在十三旦身上,故嘱咐了阿金、阿珠几句话,随即卸妆安睡,养息精神,整备明日与他会面后,晚上重联鱼水之欢。胸中毫无疑虑,安稳睡至天明,起身打扮,却与日前仿佛,不须复赘。

俟至午餐后,依旧三人乘轩而往。进了戏园,但见人山人海,座上皆满,比前天要多数倍,几无插足的所在,大都来看十三旦戏的。幸亏宝玉预定包厢,留着几个坐位,不然,今日只怕看不成了。其时戏到第二出,宝玉也不留意,单将戏单看了一看,果见末一出是十三旦的全本《 翠屏山》,心里忽然踌躇起来,回头向阿金、阿珠低声说道:“ 俚 今朝做着末一出,格出完结,就要散场格哉,倪哪哼好登勒间搭,等俚卸妆下来呢?格倒有点尴尬笃 。唔笃两家头想想看,阿有啥好点法子介?”阿珠嘴快,先答道:“格格有啥格法子想嗄?要末实梗罢,故歇我倪去叫案目得来,照倪前头格说法,问声案目看,俚 住勒啥场化,问明白仔,就是今朝 搭俚接谈,我倪可以到俚屋去寻俚格 。” 宝玉摇头道:“勿好勿好,倪当面对仔案目问戏子格住处,阿有点难为情嗄?如果实梗,倪老早好问,等啥俚上台介?阿是俚故歇上仔台,还去问格套案目,就算问得着, 阿晓得奴来过几埭,俚笃认得仔奴格哉呀,惹俚笃说邱话,沸沸扬扬,讲奴姘戏子,勒上海还勿要紧,现在勒里京里,格格名誉倒坏勿得格, 说伍大人听见仔,要看勿起奴,哪哼再有面孔挂牌子、做生意嗄?”阿金道:“大先生格闲话勿差,据我格意思,也是实梗,格落另想一个法子勒里哉。 故歇心里勿必懊躁,停停等俚出仔场,看俚台头望上格辰光, 暗暗教对俚做格手势,或者笑格一笑,点一点头,俚如果勿看见未拉倒,一看见 ,阿有啥勿认得格?虽说相貌同格极多,呒不半边用格人,搭我亦是一样面孔格 。况且俚从前搭 要好得野笃,一定也要想法子来会 格。倪末呒啥别样,等到俚格戏完, 自管自坐轿转去,让倪两家头登勒戏馆外势,等俚出来,倪就拉牢仔俚,请俚到倪房里去,有几化闲话,好随机应变说格,就算刚刚 见倪,当面也认得我,自然跟倪来哉 。 想格格法子阿通呢勿通佬?” 宝玉道:“ 蛮通蛮通,准其实梗办法末哉。”三人商量了好一回,方才妥当,再看台上的戏,已做过了三四出。宝玉耐着性儿,又看了一出唱工戏、一出跌打戏,始见那出《 翠屏山》 开场。起初以为扮潘巧云的角色必定是十三旦,及至细辨颜色,却并不是他,心里十分疑惑:难道他今天又不上台,空开人家的心吗?不意看到石秀出场,手中拿着一本帐目,风度翩翩,别有一种英雄气概,想不到即就是他。但观其面如傅粉,唇若涂朱,虽非女妆,换了壮士打扮,然昔日双栖半载,岂有目迷五色,不识当年美貌之理?此际宝玉心花怒放,意蕊齐舒,回头向阿金说道:“ 勿壳张俚今朝倒做起武小生来,阿要希奇。” 阿金尚未回答,宝玉仍双目直注台上,恨不能走将下去,与他叙叙阔别之情。

这个当儿,可巧十三旦举头向上,瞥见宝玉的面庞,其始将信将疑,迨宝玉递过眼色手势,以及在旁的阿金,方悉他们今日来此,一定是看我的。虽我曾经有些怕他纵欲,未敢流连,故尔应聘返京,然数年来花中阅历,相识颇多,那一个及得宝玉的情致缠绵?有时未免动相思之念,怎奈此间名誉大噪,蒙王公大老等赏识,难以分身南下,只得把此念息了。今番他们特来看我的戏,大约专诚为我,我若决意拒绝,岂不辜负他的情义吗?但我此戏完毕,看客尽散,宝玉势难再留,怎能与他相会呢?故嘴里在那里唱,心中却在那里想,一时并无主见,只好待明日设法,找寻他住处的了。可见十三旦与宝玉,彼此又有这一段牵缠,皆由缘份未断之故,以致离而复合;及至年余缘尽,依旧合而复离。缘至则万里相投,关山莫隔;缘去则两心交恶,冰炭难同。正所谓: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旨哉斯言!现今他们两人邪缘又起,魔念重兴,各存相会之心,欲了相思之债。虽一个在台上演剧,一个在楼头注目,而此心已不约而同,也恨不得走将上来,先与宝玉叙叙久违之话。

按这段情节何以在下偏要描摹一番呢?皆因宝玉此番进京,毫无别事,实专为十三旦续旧而来,断不能草草略过,如文理小说一般,仅用数语了之。乃不知者以为姘识戏子,事极细微猥亵,不但宝玉有之,即现下海上时髦各妓,比比皆是,书中何必细言,以伤风雅?未免与醒世宗旨相背。况前集所载黄月山、杨月楼等与此亦依稀仿佛,何作者之不惮烦劳,屡屡描写,竟不顾取厌于阅者耶?曾亦思宝玉一生历史,在开庆余堂之前,嫁杨四之后,就余一人所知者,若除去交好伶人一节,岂别有堂皇冠冕之正史可以传之于后世哉?倘恐取厌于人,必欲除去此事,则是书不如不作;既作之矣,何能再为之曲讳,而别造蜃楼海市之谈?虽小说体裁,寓言八九,是集中亦间有假借姓名,杜撰典故,然仅作过渡之文章,讵肯舍其实事,徒逞虚言,而为识者所笑乎?况宝玉一淫妓耳,姘识戏子是其作俑,设不大书特书,彰其匿而刺其隐,则后之各妓效尤者,势必无所忌惮,不以为羞耻而以为时髦,不以为淫贱而以为取法宝玉。宝玉如此,犹且为之曲讳,不更与醒世宗旨相反乎?这篇议论,实由有感而作,是耶?否耶?敢质之阅书诸公。

哓哓既毕,仍说正文。斯时十三旦戏已做完,观者尽散。宝玉也退出戏园,依着阿金所说的话,独自乘轩先归,在寓静候好音。惟阿金同着阿珠虽出了园门,却远远地在那里窥探,等得不多一回,便见十三旦自园而出,向两边略望一望,将欲登车而去。阿金拉着阿珠,急忙走将过来,向十三旦招呼。十三旦只认得阿金,即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呢?可是与你家先生同来的吗?”阿金道:“ 是格是格,倪先生专为仔 勒来格呀!刚刚勒浪看 格戏, 终看见格 ,故歇先转去,差倪两家头勒里候 ,马上就跟倪去罢。”十三旦点头应允,也不多问,恐被旁人窃听,太不雅相,遂即跳上骡车,等阿金两人上了轿,方命骡夫随轿而行。不消两刻工夫,早到宝玉寓所。阿金、阿珠出轿,十三旦下车,打发骡夫回去,始跟着阿金等走入里边,一同上楼。阿金首先进房,报与宝玉知晓。宝玉正在那里呆呆痴想,一闻他已来了,犹似天上掉下一件活宝,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忙起身出迎,却值十三旦跨进房门,彼此相见,各叫应了一声,并肩坐下,无非诉说阔别之情。此种景象,笔难尽述。有一首七言绝句为证:

尚有今生未了缘,此情此意总缠绵。

试观狐兔重相会,海誓山盟话昔年。

总之宝玉与十三旦今日重逢,各慰饥渴,离情共话,奚止万语千言;如愿以偿,更觉你贪我爱。且喜区、伍不来,蓝桥无阻;致使女牛复合,银汉相通。少时金乌西坠,玉兔东升,蜡炬双摇,鸳杯对酌。翠袖殷勤,绝胜新婚合卺;罗襦宽褪,依然旧好同床。宿孽未清,也算订三生之果;良宵作伴,聊以补一载之缘。事非无稽,言之可丑,因恐风化攸关,难彰秽史,不辞潦草塞责,仅赘俚词。诗曰:

伶妓由来气味投,翻云覆雨竟忘羞。

那知露水因缘假,空把天长地久谋。

十三旦住过一宵,清早便去,宝玉也不挽留,惟嘱他晚上再来罢了。此时宝玉心满意足,积闷全消,又略睡了一回,方才起身梳妆。因今夜伍大人要在此间请客,约定傍晚到来,所以并不出门游玩,但与阿金、阿珠闲谈,以消永昼。

候至四下多钟,伍大人与区大人同到,宝玉免不得有一番应酬,陪着伍大人装烟。伍大人开言道:“我今天请几位王公大老,给你引见引见,他们最欢喜奉承,比不得我,你却要当心一点的。” 宝玉点头答应。伍大人吃过了一筒烟,又道:“不知怎样,他们也晓得你在这里,羡慕得你了不得,你想奇也不奇?难道你曾经来过的吗?” 宝玉笑道:“ 大人瞎说哉,奴若然来过歇末,间搭熟门熟路,随便啥格事体, 托啥区大人哉。”伍大人道:“照你这样讲,你的声名实在大得狠了。” 宝玉道:“ 俚笃作兴到过歇上海格 ,再勿然末,有人从上海转来,告诉拨俚笃听,加盐加酱说得好点,自然要羡慕奴哉。大人 想阿对佬?” 伍大人道:“ 这班王公们都是生长在这里的,与我们做官不同,照例没有事,不准到各省游行,怎会到过上海呢;一定有人传述,盛称你的好处,这句话倒不错的。”宝玉忽又笑道:“ 只怕就是 去说格。” 伍大人道:“ 我昨天会见他们,怎好贸然说着你?却是他们先问起我,我才敢请他们来喝酒呢。好在你这个所在不比寻常的窑子,可以遮人耳目的,不然,被御史们知道了,也要上本参的,虽不妨事,岂不有关名誉吗?” 区大人也道:“ 少停他们见了你,不知怎样的快活呢?”宝玉正要问王公等的姓名,忽隐隐闻得轿马喧阗,人声嘈杂,虽与外面隔着一进房屋,不甚十分清楚,然此刻已是上灯过后,想必他们来了。心中方在那里转念,即听楼下相帮高喊“ 客来”,连忙起身向外迎接,伍、区二位亦然跟了出来,同至楼梯跟首恭迓。但见走上来四位阔老,衣服都甚华丽,年纪均在三四十岁左右,一个个方面大耳,气概轩昂。宝玉却不知那位是王爷,那位是公爷,幸听着伍大人招呼,方才分辨清楚,一一叫应,接进房中坐定。要知那四位王公的姓名,在下既难说出,又不便捏造几个假名,只得含糊过去的了。好在这班大老并非书中紧要的人,不过志其降尊就卑,折节下交之意,祈阅者谅之。

且说宝玉当时照例送过瓜子、香茗,陪着小心,略略应酬说了几句话,亏得伍大人从中传述,不至彼此言语不通,虽四位王公们都爱宝玉的姿色,免不得问长问短,此刻也无妨碍了。况宝玉聪明伶俐,渐渐的懂了好些,学着讲了几句,又引得他们欢喜异常,向伍大人称赞不置。因京中窑子极贱,且佳者绝少,所以均爱戏子侑觞,如今见了宝玉,大家目为奇货,不禁心醉神迷,为之一开眼界。少停开筵摆酒,宾主均不叫局,只命宝玉在旁轮流把盏,猜拳行令,畅饮开怀。其始尚以品位自拘,到后来各有酒意,莫不放浪形骸,向着宝玉调笑,丑态毕呈。宝玉老于阅历,尽人调戏,毫无半点羞涩之容,并且越法殷勤献媚,口中不住的王爷长、公爷短,更惹得他们神魂颠倒,叹为名不虚传。然则他们何以预知宝玉的芳名呢?皆由那天往同乐看戏,招摇过市,因此有人传述到他们耳朵里面,各存羡慕之心。今日一见,方信传话非诬,一个个酒落欢肠,直吃到二三更天,王公们不便再留,只得用面撤席,先与宝玉订定,由明晚起轮流在此摆酒,然后与伍、区作别散归,不必细叙。

仍表伍大人也见时候不早,恐家中再差人来查问,不当稳便,所以略用了几筒烟,连话都不敢多说,赶紧同着德雷去了。宝玉送过众客,心中却挂着十三旦,不知此时来过与否,急忙差阿金去问楼下相帮。回说十下钟就来过一次,知道楼上有客,故交代要明晚十一下钟再来的了。宝玉听说,甚是昏闷,懊悔昨天不曾告诉了他,致累他往返徒劳,真是我的不是了。且这几天夜夜有客,怎能与他会面呢?既而一想,不如在楼下收拾一间房,待他来时,嘱相帮暗暗留住,即客去稍迟,也不至乖误佳期了。主意既定,交代了阿金、阿珠,当夜并无别事。

到了来日晚间,仍旧是众王公与伍、区等到此置酒高会,约至一下钟方散。果然十三旦来了多时,独在楼下房中闷坐,宝玉亲身请他上来,招陪不是。十三旦毫不在意,翻说你住此间,开销颇大,若不做些生意,如何敷衍得长久呢?宝玉听了,知他体贴,更添了几分恩爱。正是:

梅帐才酣蝴蝶梦,柳堤又听子规声。

欲知以后情形,下一回便知端的。

九尾狐第四十八回  肆欲壑名优加白眼  返歇浦淫妓感青春话说宝玉这几日常与王公大老们周旋,深夜方同十三旦共效于飞,朝欢暮乐,无虑无愁。忽忽过了月余,所得王公大老们的缠头,为数不少,除开销外尚有赢余。且自此之后,芳名大噪,震动京师,几与古时的李师师相埒,无论垂鞭公子、走马王孙,以及四方富商大贾,莫不以一临妆阁、一睹颜色为荣。虽门前只帖着“姑苏胡寓”,并不挂宝玉的牌子,然没有一个不知道宝玉的,也算得一时的际遇。

春去秋来,生涯颇盛,即用度奢豪,任情挥霍,亦不愁有匮乏之时。究竟建都之地,富甲他省,骗钱更比上海容易。设宝玉善于居积,专为生意而来,不与十三旦姘识,则数十万家私不难立致,远胜于曩昔粤东之行,纵使徐娘年老,后半世已吃着不尽,从此脱却风尘,岂不美哉?无如眼前计不及此,只顾贪图淫欲,夜夜同十三旦游历巫山,有乐不思蜀之意。但其初则如漆如胶,即十三旦亦欣然乐就,早忘昔日厌弃之心,且承宝玉优待,所赠金银物件甚夥,十三旦虽不靠他,自己也甚宽裕,然亦感激宝玉的美情,每夜常来报效。惟将及一载,风声渐播,外面大半有些晓得,议论纷纷,宝玉的声名价值不免因此骤跌。而且新近伍大人放了藩司外任,区大人亦往浙江候补去了,既缺了两个长庄主顾,又少了一班阔老往来,只有几个不辨薰莸的登徒子时常走动,生意逐渐的靠不住了,竟与上年数月判若天渊。

在宝玉却不放在心上,只思与十三旦取乐,大肆淫欲,不让他一夜空闲。谁知孽缘将满,十三旦见了宝玉,恩爱之心一变而为恐惧之心,宠怜之念更一变而为厌恶之念,即近患伤风咳嗽,喉音略哑,亦怪着宝玉剥削,故每思远而避之,不敢常来亲近,仿佛遇着狐精缠扰,难以洒脱一般。较之从前在申离别之时,怕他更甚,恨不请一个法师来,把他驱逐回去,方好保得自身。然一时尚未遽绝,间或前来走走。此际宝玉大生怨望,唠唠叨叨的数说他,咭咭咯咯的嘲骂他,或话中疑他别有外遇,或语内恨他太觉无情,一而再,再而三,只管撒娇撒痴,要他夜夜到此畅叙。初不料十三旦早存离异心肠,受了连日的讥刺,这天实在耐不住了,登时面红颈赤,改变容颜,虽不与宝玉对垒,仅以白眼相加,却比当面指斥的利害。旁边阿金、阿珠见此形色,连忙从中排解。那知此刻十三旦不但愤气填胸,抑且深悔与他重相结识,险些儿坏了喉音,误了自己终身。想到这一层,宝玉实是个害人之物,陷人之坑,及早避之不暇,还敢再同他亲近吗?所以心坚如铁石,面冷若冰霜,鼻子哼了几哼,牙子咬了一咬,又怒目对宝玉看了一看,随即回转身躯,大踏步向着外边就走。阿金、阿珠慌忙赶出来拉他,那里再拉得住?早已下楼出门去了。正所谓:

兔脱网罗难再获,鱼离钩线不重来。

总之邪缘已尽,故比从前愈为决裂。现下书中将他表过,就算交代,以后恕不再提。

单说阿金、阿珠拉不住十三旦,只得回身进房来看宝玉。宝玉此时呆呆不语,两泪交流,扑簌簌如断线珍珠,心中又气又苦,又是懊悔,气的是十三旦太无情义,苦的是自己现住在京,毫无靠傍,懊悔的是我不该当面得罪了他,致使好事成空,仍受独宿凄凉之苦。虽自去春至此一载有余,银钱尚不缺乏,然所多有限,翻不如昔往广东,得以满载而归,仿佛在此做了一场梦,那得不伤心落泪?阿金、阿珠在旁劝道:“大先生气俚哉,格套做戏子格,晓得啥情义嗄?倪老早料到有今朝格一日格哉,不过倪皆为前头 爱俚落不好说啥,轧实倪间搭格生意才拨俚带坏格呀!故歇呒啥别样,大先生, 还要俚,明朝让倪去劝俚,劝得转末呒啥,劝勿转末,倪还是早点回上海罢, 登勒里弄僵仔倒勿局格。大先生, 想阿对佬?”宝玉点了一点头,想来也只好如此,别无主意。忽闻钟上敲十一下,阿金又道:“大先生困罢,气煞也呒买用格哉。” 说着,同阿珠伏侍宝玉卸妆安睡,不必细说。

到了次日,阿金、阿珠一早便往十三旦寓中,虽然遇见,又讨了一场没趣,回覆宝玉。宝玉起身未久,得了这个信息,又气苦了一回,方含泪向阿金、阿珠说道:“奴勿壳张格格人会实梗样式格,翻转面孔就勿认得人,奴故歇只好依 说话,早点转去格哉,一来末生意勿好,远勿如上年;二来格套事体拨别人晓得仔,奴还有啥面孔嗄?” 说罢,更呜呜咽咽哭了半晌。幸有阿金、阿珠竭力劝慰,说:“倪回仔上海,怕呒不比俚好格人哉?譬如杀猪屠死脱仔,倪勿见得吃带毛猪格。况且倪登勒间搭,白相格场化才呒不,带累倪也气闷煞。亏( 读区) 大先生耐心好,夜里守着仔俚,连日里才勿出去格哉,故歇俚既经甩脱 , 落得回到上海,写意写意,如果要个把人陪陪,也容易得势,包勒倪身浪,还 比俚胜几倍阿好?”宝玉听阿金等这样一劝,心中放开了许多,便把眼泪揩了一揩,说道:“格末倪几时动身转嗄?”阿金道:“格是随便 大先生格 ,要动身末就动身,亦呒人拉牢倪。照我格说法,连好日才 拣得格,横势倪一共五个人,说走就走。问搭格套硬头家生,好得区大人到浙江去格辰光,交代歇 格,如果 用哉,扛到仔广东会馆里去,勿比倪自家买格,倒要等卖脱仔勒好走得来。大先生, 自家斟酌斟酌看,到底想哪哼佬?” 宝玉略想一想,便道:“今朝是四月十三,再下去要热哉,倪准其过二十就走罢。”说着,又不禁长叹了几声。阿金唯唯答应,犹恐宝玉一人寂寞,丢不开心头气苦,故常与阿珠陪伴闲谈,消遣时日。但这几天,书中别无可记之事。

单表宝玉择定五月念二动身,先命相帮将木器家伙发往广东会馆,又把房子退了租,然后整备车辆,收拾箱笼细软物件,自己同阿金、阿珠相帮等众,一行人押着行李出城,仍旧买票上了火车。一切情形与来时大致仿佛,恕不再叙。当日到了天津,宝玉无心游玩,在客栈耽搁了两天,即趁着太古轮船回南。正叫做有兴而来,败兴而返。昔人有诗咏之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