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狐第二十回 一帆风满载返春申 三马路重思兴旧业(2/3)
九尾狐第二十七回 夸神力猛士服黄须 受聘金拳师进丹桂却说马永贞系山东郓城县人,原名龙标。本是绿林中的好汉,天生膂力过人,两臂能举千斤大石,又练就一身软硬工夫,真有万夫不当之勇,所以自称为“万人敌”。其初在本省地面横行不法,犯了无数的案件,几如山积。虽有司追捕甚急,却一时拿不住他。幸得郓城县知县汤公怜惜其才,独加招抚,命他在衙门中办事,充作捕盗的眼线。永贞感知遇之恩,果然竭力报效,所向有功。不论什么疑难的案件、凶恶的盗贼、秘密的窝巢,他无不手到擒拿,立时破获,因此汤公大为赏识,保举他做了一名千总。那知他没有常性,不及两载,就辞别汤公远去。荏苒又将三年,仍旧回归本省,进谒汤公。汤公见他衣服 赫,裘马轻肥,大改昔日的行为,疑心他又入绿林,不禁怒形于色,大声呵斥,诘问他去后形踪。永贞直陈始末,遂将往甘肃投军,如何在营效力,如何荐升守备,细细禀了一遍。汤公方回嗔作喜,仍留他在衙中当差。不意汤公忽得中风之症,卒于任所。永贞只得又往他处,北走燕赵,南游闽粤,以武艺自炫,收了五六个徒弟。闯荡江湖,会过了多少英雄豪杰,却无一个是他的对手。
那一天回转家乡,适值有个马贩,叫做顾忠溪,逃走了一匹好马,被永贞所得。忠溪闻此消息,向他取讨。永贞不肯还他,定要他二百两银子取赎。忠溪亦不愿意,然怕他勇猛,不敢与永贞较量,只好忍气吞声,自认吃亏罢了。但寒天吃冷水,点点在心头,从此同永贞结下冤仇,常常遣人在暗中窥伺,以图报复此恨。当时永贞却毫不介怀,自以为本领高强,所向无敌,虽有百个顾忠溪,也非我的对手,我何惧哉?那知后来杀身之祸,即伏于此。永贞怎能意想得到?故坦然带着这匹好马,与五六个徒弟、一个随身伏侍的娈童,押着七八件行李军装,一径从山东郓城起身,由旱道至徐州府界,将抵清江。那日寄宿在旅店中,因下雨不能行走,只得权住了几夜。也是合当有事,那个娈童不知为什么,忽与徒弟们斗口。永贞大怒,不察情由,将娈童打了几十马鞭子。娈童深恨主人寡恩,乘黑夜私自逃走。却巧遇见了顾忠溪,忠溪如获至宝,欲借此以报夺马之仇,遂带他先往上海去了。其时永贞尚未知晓,待到明晨,见娈童不知去向,即差徒弟们四处找寻,杳无踪迹;乱了几天,也只得罢了。万不料被忠溪所获,故尔并不在意。一见天已放晴,便同着一班徒弟至清江搭船启行,从水路直抵上海。足足在船上闷了半月,及到码头起岸,已是腊月将尽了,就胡乱在客栈中住下。
其初,上海的人未知他的来历,因他带着马匹,只道他是做马贩子的;后来被徒弟们传扬,方知他做过武职,是一位有名的拳教师。一日,永贞无事,偶至黄浦滩闲游,看那江中的景致。瞥见码头上无数的小工在轮船中扛抬货物上岸,那货物十分沉重,刚正运到跳板上,把杠棒都压断了,凡中几个小工险些儿跌入水里。永贞见他们如此吃力,不觉技痒起来,便走上前去说道:“我代你们拿上岸罢。”小工等皆笑道:“你这人只怕是痴的!不要看得容易,这件东西至少有五六百斤重,你一人那里拿得动呢?永贞笑而不答,暗暗运动工夫,伸手将这件货物一提,飞步移上岸滩,面不改色,气不喘促,引得那班小工以及岸上的看客,一个个咋舌称奇,高声喝彩,都说这样的勇力真是人间第一,世上无双。其时旁边有一个英国副捕头,虽不知他的名字,却因他嘴上有一部黄须,故人皆以“黄胡须”呼之。他的蛮力极大,单手能提三四百斤的大石,西人中要推为巨擘。今见永贞移此货物,甚是爱慕,有心要结识他,与他较量较量实力,即便走将过来先与永贞搀了一搀手,然后操着上海白问了永贞姓名,现住何处。永贞略答几句,见黄胡须身上服式,不问而知是英国捕头。斯时黄胡须即欲与永贞比较力量。永贞本想自炫其勇,使人知晓,故尔并不推辞,但请问较力之法。黄胡须便伸手握住永贞的手,并肩而行,彼此暗中用力。从黄浦滩走至泥城桥堍,让永贞握住黄胡须的手。起初还未分胜负。再从泥城桥走至黄浦滩,相近抛球场口,永贞渐渐加了几分力,黄胡须觉得有些支不住了,然还好勉强撑持。直至走完大马路,永贞将工夫运足,黄胡须早已汗出如浆,气喘吁吁,手上疼痛难禁,如握着五条钢钩,实在熬不得了,忙向永贞说道:“你快放手罢,我晓得你的本领了,佩服佩服!”永贞听他服输,就慢慢的把手松开,连说了几声“ 得罪”。黄胡须将手收转,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已经拧得红里带紫,紫里翻青,血脉不和,骨节酸疼,忙把指头伸了几伸,曲了几曲,方才筋络稍舒。皆因一边是蛮力,一边是有工夫的,所以比不上了。好得西人情性不像我们中国人,自己输了就要老羞成怒,跟他寻仇,可见西人气量之大。故此刻黄胡须非但并不恼恨,翻而倍加钦敬,愿与永贞订交。永贞亦深喜得此靠山,诸事可以遂意。虽当日各散,而永贞的武艺声名从此远播,一人传十,十人传百,早哄动了上海一郡,都知道“ 马永贞” 三字。不然,陆月舫怎能晓得,在酒席间问起永贞呢?
闲话少表。单说永贞度过残年,在寓一无所事。那天黄胡须前来造访,永贞就将那匹忠溪的好马托他变卖。黄胡须一力担承,不消两日,果然售于西商,永贞得了三百两现银,甚是欢喜,也算发了意外之财。但他的本心,一来想在上海扬名,二来想在上海敛钱,只可惜没有练把式的所在,意欲仍与黄胡须商议,或者他有地方,也未可知。心中正在那里踌躇,忽见一个徒弟拿着一张名片进房回禀道:“外边有一个人要见师父,有名片在此,可要请他进来吗?” 永贞接过名片一看,上写着“ 柳松三”三字,并不认识,大约是慕名而来,且与他一见再说。便吩咐徒弟“ 快请”,自己在房门首迎候。即见徒弟引着客人进来,永贞上前招呼,让客进房坐下。因是初次会面,问了姓名、籍贯,方知松三是维忠之子,现开那丹桂戏园的主人,实为慕名而至。彼此又叙了一回客套,松三先问永贞来申可有贵干?永贞本是个武夫,性子极其直爽,便将心事说出,要在租界上开个把式场,显显生平的武艺。虽未提及敛钱之意,却已不言而喻。松三听了,正中下怀。他本为此而来,因恐请他到戏园中去献技未免看低了他,故不敢贸然启齿。今听他这样说法,分明为敛钱起见,我不妨直言敦请了。即把来意详述道:“ 马老师具拔萃之才,有惊人之技。今至敝地,谁不慕名?自宜登场耀武,使沪人一新耳目。但租界上面,旷地虽有几处,恐均不合老师之用。倒不如到敝园中去,一来台是现成的,无须再搭;二来人手也多,色色俱备,招待看客也周到,可省却许多开销;三来地方近便,坐位宽畅,看客虽多,无虞拥挤。否则要张个场面,至少也须七八百两银子呢。老师如肯俯就,待我禀明家严,当先送聘金二百两,以后做下生意,不论或多或少,都归我一人包办,每天另送五十两,众位高徒各送五两,未识老师尊意如何?” 永贞听他细细一说,真是求之不得,心中有什么不愿意?但自己的身价必须要抬高些才好,休被他看轻了,胡假作踌躇道:“极蒙美意,敢不应承?只是我们做过武职的,与那班做戏子的聚在一处,恐怕关碍了名誉,这倒不是当耍的。至于银子,究属小事,即少些也不妨呢。” 这几句话,松三怎么不懂?大约包银嫌少,自抬声价之意,即答道:“老师不要意会错了。做戏的自管做戏,献艺的自管献艺。他是他,我是我。既不同他们合串,又不与他们对斗,有什么关碍名誉呢?譬如我们开这座戏园,不过出些资本,备些行头,与做戏子的不同,难道就坏了名誉,称我们是优伶吗?请老师不必多疑。若每天包银嫌少,待禀过家严后,自当加增就是了。” 永贞唯唯应允。松三又问开演日期,永贞便择定本月念五日起,至二月初一为止。松三屈指一算,说道:“甚好甚好,念五是礼拜六,看的人必定多的。但今天已是念一,我们要预先登报贴招纸,方始大家好晓得呢。” 说罢,起身告辞。永贞连连称谢,相送到栈门跟首,拱手而别。
不表松三自去办事,仍说永贞回身进内,心中十分快活,也算是来申的际遇,便告诉了徒弟们一遍。六个徒弟听说要到台上去练武,一个个磨拳擦掌,技痒起来;又有每天五两银子的进水,更是欢喜得不可言喻。为因那班徒弟都是年轻力壮、好勇斗狠的人,喜动不喜静;要有事,怕太平;一听见比武打架,恨不得插了翅膀飞去。漫说有钱与他,更是异常的起劲;就是一钱没有,他也格外的高兴呢!好像《西游记》 上的孙行者,听说请他去降妖捉怪,他还要向人作揖称谢哩!
闲话少叙。当日松三回去,即将二百聘金差人送到永贞寓所,犹如放了定钱一般。永贞收了,也置办了几件新鲜衣服,以备登场之用。但这几天在寓无事,惟有出外消遣而已。
我且将永贞暂时搁起,仍说那胡宝玉的正文。因在下只有一张嘴,一枝笔,叙了这边,冷落了那边,实是作书的苦处。如今宝玉与永贞略有牵缠,不得不先将永贞一提,表明来历,以清书中题旨。又不得不将宝玉夹叙,以免抛荒,而定书中宾主。不然顺流而下,即说永贞献技,既无曲折之势,而且猝然与宝玉相遇,岂不太觉鹘突吗?
话休烦絮。单说宝玉自去岁与西人恩特交好后,每夜双宿双飞,无忧无虑。好得广东带回来的银钱尚未告匮,即生意稍不如前,亦尽可逍遥自在。且有干女儿秀林帮忙,更不须自己烦心,故此快活了好几个月,只图着夜来的欢乐。万不料到了腊月初旬,照西历已是正月十几号了,恩特忽接外洋电报,是东家叫他回去,派他在本国厂里管帐。上海行里这个缺,另选别人来接手了。恩特将此信息晚上告诉了宝玉,即与宝玉作别。宝玉此时,犹如青天里打了一个霹雳,晓得无法挽留,只好叮嘱他再住几天。恩特也甚恋恋不舍,但恐过于迟滞,失去了生意如何是好?故虽勉强应允,也只多住了两夜,赶紧回本国去了。临行之际,宝玉洒泪饯别。恩特赠了一只金钢钻戒指、一只打簧金表,留为纪念之物。从此宝玉无情无绪,日间尚可消遣,到了晚上,冷清清独宿孤眠,正不啻度夜如年。因他天生淫贱,一夜都难以空过。且经过大敌的人,即使有个替身陪他,若是寻常的小伙儿,还未能如他的愿,而况一个也没有呢!怎奈一时之间,那里找得出可意人儿?回想到昔日旧交,大半风流云散,断绝恩情。除黄月山现仍做戏外,其余如杨月楼则监在县狱,郭绥之则因病变相,朱子青则受骗怀恨,张仲玉则气走回家,均断了往来之路。至于胡士诚、冯惕勤、陈华东等一班人,或到此逢场作戏,或偶尔一度春风,仅可算泛泛之交,无论来与不来,都视作赘疣罢了。惟十三旦恩义未绝,藕断丝连。无如远隔京师,莫通音信,未知何日再临沪渎,亦空劳眠思梦想,无补眼下之凄凉。所以宝玉心里又欲与月山重寻旧好,再订新盟;然难以向阿金启口,托他邀请至家。因从前回绝月山,也是阿金,谅他决不肯再去的。但月山那里我送过许多银子,并不曾反面割绝,与气走仲玉不同。况他是个戏子,或者贪着银子再来,也未可知。宝玉想到其间,霎时心乱如麻,坐卧不安。惟此事说出来,终觉有些碍口,只得按捺下去,另寻机会。别人那里知道他的心事?虽阿金等劝慰几句,也不过隔靴搔痒罢了。好容易熬过残腊,又届新春,幸得生涯尚不冷落,每夜有那班新相识前来摆酒报效,即叫局也有十余起,故稍稍把忧闷抛开。
元宵那夜,鲁卿在月舫处叫过他一次局。前回已经表过,不须复赘。但宝玉与鲁卿更属泛泛,因嫌鲁卿笨拙,故除照例应酬外,并无贴肤的恩爱,也只当身外的赘疣。然鲁卿自这夜叫局后,却去打了两个茶围,说起马永贞要在丹桂献技一事,又细述他的本领,在黄浦滩力胜黄胡须。听得宝玉津津有味,恨不立刻去见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品。便问鲁卿可曾会过?到底何日在丹桂演武?鲁卿即将念五起演日期告诉宝玉,又说他的相貌虽没见过,但据别人讲他,人品非惟不俗,而且满面的英雄气概呢!宝玉听在肚里,记在心里,等到鲁卿去后,独自坐在房中,添了一种胡思乱想。屈指今日到念五晚间,尚有三天,转觉心焦烦闷起来。少停秀林进房,与他讲别的闲话,宝玉竟不瞅不睬,一句话都不说,只推心里怕烦,横到床上去睡了。正是:
因缘未注三生石,情意空抛一缕丝。
欲知宝玉要观永贞献技,可能成其美事,且看下回续述。
九尾狐第二十八回 马永贞台前工献技 胡宝玉眼角暗传情且说宝玉自恩特去后,无人陪伴,夜夜愁闷异常。始而想及月山,拟欲重寻旧好;继而听鲁卿讲起永贞之事,又欲另订新交,但未知永贞的品格如何,相貌如何,必须一睹其面,以定去取。倘他是个有才无貌之辈,纵力如虎豹,势若蛟龙,而性等豺狼,丑同獐鼠,怎识温柔风味?安知缱绻恩情?即不然,恶狠狠的脸膛,勇纠纠的态度;或剔起双眉,现出一团杀气;或圆睁两眼,自夸八面威风;或面白而怪肉横生,绝非善类;或肤黑而雄筋毕露,宛似凶神;令人见之心寒,谈之色变。这样的人,怎敢与之相处,效那鹣鹣鲽鲽之欢呢?虽他年当少壮,不同海外虬髯,然性太刚强,难缔衾中鸳侣,反不及黄须碧眼,尚能知惜玉怜香。设永贞是这类人物,倒不如熄灭了这个念头,割断了这条肠子,另寻主顾的好。所以宝玉急欲一见,恨不得夜了就天亮,天亮了就夜,马上到了念五,省得时时刻刻的疑惑着他。这都是一相情愿的主见,白费他昼夜的单相思。此系未会面时妄想。及至既会面后,如果看不上眼,倒也丢开手,不放在心上了。倘使合了己意,亦未必能立成美事,又要千方百计,想那吊膀子的法儿了。容易起来容易,万难起来万难,断没有定了日期做的。今宝玉色欲迷心,专在偷汉上留意,且是媚人的惯家,故一闻鲁卿的话,巴不得听了就见,见了就定,定了就成,仿佛自己拿得稳的。无如相距尚有三天,究不知怎样一个人材,难以预料,胸中只在那里盘算。所以秀林与他闲话,他翻到床上去睡了。
及至明日午后,有几个客人来碰和,也谈起念五晚上要去看永贞演技。宝玉便问众位可曾见过他的面,那知众客之中,有一个善于说谎的,虽梦儿里也没有会过,却信口开河的捏造几句,说得永贞身高一丈,膀阔三停,头如麦斗,面如乌金,眉如板刷,眼如铜铃,鼻如大蒜,口如血盆,耳如蒲扇,拳如醋钵,燕颔猿臂,虎背熊腰,俨然天上一位凶星恶煞,真是世界一条英雄好汉。这一套话,好像讲了一段大书,那有半些儿影踪?其时又有一客因其说谎,说:“宝玉,你不要听他嚼蛆,世上焉有这样的人?我虽没有会过,却据别人传述,永贞的身材相貌与寻常的差不多,何尝有什么异相呢?” 宝玉听了,将信将疑,但知他二人均未会过,无非说瞎话罢了,也不再问,知非亲自目睹不可。故待众客去后,其始犹未免狐疑乱猜,既而同阿金等闲谈,忽然转了一念:“我何必如此太痴?转瞬念五夜间,就可与斯人相见,犯不着空费神思呢!” 宝玉此刻能暂时丢开,也不向别人细问,便不觉日子长了。
然到了念五那一天,绝早起身,阿金、阿珠伏侍他洗面梳头。先把前刘海刷得烁光滴滑,然后将珠翠插戴整齐,再拿镜子前后照了几照,方才停当,足足打扮了两个时辰。听钟上敲了十二下,用过午餐,即命相帮去叫了一部时式橡皮轮马车。约摸到两句钟,宝玉身上换了一件大红摹本闪金牡丹花的灰鼠皮袄,下面穿一条宝蓝摹本闪银花的裤儿,外系大红绉纱绣花百摺裙,一双大红缎子花鞋,打扮得红人儿一般。等阿金、阿珠换好了衣裙,方一个提了银水烟袋,一个拿了貂皮手桶,跟随宝玉下楼,至门外一同上车。交代马夫去处,马夫即把鞭儿一扬,缰儿一拉,那马放开四蹄径向英大马路而去。先往东首耀华照相馆门前停下,宝玉等三人进去,合拍了一个小照,是八寸头的。又各拍了一个五寸头的,方从耀华出来,再上车向西边疾驰。不消两刻时辰,就到了味莼园,吃了好一回茶。直至夕照西沉,游人尽散,始整归鞭。兜了两个圈子,宝玉觉得腹中有些饥饿,即在四马路万年春吃了一顿大菜。
其时钟鸣八下,晓得戏要开演了。就此到丹桂戏园,下落车沿,自有案目在前引领,至楼上第三个包厢内坐下。幸得方才预先定了,不然,今夜人山人海,那里还有坐处呢?宝玉等三人坐定,案目摆上四只点心盆子,派了一张戏单,自去招呼别的主顾了。宝玉先将戏单一看,原来前头是五出戏,做过之后,方是永贞献技,尚有好一回等待。虽台上已演过一出,却是敷衍了事,无甚好看,故向着对面隔壁的包厢内细细探望。见今夜同行姊妹来得不少,如李巧玲、李三三、陆昭容等几个有名的,大约都在此间;还有一班熟客以及认识的人,也不计其数。宝玉因有暧昧心事,所以并不招呼他们,恐防碍眼,只做不曾看见,侧转身子,单向那台上观剧。少停阿金用手将宝玉一拉,说道:“大先生 来前哩,对过第四个包厢里向,月舫小姐搭仔黄芷泉、顾芸帆几化人一淘才来格哉呀!” 宝玉厢里向,月舫小姐搭仔黄芷泉、顾芸帆几化人一淘才来格哉呀!” 宝玉道:“俚笃一淘,关倪啥事?要 起劲煞哉?倪看倪格戏罢。今夜熟格人多,招呼勿得一招呼勒海。” 阿金答应。阿珠也问道:“ 台浪格出啥格戏介?啥落马永贞还勿出场呢?” 宝玉道:“ 马永贞亦勿是戏子,俚 是拳教师练本事呀,自然勿出场来 。故歇格出戏名堂叫《双狮图》, 啥才勿懂格介。”阿珠正要回答,见《双狮图》里个薛蛟,两只手举起两只石狮子,又问道:“格两只石狮子如果变仔真格,倒有好几百斤笃!勿知马永贞阿拿得起 ?”宝玉道:“ 马永贞格本事,奴亦 看见歇,哪哼晓得拿得起拿勿起嗄?奴请问哉,还是 自家看罢。” 于是三人都不言语,只向台上凝眸观看。
做过了一出,就是第五出《剑峰山》 了。内中做金眼雕邱成的角色,即曩时宝玉与杨四来看的黄月山。因今晚仍演此戏,触动了宝玉的心,见月山依然英气勃勃,不让当年,更懊悔与他割绝交情。况前两天本想及他,不过难向阿金启齿,托他重订旧盟罢了。惟今夜专诚来看永贞,永贞如能胜于月山,自然不必说;倘月山胜于永贞,到底还是熟门熟路,寻那老主顾的好。
胡宝玉想了一回,戏已做毕,锣鼓寂然,该是马永贞出场了。斯时万目齐视,但见门帘启处,走出一位长大汉子,身高八尺,不肥不瘦,面色白中透青,两道剑眉,上插鬓边,一双虎目,不怒而威,鼻虽正而惜乎少肉,口虽方而微嫌露齿,耳虽大而轮廓欠混,肩平背厚,膀阔腰圆,年纪三旬以外,海下无须,洵有英雄气概。但他皮肤太板,脑后见腮,透出几分凶相,是个反面无情之辈。今带着五个徒弟从戏房中走将出来,大众都晓得就是马永贞了。头上并不戴帽,拖着一条大辫,身穿一件元色密门钮扣短袄,二蓝兜裆叉裤,外罩酱色一口钟,薄底快靴。手下的徒弟们也是一色的短襟窄袖,与戏中打扮不同,都跟着师父在台前站立。永贞把手一拱,向台下宣言道:“在下马永贞,山东郓城县人,路过贵地,蒙园主敦请,邀在下登台献技,试演七天。并非在下夸口,十八般武艺,以及各种拳法,件件皆能。倘有一些不好,请看官们休要见笑。” 说罢,将身退下,把那件酱色一口钟卸去,盘好了发辫,又说了一声“献丑”,登时握拳舒腿,施展生平的本领。不慌不忙,进退疾徐,腾挪躲闪,变化离奇,往来跳跃,上下盘旋。有一篇短赞为证:
捷若灵猿,脱如狡兔。猛类爬山虎豹,势同出海蛟龙。这一拳叫黄莺圈掌,那一拳名黑虎透心。上一路是霸王敬酒,下一路是方朔偷桃。腾挪时仿佛大鹏展翅,躲闪时依稀怪蟒翻身。两手分开,几等脱袍让位;双拳合抱,还疑御带围腰。有苏秦背剑之名,效美女解衣之势。脚尖飞起,无殊独立金鸡;头上挥来,不啻朝阳丹凤。正是:巨灵孤掌分华岳,罗汉神拳羡少林。
永贞练完了一套,又打了一套罗汉拳,气不喘促,面不改容,不愧有真实的工夫,与寻常花拳绣腿判若云泥,引得楼上楼下的看客,无论懂与不懂,莫不高声喝彩,鼓掌如雷。
不言众人赞好。单说胡宝玉自永贞出场后,目不转睛的观看,但灯火之下,究难真切。见永贞气象轩昂,身材长大,果是一位壮年豪杰,却未瞧明他的凶相,故有几分爱慕。及看他练了两趟( 荡) 拳,虽是门外,不识他的好处,然真实工夫,究竟两样,觉得黄月山、杨月楼等武角要想比起他来,连影踪儿都没有。所以,宝玉一双俏眼,更有垂青之意。其时永贞练过了拳,又命徒弟们各练了一套,自己略积了一积力,方取过一口单刀,连柄足有三尺多长,分量比戏班里用的真刀要加两倍,执在手中,抱着至台边站定,正欲摆开架势,施展单刀的门路,猛抬头向上一望,见那边第三个包厢内,坐着一位妖娆美貌的妇人,打扮得非常浓艳:头上梳着极浓极厚的前刘海,耸起了二三寸,覆在额间;面上胭脂拍得绯红;身上穿着大红闪金的皮袄,下面却看不见,另有一种特别的样儿,知是上海有名的妓女。然此时正在那里演艺,无暇细看,即把单刀向外一顺,趁势将身子退后几步,展开解数,舞将起来。其始上三下四,左五右六,一刀紧似一刀,尚见他的人影;舞到后来,但听得呼呼风响,人影全无,望去如一团白雪,看来如满树梨花。昔人有诗赞之曰:
霍霍刀光扑面寒,俨同霜雪舞成团。
英雄独具惊人技,不与优伶一例看。
舞毕,台下又是一片声喝彩,即宝玉亦不觉失声叫好。此际永贞覆唤众徒弟各各献技。或使刀剑,或弄枪棒,一个个争奇斗胜,共尽其长,也有一刻多工夫。永贞借此歇力,再向那包厢内仔细睁瞧,略觉有些面善,好像见过一次的。然前回书中,既未一言道及,岂不是做书的漏洞吗?不知永贞实未见过宝玉,何以觉得有些面善呢?其中却有个缘故。前两天,永贞到维忠家里去回拜松三,讲起上海各处风景,说及北里中许多姊妹花,现在当推胡宝玉为巨擘。永贞便问宝玉怎样一个容貌,松三即取出宝玉照片,与他看了,故此好像会过的。起始尚未看清,既而仔细睁瞧,又定神想了一想,方记得前天看照之事:“分明包厢里坐着的,就是香名鼎鼎的胡宝玉。据说他颇多积蓄,最擅风骚,从前结交过本园的黄月山、杨月楼、十三旦等诸名伶,耗去不下一二千金,视银钱如粪土。我苟能与他姘识,倒是一个骗财的好机会。况宝玉向我频频顾盼,谅必看中了我的人材,故尔眼角传情,微微的笑转秋波。我何不到了明天,独自闯入他家,看他怎生待我?如或装腔做势,拒而不纳,我不妨用强硬手段威吓他一番,不怕他不从我所欲。”可见永贞这个人,外貌虽有英雄气概,其实不脱盗匪本来,故空具这一身武艺,不获做国家栋梁,辜负了毕生志气,只落得风尘困顿,奔走江湖,都为着爱色贪财所误。前者不还忠溪之马,勒索多金,即此可见其为人。而且私豢娈童,最爱龙阳,干那没廉耻的事,如何算得英雄豪杰?所以后日遇仇被害,如遭刖足惨刑,身亡名裂,怜惜无人,皆由贪欲一念,把一位顶天立地的汉子,断送做异地冤魂,曷胜浩叹!不然,照这样的本领,愿向军前效力,不但由千总而荐升守备,即位至提镇,像画云台,亦不难指顾而得。纵不幸战死沙场,殁于王事,未享林泉之乐,然朝廷自有恤典,青史名标,亦足以流芳千古。乃永贞计不出此,嗜小利而忘大害,致蹈杀身之祸,岂非死得轻于鸿毛吗?此系后话,又非正文,且慢哓哓细表。
再说永贞手下几个徒弟练完了刀枪棍棒,又向永贞请示。永贞刚正转罢念头,即叫徒弟取出五十张厚瓦,放在堂台,亲手将三十张瓦堆好,另换一个大徒弟过来,把头睡在上面,当作高枕一般,再将二十张瓦盖在他的头上,然后向众宣言,说明敲瓦的法儿只准碎中间四十八张瓦;头上第一张及底下末一张,不许损去分毫,方算本领。说毕,举起拳头,将瓦敲了一下。果然第一张瓦丝毫不破,再揭以下的十九张,却张张分作两半。大徒弟将身立起,又揭做枕的三十张,只剩末一张完好,其余比刀劈还要整齐些。众人喝彩不迭;复看大徒弟的脑袋,不要说浮皮没有擦去,连红都没有红,又赞了一阵好。永贞命将碎瓦搬开,扛取那副石担过来,两头比磨盘还大,其重足有六七百斤,撩在地下。永贞将左脚挑起,接在手中;举过自己的头,转了几转;又在背后盘了几个背花。见他毫不费力,如舞棍棒一般。昔人也有诗赞之曰:
只手能将石担挑,拔山举鼎力偏饶。
如何不作擎天柱,甘把英雄壮志消。
众人见永贞如此神力,一个个咋舌称奇,同声赞美,怪不道有名的黄胡须敌不过他,原来他的力量果然出类拔萃,真不愧“ 万人敌” 之称。即宝玉与阿金、阿珠等,也在那里叹赏不置,说起做戏的黄月山,究属是花拳绣腿,不过外面好看罢了,如何有这样真本事呢?
阿金听宝玉的口气,已知宝玉的心事,便凑趣道:“刚刚俚格徒弟练本事格辰光,俚 抬起仔格头,一双贼眼乌珠对仔 骨溜溜相仔半日笃,阿曾看见嗄?”宝玉点头不答,暗想:“ 永贞有此神力,必定是一员骁将,精通床上的工夫。况我向他眼角传情,他亦屡屡的看我,决非无意。但恐他不知我的姓名,又不好去告诉他,邀请他到家里来,这便如何是好?”既而一想:“他若是多情之辈,必然向人寻问。好在我的名儿狠大,且大家都认识我,断无不知之理。”想到这里,还恐永贞不肯上钩,再将那勾魂夺魄的一双桃花色眼对着永贞迷迷齐齐的微笑一笑。却巧永贞举过了石担,刚正走到台边,要想告众收场,见了宝玉这副情景,怎不会意?也回答了一眼,方向台下看客们说了几句收场话,将身退下,带着徒弟走进戏房去了。
其时已有十一点钟,虽尚有一出送客戏,那个还要看呢?霎时纷纷散去。宝玉等人散了一大半,即带了阿金、阿珠下楼出园,上车而归。到家后虽仍想念,却与昨晚不同,以为枝成连理,花放并头,实指顾间事耳。正是:
方拟同衾偏胆怯,竟成画饼把饥充。
未知永贞可曾到宝玉家来,是否有染,都在下回注解。
九尾狐第二十九回 万人敌得银方息怒 一洞天受刃竟亡身且说宝玉当晚归家,别无所事,惟与秀林讲那永贞武艺而已。一宵已过,来朝宝玉起身,一心想那永贞,不知来与不来。但永贞这等人品身材,虽不委琐丑陋,却嫌威严太重,眉目间隐隐有些杀气,远不如月山之粗中有细,月楼之刚而有柔。然各种技艺工夫,大非月山、月楼等所及。或者精力高强,是个能征惯战、久经磨练的健将,纵刚猛的是其本性,而直爽胜于他人,未可谓为美中不足。况昨夜在灯光之下,尚未近身细看,终难十分清楚。究竟怎样的皮肤色泽,那里能够一目了然呢?倘在日间,见了他的凶恶之相,宝玉也收了心,不指望与他相会了。
此刻提过宝玉一边,再说马永贞昨宵献技已毕,仍带徒弟们回转栈房,想到宝玉频频顾盼,定是我的时运来了,不但桃花星进命,而且财星高照。我明天闯到他家,知怎样的接待着我。这是十足十稳的事,断无变卦之理。想至这里,深为得意。那知出人意外,竟将那稳瓶打碎,毋怪他要恼羞成怒,穷凶极恶,借端生风,放出那敲竹杠的伎俩了。但现在的马永贞,还在那里做梦,只道好事将成,无须过虑,睡到日上三竿,方始起身梳洗。
先往一洞天茶馆里吃了一回茶,挨延到午餐时候,回栈用过了饭,穿上一件大袖新马褂,重出门来,已是两下钟了。并不往别处兜搭,大踏步径向二马路而来。虽宝玉家从未到过,然有金字商标,高高挂在门前,究竟容易找寻的,所以略略访问,已至宝玉门首。永贞却识得几个字,知是不错的了,便不管三七二十一,一直闯进客堂背后,从楼梯上走将上来。客堂里的相帮、鳖腿虽不认识永贞,还道是宝玉新做的客人,未便上前拦阻。又见他坦然而入,仿佛熟门熟路,一径闯上楼去,或者他来过一二次的,故尔并不疑惑,仍照客来的常例,只把那叫人钟揿了几揿,滴铃滴铃的传报客来。宝玉闻声,即命阿金出外窥看。刚值永贞走到楼头,阿金起初不认识,想不到永贞到此,未免呆了一呆;及至定睛细看,方知就是昨夜在丹桂献技的那个人,心中虽甚是诧异,却未便得罪他,免不得问了一声道:“ 是啥人介?”永贞道:“你倒仔细认认看,可识得咱是那一个?”阿金假作认了一认,方说道:“ 阿就是马老爷佬?” 因永贞做过武职,所以叫他一声老爷,不然,一个江湖卖艺之人,阿金也不屑叫他呢。永贞笑道:“ 正是咱,正是咱,你的眼力果然不差。但不知你家先生可在家吗?”阿金见他这副白里翻青的横肉脸,心里委实有些害怕,便答道:“倪先生勒里屋里,不过身体有点勿舒齐,故歇困勒浪。马老爷, 请间搭来坐 !”阿金恐他惊了宝玉,又不敢打发他去,故想了一个权宜之计,捏出几句鬼话,领他到对面秀林房中去坐了,秀林照例接待,不必细叙。
单说宝玉隔房听得他们讲话,晓得马永贞果真来了,甚是欢喜,本拟亲自出房招接,刚到门帘跟首,忽然转了一念,两只脚便缩住了。“待我在帘缝中复看一遍,再行定夺。” 那知日间不看犹可,一看他这样的凶狠之相,其实令人生畏:一脸的横肉,白中透着青色,纯是一团的杀气。脑后见腮,反面即无情义;而且两条眉毛斜飞入鬓,一双大眼布满红筋,分明是不得善终的相貌,怎么昨夜都没有看清呢?看官们休说在下胡言乱语,夺理强辞,要知昨夜在台上演艺,一来灯光底下,究不如日间清切;二来楼上包厢内望到台上,虽说不远,相离也有四五丈光景,究不比一房之隔,可以看得仔细;三来练武的人,上台献技,翻要他面貌凶狠,方才有威势,有精神,像个英雄的样子,即做戏的武角,扮也要扮些出来,而况他真实用力,那有尔雅温文的态度?故宝玉疑他这副面目一半是装成的,因永贞本系白脸,并不焦黄黑丑,纵皮肤粗糙,略露青色的杀气,不脱山东强悍本相,然被灯光所掩,那里瞧得清楚?觉与常人差也不多,但武艺高强,远胜常人,宝玉所以起了爱慕之意。如今青天白日切近窥探,怎能隐庐山真面?不觉吃了一吓。知此等凶人,断然相与不得的。登时将腔欲火,消化得干干净净,犹如兜头浇了冷水一般,暗暗埋怨自己不好,怎么瞎了眼睛,勾引这祸患到此?开门揖盗,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还亏我尚有主见,先在帘缝内私窥,不曾造次出去会他,否则被他缠住,欲罢不能,叫我怎样的接待呢?虽昨夜眉目传情,并无实据;然他既到此间,终说我招他来的,必不肯善罢干休。设或大肆咆哮,当面吃他的亏,岂不坍台煞人?现幸阿金善于词令,领他到秀林房中去了,不知讲什么话,且待阿金过来回覆,再想法打发他走罢。此时宝玉心中忐忑异常,实在怕他不讲理信,动起粗来,我这里的摆设东西,不论贵贱大小,怎禁他一顿拳头呢?纵租界上面好去唤巡捕保护,拉他到行里去,无如他的名头高大,谁敢近他的身?况他与副捕头黄胡须交好,巡捕未必肯来帮我。想到这里,未免更觉踌躇了。
不一回,阿金过来问道:“大先生,故歇来格格马永贞, 阿有介事约俚得来格佬?”宝玉只得嘴硬道:“阿要热昏!倪昨夜头去看俚练本事,也一淘勒浪 , 阿曾看见奴去约俚嗄?” 阿金道:“ 划一划一,实梗说起来,明明是来敲竹杠 ,倪哪哼回头俚介”?宝玉道:“要末实梗罢,去对俚说,今朝倪先生身体勿好,一径困勒浪,待慢 格。过脱一日,让倪先生专诚备一桌酒,差人来请 罢。” 阿金道:“ 格套闲话,像煞倪真约过俚格哉,阿要倒膻气煞介?” 宝玉道:“ 若勿实梗,倪打亦打俚勿过,哪哼请俚出门嗄?” 阿金听了,也是没法,只得照着宝玉的话,向永贞一说。那知永贞勃然作色,晓得宝玉变卦,如失去了一个凑口馒头,即时竖起双眉,圆睁两眼,把着台子一拍,恶狠狠的大怒道:“这是怎么话?咱现钟不撞,要来希罕你的赊帐?岂非明明推阻,有意戏弄着咱吗?他既然不爱咱,不该约咱到这里来,向着咱眉来眼去,卖弄什么风骚。到了今天,又不愿见咱的面,只说那空头的话儿,当咱是穿红鞋的三岁孩童,未免欺人太过!想咱乃堂堂七尺英雄,断然不上你们的当。你去对他讲:如果中抬举的,叫他快些出来,好好的招待咱;倘或不中抬举,哼哼,咱眼睛还认得他,咱的拳头却不认得他,莫怪咱反面无情。况咱天天没有闲工夫,那工夫就是钱,你们耽搁着咱,可赔得起咱的损失吗?” 这一套硬话,明是以强凌弱,肆其敲诈的手段。犹如现在的中国,不论什么大小事情,倘与外国人交涉,休问理之曲直,动不动索诈赔款自数万至数百兆,必饱其欲壑而后已。今永贞这副口气,即是这个意思。阿金听了,又好笑,又好恼,心中甚是不服。虽怕他动蛮,却用软语辩驳道:“马老爷动气,有理勿在高声。我听仔格种闲话,倒有点勿懂哉,让我弄明白仔,好搭倪先生说 。皆为倪先生昨夜头看戏,我亦一淘勒浪, 看见约啥格人。就算约人末, 说呒不一转勿差倪,倪阿有啥勿晓得格?至于眉来眼去格说话,更加无凭无据哉。看戏如果勿用眼睛,倪来作啥介?倒勿如弄一班堂名听听,阿是一样格嗄?” 永贞不等他说完,又握着拳头连敲了几下桌子,怒骂道:“ 放你妈的屁!你敢在咱老子跟前这样混帐放肆?难道咱来讹诈不成?咱对你说,你如去传话便罢,不然,先试试咱的拳头。”说着,立起身来,伸手要打阿金。阿金见势不妙,自知好汉不吃眼前亏,急忙答道:“我去说,我去说。” 身子早已退出房门。永贞原不过吓吓他,并非真要打他,故不追赶,让他传话去了。
阿金慌慌张张走进宝玉房中,眼泪索落落,将永贞的话述了一遍。又说:“他要打我,大先生,快定主意才是。” 其实宝玉隔房早已听明了一大半,预知永贞来意无非要诈我银子罢了。看这个样子,若没有他做和事老,断难打发他出门。与其被他毁坏东西,激成打房间的风潮,损失必然更大;再者有碍声名,徒留一场笑柄,还不如自认晦气,破费些钱钞,买个安静的好。想定主意,便向阿金说道:“吓,勿要紧格。俚 故歇想勿着奴,格落穷凶极恶,口口声声说工夫就是铜钿,要奴赔俚格损失,究竟还好弄格来。 替奴开仔铁箱,先拿五十块洋钿出来, 去送拨俚仔,只说倪先生孝敬 买酒吃格,看俚哪哼说法,倪再定罢。” 阿金摇手道:“实梗是勿局格,目今世界浪恶人多,打发仔一个去,亦来仔一个,有几化洋钿勒浪嗄?我想怕是怕勿尽许多格哩。” 宝玉道:“ 奴阿有啥勿晓得?奴也勿是真真怕俚,情愿甩脱洋钿,皆为俚勿比别人,一来勿懂啥格情理,敲坏仔奴格物事,勿止格两个洋钿;二来俚 格名气大,脚力亦大,奴若斗俚勿过,倒要弄得坍台格,格落暗气吞声,肯拿银子买安静哩,勿然,奴老早喊两个巡捕,押仔俚出去格哉。” 阿金又欲回答,听得秀林房里,永贞等不耐烦,又在那里敲台拍凳,一片声的“ 王八羔子”,怒骂不休。宝玉恐闹出祸事,只催着阿金照办,阿金无奈,取了钥匙,开了铁箱,先拿出五十块一封洋钱,当宝玉点了一点数目,急急走到永贞那边。见秀林早已躲开,便怀着小心,装着笑脸,低声下气的说道:“马老爷, 请坐仔,用勿着火冒格,听我说哩。刚刚我搭倪先生讲格件事体,倪先生说待慢 格,本则要备酒请 老爷,皆为身体勿好,坐勿动勒浪,格落叫我拿一点点薄敬,送拨老爷自家吃杯酒罢。” 说着,就将五十元送到永贞手里。
永贞怒气虽然退去了一半,接在手中颠了一颠,究嫌太少,即将洋钿撩在台上,厉声说道:“想咱马永贞是一个天下无敌的好汉,并非夸口与你听。咱脚踢黄河两岸,拳打南北两京,谁人不晓?那个不知?难道只值得五十块钱吗?叫他省了,免得带累咱家的名誉。” 阿金见五十元打不倒永贞,只得收转,仍去回覆宝玉。宝玉又加了五十元,永贞尚嫌轻微。阿金来回了几次,直加到贰百元,永贞方才首肯,怒气全消,将洋钿揣在怀里,也不致谢一声,也不说“ 打扰” 两字,勇纠纠,气昂昂,摇着那英雄幌子,装着那豪杰招牌,挺胸凸肚,大踏步下楼出门去了。气得阿金发了一个昏,咬牙切齿,骂了几声“杀千刀、拖牢洞瘟囚犯”,又在门背后拿出一把扫帚,顺着永贞走过的所在,扫了一扫,免得他足迹再临。然后回身到宝玉房里,细说一番。宝玉吃了这一场亏,好似哑子吃黄连,说不出的苦,只暗恨自己瞎了眼,以致弄出这件破财的事来。正叫做: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所以宝玉与永贞不能成就美事,否则碧眼胡儿尚且伴宿,翻怕那永贞的凶恶,情愿失财?断无此理。可见露水因缘,未尝无野月老从中撮弄,看官们以为然否?
如今暂将宝玉搁起。且说马永贞出了宝玉的门,虽未能十分满意,不获与宝玉交好,然诈得二百番蚨,也算是小小一注横财,匆匆回转栈房,并不与徒弟们说知,把洋元收藏好了,仍到马路上去游荡,毫无别事。候至晚间,复同徒弟往丹桂献技。与昨宵大致相同,不须重赘。一连七天,都是一样,并无书说。丹桂限期已满,松三送了他五百两银子,犹欲他再演数天,永贞囊橐已充,约有千金之谱,便有些不高兴了,推说身子不爽快,要静养一两礼拜,再行择吉登台。松三知他高抬声价,也不再三勉强了。
那一天傍晚时候,独自在英大马路闲行,见迎面一部人力车如飞而来,车中坐着一个青年,仿佛从清江逃走的娈童。但车儿行得狠快,未能看清楚;要想冒叫一声,又恐认错了人,倒有些不好意思的,故随后紧紧追赶。好在他脚程极速,只离那部车儿不到二丈多路,见车向北飞奔,从盆汤弄越过大桥,望东转了一个弯,一直至铁马路天后宫左近,那车子即便停下,知他就住在此间了。永贞抢步上前,仔细认了一认,果然是娈童无疑。正要想用手去拉他,那知娈童也见了永贞,晓得不妙,早已一溜烟走入一家门内去了。永贞虽忿火中烧,却也无可奈何,不便追入。但向这家门前看了一看门牌,又问近处的邻居,他家姓什么?叫什么?是做什么生意的?都说只知这家姓顾,是新近搬来的,那里晓得底细呢?永贞打听了一回,都是如此。万不料那个姓顾的就是这仇家顾忠溪。
其时天已昏黑,只得怏怏乘车而返。回到栈中,与众徒弟细述所见,即托他们前去察访,只要问明他家姓名、营业,便好上门索收了。无如数日之中,尚未访悉,永贞闷闷不乐。幸得这几天,正值西商云集,赛马春郊,借此可以消遣,也雇了一辆马车,到跑马场边观赛。见自己夺得忠溪那匹好马,前托黄胡须卖与西商的,今日也在此赛跑,故买了一张跑马票,就指定这匹马,与人赌斗输赢。这一次洋商赌赛,共有二十三匹马,永贞指定的名列第三,虽不如第一第二,也赢了五六十元,甚是得意。看过了三天跑马,仍想到娈童身上,不知何日珠还合浦,以治其私逃之罪。
一日清晨起身,方欲至一洞天品茗,忽见大徒弟进来回覆,说此事已经访明,那个姓顾的即是马贩子顾忠溪。娈童现住彼处,仗他做了护身符。请师父作速取讨,休再被他远遁高飞了。永贞听说,大骂忠溪不止,即刻带着两个徒弟径往铁马路忠溪家来。不待通报,昂然直入。却巧忠溪未曾出外,正坐在客堂里面,见永贞一脸的怒容,谅必为此娈童而来,勉强招呼永贞坐了,便问:“到此可有贵干?”永贞道:“咱去岁冬间在清江走失了一个童儿,怎么你竟私留在此?你快些叫他出来,待咱带了回去,问问他逃走的罪名。” 忠溪笑道:“ 走失了何必再寻?譬如俺这匹好马,换了你的童儿,岂不是扯一个平吗?倘若你必要赎去,也照你的旧例,拿二百两银子来,你立刻带回便了。况人比畜生更贵重,二百两银子,你还便宜得多呢!”永贞虽无言可答,却自恃本领高强,怒气冲冲,只向忠溪硬索。忠溪置之不理,只说:“你没有银子,休要在此缠扰,恕俺不奉陪了。”说罢,起身入内去了。此时永贞无可发泄,意欲捣毁他室中的什物,又恐他手下人多,一时难以逞志。况行凶打人,犯了租界章程,不当稳便,故尔权且忍耐,惟有口中声扬道:“顾忠溪,你除非永不见咱,咱便罢休;倘不幸遇见了咱,你也休想活命!咱若软一软心,算不得英雄好汉。如今限你三天,把咱的童儿送来,咱还恕你。三天过后,饶你脱不了咱的手,叫你好看就是了。” 说罢,忿忿然带着徒弟去了。这几句话,原是永贞的落场势,谁知竟取亡身之祸,在永贞梦儿里也想不到。
此时忠溪身虽入内,却在那里窃听。听得永贞声扬,只道他是实言,吃惊不小,与他真有不两立之势。但我不是他的对手,必死无疑。不如我先下手为强,给他一个“ 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又叫“ 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即忙与手下的马贩,以及认识的马夫计议此事。有的献毒谋,有的愿效力,皆异口同声的赞成。忠溪听众人画策,便问:“你们可知永贞常在何处?”众人均说不知。惟内中有一个马夫晓得永贞常往一洞天吃茶,向着忠溪一说,忠溪即吩咐他逐日侦探,以便伺隙可乘。又择四五个大有力的马贩,暗中跟随永贞,一见可图的机会,立刻动手,使他猝不及备。其余众人把风,亦可以相机帮助。指派已定,均拌着费几天工夫除此后患。正所谓:
谋定月中擒玉兔,计成日里捉金乌。
不言忠溪要暗害永贞。且说永贞回归寓所,愤恨填胸,仿佛仇深如海一般。然犹指望忠溪惧怕,三日之中,或将那娈童送来,也未可知。不意到了第二日晚上,忽然心惊肉跳,坐卧不安,未识主何征兆,却终不防忠溪暗算。一夜未曾合眼,绝早抽身,也不梳洗,就往外边去闲散。刚到栈门跟首,突然蹿出一只白狗,咬住了他的脚,永贞一时性起,一脚把狗踢开,早已活活的踢死了。他也绝不介意,仍往一洞天茶肆中去,怎知后面有人跟随。他上了茶楼,拣着沿窗明亮处坐下。堂倌先端了面水过来,永贞应该要死,便低着头拖水洗脸。不提防楼梯上跑上四五个人,脚声一阵碌乱,永贞刚正举头欲望,绞起那块手巾来揩面,怎料为首跑上楼的人趁这个当儿,双手一举,飞出两个石灰包,照准永贞打去,不偏不倚,正打在永贞双眼之上,永贞躲闪不及,知是仇家来暗算,急忙用手去揉,已经金星乱迸,睁不开眼了。说时迟,那时快,一人拔出两口朴刀,蹿将过来,就向永贞脚上两刀,永贞一只脚虽已斩断,一只脚却没有斩着,吃了这一痛,那一只脚早已提起,竭尽平生之力,踢将过去。拿刀的也未防备,被他这一踢,力量实在不小,把那个拿刀的,与沿窗的一排栏杆一齐滚出窗外去了。众人呐了一声喊,一拥而上,铁尺的铁尺,棍棒的棍棒,均向着永贞打下。虽被永贞拆了两只台脚,一阵乱舞,打伤了好几个人,究竟眼已瞎了,脚已断了,而且痛彻心肺,鲜血直流,怎禁众人乱打?早已身躯栽倒,动弹不得,血晕过去了。众人眼见他不能再活,方始一哄而散。把拿刀的尸骸扛了转去,回覆忠溪,忠溪自然称快,不提。
且说闹事的时候,巡捕见人多势大,虽一面递信到捕房中去,一面也只得袖手旁观。及至人已散了,巡捕头已来了,方上茶楼去查验。见永贞满身血污,横在地上,口中尚有出气,急忙拿一扇板门把永贞扛送到仁济医院,就算交代。麦医生见他伤势过重,知难施救。然永贞心还未死,悠悠醒转,眼睛虽看不见人,却说了几句话,无非是通知徒弟一事。说毕,大声呼痛,情愿速死。医生看了不忍,就将那斩断的这只脚,剩得一根筋相连,也把他割断了,马永贞始一痛而绝。等到徒弟来看视,已经亡过了,只得买棺盛殓,各尽弟子之职,不须细叙。正是:
英雄从此归新冢,妓女原来恋旧盟。
此段已将永贞一生归结,仍要讲宝玉正文。欲知后事,下回再叙。
九尾狐第三十回 淫娼妇私情欣旧续 小伙计慕色起相思上回将马永贞表过,所有下手的徒弟们,均不细述,以免繁杂而多闲文。单说胡宝玉惧永贞一怒之威,送了他二百银元,暂图一时安静。永贞去后,心中既恨且悔,足足睡了两天;又嘱咐阿金、阿珠等大姐、娘姨以及楼下的鳖腿、相帮,都不许在外声张,免得被人笑话。从此丹桂园也不敢再去,欲念也消了一半,安分守己过了两星期,连看跑马都不甚高兴。只坐了一天马车,傍晚即归。惟堂差则照常出去,不过恐生涯冷落罢了。
那一日晚上,往新新园出局,听那席间一位客人讲起马永贞被害一事,怎样在一洞天吃茶,怎样遇仇家暗算,怎样脚上吃刀,还踢死了一个人,怎样送至医院,伤重毕命各情形,细细告诉那个朋友。又说这样的英雄,惜乎死于非命,可见冤仇宜解不宜结,世人当以此为炯戒。宝玉听了,暗暗称快,熬不住问那客人道:“格件事体,阿是前几日弄出来格介?俚格仇家是啥人?啥落能格刻毒,要弄杀俚格性命呢?” 客人道:“就是今天清早的事。据说仇家是个马贩子,叫做顾忠溪。但不知为着何事,用这刻毒的手段,外面却无从查考呢。” 宝玉也不再问。侑了一回酒,少停回转家中,与阿金细述一遍。阿金因身上发了寒热,故未出外跟局,此刻听宝玉一讲,也拍手快活道:“ 阿弥陀佛,天老爷倒底有眼睛格,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格种恶人,阎罗王收仔俚去,世界浪要安静得多笃!”宝玉道:“ 奴末拨俚诈仔去二百洋钿,应该恨恨俚。 搭俚是呒啥仇寇,啥落亦实梗恨法介?” 阿金道:“ 喔唷, 不过听俚骂仔两声,看见俚格虎势佬。我辩得几句说话,几几乎拨俚打着两记。亏得我避得快,总算是便宜货,勿然,格种拳头打杀,也未可知格。格落当日拨我咒骂,阿壳张竟会咒杀格,就死拨我看,想必碰着仔恶时辰哉。” 宝玉道:“并勿是碰着啥恶时辰呀,格格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若然 会咒得杀人,要末 格张嘴是毒格哉!”两人说笑了一回,阿金因头痛脑胀,先自睡了。阿珠伏侍宝玉卸了妆也各入被安眠。惟宝玉虽甚畅快,然床衾孤拥,熬不得竟夕凄凉。所谓“江山好改,本性难移”。在前半月心头悔恨,想不到半边被冷,而今憾事已消,怎禁得欲心复炽?又勾起曩夜的念头,思与月山重寻旧好了。故翻来覆去,直至鸡声初唱,方才梦入黑甜。天将发亮,阿金虽出了一身汗,热势已退,但口中燥渴异常,勉强走下床来,到宝玉房里,在靠床妆台上取了一把茶壶,早已冰冷,却也顾不得了,¥嘟¥嘟的倒入喉咙,犹如醍醐灌顶,冷沁心脾。正当吃得爽快之际,忽闻宝玉梦中呓语,娇声宛转,低低唤那“月山” 两字,其余说的怎么话,却又听不清楚,大约神女、襄王此刻正在阳台相会。阿金也不去惊动他,仍回自己床上睡了,暗想:宝玉心事原来又注意于月山。我少停且探他的口气。如果仍旧托我,我倒好骗他几十块钱用用,他还情情愿愿的感谢我呢!并非我没有良心,只因他太觉淫贱,翻覆无常,有了这个,忘了那个,去了那个,又要了这个,全不以银钱为重,只贪着眼前的欢乐。一年一年的过去,别人虽暗暗提醒他,常常劝阻他,他终当着耳边风、口头禅,以为广结交情,遍尝世味,方不辜负青春。反不如我们做大姐、娘姨的,尚留后日退老地步。只怕阅尽繁华,将来无收成结果。我何不趁他好的时候,弄些银钱,积蓄那吃饭的根本呢?盘算已定,重又睡熟。
及至一觉醒来,已是午餐之后,身上寒热退净,腹中也觉饥饿,即便披衣下床,来至宝玉房中,仅不过步履软弱罢了。见宝玉虽已苏醒,仍旧拥被而卧,挂起了半边帐子,阿珠在旁倒茶伏侍。晓得宝玉身子不快,便立在床前问道:“大先生,阿有点勿好过佬,啥落面孔浪红得勒?” 说着,伸手向宝玉额上一按,又道:“ 怪勿得实梗,头浪有寒热勒浪 。” 宝玉低声慢答道:“奴昨夜头末困勿着,面孔浪升火得呒淘成。好容易等到天亮快,难末算胧着哉,勿壳张故歇醒转来,身浪才有点热,想必外头去受仔风寒洛,连搭心里末怕烦,嘴里末干燥,吃茶才勿杀渴格,格末叫难过得来!奴末实梗, 阿好勒介?” 阿金道:“多谢 ,我倒好格哉。晏歇点,大先生阿要请郎中看看,吃一帖药罢?” 宝玉道:“奴格毛病,只怕郎中才勿识货格,吃差仔药,倒要勿局。格落让俚吃希,像 实梗,一样会好格。”阿金听了,明知他的病根已在梦中泄漏,却不去说穿他,只把隐语去打动他,让他自己招出来,托我办这件事,方好于中取利。故等阿珠走出房去,又向宝玉说道:“大先生 肚里阿有啥难过佬?勿然末,寻常格寒热小毛病,请有名气格郎中来看,有啥勿识货介?” 宝玉叹了一口气,答道:“ 奴肚里是呒啥,倒是心里难过,说勿出,话勿出,横勿是,竖勿是,甩末甩勿开,笃亦笃( 笃即丢字之意) 勿落,掇牢勒心浪仔。奴自家才解说勿出为啥佬,格落请仔郎中,也未必见得懂格。” 阿金道:“ 我郎中末勿做, 格病倒有点懂格,而且有一个丹方勒里, 阿要试试看,包 蛮灵验格 !”宝玉道:“瞎说, 登勒奴身边仔长远,奴从来听见 说歇 。”阿金道:“ 前头用勿着,我说俚作啥呢?” 宝玉道:“ 既然勿是瞎说,格张丹方叫啥格名堂嗄?” 阿金道:“ 自然有名堂格,并且有两个得来。据说是仙人传下来格,叫定心丸,亦叫如意丹,专门吃 格种毛病格。故歇我想着仔,格落叫 试试呀。不过吃好仔病,哪哼格重谢我介?” 宝玉道:“ 真格医得好奴格心病, 随便要奴谢啥,奴呒不勿肯格。倒是 说格丸药,药材店里阿有得买格介?” 阿金道:“买虽呒买外,格两样药味,我记得清清爽爽勒里。” 宝玉道:“ 倒背(读倍)拨奴听听看,奴有几味药也有二毫半懂格。” 阿金本无方子,那有药味?不过借此打动宝玉,使他把心事实言。今问我是那几样药,幸而我晓得药名,不防逞嘴胡说,将月山的姓多说几个,谅他聪明伶俐,必然辨得出滋味。遂答道:“ 大先生 听好仔:第一味是犀黄;第二味是大黄;第三味是天竺黄;第四味是人中黄;第五味是黄耆;第六味是黄目菊;第七、第八、第九味是黄连、黄芩、黄柏,加入黄明胶糊丸,用黄齑水一碗,法丸如梧桐子大,或当作煎方亦可。格张方子,样样才是清凉药,写心经、肾经格火格, 想阿好呢勿好?” 宝玉听阿金背完,全是“黄”的药名,分明话里有因,先已参透我的心事,便笑道:“ 说格药,样样才是‘ 黄’ 格,啥落生地黄搭仔熟地黄倒勿用介?” 阿金也笑道:“格服定心丸, 如果吃得对末,自然再加熟地黄补进去,勿然要嫌俚滋腻格 。至于生地黄是勿补格, 前头末用得着。故歇 下元虚哉,除脱仔熟地黄,有啥格补药吃介?倘使 胆小末,只要用一个乌梅、三钱原金斛,怕俚作啥嗄?”宝玉听他说用熟地黄,是指我旧日相熟的黄月山,除他没有别人了。若胆小则用个乌梅,“梅”与“媒”声音相同;原金斛者,是原差我阿金之意。足见阿金善于词令,编造出许多药名,甚为切当,前来试探我的心事。真是一服绝妙的定心丸。且他又毛遂自荐,我亦何必瞒他,自寻烦恼?况本因此事难以启齿,故末相托;今既他凑趣上来,不说更待何时?遂在被中坐起,凑到阿金耳边,低低相告道:“奴实勿相瞒,自从吃仔永贞格吓头,奴心里一径懊躁煞,倒也 想着俚。故歇永贞死仔,虽则末蛮快活,勿知哪哼提醒仔奴格心事,想到仔月山身浪。不过 哪哼会猜着格介?”阿金道:“ 阿曾做歇梦佬?”宝玉道:“今朝天亮快,梦是做歇格。奴梦头里格事体,勿见得会晓得勒海 。” 阿金道:“ 我告诉仔 罢,心里向格事体,是自家梦里说出来格,勿然我既勿是仙人,亦勿是 肚皮里格蛔虫,哪哼能够一猜就着介?” 宝玉道:“ 倒有一样勿好:奴前头已经搭月山割断,故歇再去请俚,只怕俚勿肯来末那处嗄?格落奴勒里难过呀。”阿金道:“勿碍勿碍。我猜上去,俚 一定来格。好得前头搭俚割断格辰光, 送俚二百洋钿,客客气气,并 搭俚面红赤颈。我是原经手,才晓得勒里。故歇仍旧我去请俚,说两句好看闲话,包 一请就来。现在 放勒心浪,想坏仔身体,倒推扳勿起格。” 宝玉道:“格件事体,如果弄得成功,奴终重重谢 末哉。” 阿金道:“ 谢我倒勿要紧,不过月山要 格洋钿, 勿能勿应酬点格 !” 宝玉道:“ 格是自然,奴譬如拨永贞白诈仔去,还受几化冤枉气来。况且铜钿、银子,奴本来勿算格,随便 哪哼办末是哉。”阿金点头答应。
二人正当说着,见阿珠走进,便不再说此事,并非要瞒过他,为因等事成之后,方与他细细说知,免得早露风声。此时宝玉把心事略略放开,觉腹中也有些饿了,即命阿珠取稀饭过来,与阿金各吃了两碗,不必细表。
且说阿金过了一天,身子已是强健,即去寻访月山。但恐睽隔多年,不在原处居住,故先往丹桂问了案目。果然场已搬了,惟相离原处不远,幸得一寻就着。却巧傍晚之时,月山尚未出去,一见阿金到此,早已猜透了八九分:定是宝玉差他来请我的。虽回想前事,深怪他弃旧恋新,薄情寡义;然当时割绝,尚送我二百块钱,不算得十分决裂。若此刻果是请我,我何妨乘机骗些银子?谅他在要我之际,断不吝惜以坏好事。纵现下我已与李巧玲结识,不便再与宝玉往来,但巧玲处近有贵客李长寿盘踞,挥霍甚豪,我亦避嫌不去。不如趁这个当儿,暂时向宝玉处走动,有何不可?即被巧玲知晓,我也好伸说内中的意思,决无妨碍。月山想定主见,听阿金叫了一声“黄老板,” 便假作不知来意,问道:“ 阿金姐,我与你多年不见了,你如今可仍在宝玉那里吗?” 阿金答道:“ 是呀,我仍旧登勒格搭呀。黄老板 一向好格?倪先生也勒浪牵记 呀。” 月山道:“ 你休说这好看的话儿,他从前不要我去,怎么忽然记着我呢?” 阿金道:“以前格事体, 说俚作啥介?故歇末只管故歇,别人(读白银) 家真真勒浪牵记 ,倒惹 说格套闲话,阿要气数!” 月山道:“我且问你,你今天到我这里来,究竟有什么事情?快些讲明白了,我此刻还要出去呢。”阿金道:“老老实实对 说,倪先生请 过去,格落叫我来格。” 月山摇头作难道:“ 我不去,我不去。一来因你家先生没有常性,久必生我,使我丢脸;二来我没有兴致,心绪不宁,日夜为这个银钱,那里有片刻闲情到你家来顽呢?你代我回覆一声,叫他别寻主顾罢。” 阿金知他作难,便把嘴批了两批,说道:“喔唷喔唷!实梗推三阻四哉。倪先生不过心惑点,待 终算呒啥 。 要铜钿银子,呒不勿应酬 格。 故歇如果单为格浪,搭先生终好商量格,放勒心浪作啥? 难道倪先生格脾气还 摸着格来?就是 恨倪先生,亦应该看我面浪,到倪格搭来 ,说啥格别寻主顾介!”月山本待他说这几句话,所以欣然允诺道:“ 你既然这样说,我就看你面上,去就是了。但今夜没有工夫,须明晚十一下钟,做戏散场后,方好到你家来,断不爽约的。” 阿金听他答应,即忙起身作别,走了几步,犹回头笑说道:“ 放仔生末当心点!” 说罢,自去回覆宝玉,毋庸烦叙。
且不言月山今日出外之事,单说宝玉寒热已退,又闻阿金回覆,说明晚月山一准赴约,心中欢喜无限,奖励了阿金一番。到了明晨,身子已照旧如常,离床梳洗。所谓心病须将心药医,现已吃过了定心丸,自然病去身安,专等晚间叙旧。
果真月山并不爽约,至晚上十一句钟,来与宝玉重续鸾胶,把往事一笔勾销,只讲那现在的恩情。此时宝玉得遂心愿,正如: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
说不尽枕上山盟,衾中海誓,画不尽并头缱绻,交颈绸缪。虽是昔日故交,不啻新婚燕尔。斯情斯景,过来人谅能默喻,何须在下描写,漏泄春光?况宝玉与月山有染,此段已是第二次了。若再缕缕细述,未免重赘,故略表几句就算交代。实因此事真确,并非在下捏造而成,且引起下文一段情节,不得不复行表白,否则寻常与伶人交好,在下早已删去不载了。
话休烦琐。仍说月山自与宝玉交涉后,不及一月,已向宝玉借洋两次。宝玉一一依从。因此月山常来常往,虽系假情假义,面子上却较前更密,无非为着银子罢了。即阿金也得许多赏赐,阿珠亦略沾分润,彼此都和着宝玉的调,以致宝玉的用款更大了。且宝玉性爱奢华,又喜游荡,近来天天出外,坐车向各处闲行。
那日午后,又同阿金往味莼园啜茗,打扮得更是新奇特别,举止风骚,令人销魂夺目。才入园中,便有一个年轻后生随来随去,亦步亦趋;及见宝玉坐定吃茶,他亦立着不走,呆呆向宝玉注视,板着脸面,瞪着眼睛,反绑着手,伸长着颈,张开着嘴,不住的馋涎欲滴,别有一副慕色的极形。宝玉睹此丑态,好像眼里看得饱的,分明是个极生,不禁微笑了一笑。那知这后生弄错了,只道美人有意于我,当作秋香三笑留情,急忙去打听这美人究是谁家姬妾?何处娇娥?逢人便问,幸得旁人告诉了他,说不是人家的妇女,是海上顶红的名妓胡宝玉。他打听明白,仍回到宝玉吃茶处,凝神注目,如醉如痴。其实宝玉见他相貌不扬,呆若木鸡,何尝留意于他?故吃茶到五六下钟,自带阿金回去。刚正出园上车,偶然回转头来,那后生依旧跟随,在车旁垂手站立,仿佛官场站班,下属见上司一般。宝玉认道他是痴子,又飘眼笑了一笑,如《 西厢》 所云“ 临去秋波那一转”之句,早把那后生的魂灵儿勾了去也。期时宝玉马车去远,转瞬间影踪已杳。
不谈宝玉归家怎样。单表那个后生,是钱铺里的一个小伙计,姓史号发贤,宁波人。年纪不过二十有零,情窦虽开,却从未阅历花丛,见过有姿色的名妓。不意今日闲游味莼园,突然遇见了胡宝玉,毋怪他十分羡慕,馋涎欲滴,只管跟随着饱看。待到宝玉出园上车,两番目逆而笑,以为宝玉留情,甚是得意。及至宝玉车已去远,犹翘首痴立了好一回,幸被路人将他一撞,方才魂魄归舍。见天色已晚,遂即雇了一部人力车,回转店中。从此刻刻想着宝玉,又恨自己一无银钱交结,二无朋友引领,纵彼含笑目我,我怎好到得他家?且不便与人商量,惹人耻笑,独自闷在心头,天天茶饭懒吃,夜夜魂梦难安,说不出那相思之苦。
正是:迷魂毕竟多魔力,卖笑居然有侠肠。
欲知史发贤可曾到宝玉家中,且待下回再述。
九尾狐第三十一回 施慷慨璧还下脚银 恣淫欲浪费缠头锦话说史发贤仅做钱店里的小伙计,忽在味莼园见了胡宝玉,惊为天姿国色,心中便迷乱起来,意欲到宝玉家会面,以慰相思。怎奈既乏钱钞,又少交游,不得其门而入。闷过了数天,依然一筹莫展,饮食渐减,行动乖常,竟得了相思症候,不言不语,倦卧床衾。店中的经手先生只道他感冒生病,嘱他去就医服药。惟同事一班伙计们见他病情有异,既无寒热,又不昏迷,甚是疑惑,谅必有说不出的心事,以致思烦虑乱,短少精神,失了平日的常度。虽大众婉言问他,他终因关碍生意,不肯细细吐实,但说些须小恙,不过年灾月晦而已,再越数天,自然好了。说着,闷昏昏只叹了几口气。众人不明白他的意思,又问不出他的细情,也就由他罢了。
所幸内中有一个同事,姓胡,号叫道诚,是胡士诚的堂房兄弟,为人极其聪明能干,善于鉴貌辨色,与发贤最为莫逆,分外投机。今睹此情形,已猜透了几分,晓得他暧昧心事,未便在人前披露,不如待到晚上,大众睡了,方向他细询根由的好。故日间惟宽慰了几句,嘱他耐性静养。候至宵深人静,众伙安眠,始行来至床前,低声细问发贤:“究竟有何缘故,弄得这般模样?数天之前,你好好儿出去的,怎么当晚回店,就见你愁眉不展,语言恍惚,神思昏颓,生起这样的怪病来?据我看,你一定有什么心事在里头,你如肯细细的告诉我,我与你是知己朋友,准替你分忧划策,可好?”发贤翻身向外,答道:“我这心事,说来也是没用,反要被人耻笑的,倒不如不说了罢。” 道诚道:“你又来了。你对我说,没有第二人知晓,难道我来耻笑你吗?” 发贤听了,方才将前天遇见胡宝玉之事,自己怎样的想他,从头至尾细诉了一遍,并嘱道诚切勿讲给人听,以免经手先生知道。道诚得悉根由,暗暗好笑,我们仅做一个小伙计,要想嫖那个最著名的胡宝玉,真是阴沟里的癞蛤蟆,想吃云端里飞过的天鹅肉了。虽据他说两笑留情,然你拿什么东西去结交他?除非他肯倒贴银子,方能成就美事。但既没有伶人般的手段,潘安般的相貌,他怎能看得上眼?漫说同床共枕,只怕连侑觞叫局,都不愿来陪你呢!无如发贤现在痴心妄想,执迷不悟,空耽着这个相思病,若把此话去劝醒他,决然不信。我且顺他的言语,医好了他的心病,然后提醒他一时的痴念。主见已定,遂笑嘻嘻的安慰道:“你也太痴了,这些须容易的事,你何不早告诉我呢?犯不着用什么心思,伤了自己的身子。如今我已知晓,只等你贵恙全愈,步履强健,我就想法同你去见宝玉,好吗?” 发贤道:“ 你不要看得容易,你既不认识宝玉,我又缺少银钱,连衣服也没有上好的,怎能到得他家?蒙兄宽慰着我,只是我的心病难医呢。”道诚道:“我虽没与宝玉会过,然我有一个堂房哥哥,名叫胡士诚,与宝玉极其熟识,只消我去托他,包肯带你进去。至于你身上的衣服,也不难租赁几件穿穿,有谁说破你的底细呢?即在他家摆酒叫局,当时仅费四块下脚洋,其余均须节上核算,断不会当场丢脸的,你尽管放心就是了。不过你的身子一日不好,我一日不去托我哥哥的。” 发贤听他说到这里,忽然从床上跃起身来,向着道诚连作两揖,仰恳道:“我只为着这件事,何尝有什么病?如今听了你的话,我就强健了。明天即相烦托你家哥哥,带我到那边去,我实在感激你不尽的。”道诚道:“你休要这等心急,我家哥哥听说是前天由杭回申,我还没有见过,即使明日就去候他,究不知他有事无事,会面不会面,怎能说得定带你去呢?再者你身上的新衣服也须预备。我劝你耐性一点才好。” 发贤道:“ 我穿的新衣,明晨就同你去租赁,何必隔日预备呢?” 道诚道:“ 你既要托我到哥哥家里,又要同我去租新衣,并且日间店里的公事亦不能不略办一二,叫我如何分身得开?怎么你炒虾等不及红,连几天都等不及,岂非一厢情愿吗?” 发贤不听,又复缠扰不休,道诚没法,只得答应后晚准与宝玉相会,发贤方无他语,仍回床上去安睡了。道诚亦无别说,回房一觉,又到来朝。
今日发贤心绪稍宁,也勉力振刷精神,起身梳洗,与昨天垂头丧气、长吁短叹的时候大不相同。道诚见他果然无恙,午膳之后,又经发贤暗暗催促,只好向经手前推说有事,告假半天,往哥哥家里一行,直至日暮方归。等得发贤心焦异常,忽立忽行,忽坐忽睡,犹如热石上蚂蚁一般。好容易候到上灯之时,始见道诚回店。尚未在店堂中坐定,却被发贤用手一扯,同至楼上卧房中。
发贤急急问道:“此事办得怎样了?可曾见过你家哥哥吗?” 道诚从容答道:“见过了,见过了。我把来意向哥哥细述,哥哥起初不肯应承,深恐牵坏了你,致使后来抱怨,亏得我又再三仰恳,将你的病情剖告,要他救你的性命,他方才转了口气,说:‘我本拟明晚要去,你可与他一同到此,我即带他引见宝玉便了。’ 得了这个旨意,我也替你喜欢得了不得。但明天去租新衣,也须费用几块洋钱,你如今端整没有?” 发贤一,十分快活,连连称谢不已,又添了几分精神,说道:“ 我虽略有私蓄,却只有十几块钱,如果不够,兄能代我想法吗?” 道诚道:“够了够了,租赁衣服只须四五块钱,打茶围是不费钱的;即使摆酒叫局,要扮那大老官的气象,也不过当时用四块钱,名为下脚洋;若碰一场和,倒要现费每人三元;其余却归三节付帐,不妨后日再行想法呢。至于你要在他家住宿,想买些金珠首饰,以及绸缎衣服,拿去结交他,讨好他,买服他,漫说几十几百块钱,就是整千整万的银子,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只落得荡产倾家,典衣倒箧,仅买着一个‘户头’的雅号,‘瘟生’ 的美名,真真太不值得了。所以我说你有了十余块钱,就够现在的开销。但须省俭些,不要被他看穿,说我们是小滑头,方才有场面呢。” 这一套话儿,实是暗暗劝戒,提醒嫖妓的无味。那知发贤得此好消息,怎听得出他劝戒之意,翻说:“仰仗大力,又蒙细细指教,弟后日当备酒相谢。” 道诚见他执迷不悟,也就唯唯答应。是夜别无书说。
待到明日午后,略把店中正事办过,发贤即拉着道诚出外。道诚引领,来至石路南首,走进一爿大衣庄,赁定一件湖色熟罗长衫、一件天青夹纱马褂、一双蟹壳青夹纱套裤。因衣庄上认得道诚,故只付租洋四元,言明破损龌龊,照码赔偿。发贤一一依允,即将新衣服穿在身上,洋洋得意,所有穿来的竹布长衫等物,用新闻纸包了一包,拿在手中,方始出了衣庄。又买了一双新鞋,换在脚上,摇摇摆摆,俨然是一位阔客。见时候尚早,先在四马路第一楼吃了一碗茶,候到夕阳将坠,然后道诚同他到士诚家里。
士诚果在家专等,一见发贤这副形状,甚是委琐不扬,心中狠有些不高兴。但既经应承了他,未便推阻,只得敷衍了几句闲话,就带领他们二人来与宝玉相见。幸得今夜宝玉处并无酒席,日间有一桌碰和客人,此刻已经去了,故招接士诚等在大房间内请坐。阿金送过香茗,宝玉便先问士诚道:“胡大少, 啥落长远勿来介?害奴牵记得 呒那哼,阿是为奴前头待慢仔 佬?”士诚道:“ 不对不对,我前几月到杭州去的,直至前天才到这里呢。” 宝玉又问道:“ 格两位大少姓啥?奴从前像煞 会过歇。”士诚道:“ 这一位是我的朋友姓史,那一位是我的堂房二弟,你果真没有见过的,怪不得你不认识呢。今日因为史大少羡慕着你,所以带他一同来的。”宝玉听了,斜睃媚眼,向着发贤一看,颇觉有些面善,却因他换了一身时式的新衣服,想不到就是那日在味莼园遇见的这个痴子。故尔轻移莲步,低试娇声,走至二人跟前,先叫过了“胡二少”,方向发贤殷勤致问,叫了一声“史大少”。
斯时发贤初入花丛,如在云里雾里,见宝玉房中的摆设,般般精雅,件件新奇,有许多目所未睹等东西,仿佛身登蕊阙,路入桃源,不觉东张西望,把神都看出了。今忽闻宝玉叫唤,慌忙立起身来,对着宝玉点点头,拱拱手,回叫了一声“ 大先生”。引得宝玉笑了一笑,又复定睛细视,方知即是前天见过的,一些不差。更想起在园中看我的形状,刚欲放声大笑,忽又勉强忍住,恐防士诚面子上不好意思,故含笑说道:“史大少客气,请坐 ,勿然要拿奴折煞哉 。” 发贤翻有些局促不安,红肿着脸,依旧坐下,皆由未经阅历所致。
宝玉见他这副样儿,分明是个曲辫子,并非宦家子弟,鬼头鬼脑,无一毫大方气象,先已看轻了一半。既而宝玉又问道:“史大少格公馆,勒浪落里搭介?”发贤不惯说谎,且以为宝玉屡向我笑,必然有情于我,我何必信口开河,说那拉天的大话呢?况他与戏子尚且姘识,我究竟是清白生意人,不妨老实说与他听的。故答道:“我一人在上海,并没有什么公馆,就住在一爿钱庄店里呢。” 宝玉点着头,也不再问,仍回到士诚身旁,说道:“ 格位史大少倒好白相格,人倒野老实笃。” 士诚尚未回答,发贤听了,更是摇头摆尾的得意,只道宝玉真真称赞,便渐渐的放纵,不似初来的拘谨了。那知宝玉口中虽如此说,其实心里在那里讨厌他,因他语言无味,面目可憎,不脱乡下黄土桥的笨态,纵年纪刚在二十左右,如何看得上眼?翻怪士诚滥交,带领这样人来。然面子上丝毫不露,依旧应酬得四面周到,即士诚也未窥破,漫说发贤是个昏迷的痴呆子,本属惹厌当知己,肉麻当有趣,怎识得宝玉的风色呢?
话休烦琐。当时士诚因宝玉说他老实,也笑道:“我看史大少未必老实,若果是老实的人,怎么想慕及你,肯到你这里来呢?” 宝玉道:“只怕勿对格 ,是胡大少牵俚得来格,牵坏仔末,看 罪过勿罪过嗄?” 士诚道:“冤枉冤枉,我要牵坏他做甚,今被你这样说,幸而我脸上生着两个鼻子管,不然,岂不要气死吗?你也不问问明白,到底是我牵他来的呢?还是史大少自愿到此,托我带领引见的?我现下不须辩得,你自去问史大少,就知道了。”宝玉方欲来问发贤,有意与士诚取笑,发贤急为辩白道:“今日实在我托他的,因大先生这里我是初次进谒,所以恳求他引领呢。” 士诚不等宝玉回答,先说道:“如何如何?现令他自己招承,你可相信了吗?只是我白受这场冤枉气,把我的兴致都消尽,我还坐在这里则甚?我要去了,失陪你们二位了。” 说罢,假作起身要走,被宝玉伸手拉住,说道:“末总实梗格,奴搭说 说白相相,冤枉仔 一点点, 就要发恨性哉,拿奴恨得呒淘成,像煞肉才咬得脱,马上就走, 要脱嫌做得出 。” 发贤亦当士诚动气,真要走了,急急挽留,呆头呆脑,代宝玉招陪不是,向士诚作了两揖。引得士诚及道诚、宝玉等无不暗暗匿笑。
宝玉又说道:“倪便夜饭也端整好勒浪哉, 就算认真怪奴,亦要用仔点勒去格。”旁边阿金接嘴道:“ 大先生当俚真格,俚是像煞有介事,有心勒浪装腔做势呀。”士诚被阿金说穿,微微的笑了一笑。惟发贤一人没有看见,复向士诚说道:“士诚兄为着小弟受了委屈,弟实在过意不去,拟明晚在此摆酒,一来谢谢我兄带携之德,二来消消冤枉之气,未识我兄肯赏光吗?”士诚听说,虽知发贤做个小伙计,那有许多闲钱?然此话当着宝玉面说的,既不便说穿他,又不好拦阻他,故将一双眼睛对着道诚看了一看。道诚怎么不懂?只把头点了几点,似乎说道:“你不要管他,他在着迷之际,即使拦阻也不听的,倒不如慨然答应的好。” 士诚会意,答道:“我是与宝玉顽笑,何尝动什么真气?怎要费史兄的钞,明夜请我们兄弟吃酒呢?” 发贤道:“ 只有一件事,还要费我兄的心,代邀几位朋友才好,不然,只有现在三人,怎吃得下这一台酒呢?” 士诚道:“这个容易,自当代劳。”说着,又向宝玉嘱咐道:“明晚史大少要在这里摆酒请客,可取笔砚过来,让史大少开一张菜单,预先好定下去呢。” 谁知宝玉不甚愿意,并不贪图他照应,因看出发贤举止行为,不像是个有钱的富商豪客,又非膏粱纨 子弟,且品格粗疏,相貌卑陋,一无可取,料定将来必然漂帐,本想用言推托,死了他一片痴心,既而转了一念,士诚面上不好看相,譬如我结交他一台酒,究属有限,落得做个人情,慷慨应允的好。你想宝玉这双眸子,利害不利害?所以,海上花从中独推他为斫轮老手,操纵有术,措置裕如,洵足当“九尾狐”三字名称。
闲话少叙。斯时宝玉虽然答应,却不向发贤称谢,仅唤阿金取过文房,端整在桌儿上面。发贤不会点菜,也托士诚代写毕,又讲了一回闲话,见阿珠端了便夜饭进来。宝玉请三人用酒,惟与士诚应酬敷衍,也不十二分亲热。士诚已知其意。只有发贤开怀畅饮,以为此刻这席便夜饭,定是为我而设的,纵面子上未免与我疏淡,大约因初次会面,有些不好意思罢了。
少停三人用过酒饭,闻有人叫宝玉堂差,士诚就拉着发贤、道诚回去,发贤依依不舍,犹向宝玉谢道:“今夜蒙赐酒饭,多谢多谢,惊吵惊吵。我们要去了,同你明日会罢。” 宝玉听了,一发可笑,从未闻堂子中顽耍,用着“惊吵”两字,故觉得新鲜异常。宝玉不便以言相答,惟送他们三人至楼梯跟首,说几句“ 待慢,对勿住” 的套话。发贤又想要开口,被道诚拉了一拉,方才止住,跟着士诚等走到门外,各雇了一部人力车回去。
不谈士诚归家。且说发贤与道诚回店,已是十一下钟了,彼此安眠。别无紧要书说。到了明日午后,又向经手说了两句鬼话,仍同道诚来至士诚家中,即问今夜客人可曾代邀几位?士诚道:“这到不须虑得,少停到了宝玉家,由我出面,写几张请客条,差相帮各处一邀,谅有几位来的,此刻何须急急呢?”发贤唯唯,就要拉着士诚前往,士诚因时尚早,推说更换衣服,进里边俄延了半晌,方始出外,与发贤、道诚齐至宝玉那里。
宝玉不过照例接待,因发贤甚是惹厌,故不与他相亲相近,仅靠着士诚讲话。偏是发贤毫不知趣,硬轧在中间插嘴,而且三句不离本行( 读杭),别人尚没有问他,他就说今日洋钱行情,是七钱三分四厘一毫二忽半,今日洋钱兑价,衣牌一千另四十文,市价一千另二十文,早把那钱猢狲的原形现了出来。听得士诚狠不耐烦,暗暗懊恨:既然你爱说本行生意,也该说得大些,或汇兑,或银拆,不是数万,定是数十万,方才场面阔绰,像在上牌子的钱庄内做大伙计的。不然,单讲那洋价若干,钱串若干,分明是小钱店的口气,岂不被人看轻吗?今他全不知觉,向着我与宝玉面前剌剌不休,当作口头的谈风。我料宝玉必然厌恶,否则今晚他做主人,宝玉岂有与他疏远之理?
士诚正在心中转念,忽闻宝玉说道:“ 胡大少,奴有一句闲话问 ,跟奴间搭来 。” 说着起身走入后面小房间内去了。士诚随后也到里边。宝玉说声“请坐”,即问那史发贤的行径,究竟作何生理?你怎样认识他的?士诚并不隐瞒,说:“你是聪明人,难道听他的出言吐语,还不知他吃什么饭的吗?”宝玉笑道:“阿是吃小钱庄浪饭格佬?” 士诚拍手称是,即将发贤的底蕴尽行和盘托出,并说:“我素不认识他,他托了我的兄弟,要我带领见你,我一时情不可却,所以引了他来,谁知他这样的讨人厌呢?”宝玉得悉根由,无须再问,便同着士诚仍回前房坐下,但胸有成竹,早预定了一个主意。发贤如何得知?犹缠着士诚代邀朋友,士诚免罢不得,只拣几个滑头淡交,写了三张请客票,命相帮等前去相请,聊以塞责,来与不来,他也不管了。
待至上灯过后,幸得来了两位客人,一位叫毕琪泉,一位叫赵完璧,都与发贤初次会面,彼此通名道姓,略叙了几句客套。士诚即催摆席,因心里大不高兴,意欲草草了事,早些回去之故。发贤尚嫌客少,又道:“还有一位客人未来,何弗再等一等呢?”士诚道:“他来不来论不定,空等他则甚?不如大家吃酒等他罢。” 宝玉知士诚之意,且巴不得早早席散,故也说道:“胡大少说得蛮对,唔笃好吃酒等俚格。阿金, 去交代相帮来摆席罢,不过大菜叫俚上得慢点末哉。” 阿金答应,自去吩咐。不一回,相帮上楼,立即摆设整齐,酒菜毕具,宾主入座,琪泉、完璧方知发贤是主人,托士诚出面代邀的,照例各叫了一个局,豁了一回拳。在发贤并未见过食面,自然兴高采烈,其余皆看得平淡无奇,因堂子中摆酒,都是差不多的,非但当局者习为故常,即看官们也皆司空见惯,谅无待在下细表了。
独说宾主五人饮酒至十下多钟,也不等那一位客,就命把大菜陆续上来。吃过了两样,琪泉、完璧因有别事,便向士诚、发贤告辞。发贤挽留不住,士诚却由他们自去。其时局也散了,只剩本堂胡秀林与宝玉坐在旁侧。发贤也觉冰冷大吉,有些没趣,勉强拉着士诚、道诚又吃了几杯酒。听钟上已敲十一,菜已上齐,士诚先要饭吃,发贤也只得陪着用饭。吃毕,即在身边掏出一个桑皮纸的小包,打开包来,只有七块英洋,就用手叮了几叮,拣出四块声音略哑的,放在台上,作为下脚的酒钱。
宝玉见他这副手面,大有肉疼的形景,如何看得上眼?况本有璧还之意,所以将四块钱纳还发贤手中,说道:“史大少,客气哉,请收转仔罢,奴也晓得史大少格洋钿勿是容易得来格,辛辛苦苦要好几个月笃。奴劝用勒间搭,间搭勿是好场化呀。奴不过瞎说说, 大少 见气介。”这两句话,说得发贤惭愧异常,自知无力,又不能发什么标劲,倒觉置身无地起来。幸得士诚在旁插嘴道:“宝玉既然这样,你倒是老实的好,横竖没人瞧见,有何要紧呢?” 宝玉又道:“好得格桌酒,奴本要请请胡大少搭各位,就是胡大少破费,奴今夜也勿要格。” 发贤于是将洋收回,方知宝玉无意于己,明明与我割绝,我若再坐在此,有何体面?不如早些回店,断了这条痴念罢。故一俟洗过了脸,便同士诚、道诚分头各归,从此绝迹不到宝玉家中,专心做那生意,再不作狎邪之游,倒是宝玉一时慷慨成全他的,我且不提。仍说宝玉近来行为更是骄奢淫佚,仗着自己有钱,十分放纵,与那黄月山重联鱼水,罔惜金银,漫说富商贵介,尚且不在心上,何况区区一个小伙计,既无财,又无貌,毋怪被他拒绝了。并非他真真慷慨,实因曩在广东所得的缠头,尚未浪费罄尽,故尔看得那四块下脚洋轻如毫毛。此是在下诛心之论,所以这回目录,上句虽曰“施慷慨璧还下脚银”,而下句即云“恣淫欲浪费缠头锦”。其中褒贬,不言而喻。总之宝玉爱姘戏子,浪费金钱,是回纵说得无多几句,侧重在上一句题目。然小纯莫掩大疵,一善难遮百过,如何称得慷慨家呢?正是:
近世何来真侠妓,深宵忽至小偷儿。
要知宝玉与李巧玲争夺月山,以及失窃破财之事,下回即行表出。
九尾狐第三十二回 大争风看戏夺黄伶 小 箧乘间来黑夜话说宝玉拒绝发贤,璧还下脚,博得一时慷慨之称。然在下偏要说他是假的,故紧接下文结识月山,挥霍银钱一事,可见宝玉的慷慨,不是浪费以恣淫欲,定是恃富以骄贫贱,岂得与古时侠妓相比?否则屡次倒贴月山的钱,也好称他慷慨了。在下照如此一论,则宝玉这番作为,非但算不得慷慨,只算得是骄纵,并且要说他欺人傲物,慢客贪淫,卖弄自己钱多,何尝有什么侠义心肠?在下恐看官们被他瞒过,故特表而出之,直破其隐,并非好为苛论,不过为醒世起见,借宝玉以警嫖,使失足花丛者及早猛省,免得沉沦孽海之中。不然,笔从宽假,语涉游移,点缀青楼,描摹北里,则在下这部书非惟不足以警嫖,实是劝嫖之秘本,花径之指南,岂不有负在下初心,徒为识者讪笑吗?
话休烦絮,撇却浮文。仍说宝玉自与月山往来,较昔年更为亲热,拟订白头之约,故交好数月以来,一任月山予取予求,用去了好几百块钱。宝玉并不吝惜,绝无闲言,以为月山被我买服,不至另有异心的了。那知现在的月山,不是从前的月山。从前的月山,虽有几个相好,却都不及宝玉,故心中只爱宝玉一人;现在的月山,还有一个李巧玲挂在心上。因巧玲的姿色不在宝玉之下,当时与宝玉齐名,实是宝玉的劲敌。所幸这几月中,有一位姓李的武官,常宿在巧玲家里,巧玲贪他挥霍甚豪,有一掷千金之概,虽心里深爱月山,不愿嫁这卤莽武夫,然看银子面上,十分殷勤接待,当他是一尊财神爷,日则并坐,夜则同眠,未敢半点儿疏慢。致与月山睽违已久,即有时看戏会面,也碍着姓李的在侧,未便交接一言。所以月山得趁这个当儿,与宝玉重叙旧情,骗他银子使用,那里有什么恩义?也是宝玉平日负心之报。
宝玉此刻怎能知晓?况见他夜夜到来,间断的日子甚少,更不疑他别有外遇。即阿金、阿珠等略有风闻,说他与别人交好,宝玉也不相信,且起初来往的时候,盘问他好几次,月山丝毫不露口风,因此宝玉愿借银子与他,上了他的当,还说他是有恩有义的情郎,与别的戏子不同。可见做戏子的手段不亚于妓女的媚术。无怪北边京城里面要叫那相公陪酒,实与妓女一般看待。然则妓女善媚,戏子亦善媚,宜其气味相投,彼此爱慕,或戏子受妓女之媚,或妓女受戏子之媚,一如狡兔,一如淫狐,各以媚术争奇斗胜。我谅新学家听此一段议论,一番比较,必称之曰“ 男女自由,娼优平等” 了。今宝玉受月山之媚,犹以为月山受己之媚,定然入我牢笼,就我范围,再不向别人献媚,谁知事难逆料,竟有出人竟外者。
数月之后,那边李巧玲家,这个姓李的武官忽然回归原籍,巧玲仍请月山来衬缺。月山本有些讨厌宝玉,且恐巧玲得悉此事,故一闻巧玲传唤,就此连宿了三夜。宝玉虽是盼望,起初一两夜,还道月山别有事故,未便到此,及至三天过后,不觉存了疑惑心肠,实在熬不住了,即命阿金前去邀请,方将月山拉了过来。宝玉细细诘问,他终不肯吐实,只把闲话支吾。少停上床伴宿,也是草草了事。宝玉又问他有何心事,今夜这般光景?月山忽捏造几句,说我从前欠人一注银子,计有一千多两,如今他们来家取讨,我无力还他,又没有移借的所在,所以我心上忧愁呢。
宝玉是个极灵变的人,不过暂被淫欲所迷,一时受他播弄,现在听说这话,如何肯信?设或果有其事,应该早向我商量,等不到此刻我再三盘问,方才说及,可见得是捏造出来,有意要我一千银子,使我难以应承,始与我断绝关系。我且不要说破他,暂为含糊,待我察听属实,再行定夺。因此事是真是假,究系我从外面猜测,未知内中的底蕴,倘使此话非虚,而我为着区区银钱,吝惜不借,贸然失此情郎,让与他人所得,到那时,岂不懊悔嫌迟?俗语有云:“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 我须当郑重出之,免得复蹈故辙,议我无情。且一旦决绝,我现下先受独宿凄凉之苦,也是一件极难的事,怎好不勘酌尽善呢?故笑向月山答道:“千把银子,要一时头浪凑出来,自然勿容易点笃,到底勿是一二百两,移仔就是,不过 忧愁末,也呒买用格, 终要想一个缓兵之计,难末慢慢能格拔还俚,觉得就轻松好办哉。譬如 单向奴借,奴也要想仔方法,弄起来得来 ,少说点半月一月,多说点两三个月,落里能够马上就有嗄?” 月山听了,明知宝玉不肯就借,然所说的话,甚是圆转如意,句句都有情理,无从扳驳,只得唯唯以应。盖月山本欲借此与宝玉割绝,那知宝玉伶牙俐齿,翻把好言去笼络他,使月山难说无理之语。即此一端,便见宝玉的老练,远非他人所能冀及。
一宵已过,月山清早便去,晚上又在巧玲家住宿,枉劳宝玉空等了一夜,心中十分怨恨,料得月山心肠已变,另有相好之人。故日间与阿金提议此事,阿金便说道:“我是老早就有风闻格,前头告诉拨 听末, 终归勿相信,倒说我瞎三话四,故歇看起来,阿是实头有介事,我 冤枉俚介?”宝玉道:“ 告是告诉奴格,不过奈 说出俚姘格啥人,格落奴勿相信呀。况且俚夜夜到奴间搭,奴哪哼疑得到俚还姘别人嗄?” 阿金道:“俚姘格人,我晓得也勿长远来,现在拨我打听着仔底细,勿是啥格风闻哉,大先生, 阿晓得啥人佬?” 宝玉道:“对奴说歇,奴亦勿是仙人,落里猜得出呢?”阿金道:“就是李巧玲呀!”宝玉道:“吓,就是俚?哪哼打听着格介?俚做格种事体,是蛮秘密格 。” 阿金道:“ 秘密也勿相干格,俗语两句说得好,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凭 秘密,终归是按仔耳朵吃栗子罢哉。就像 大先生实梗,倪从来勿曾多嘴歇,尚且外势格套人讲得碌乱三千得来, 说啥俚笃哉。”这几句话,实是劝戒宝玉,有意当面讥刺。在别人有些廉耻的,即使执迷不悟,终觉难以为情,今宝玉听了,连脸上红都不红,仍旧坦然问道:“俚搭巧玲,阿曾姘仔几时(读是) 哉?料想勿长远格来,勿然末,前几个月,哪哼一径住勒我格搭哩?” 阿金道:“ 据说姘仔一年外头哉。大先生, 记性啥能勿好?前几个月,巧玲屋里有一个姓李格武官,极有铜钿,一径住勒俚笃白相 。 倒俚笃去堂差,看才看见过,故歇啥忘记哉介?格个人勒浪仔,自然月山勿便再去,趁格格当口,格落肯到间搭来。现在武官也转去格哉, 格银子也骗着过哉,俚笃两家头仍旧合拢哉,还要到间搭来作啥?大先生,阿晓得 是只算做替工呀?正身一到,应该替工要让位哉。我劝去想俚,省仔点银子罢。”阿金说毕,听得宝玉气满胸膛,咬牙切齿的恨道:“ 格闲话,说得蛮对,奴真真聪明一世,懵懂一时,昏得才忘记脱格哉,故歇拨 提穿仔,实头一点勿差,是奴糊涂,上仔俚格当,还要想俚做啥?不过奴格心里,实在有点气俚笃勿过。勿是啥奴量小,要去寻着俚,皆为格种忘恩负义格人,奴若让仔俚,俚倒要算奴呒买用格。格落搭俚讲讲理信,拨点颜色俚看看,就算一刀两断,当场割绝,奴格口气也出哉,勿然,蛇勿咬人当鳝弄,惹俚笃两家头 笑奴嗄?” 旁边阿珠忽插嘴道:“ 大先生, 且得再等一夜,如果勿来,倪明朝夜里,阿去看戏,带道寻俚讲理信佬。”宝玉点点头,心中也是这个意思。阿金却不十分赞成,用别话将此事支开。
等到晚上,月山果然不至。宝玉唉声叹气,大骂巧玲淫贱,夺他的心爱之人,那里睡得安稳?直至天光明亮,方才睡着。一觉醒来,已是午餐过后,宝玉饭也不吃,略略用些干点心,候至上灯时候,就想往丹桂去了,被阿金阻止,说:“ 且慢点,老早去也呒用格,不如等做过三四出,难末倪去,使得俚好勿防备。 想阿对呢勿对?” 宝玉连声称善,耐性守候。少停用罢夜膳,略坐一坐,看报时钟上已有九点半了,始带同阿金、阿珠,坐着包车来至丹桂戏园。因时已晏,只有末包尚空,却正合其意,使月山不甚留意,免得被他遁去。
三人坐定,宝玉将戏单一看,再看台上已做过三出,月山的戏排在第六,尚有一回等待,颇不耐烦。忽被阿金一拉,轻轻说道:“今夜倪来得巧格,李巧玲亦勒里看戏,就勒一并排第四个包厢里呀。倪故歇 响,让俚晓得,等月山走仔上来,难末倪过去请俚,就勿怕俚溜脱哉。” 阿珠接嘴道:“俚 如果勿上来, 拿俚哼哪介?”阿金道:“包勒我身浪,月山呒不勿上来格,阿要搭 赌一个东道看,我若输仔, 罚仔我,我还去拉俚得来。 道阿好?” 宝玉听了,止住阿珠回答,说:“唔笃 赌啥东道,替我留神点看罢。”二人唯唯,不时起身偷瞧。
略停了一回,果见月山走入第四个包厢内,与巧玲并坐说笑,却不防宝玉也到此间,故大有旁若无人之概。好在宝玉坐于末包,且非对面,容易瞧见。况今夜该应合当有事,先被阿金窥着,就凑着宝玉耳朵说道:“月山上来格哉,搭巧玲一淘坐勒浪,讲张闲话。倪阿要就去请俚过来罢。”宝玉点首以应。阿金遂即拉着阿珠,来至第四包厢门口,先后走入,并不去叫应巧玲,单向着月山背后唤道:“黄老板, 倒好笃,格两日啥格能忙,倪格搭来才勿来,害别人家末望( 读网) 煞快, 啥能格肚肠硬嗄?”月山听他叫唤,心里先已一跳,又接连说这许多话,晓得事已穿破,两面都瞒不过了,懊悔自己太觉大意,怎么方才上来,没有瞧见他们?真是奇怪,难道他们有遮眼的法儿吗?但事到其间,只得假装蒙懂,说道:“ 我与你狠面善,你是那一个吓,唤我有什么事呢?” 说着,对阿金暗暗做了一个手势。谁知阿金也恨他太无情义,所以只做不看见,说道:“假痴假呆,阿是 常到倪格搭,连我阿金姐才勿认得格哉,我劝 勿必装格多化,倪先生勒里,等 过去说两句闲话,格落叫我来喊 , 快燥点跟我走罢。”月山此时进退两难,欲待不去,怎禁得阿金逼着,又恐宝玉亲自过来,更是不当稳便;要想就去,只怕得罪了巧玲,故心里的念头好像辘轳一般。正在踌躇之际,巧玲早识其意,况认得阿金、阿珠二人是在宝玉身边的,听他说这样话,显然与月山有染,本想要发作几句,不许月山过去,既而转了一念,宝玉不是好惹的,设或过来撒泼,当着满戏园的人,破口相骂,岂不惹人耻笑?不如我忍耐些,让他一次,暂图一个安静罢。打定主意,便低声向月山说道:“ 既然搭俚有交关, 就去仔一埭,马上就来末哉。” 月山答应,方同阿金等来见宝玉。阿金走入末包,先喊道:“格个人拨我叫仔来哉, 去发落罢。”宝玉便指着月山说道:“ 奴当 好人,哪哼格待 , 倒故歇 奴哉,姘仔巧玲格只歪货,还要勒奴面前说鬼话,想骗银子,奴当时 拨勒, 格两日就此勿来,今夜还陪俚看戏,奴若勿见, 终要赖格来,现在亲眼目睹, 哪哼说法?到底 格良心落里去哉嗄?” 月山自知理屈,让宝玉说过几句,然后近身坐下,却不愿招陪不是,只说:“我与巧玲相交多年,一时难以拆开,请你气量放得大些,我以后到你家走动便了。”宝玉听他言语带硬,翻说我气量狭窄,不觉涨红粉面,要想骂他一顿,向他索还前借的银洋。但如此一来,眼下就要断绝,我且暂时放过他,先当着他的面,单把巧玲畅骂一番,一来出出我的气,二来使月山不能认真,少停还好拉他归家。他若不从,我终不让他跟巧玲回去,譬如他不许我吃,我也不许他出恭,方见我的手段。故忿忿骂道:“格只骚货,有仔客人勒浪,就留俚住夜,用 勿着去,故歇客人去仔,亦要叫 去做替工哉,真真是勿要面皮格骚货,夜夜勿脱空格淫货,有 格种好人,情愿肯做来,让还面孔浪有威光煞格来。” 说罢,又骂了几声“ 臭货”、“ 烂污货”。月山只当没有听见,置之不答。
那知巧玲身旁的小大姐在着后面窃听,立刻去告诉巧玲,巧玲气得手足冰凉,意欲走过来斗口,被小大姐劝住,无可发泄,也在那里千“ 淫妇”、万“ 淫妇” 的骂。声音略略高些,虽隔着两间包厢,然台上正做一出小戏,并无锣鼓夹杂,所以阿珠先已听得,不过不甚清楚罢了,连忙向宝玉说道:“ 大先生,巧玲亦勒浪骂倪哉。”宝玉留神一听,果然在那里骂“ 淫妇”,便提起了无明火,隔包厢高声对骂。惹得楼上各包厢,以及楼下正厅上的看客,一个个都不看戏,均仰面向上观望。有的认识宝玉、月山,有的认识巧玲,见此情景,大约除去争风吃醋,断没有别事的。
是时月山不便劝阻,但听他们两相骂够了,遂起身向宝玉道:“我要失陪了,第六出戏该是我做,现在先要去扎扮的。” 说着便走。宝玉虽不好挽留,拦住他的正事,又恐他去而不来,故牵衣问道:“奴要问 ,停歇点, 阿陪奴一淘转去格。” 月山怕他拦阻,只得含糊答道:“ 也好也好,我准定自到你家,何在乎一同走呢。” 宝玉道:“ 来罢勿来罢,奴勿好扯直 格脚格,要凭 良心发现格哉。” 说毕放手,月山方才走出,急忙至巧玲处,安慰几句,嘱他看我面上,休要再骂,然后匆匆下楼,自去扎扮,不表。
少停出场演剧,甚是草草,聊以塞责而已。做毕之后,尚有一出,月山深怕宝玉缠扰,又恐应酬了宝玉,巧玲必然与我不睦,所以躲在戏房中,不敢再上楼来,一任宝玉、巧玲等待。托一个值场的在外窥探,不论那个先走,即来报与我知。那知宝玉巴望巧玲先去,巧玲也巴望宝玉先行,都是这个念头,各想争夺月山,怎肯退让先走?况宝玉心里,宁可月山大家没有,今夜断不让月山与巧玲同行,也算是争气的,故独留神看巧玲那边。巧玲十分懊恼,见末出戏也完了,看客也纷纷散了,月山依旧不来,晓得为着宝玉,害我今宵扫兴,只得怏怏而返,不提。
单说宝玉俟巧玲一走,随后就同阿金、阿珠跟着,恐怕月山先在外面守候,所以看巧玲马车去远,方亦上车归家,已将十二下钟了。略讲了几句方才的话,宝玉先觉得身子疲倦,料今夜月山断不到此,就打发阿金等去睡,自己也上床安置。皆因连日少眠,故尔一横就着。
该是宝玉命中注定失财,直到天明方醒,觉口中干燥异常,意欲吃一杯茶,润润喉咙,故把着帐子一掀,要伸手取床前那把茶壶,谁知不掀犹可,掀开来向外一望,吓得魂都丢了,见旁边那口锁的外国大橱,两扇门一齐开着,情知失窃,急忙走下床来,高声喊道:“阿金、阿珠,唔笃快点起来 ,勿好哉呀!” 阿金、阿珠都从梦中惊醒,只道是火着,急急走到宝玉房里,见无动静,听得宝玉说道:“勿好哉,昨夜头有仔贼哉,唔笃看 ,大橱门两扇开格哉,只怕才偷完哉。” 阿金道:“ 格个贼倒利害笃,倪一点点声音才 听见 ,勿知啥辰光来格?” 宝玉道:“ 自然终是夜里三四更天,趁倪好困格辰光,溜到奴房里向格。故歇 去论俚, 替奴检点检点橱里格物事,阿少落里格几样?阿珠, 末到下底去,喊相帮笃起来,四面查查看,到底格个贼从落里搭进来格?” 阿珠答应自去。阿金却向橱中检点,衣服一件都不少,只少下层一只白皮官箱,向着宝玉一说,宝玉道:“ 格只箱子里有一百多现洋钿,三百多钞票,还有两只金锭、念几个金四开、十几只小银锭,总共值一千多点。好是还好,亏得奴格只首饰小官箱新近搬到仔箱子里,勿然,亦奴要尴尬哉。” 宝玉嘴里虽如此说,然现钱远不如前,渐渐浪费殆尽,又经此番偷窃,也难免外强中干了。
话休烦琐。其时阿珠同相帮等众均上楼来,说这个贼是从后门头挖了壁洞进来的。宝玉便吩咐那个管皮肉账的账房,开了一张失单,去报捕房查缉。正是:
宵小若非来半夜,富翁何事赠千金。
要知下文,如:
亏节帐筹借赴宁波,得赆仪优游回故土;游龙华蓦地遇同胞,看马戏无心逢篾片;丁统领督队下江南,申观察招游来沪北;篾片一双艳称宝玉,犒银三百惊掷多金;赏菊花登高重九天,佩萸囊遥想十三旦;身历香丛新修艳史,梦游蕊阙重订花神。
以上许多关目,本待蝉联奉告,怎奈天气炎热,挥汗如雨,且让在下暂停一停,吃一盏荷兰水,乘一乘凉,再行动笔续下,谅看官们决不以迟迟见责也。所有宝玉失财之后,如何往宁波借贷,以及热闹情节,都在四集分解。
九尾狐第三十三回 亏节帐筹借赴宁波 得赆仪优游回故土前集说到胡宝玉深夜被窃,约有千金之谱。虽首饰贵重等物幸未失去,然现银已将空匮,所存无多,究属外强中干,不足供其挥霍了。因宝玉平日奢华过度,放荡异常,每月的开销费用,如看戏、坐马车、吃大菜、置办时式绸缎衣裙、添购新样金珠首饰,以及房租、用人等一切正项,约需五六百元左右,而且纵淫贪欲,暗中倒贴情人,近年以来,耗费难以数计。即就书中所载明的,除结识之客人外,若杨月楼、十三旦、黄月山等一班戏子,已不下一二千金。况他所姘的不止此数,那一个不要他的钱?多则数百元,少则数十元,无怪他渐渐的手内空虚了。纵曩年在广东的时节,所得缠头足有万余金,满载而归,且回申之后,生涯颇盛,不论新交旧识,每月报效银两,也有数百金,可算得极红的金字牌子了。无如宝玉不善经营,徒自浪费,以自己有限之金银,供伶人无穷之欲壑,设非平时生意茂盛,只怕万金早已罄尽,敷衍不到今日了。但眼下又遭失窃,为数究亦不少,所剩几百金,怎够中秋节还帐之用?故宝玉心中,此刻也未免为难。然嘴里并不说出,脸上也不忧愁,仍是从容不迫,说失去些银子,没有偷我的贵重首饰,还算不幸中之大幸呢!这几句话,虽是装自己的场面,亦足见镇定工夫为他人所不及。
当时查明了失窃之数,与那贼来去形踪,即命管帐的开了一张失单,投报捕房查缉。少停包探带同巡捕等众前来踏勘,在前门后门、楼上楼下,各处看了一看踪迹,又问了几句说话,无非是照例的公事,若要想一时人赃并获,则犹如水中捞月,海底寻针了。即使上紧严缉,后日捕住贼人,而赃物早已散去,凭你从重惩办,枷打监禁,亦属徒然,怎能够完璧归赵,全数领回这注银子呢?宝玉深于阅历,岂有不知?虽向捕房报缉,不过防防后来罢了。故俟包探巡捕等去后,又吩咐楼下众相帮,夜间务宜格外谨慎,以防此贼再来。这就叫做“贼出关门,屁出按臀”,人情大抵如此,无须细叙。
单说宝玉自遭此番失窃,淫欲之念淡了许多,究因银钱短少,不敢过于放浪,再与巧玲争衡,否则争气不争财,将银子尽数结交月山,谅月山看银子面上,断无不来应酬之理。但如今手中缺乏,只得忍气相让,况这等薄情人,犯不着结交他,以后决不长久的,还是及早断绝为妙。如此一想,更不把月山放在心上了。惟念及中秋将届,所欠节帐颇巨。除客款收下外,尚亏一千余元,难以弥补,若将金珠首饰等物变去一二充数,又未免露了窘状,被人笑话,况都是我心爱的东西,何忍变价割爱,出此下下之策呢?宝玉因是踌躇了几天,终没有上好的计较。看看节关在迩,现下已是七月下旬,也有些暗暗着急了。
那一日,阿金见宝玉紧蹙双蛾,不时低头犯想,早明白他的心事,但不能救他之急,未便动问,故只把别话宽解道:“大先生去愁俚,愁煞亦呒买用格。格格瘟贼,作兴就捉牢仔末,倪拨俚偷去格洋钿就好领转来哉 。”宝玉摇头道:“ 落里能够嗄?格把如意算盘,打勿成功格哉,说格格贼捉俚勿牢;就算捉牢末,偷去格洋钿哪哼会原封勿动,一点才散脱嗄?就算实头 散脱,贼搭赃一淘拿着, 想巡押房里格包打听、会审公堂里格差人,阿才是吃素格佬!一经仔俚笃格手,即使倪领点转来,非但勿囫囵,只怕七打八,剩得呒不几化哉!格落奴一点勿想,譬如银子笃勒黄浦河里,由俚乞希罢!奴所愁格末,皆为节浪到快,只怕开销勿够落呀。” 阿金道:“ 格是怪 勿得要愁格,不过 大先生勿比别人,就难为情问别人去借,拿点物事出来末,亦过得起十几个节,并勿是拆烂污说法 ,下节省点就好做转来格 。” 宝玉道:“ 节浪拿物事出去,一来末难为情,二来末勿舍( 读哂) 得,所以奴勒里另想念头。横势还有念几日天,划策起来,作兴来得及也未可知格。”宝玉正当说着,忽闻铃声响动,来了四位宁帮客人,大都是钱庄上的大伙、二伙。宝玉照例接待,听他们四人叙话,无非讲那银价之涨落,市面之盛衰,宝玉却并不关心。既而又听一客说道:“现在银根紧急,周转不灵,倒亏得本乡一位富翁,汇来三十多万银子,市面方才平静的。” 又一客道:“ 果然果然。这位富翁,你在家乡可曾会过面吗?” 一客答道:“面虽没有会过,他的家世却听人备细讲过的,祖上开设咸鱼行,发了大财,又开设丝行茧行,足有二百万家私,传到现在这位富翁,行虽闭歇,还有百万之数。不过他胆子极小,不敢出门,连上海都未来过,只坐在家里享福。单有一桩毛病,生性最贪色欲,不论丫鬟仆妇,以及孤孀妓女,只须年纪轻的,没一个不要。然外间妓院之中,他又不敢涉足,怕别人向他寻事,故有时高兴,只叫妓女到家里来侑酒。你想他的胆子,可比芥子还细吗?有的人说他鄙吝,其实他在妇人身上极肯结交,虽整百整千,都情愿暗里相赠呢!
这一席话,在他人听了,仅不过付之一笑;如今宝玉则不禁闻而生羡,触动了念头,便在旁插嘴问道:“唔笃讲格格富翁,姓啥叫啥介?像格种胆小倒少有格!” 客人道:“ 他姓钱名存诚,号叫慕颜,住在宁波城里。你要细细打听他,莫非要去寻他,自己送上大门吗?” 宝玉被他猜着心思,脸上不觉红了一红,答道:“瞎三话四,奴搭俚认也勿认得,哪哼好到俚屋里去介?” 客人道:“ 只怕你不肯去,如果到他家里,他不知怎样欢喜呢!”宝玉又想回答,旁边有一客说道:“你们只管讲他则甚!我们要叉麻雀了!”于是吩咐宝玉取牌。阿金等过来搭好场子,四位客人便入局手谈,直叙到八下多钟,方始完毕。用过了便夜饭,各自去了,不提。
仍说宝玉日间听得此话,以为世上既有这等样人,我何防往宁筹借,以济燃眉之急。虽与他素昧平生,造访未免贸然,然只说过路慕名,登门投帖,谅他是个登徒子,一定欣然接待,说我看得起他。留宿赠金,系属意中之事。确是绝妙的机会,不可错过。便唤阿金过来商议,说明赴宁一节。阿金本欲阻挡,但舍此别无良策,与其坐以待困,不如借此散闷,或者有希冀可图,也未可知。况晓得宝玉的脾气,口中虽与人商酌,实则皆独断独行,不论做什么事,别人都拦不住的,故顺了几句,又说此番出门,阿珠也须带去,因他到过宁波几次,熟悉路径,比我灵便得多呢。宝玉深以为然,遂决定了赴宁之念。
次日看过历本,择定后天起程,又告诉了阿珠一遍。少停秀林知晓,也来动问。宝玉并不实言,只说往苏州元妙观进香还愿。因恐事不成就,徒留话柄之故。秀林又问:“干娘何日回申?”宝玉说:“少则十天,多则半月,就要回来过节的。你在家小心看守,切勿再被贼上,至要至要。”嘱毕,又吩咐阿金、阿珠预备行装,将应带的聚在一处,以免临时遗忘。其余当日别无书说。
到了明天,宝玉亲自把衣服、首饰择其应用的,收拾了一箱子。并不多带物件,省得路上累赘。部置停当,复差相帮往招商局,预定了一间大房舱,写船票,交与宝玉。宝玉等至明晚用过饭后,雇了两部马车,一部装了行李,命一个相帮押了先走,自己又叮嘱了秀林几句话,锁上房门,即带着阿金、阿珠一同出门上车。马夫拉动丝缰,一径望黄浦滩而来,转瞬之间,早抵招商局码头。见行李车停在那里,行李已经发上船去。宝玉等就此下车,开销了马夫两块钱。阿金搀扶了宝玉,阿珠在后跟随,三人同上轮舟。看那只船名曰“江天”,又长又大,又高又阔,设色鲜明,是本年新下水的,专走宁波一带。虽须经过海面,究与外洋不同,所以国轮也可去得。宝玉今日趁着此船,晓得行程极快,一夜准到宁波,甚是得意。
三人上船之后,见相帮在舱外等候,就叫他引领上楼进舱。那间大房间,比从前往广东去的更觉开阔些,况此番行李又少,虽堆在里面,四人尽可睡得。但在船一无所事,惟有谈谈说说,借以消遣罢了,仿佛住在家中,且有茶房不时来送茶送水,伺候得极其周到,故不觉出门之苦。少停听得轮机轧轧,汽笛呜呜,知船已离埠,驶向吴淞口外去了。迨至日落,宝玉等晚饭已毕,尽皆安睡。一觉醒来,已是夜半时候,好在波涛平静,船不颠簸,且明月在天,宝玉欲往舱外观看海中风景,阿金也甚高兴,命阿珠在房中看守物件,又唤一个茶房引领,阿金搀了宝玉,来至舱外。举目一望,果然海阔天空,别有一番景致。怎见得?有诗为证:
茫茫一色水天宽,海上遨游蔚大观。
风静犹翻三尺浪,舟行已过万重峦。
波涛涌日栏边望,岛屿笼烟画里看。
帆力何如轮力速,瞬经千里亦非难。
斯时宝玉与阿金靠着船边铁栏杆眺望了好一回,真令人心旷神怡。但吹着一阵一阵的海风,觉得身上寒冷起来,即便携手回进房舱。阿金问宝玉道:“大先生, 前头到广东去,过格海面,阿搭今朝看见格一样介?”宝玉道:“奴前头登勒船浪,拨勒船颠杀快,呕得奴头昏眼暗,还敢去看海格来? 说勿高兴,吓也( 读匣) 吓得一团糟格哉!加二奴头一埭(读大)出门,听见仔海里浪头声音,奴心里向别( 读白) 突突突格跳,煞比别人愈加胆小点笃。”阿珠接嘴道:“ 唔笃到外( 读牙) 头去,阿比里向风凉点介?”宝玉道:“ 看看末倒好白相,身浪实头有点冷格。外头搭里向,要推扳两三个月天气笃,格落倪两家头看仔一歇,就要紧煞进来哉呀!”阿金道:“ 怪勿得海船浪做老大格,随便六月里大热天,船开到仔海里,身浪要着老羊皮格。难末我相信格哉。”三人谈谈讲讲,不觉天色破晓,茶房送进洗脸水,次第洗毕,宝玉向那相帮吩咐道:“晏歇点,到仔码头浪, 搭奴叫三顶轿子、两副脚担,倪押仔行李一淘进城。不过 是苏州人,宁波场化, 阿曾到过?阿晓得大客栈勒浪洛里格搭介?” 相帮答道:“ 来是来过歇一埭格。街道末有点认得,客栈倒勿晓得笃。阿珠姐, 是老出门,想必终晓得格 !” 阿珠道:“我晓得仔末,勿等到唔笃问,老早告诉唔笃哉 !”相帮道:“ 也勿晓得,只好我到仔城里一路去打听格哉。” 阿珠笑道:“ 格人啥能格笨佬!一点点念头才想勿出。近格勿去问,倒去打听远格,真真是格饭桶, 停歇等茶房送开水进来,问俚一声,呒不勿晓得格?倘然还勿晓得,倪上仔岸,就问轿夫搭脚夫,俚笃是本地人,自然会指引到倪大客栈里去格。要倪预先着急啥 !”相帮唯唯答应。宝玉道:“ 格闲话勿差,停歇茶房也 问哉,索性问轿夫搭脚夫罢,皆为倪要住格客栈,好歹倒可以将就,不过板要拣近钱家( 读夹) 里格末好。格落单问茶房也呒买用格。”阿珠等听了,均各点头称是。此时商议已定,彼此无话。
小憩须臾,天光大亮,旭日东升。忽听得人声嘈杂,汽笛怒鸣,知船已进镇海关。相帮进来说:“ 再停一歇歇,就要到哉。大先生 修饰修饰,齐头正好哉。”于是宝玉草草整理。阿金在旁伏侍,就拿刨花水再替他刷了一刷鬓脚,梳了一梳前刘海,仿佛重梳一般。宝玉对着粉镜略照一照,终算修饰停当。即见茶房进来讨取酒钱,便叫他打好了四个铺盖,方把酒钱与他。茶房称谢自去。
这个时候,船已停泊码头,搭客上岸,碌乱异常。好在宝玉所带行李有限,阿金等早已收拾在一处,先命相帮、阿珠轧到岸上,叫了两个脚夫下来,搬取行李已毕,然后宝玉同着阿金离舟登陆。却巧相帮、阿珠已将轿子雇定,问明了几家的住处。幸得钱慕颜这个人是宁波最有名的富翁,所以轿夫、脚夫全都晓得。又问那边近处可有客寓,均回说有三四处,只有一处最大,叫做宁安客栈。宝玉便吩咐径往该栈,看过再行定夺。交代毕,就此上轿启行。阿金、阿珠的两乘在后;相帮押着行李先走,在宝玉轿子之前。
约摸行了里许路,方才入城。走完了一条热闹大街,转了一个弯,便见那宁安客栈的招牌。门面上不甚装饰,远不及上海的奢华。轿夫将轿子停下,宝玉与阿金、阿珠先走进去,自有茶房等招接,领入上房观看,一并排计有平屋五间,非惟狭窄,而且不甚清洁,心中狠不适意。但方才听轿夫、脚夫等所说,以此间为最大最佳,谅别处更觉不堪,只得勉强将就,拣了一间住下,命茶房将行李搬进,开发了脚担轿钱去讫。相帮将各人铺盖铺设好了,自到外面去坐地,不必细表。
单说宝玉见阿金等部署停当,觉得腹中饥饿,将金表取出一看,已是十一下钟了。栈中的茶房送过茶水,即把饭菜端了进来,摆在沿窗桌上。虽是四荤一素,没一样中吃的,因宁波小菜,非但烧手与苏申不同,并且海鲜居多,宝玉怎能吃得惯呢?勉强吃了一碗饭。阿金、阿珠究属粗货,各饱餐了一顿。相帮自在外边吃饭,里面由茶房承值。
宝玉洗过了脸,阿金问道:“ 大先生, 今朝阿要到格搭去勒介?”宝玉道:“辰光末还早,奴要重新梳(读师) 起头来,一样一样格装扮舒齐,只怕天要夜( 读雅) 哉。横势奴吃力煞勒里,养息养息勒明朝去罢。”阿金道:“蛮好蛮好。倒是间搭栈房,亦是小,亦是龌龊,比仔上海,真真天浪地浪,连脚丫里格老亲娘才勿及如,幸亏得倪顶多住一两个礼拜就要转去格,勿然 说啥别样,就是俚笃格种小菜,腥气得呒淘成,吃仔要败胃格。大先生, 哪哼吃得进嗄?阿要夜里到馆子浪叫仔几样罢?”阿珠道:“间搭格馆子, 作孽哉,呒不一样菜好吃格!” 宝玉道:“倪吃惯仔上海格末,自然愈加见得勿好哉,故歇到仔间搭,亦叫呒设法,且得试试看 。”三人闲讲了一回,当日毫无别事,不须烦絮。
待到来朝,宝玉一早起身,洗面梳头,浓妆艳抹,打扮得光华射目,香气袭人,身上换了一件湖色夹纱衫,腰系茜纱红裙;下边露出宝蓝缎金绣花鞋,颇有大家风韵。斯时轿子已命茶房唤到,停在门前伺候,宝玉便吩咐阿金带了自己名片,遂即出门乘轩而往。阿金、阿珠在前摆轿,学着苏州大人家的规矩,缓缓前行。由栈至彼,相离甚近,穿过了一条巷,已到钱慕颜家门首。
阿金将名片递进,管门的一手接着,心中甚是诧异,看这张片子,刻着“胡宝玉”三个字,足有茶杯口大,片子把撑得满满,好像是一位翰林先生,怎么没有跟班,叫一个妇人来投帖呢?所以走至门口望了一望,见那乘轿子里面,也坐着一位美貌妇人,定睛细视,并不认识,既非主人的亲戚,又不像本处的妓女,谅必他认错了人家,待我问他一声,究属是那里来的。便回身问阿金道:“ 唔要拜望啥( 读哂) 人家( 读瓜) 拉?”阿金道:“唔笃间搭阿是姓钱佬?” 管门的道:“ 主人家( 读瓜) 确是姓钱,呒没改姓过呢!”阿金道:“ 我好好能搭 说, 啥格吃仔生人脑子实梗,对仔我生碰碰介! 阿晓得倪是来拜望唔笃主人家格呀?” 管门的道:“阿拉格脾气是介东。唔是从啥(读哂) 地方来格咭?姓啥,叫啥,(读哂)要见我(读瓦)主人啥(读哂)事情,唔说得清爽,我(读瓦)好禀明我主人呢!” 阿金道:“ 亦勿是瞎子,片子浪有好姓名勒浪 !倪末从上海下来, 毫燥去通报罢, 只管问勿清爽,噜哩噜苏哉。”管门的听了,方始走入里边,晓得主人在书房中吃烟,即便进内,将名片呈上,禀明来由。慕颜见是胡宝玉,虽未到上海会过,却也耳闻其名,因从前有几位朋友,由申回来,说及宝玉怎样的标致,怎样的时髦,要算上海一只鼎,为姊妹花中之冠,故知他是极红的名妓,心中本甚羡慕,无如胆小异常,未敢驾舟前往,以致不能如愿以偿。今闻宝玉登门求见,不觉喜出望外,犹如天上掉下一颗明珠,立即从烟榻上跳起身来,吩咐管门的快请,自己却在书房门外恭候,戴着一副又圆又大的玳瑁边近视眼镜,只向着外面睁瞧。
不一回,见管门的引领着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大娘、娘姨左右搀扶,轻移莲步,自外而入。慕颜不见犹可,一见之后,早把魂灵儿勾去。真是目所未睹,名不虚传。急急上前招接道:“ 唔是宝玉先生,啥( 读哂)阵风吹唔来格咭?里头请,里头请坐。” 说着,让宝玉到书房中来。宝玉知是主人钱慕颜,就叫了一声“钱老”,阿金、阿珠也各叫应,相随慕颜进了书房。请宝玉在炕上坐了,当作客人看待。
小使送过香茗,慕颜先问道:“ 宝玉先生从上海下来,可有啥( 读哂)格事情拉?”宝玉答道:“呒啥(苏白读耍) 大正经呀,皆为奴勒上海,听见钱老格名声,呒不一个人勿赞格,哪哼格宽洪大量,哪哼格待人和气,格落奴一径牵记 老人( 读娘) 家,要想到间搭来,倒是路隔得远,勿能如奴格意。而且间搭场化,出生出世 到过歇,一点点才勿认得格,勿然是老早来拜望 哉。” 说到这里用手向阿珠一指,又说道:“ 后来奴用仔俚,俚说间搭蛮熟格,难末奴拣仔一个空当,胆胆大大,专诚趁轮船来格呀。”慕颜听了这一篇话,信以为真,十分得意。又问道:“ 唔用格大姐,叫啥(读哂)名字咭?”宝玉未及回答,阿珠即上前答道:“我叫阿珠呀,俚 末叫阿金,登勒先生搭长远哉,我是刚( 读姜) 进去来,前头就勒间搭帮人家,格落晓得 老爷府浪格。” 阿金也接嘴道:“ 倪来仔半日,见仔老爷,还 见太太勒 ,老爷 领倪进去 !” 宝玉道:“划一划一。奴哪哼会忘记脱格嗄?”说罢,立起身来,却被慕颜止住道:“慢东慢东。其回娘家(读瓜)去哉拉。”宝玉道:“骗奴介!”慕颜道:“孙子骗唔,婊子生骗唔,我骗唔作啥( 读哂) 拉!唔请坐,我还有话问唔呢!”宝玉道:“ 是格是格,勿是骗奴。恨哉!” 慕颜道:“ 我性子是介相貌,勿是啥(读哂)格恨拉,我( 读瓦) 问唔,唔现在寓啥( 读哂) 地方?要耽搁介几天回上海咭?” 宝玉道:“ 奴故歇就住勒间搭近段,叫啥格宁安客栈。就将登登罢哉,横势顶多一礼拜,倪就要转去格落呀。” 慕颜道:“介格栈房,唔住勿惯咯(音各),我劝唔搬到我家( 读瓦瓜) 里来,多住介几天,啥( 读哂) 要紧回上海呢?” 宝玉道:“ 阿好实梗介!倒是奴上海事体多,加二节浪到快哉,预先要端整点洋钱末好开销 ,落里能够挨边擦沿转去 ?” 慕颜道:“ 唔节浪开销要多少拉?” 宝玉道:“统统才勒海,终要二三千笃。”慕颜道:“二三千还勿多,勿要紧,勿要紧,唔肯住过初十,我送唔三千银子,唔有啥(读哂)勿放心拉?”宝玉一听,正中下怀,暗想慕颜这个人,与我初次会面,就肯送我三千银子,虽是为着女色面上,也可算得慷慨之人,我今番果然来得着也。住过初十,便可优游回转申江,从容度节了。故向着慕颜满口应承,称谢不置。正是:
不费美人三寸舌,稳收狎客数千金。
要知慕颜是否赠送赆仪,以及宝玉回申情形,请看下回接上。
九尾狐第三十四回 返歇浦喜获小偷儿 过中秋恩赦众漂匪且说宝玉听了慕颜赠银之言,并且挽留住宿,心中暗暗欢喜,便向慕颜称谢道:“多谢仔 钱老,勿讨厌倪,留倪住勒间搭,还肯送银子拨奴过节,格种气量,真真天下少有,第一转碰着。奴若再勿多住两日勒里,伏侍伏侍 钱老,别人要说奴勿受抬举哉。” 阿金也在旁插嘴道:“ 有所说格,钟勒里向,声音勒浪外( 读牙仄声) 头。格落钱老格名气大,连上海才有人晓得格,勿然末,倪哪哼会到间搭来介?” 这两人的话,却正投其所好。
慕颜的性情,最喜别人说他慷慨,赞他有名气,他便情情愿愿将银子借与别人;倘然不合他的脾气,或笑他胆小量窄,没有出过远门,他就要怀恨,放出鄙吝的手段来,漫说二千三千银子,即一厘一毫也不肯花费。如今宝玉到此,更与别人两样:一来是上海的名妓,特地来拜望他,他脸上增了许多光辉,仿佛小户人家,有一位官员上门投帖,便好在人前夸耀了;二来宝玉姿容出众,娇媚动人,非但慕颜家里妻妾奴婢,万难比拟,即本地叫来的妓女,那一个及他分毫?因此一见倾心,惊为绝色,早被宝玉笼络住了;三来宝玉言辞委婉,娓娓动听,马屁拍得周到,狐媚献得精工。
此时的慕颜,骨软筋酥,神迷心荡,一闻宝玉之言,更觉面有德色,欣然说道:“唔格话头,我有点勿相信呢!我呒没出过门,那能名气会辣辣响咭?”正说之间,见值书房的家人钱寿走至身旁,凑着耳朵说了几句话。慕颜道:“唔啥(读哂)格鬼头鬼脑拉!唔奔到厨房下去,交代其多备几样嗄饭,说我( 读瓦) 等吃( 读曲) 东。” 钱寿唯唯答应,自去交代,不表。
仍说宝玉听慕颜吩咐添菜,连忙摇手道:“ 得格, 得格。奴亦勿是大客人,要添啥格菜嗄!”慕颜道:“ 唔勿是客( 读壳) 人,倒是我是客(读壳)人?今夜还要同唔接风,整备全桌头菜呢!” 宝玉刚要回答,见钱寿将酒菜搬了进来,摆在居中桌上,计共一壶酒,八盆四大碗菜,无非是鸡鸭鱼肉之类。慕颜请宝玉上首坐了,自己在对面相陪,宝玉一定不肯,硬拉慕颜坐在正中,执着酒壶,敬了一杯酒,慕颜一饮而尽。宝玉又连敬几杯,说第一杯是一心奉敬,第二杯是成双作对,第三杯是三星高照,第四杯是四季发财。说到这里,却被慕颜双手推住,说道:“ 我( 读瓦) 接连吃( 读曲)四杯,介相貌要吃(读曲)醉格咭,况且我是主人,唔是客(读壳) 人,客(读壳)勿吃(读曲)酒,独敬我( 读瓦) 主人,呒没格样道理咯。”嘴里说着,伸手抢了酒壶,回敬了一杯。宝玉连忙起身接受,说道:“钱老, 要折煞奴哉!倪是啥等样人?就坐勒半边位子里,已经有僭,承蒙钱老抬举格哉,还要回敬奴一杯酒,叫奴哪哼当得起嗄!”这几句话,足见曩时的风气尚未大坏,凡为妓女的,都知待客的规矩,即放浪骄奢如胡宝玉,一切周旋应对,悉照曲院中门谱。若眼下堂子里面,妓女都有了习气,无论时髦不时髦,规矩一些没有,言语不知轻重;有开口骂客的,有动手打客的;撒娇撒痴,卖弄风骚,装腔装调,忘却本来;敲竹杠算是本领,倒醋瓶的是惯家;寻客人犹如捕盗,讨嫖帐甚于催科;而且面皮同石板,言语若尖刀,既无礼貌,又欠温存。这样的恶俗妓女,偏有那班瘟生去照顾他,翻说他是时髦红倌人,理应这个样儿,有时去打茶围,吃了他半碗冷茶,当作甘露琼浆;有时去叫堂差,听了他半段京调,比作霓裳羽衣。在年轻的几个滑头少年,还蒙他略略应酬,若老的丑的,他便置之不理,装出不二价的脸面,倒要客人去趋奉他,即使他招呼几句,也不过看银钱面上罢了。你想可恶不可恶,可恨不可恨吗?虽未可一概而论,然其中和蔼可亲、应酬周到的,仅得十居二三。况现在风气大变,所有堂子中的礼节,概从脱略,都由那班客人酿成的,不然,他们断不敢夜郎自大,骄傲待人,忘了自己身份的。
话休烦絮,仍讲正文。斯时慕颜见宝玉礼数中节,言语卑谦,更是十分欢喜。眯齐了两眼,笑嘻嘻的说道:“唔一客(读壳) 气,带累我吃勿落酒咯,我格性情,是最欢喜直爽格拉。” 宝玉方把酒干了,又执壶奉敬慕颜。慕颜道:“我(读瓦)日里酒量是有限咯,因为吃(读曲)仔乌烟格人,夜里格精神才健呢。” 宝玉道:“ 随便哪哼,奴敬 格十全十美,总要吃格哉。”慕颜只得依允,一连饮了十杯。旁边阿金、阿珠也过来敬酒,慕颜见他们伶俐可爱,也各应酬吃了两杯,方始要饭。与宝玉一同吃毕,彼此起身,让阿金等坐下用饭,洗过了脸,急忙横到榻上去过瘾。宝玉对面躺下,与他装了十几筒烟,足有枣子大小,又松又灵,吃得慕颜十分爽快,一气贯注,早已过足了瘾,坐将起来,又吃了十几筒水烟,口中不住的赞美。既而见阿金等饭已用毕,即唤钱寿进来,命他跟了阿金,到大街上宁安客栈搬取行李,所有栈中房饭金酒钱,由我这里开销,共该多少,在帐房中支取便了。钱寿答应,一切照办,无须细说。
少停钱寿同着相帮,挑了行李,阿金押着,一齐到家回覆。慕颜又吩咐钱寿唤里边两个老妈子,在西书院楼上打扫两间卧房,各种应用器具,不可缺少一件。交代毕,钱寿领命自去。
宝玉又向慕颜称谢道:“奴来仔末,害唔笃用人忙煞快,真真对勿住!”慕颜道:“我就怕唔勿来,忙介点有啥( 读哂) 呢?又勿是我自家(读瓜)动手,其拉用人吃( 读曲) 仔我( 读瓦) 饭,应该做事格咭。”宝玉又道:“钱老阿肯领奴到里向去白相相佬?” 慕颜点头道:“ 可以可以。横竖其( 宁波人自称妻大半曰‘ 其’ 或称‘ 阿勒女人’) 勿在家(读瓜)里,唔到我( 读瓦) 房里都勿要紧咭。” 宝玉道:“ 听 实梗说法, 怕唔笃大太太格哉 。” 慕颜道:“ 并勿是怕其,不过免得淘气,遮遮眼睛拉,轧实其是贤惠咭。我讨三个小老婆,其都勿管我( 读瓦)咯。倘然我要瞒其,乌糟糟轧仔姘头,拨其晓得仔,其就要娘戏娘倒辱的。”宝玉听了,不禁笑了一笑。慕颜并不介意,就此立起身来,领宝玉走入里边。见房屋果然高大进深,异常考究,真不愧为巨富之家。宝玉着实羡慕。走了好一回,才到女厅楼下,却有慕颜的几个小老婆过来招接。宝玉免不得敷衍几句话,方同着上楼,至慕颜卧房中坐了片刻。慕颜道:“我同唔到西书院去,看看唔格卧房,收拾得好勿好咭?” 宝玉唯唯,重又下楼,跟着慕颜兜了几个湾,已到西书院。见一并排三楼三底,窗上都雕刻花纹,天井里堆着几座小假山,种着许多花树,翻比那边女厅精雅。宝玉甚是喜悦,缓步登楼,见上首一间先已铺设停当,所有床橱台凳,及动用摆设各物,无不整整齐齐,连自己的行李也安置好了。两人在房中坐下,宝玉向慕颜称赞不置,慕颜也颇为得意。听得阿金等声音在对面房内,两人走过来一看,见阿金等帮着钱寿、老妈子打扫房间,尚未完竣,即便退出。斯时慕颜又想吃烟,仍拉着宝玉,回转书房。宝玉照旧与他装烟,不必细表。
等到上灯过后,将烟盘各件搬至西书院宝玉房里,并吩咐钱寿把整备的一席酒菜摆在楼上中间。交代毕,阿金等执灯前导,双双同至西楼。不多一回,中间的酒菜摆设停当。又命老妈子唤三妾过来相陪,取其热闹有兴。少时均到,一共五人入席,慕颜居中坐了,宝玉与三妾两边陪待,轮流把盏,三妾因宝玉是客,也各敬了几杯。此际慕颜左顾右盼,酒落欢肠,杯杯尽,盏盏干。直吃到十二下钟,不觉酩酊大醉,倒在椅上。宝玉饭也吃不下了,唤阿金、阿珠扶他到榻上睡下,自己替他装烟,慕颜糊糊涂涂,吃了十余筒。三妾也要过来相帮,宝玉道:“三位阿姊放心去困末哉,有奴勒里伏侍,勿要紧格,等俚醒一醒,难末搀俚过去罢。” 三妾本不高兴伏侍,听宝玉受领,落得适意,自然一哄散去了。至于外边残席,早已撤开,毋须细叙。单说宝玉装过了十几筒枣子大的烟,谅已过足了瘾。又唤阿金等搀他上床,替他宽了衣服,盖了一条薄棉被。自己也把妆卸下,端整了一壶茶,先打发他们去睡了,然后在慕颜脚跟头 着身子,躺了一回,等到将近天亮,慕颜醒转吃茶,宝玉方与他交颈同眠。一切细情,不言可喻。
一宵已过,又到来朝。两人起身之后,并不出门游玩,终日相对闲话,看守这盏烟灯,毫无书说。但光阴迅速,转瞬间已是初九,住了半月光景,宝玉虽然诸事舒服,究嫌拘束不惯,甚为烦闷,一心牵挂着上海。那天因向慕颜说道:“后日奴要回上海哉,皆为轧一个节勒海佬。倒是对勿住 钱老 。”慕颜道:“ 唔准定十三动身,有啥( 读哂) 要紧咭,我十二夜里,还要同唔饯行,送唔程仪拉。”宝玉只好答应,又谢了一声。
果然到了十二晚间,慕颜备了一桌丰盛酒肴,仍与第一日来时一样,唤三妾过来相陪,不过心中难舍宝玉,未能欢呼畅饮,席间所说的话,无非离别之情。吃到十一点多钟,已觉索然兴尽,散席归房。等到三妾去后,方在身边摸出一只皮洋夹来,打开拣了一拣,拿一张三千元的汇票送与宝玉,叮嘱他日后再来。宝玉极口称谢,应承来春准至此间。又说钱老有暇,何不也到上海一游,看看洋场风景,尽不妨耽搁在我家,盘桓一两个月,以尽我孝敬之心。慕颜答应,又问航海可有风波,宝玉道:“一点也呒不,倪坐勒大轮船浪,平平稳稳,实头勿觉( 读各) 着啥, 放胆大点末哉。” 慕颜听了,把头点了一点。所以后来,放胆赴申,寻访宝玉,不料偏偏遇着风浪,吓得几乎要死。此是后话,不必细表。
且说当夜谈了一回,双双上床安寝。睡至黎明,宝玉先自起身,打扮完竣,又与阿金、阿珠把东西收拾收拾。等到钟鸣十下,慕颜醒转。宝玉递过一盏参汤,伏侍他披衣下床,横到榻上装烟,装出许多假情假义,更惹得慕颜依依不舍,说不尽分别之言。那知是三千银元买得来的呢?故余友凤翔馆主作诗一绝以嘲之曰:
做妓从来都是假,劝君切莫认为真。
迎新送旧寻常事,只重钱财不重人。
此诗明白晓畅,洵为醒世之作,余特录之以劝爱嫖诸君。
话休琐碎。单表宝玉心中急欲起身,一俟午餐之后,再将行李逐一检点清楚,托钱寿唤了三乘小轿,停在门前等候。至于轮船票子,早由慕颜差人购买,定好了一间大房舱,所以舒舒齐齐。听报时钟敲过了三下,方向慕颜作别,勉强洒了几点眼泪。慕颜也心中难过,嘴里却嘱他路上保重,亲自送至门前,看宝玉与阿金等上了轿,始回身入内,不提。
独说那三乘轿子就此启行,所有行李各件,并未增多,即摆在轿子上面,省了两副脚担,相帮在后跟随,一众出城。不消一刻工夫,早抵招商轮船码头。三人出轿,阿金先搀宝玉下船,阿珠与相帮督饬轿夫搬运行李已毕,开销了轿金酒资,亦然来到房舱,将各人的铺盖摊好,就算交代。宝玉在船一无所事,惟与阿金等闲话,借以排闷而已。自宁至申,与来时情形仿佛。恕不重复,以免烦杂。
次日十四早晨已抵上海十六铺码头。舍舟登航,雇了三部人力车,两部小车,装好行李,与相帮一同押着,车子缓缓而行,径返家中。秀林及娘姨大姐、烧汤鳖腿等众,一见宝玉已归,都上前迎接问好。宝玉略述几句,便同秀林、阿金上楼,取钥匙开了房门,唤相帮等打扫干净。其时行李已搬至楼上,自有阿金、阿珠安置妥贴,均不须自己费心。
宝玉先在秀林房中坐定,秀林问干娘因何耽搁了许久,宝玉依旧隐瞒,只说遇见亲戚留住,以至多耽搁了几天。复问秀林各处之帐可有多少送来,秀林答道:“有是有好几处笃。实数末勿晓得,有格现洋钿,有格钞票,一榻括子,才归勒管帐格搭,干娘 去问俚末哉。” 于是宝玉归房,即唤管帐的上来问话。那管帐的就拿了一本皮肉帐,几包洋钿钞票,以及各店家派来的帐,上楼一一交明清楚。宝玉先将洋钿、钞票点了一点数,计共只有九百余元;再把帐薄翻阅一遍,看到总结,除几处收过外,尚少千元有零,大约他们知我出门,故未送至,否则断不会这样的。又看那所欠各店之帐,如银楼、珠宝、绸缎、洋货、菜馆等项,约需二千多元,其余零星各款,也需数百元光景,一并计算,非有三千不可。幸得我赴宁一次,早作整备,不然,势必要变卖东西,填补这个亏空了。
宝玉正在心中转念,管帐的又禀道:“大先生去仔半个月,格格贼倒前日捉牢格哉!公堂浪审仔一转,打仔一顿屁股,官问俚赃窝藏勒落里,贼说用脱仔一大半,只剩两只金锭、十几个金四开,存勒苏州亲眷人家,难末官差两个差人,昨日押仔俚到苏州吊赃去哉。” 宝玉道:“闲话少说,奴问 格格贼名字叫啥介? 阿曾看见俚?哪哼样式一个贼?登难落里搭捉牢格呢?”管帐的道:“ 勿然我勿晓得,到仔前日夜快,包打听格伙计到间搭来关照,说格格贼拨倪勒虹口捉着格,皆为俚形迹可疑,细细教一拍一问,落里晓得就是间搭格件事体,马上关到俚捕房里去。名字叫卜德智,明朝八点钟解公堂,格落差我来拨信格,难末我谢仔一块洋钿报信钱。到明朝去看审,看格格贼格样式,身体末生得琐小,胆子倒蛮大格,听俚说偷仔物事,到苏州一埭,还是捉牢格上一日回上海格来。” 宝玉听了,叹了一口气道:“阿别 去说俚。倒是偷去格千把洋钿,故歇领点转来,除脱谢仪使费,勿知样有一二成 。” 阿金在旁插嘴道:“ 大先生,譬譬罢!譬如呒不,才是多格。有格人家,歇仔一年二年,案才勿曾破,亦秃多勒浪,倪总算额角头高格哉!”宝玉点点头,打发了管帐的下去,便向阿金、阿珠交代道:“故歇格节帐大勿好,想必倪出仔一埭门佬,加二倪转得晏( 读俺) 仔两日,弄得局局促促,只好唔笃两家头,脚晦气格哉,唔笃今朝拿奴格片子,马上到各家去走一埭罢,名说是关照,请俚笃来白相,其实就是讨帐,俚笃终明白格。切勿要穷凶极恶,搭俚笃板面孔,即使真真勿有,一时拿勿出,俚 亦叫呒设法,扮勿转大老官落呀!唔笃倒要对俚好说好话,使得俚难为情,良心发现,自然过节弄着仔铜钿末来还我哉 ,勿然,逼杀俚也呒不,倒弄得下埭勿好见面,倪格帐仍归落空,还落一个凶名声勒外头,阿是勿犯着介! 想对呢勿对佬?” 阿金笑道:“ 对是蛮对,不过便宜( 读热)点格班漂匪,好得倪拾( 读疾) 着一注外快勒里,勿然,是倪照实梗,先要尴尬哉!”阿金道:“ 讲哉,辰光已经勿早,将近四记钟哉,阿要走罢!”宝玉道:“唔笃两家头,合坐仔奴格包车勒去,就快哉 。”两人答应,立刻拿了宝玉名片,下楼唤了自己车夫,交代到某处某处,匆匆上车而去。直到晚膳时候,方始归家覆命,只收得二百余元,先交宝玉收了,然后慢慢的细说道:“ 倪走仔十几家,只有赵老笃、钱老笃,总算结清格,孙大少笃、李三少笃,收着仔一半;归搭周老笃、何大少笃、郑二少笃、王三少笃,才说明朝送得来;还有金、魏、陶、姜四家,才推头勿勒屋里,明朝自家来呀;单剩两家小户头,来勿及去格哉。横势有几家勿送得来,倪还要跑一埭,终归罢勿成格。” 宝玉道:“ 随便送来勿送来,唔笃勿必再去讨哉,小户头末看得见格,白走俚作啥嗄!凭俚笃格良心罢,倒是有六七家节盘,唔笃板要去送格,带道请俚笃过来吃酒,说奴勒里牵记佬。”二人连称晓得。
次日一早,备齐六七副盘,每家四色,叫鳖腿等挑了,跟着二人到各家分送,兼请众客来饮酒,赏玩中秋佳节。这都是堂子里的老例,毋庸细表。午后两人归来,回覆宝玉,说各家盘已送毕,有的全受,有的受了一半,所有开销的脚钱,一共有四十余元,呈与宝玉过目。宝玉自己一毫不取,均分赏与众人开拆,众人无不欢喜。
阿金又说所请各客,应允来的只有四位,宝玉点首,既而告诉阿金道:“昨日唔笃去讨帐,说送得来格几家,单单郑二少笃末,饭前来过格哉,归搭一家才勿来,阿要希奇!倪做仔长远格生意,真真第一转碰着。”阿金道:“一来倪出坏仔一埭门;二来故歇格节,新做格几户,滑头多仔两个;三来格种漂匪,勿多讨几埭,坍俚格台,勿会情情愿愿送得来格。大先生,倪阿要再去跑一埭罢。”宝玉正要回答,忽见一个相帮拿着一封洋钿、一张字条,进来递与阿金,阿金一接,说:“ 等一等勒下去吓。” 宝玉问道:“ 啥人家格介?”阿金道:“我是勿识字格。 自家去看罢。” 宝玉将字条一看,原来是周家的,计有八十余元。命阿金拿一张片子,交相帮下去写了一个收字,另外开销了几块钱,照例打发来人去讫,宝玉方与阿金说道:“总算亦来仔一户哉,来格自会来,勿来格存心漂帐,或者实头拿勿出,唔笃讨也呒买用格,倒是气量大子点罢。” 阿金道:“大先生, 格气量真大,呒人及得来 格。不过想想格种漂帐格人,漂倪格铜钿,勿晓得罪过格,倪贴仔身体,赔仔本钱,叫仔俚笃好听,陪仔俚笃白相,等到节浪讨帐,还实梗疲赊卡欠,有格有钿勿速落,有格空心大老官,阿要气数,赛过骗子拐子,就骂声俚漂匪,也勿罪过格哉。” 宝玉道:“去说俚哉,譬如倪恩赦仔格班漂匪罢。况且故歇辰光,不过四点多钟,作兴有几家送得来,也未可知格。就算呒不,奴也勿要紧。格张汇票,刚刚差管帐格去拿格哉,尽够开销,算起来还多千把,落得做做好人,买点名气勒外头罢!”两人正当议论,忽听楼下叫人钟鸣,知有客人来了,彼此方才停口。正是:
顿教秋节从容度,且博佳名慷慨称。
要晓得来者是谁,暂停片刻奉告。
九尾狐第三十五回 感寒疾请医论医术 惑巫言许愿存愿心按上两回书中,所载宝玉赴宁筹款,回申度节之事。虽看似平淡,绝无惊人出色之处,且以为琐屑烦絮,敷衍了事而已。然删去此节,既不见宝玉之才能济变,并不见宝玉之识独胜人,仅以寻常北里姊妹相颉颃,庸庸碌碌,随波逐流,何足以当“九尾狐”三字之称?
若但艳羡其色,则当时色之美者,如李巧玲、李三三、陆月舫、陆昭容等,皆足与宝玉相伯仲,何得独膺“ 九尾狐” 之名?设赞美其艺,则艺之佳者,如马双珠,以及后起之吴新宝、老林宝珠等,更远胜于宝玉。宝玉曲调不精,愈不得独受“ 九尾狐” 之号。今在下偏以“ 九尾狐” 加之,不评其色之拔萃,不论其艺之超群,而单称其才识,方与凡妓不同。所以上文有此两回书,以见其才识之迥不犹人。不然,节帐困难,在他妓处此境地,除向熟识者挪移告贷,或质当金珠首饰外,更无别法,乃宝玉忽异想天开,一闻他人转述,竟敢乘轮赴宁,拜望素未谋面之富翁,使彼心悦诚服,愿解囊橐,唾手而获三千金之巨款,优游回转春申。试问谁人及得宝玉?虽未免行险侥幸,然非胸有成竹,料事如神,安敢贸然前往,其济变之才如此。宝玉既返沪后,所收节帐只有十之四五,并不懊恼,且嘱咐阿金等向客讨帐,切勿用强硬手段,不留余地,致使他日难以见面。要晓得客人欠帐,并非有意,大半出于万不得已,放他过了节关,他自然现出良心,亲自送来,既不落凶名在外面,而且暗暗叨了实惠,翻不至客人恼羞成怒,把这篇帐永远漂定,不过迟了须些,有什么要紧呢?其胜人之识又如此。由是而论,则“ 九尾狐” 三字,非宝玉不得名副其实,若仅因其善媚而称之,或以其纵淫而号之,且由其姓胡而拟之,虽未尝不是,初集亦已论过,然参观上两回之事,则又微嫌浅显矣。
盖九尾狐一物,道果极深,变化不测,更胜于《 义妖传》 之白蛇,一则逢端午而现出原形,一则过中秋而不露窘态,故余不比之曰蛇,而独比之曰“狐”,良有以也。在下这篇议论,欲阐发“九尾狐” 题旨以免拟于不伦之诮。非然者,徒取书名之新奇,则何物不可称九尾?何书不可名九尾之物乎?恐不值识者一笑也。
闲话少叙,仍归正传。且说宝玉与阿金闲话,闻得有客到来,即便起身向外招接。见二客已上楼头,原来是新近结识的,一个叫钱继愚,一个叫赵城璧,是前胡士诚邀来赵完璧的哥哥,因承宝玉送盘相请,故此结伴而来。宝玉连忙叫应,请进房中坐下。两人都问宝玉可是往苏州烧香去的,怎么我们月初在苏,并未遇见着你呢?宝玉未便将赴宁一节告诉他们,只得含糊答了几句,又因继愚是宁波人,问道:“ 奴听见说宁波城里,有一位叫钱慕颜,阿是唔笃自家族里佬?” 继愚道:“ 是我格近房伯伯拉,其上海都呒没到过,唔那能会晓得?问起其来哉咭?” 宝玉道:“阿要希奇,啥问勿得格佬!” 城璧插嘴道:“ 你怎么忘怀了,有两句俗语:‘ 宁可与苏州人相骂,莫与宁波人白话。’ 宝玉你快不要同他白话了。”宝玉道:“划一划一,奴哪哼会忘记脱格唔?”三人彼此取笑了一回,不觉已是上灯时候。又来了两位客人,却与钱、赵不相熟的。请他们在秀林房中坐了。宝玉与秀林两面周旋,交换酬应,且有阿金、阿珠等帮同陪待,事事均极周到。此时,两边客人又写请客票,各邀了几位朋友前来饮酒赏月,以助雅兴。少停皓魄东升,彩云尽散。看那一轮明月,如银盆宝镜一般,更令人兴致倍添,故一俟众客来齐,两房中均吩咐摆席、写票叫局。宝玉往来酬酢,有秀林帮着侑酒,尚不十分吃力。因现下秀林非比从前,事事皆遵宝玉教训,亦步亦趋,俨然一小胡宝玉,颇为众客所赏识,称作后起之秀,堪代宝玉之劳。不一回,各局陆续而至,东西两边异常热闹。弦索铮 ,歌声嘹亮,豁拳的兴高采烈,行令的畅饮欢呼,说说笑笑,直闹到一点多钟,众局尽归,方始酒阑席散,依稀不约而同,秀林房中各客先去。
宝玉等送过后,回房仍与继愚、城璧二人叙话,一同靠在楼窗玩月。又见那中庭供着香斗,一缕香烟,袅袅入琉璃世界,煞是好看。复谈了一回唐明皇中秋故事,忽听自鸣钟敲了两下,城璧、继愚要紧去了,便同众客各散不表。
单说宝玉照例相送毕,犹贪看当头月色,正如《西厢记》所云:“玉宇无尘,银河泻影;月色横空,花阴满庭。” 仿佛有此景象,但夜凉如水,清风习习,不觉罗袂生寒,芳心自警。其时阿金走到他背后,把他衣服一扯,说道:“大先生阿要困罢!辰光勿早勒海哉,半夜三更登勒窗口头,要受寒格 !” 宝玉道:“ 看夜水阿要好,云才一点呒不,碧波生清,停歇要月华格来,格落奴痴格实梗勒里看呀。” 阿金道:“ 月华是勿清,停歇要月华格来,格落奴痴格实梗勒里看呀。” 阿金道:“ 月华是勿容易看见格,大先生,呆等哉,真真受仔寒末哪哼嗄?” 宝玉也觉得翠袖单薄,有些耐不住了,便将窗儿闭上,回身至床前坐下。阿金伏侍卸妆,阿珠折叠衣裙,又将锦被铺好,伺候宝玉睡下,自回下房安寝,均不细叙。
独有宝玉睡过片刻,忽然醒转,头疼欲裂,肌冷如冰,晓得感冒风寒发作了,急忙伸手取被,盖上两层,还觉瑟缩难安,既而渐渐发热,口苦舌干,骨节酸痛,身上犹如火炭一般。皆因近来一月之中,出门跋涉,往返辛苦,轮船上难免受风。加之归家二日,并未静养,早起晏眠,安排一切,虽有阿金等帮办,自己也要操劳。况今夜接待客人,两处往来酬酢,更属异常吃力。又在窗前玩月,感了风寒,乘虚而入。究竟宝玉的身体,已被淫欲掬空,凭你本质极好,怎能降得住这许多呢?宝玉自知病势来得汹涌,本欲唤醒阿金、阿珠等起身,但他们也劳乏不堪,姑且待到天明再说。无如心中难过异常,好容易挨至金鸡三唱,曙色盈窗,方勉强坐起,熬着眼花头晕,用手揭开帐子,叫唤了阿金几声。
阿金在梦中惊醒,听是宝玉声音,即忙穿衣下床,着了一双拖鞋,趁势喊醒了阿珠,然后梯梯他他,从隔房走了过来,问道:“ 大先生喊我,阿有啥事体佬?”宝玉连声“喔唷”,低低的说道:“奴难过煞勒里,刚刚未冷煞快,故歇末身浪热得呒成,赛过像火烧实梗,一点汗才呒不, 来摸摸奴看 。”阿金伸手在宝玉额上一摸,惊讶道:“阿呀!大先生,格寒热烫得勒,实头受仔寒哉 !头里阿痛?肚皮里阿难过?停停阿要请一个郎中来看看,吃两帖药,散散风寒罢!” 宝玉点点头,又道:“倒是嘴里燥得勒,独想要吃茶, 搭奴倒两碗来 。”说着,却巧阿珠走了进来,听得宝玉的病情,不等阿金答应,忙倒了两碗茶,虽是隔夜的,却还温热,送到床前,将茶碗凑至宝玉嘴边。宝玉一连饮尽,稍比方才清爽些,问阿金道:“ 说请郎中,去请啥人介?上海好格少 !”阿金道:“ 要么去请陈曲江格兄弟陈笃卿罢,总算有点名气格。归搭格套孟河郎中,终也 请,全本是江湖诀,架子末蛮大,一副像煞有介事格面孔。别人告诉俚病情,俚连搭理才勿搭理,把过仔脉,一声也勿问,别人勿晓得格,还赞俚有本事,指( 读接) 头底下,已经明白格哉。轧实开出来格方子,差勿多才是一靠辈格,勿管 啥格病,第一样药,老调用南北沙参,余外大半是勿去病勿丧命格药,呒不大病吃仔呢,还好;若然风火症候,请仔俚 来,一定要误事格。而且还有一样惹气:开好仔方子, 问俚阿好吃几帖,俚终起码要说十帖八帖笃,因为除脱格张老方子,俚亦换勿出几化药格,格落病情才勿敢问,要别人多吃两帖原方,就为格格道理,勿然,拨别人要掂穿斤两格 。若换仔间搭格郎中,巴勿得病人来转方,多看两埭,多点生意,俚笃勿实梗打算格,所以看俸极大,门诊至少一元两元,多则四元五元,出诊格行( 读杭) 情,更加放屁,终要十块念块洋钱笃,远要加倍,早要加倍,晏亦要加倍,比仔此地格郎中,一边请一埭,一边好请十埭得来。 想阿犯着请俚,拿自家格性命,拨俚弄白相相格嗄?”宝玉在枕上听他一大篇议论,不禁微笑道:“说是说得勿差,不过搭孟河郎中亦勿是冤家,啥落能格刻毒,拿俚格西洋镜才说穿,要害俚呒不饭吃格 。”阿金道:“我格外公,就拨俚吃杀格呀,我末恨俚。自有格种勿要性命格,相信得像仙人一样,吃坏仔才勿敢怪俚,倒怪自家格病生差格来。我恐怕 大先生亦相信俚,吃俚笃格戳头,格落细细教告诉。”阿珠插嘴道:“ 格闲话有点勿对笃,一个孟河郎中,吃杀仔唔笃外公,就算俚呒本事,勿见得个个勿好, 一洗帚豁杀仔十八个蟑螂格 。我劝讲哉,如果拨俚笃听见仔,要恨 坏俚笃格名誉,寻着 起来,看 哪哼嗄!”阿金道:“着急,有我勒里,况且倪登勒房里说,俚笃 生啥顺风耳(读议)朵,勿会听见格,就算我大张晓谕,逢人告诉,再勿然,登仔申报骂俚笃,俚笃格生意终归勿要紧格,到底相信格人多,说起来大官大府,还当俚笃大好老得来,哪哼会呒本事呢?格落倪说俚几几化化邱话,赛过墙头浪榻石炭,白说脱格,落里能够带坏俚格牌子嗄?”阿珠道:“我倒要扳驳 来,前年仔,我登勒一家人家,有一位小姐犯仔痨病,足有半年外势哉,请过仔几化有名气格本地郎中,吃过仔百十帖药,一点效验才呒不。后来亲眷笃荐一个孟河郎中来,名字末我勿记得,勿知姓马呢姓费,看仔三埭,吃仔十几帖药,就渐渐能格好哉。实梗看起来,本事比间搭格大 ? 倒说俚勿好,批榻得一钱勿值?我着实有点勿服辣笃。不过看俸末忒大,穷人 想请得起。就是格浪末,连我也派俚担差,要说俚心狠哉。我格论头,阿公平勒勿公平? 倒说一声看。”阿金道:“ 格说法,像煞蛮公平,其实内堂中格道理, 明白勒海来,我若然再搭 辩,只少要争快哉,请 免仔点罢。”阿珠听了,不禁脸上一红,还想要说他几句,却被宝玉阻止道:“唔笃两家头,只管讲勿完格哉,郎中好勿好,关倪啥事?就算论得公平,别人亦勿见得听唔笃格。俗语有一句,说‘麻油拌青菜,各人心爱’。相信末请仔俚;勿相信末拉倒,辩俚作啥,奴亦 请啥孟河郎中,有本事也罢,无本事也罢,徒然讲仔半日,害奴心里烦煞快,勿顾奴勒里头疼脑胀,独趁自家高兴,充做假内行( 读杭),真真鬼相打难为病人哉!” 阿金、阿珠听得宝玉埋怨,彼此瞅了几眼,阿珠趁此取了茶壶,下楼泡茶去了。
其时众人都知宝玉身子不好,秀林先进房问候,无非几句老套话儿,又问郎中请那一个,宝玉道:“郎中末 去请,害里笃格嘴倒拌干格哉。”秀林不明白这句话是说那个的,阿金答道:“是倪勿好,响哉。请问大先生,到底阿是请陈笃卿佬?”宝玉点点头,阿金即忙取了号金,去请笃卿,不表。
少时阿金回来,禀覆宝玉道:“号金末五十六,看俸轿金末,一共两洋八百。因为生意好,出诊多,格落要四五记钟勒来。还算路近落 。”宝玉怕烦不答。阿金又道:“大先生, 阿要先吃点辟瘟丹?作兴是吞痧也未可知格。”秀林亦说试试,好得辟瘟丹这样药,是有益无损的。宝玉道:“倪故歇阿有勒里?阿曾用完格来?皆为格样药,别人家格勿灵,板要胡庆余堂,从杭州寄下来格。如果呒不末,唔笃到雷允上去买一瓶行军散末哉。”阿金道: “ 有勒里,有勒里。不过隔仔一年,吃仔阿有用格来?”宝玉道:“倪放得好,勿出气、勿潮、勿霉,就隔两年也呒啥要紧。去拿出来看 。”秀林插嘴道:“ 格格辟瘟丹,阿就是旧年夏里向,胡大少送拨倪格佬。”阿金抢着答道:“ 蛮对蛮对。庆余堂是胡雪岩开格,合格药格外道地。据说辟瘟丹当中,要用一条四足蛇格,格格蛇极少,而且板要出勒上天竺山浪,格末好入药格,外加拜三日大悲忏,格落吞痧吃仔,灵得呒淘成笃。旧年夏里,送脱仔几万块,真真大好事 。胡士诚是俚格阿侄,代理分送别人,所以拨间搭勿少,我当宝贝实梗藏起来格呀,哪哼会出气着潮嗄!”宝玉道:“ 亦要长舌头哉,秀林问仔 一声,惹仔 一坑,讲煞讲勿完格哉, 搭奴毫燥点拿出来罢,阿晓得奴故歇肚里难过煞勒里呀!”阿金方才答应取出,叫阿珠磨了一块,倒了一杯温水,伏侍宝玉吃下。
停了一回,宝玉觉得腹中略为舒服,不甚难过了,惟寒热不减分毫,食物仍难下咽。到了午后,更觉昏昏沉沉,别人与他讲话,也不理会,好似睡熟一般。候至四下多钟,请的郎中陈笃卿来了,阿金陪他说了病源,请笃卿进房诊过了脉,问他病势如何?笃卿道:“此症确是受寒而起,虽无大碍,来势却甚利害,必须表出一身大汗,方得安痊。你们切勿大意,恐拖欠日子多了,转实为虚,那就难治了。” 说罢,开了一张表药方子,交与阿金。阿金送过看俸、轿金,又送笃卿去讫,方回身来看宝玉,连叫了几声“大先生”,宝玉模模糊糊,并不答应,知他的病,更比午前重些,只得拿着方子药钱,走到窗前叫下面相帮上来,命他即去撮药。相帮不敢停留,少时药已购到。阿珠帮着烧了一炉炭,煎好了一碗药,阿金方将宝玉扶起,叫他醒转,把药吃了下去,仍旧让他安睡。那知此药不甚灵验,虽至晚上,略有微汗,究未通畅,身上依然热如炭火,神志不清。
过了一天,毫无动静。阿金、阿珠、秀林等皆异常焦急,商量又请了两位名医,一位叫凌嘉六,一位叫金宝山,诊过了脉,彼此都说无碍,因他受足风寒,一时骤难透发,所以来势见得汹涌呢。三人听了,心始稍安,然这几日中,昼夜轮流侍奉,毋敢疏忽。阿金、阿珠尤其辛苦,不是那个去起课,定是这个去求签。秀林也差鳖腿去请了一个有名看香头的师娘,据说有两个亲人讨取羹饭,必须在家斋献,多烧纸锭,以后还要诵经拜忏,方保无患。而且有凶星坐命,目下先宜禳星礼斗,待病好了,更须往各庙烧香还愿。今夜叫灶家喜四十九声,用甲马四十九张,照此备办,包管消灾延寿,病退身安。众人听他判断,敢不依从?好得人手甚多,一切斋献香烛纸锭甲马等物,顷刻办齐,当夜就做。忙到了二三更之后,复在灶上叫过了喜,不觉天已明亮,又托那看香头的师娘,叫了七八个拖辫子的道士,拜了一日斗,晚上添了一位法师,众人方将辫子盘起,戴上道冠,做那复星的法事,锣鼓喧天,闹到一下多钟,始毕,便宜那师娘多了一笔扣头。
如此一来,煞也奇怪,次日宝玉服过了金宝山的药,果然就出了一身臭汗,病势已退了一半,神志也略略清爽,晓得与人讲话了。阿金等个个快活,皆归功于师娘,亏得秀林想着去请的,细细告诉了宝玉。宝玉也深信无疑,说待我痊愈后,一定亲往各庙还愿,谢神暗中保护的,却不说服药之有功。
世人往往如是,其实事有凑巧,今日所服宝山的药,系用表里和解之法,加入调补气血之品,因其平时纵欲太过,知非徒表所能解肌退热,故对症发药,以小柴胡汤、八珍汤合用,服下果然效验如神。宝玉等那里知晓?翻赞弄神弄鬼的有益。这皆由自己迷信所致。在下故不辞琐屑,亟为表而出之,始无负我醒世之责焉。正是:
毕竟回春须药力,好教当世释疑团。
不知宝玉病痊之后,可曾往各庙烧香还愿,请观下回便悉。
九尾狐第三十六回 游龙华蓦地遇同胞 看马戏无心逢篾片话说宝玉感冒风寒,生了这一场病,慌得阿金等众人问卜求签,延医服药,又请了看香头的师娘,断了许多祸福,一一依从,做长做短,日夜难安,且许病好之后,诵经拜忏,追荐亲人,再往本处各庙烧香还愿,以答神庥。这都是阿金等代他应许的。却巧下一天,宝玉吃了宝山这帖药,准对宝玉的病症,果然通身大汗淋漓,热势渐退,神志也觉清楚了,腹中也觉饥饿了。当夜就吃了半碗风米粥,只不过四肢无力,耳鸣眼花,身子虚极不堪,难以动弹罢了。阿金等谢天谢地,便将昨日所做之事,以及所许之愿,细细述了一遍,宝玉听了,勉强回答了几句,无非赞师娘的功效,准定病体痊愈,先去烧香还愿。阿金恐他言语劳神,也不再说,惟与阿珠等小心侍奉,毋须烦叙。
自此宝玉一天好似一天,服药调理,静心保养,非但一毫病都没有,而且身子复原得异常迅速。那日临镜梳妆,只觉得花容微瘦,却不减旧日风流,翻添了几分妩媚,令人见之生怜。妆罢,宝玉与阿金等闲话,忽然问道:“奴前头病重格几日,自家云里雾里,像煞是做梦实梗,一点才勿晓得啥,阿有个把客人来望奴介?” 阿金道:有啥呒不,才是我搭小先生、阿珠三家头出去应酬格 。俚笃起初到间搭,并 晓得 生病,后来听倪一说,进房来看 ,带累俚笃才急煞快,问倪郎中请啥人,倪说是陈笃卿搭凌嘉六,俚笃说格两个人,呒是呒啥,不过勿专门看女科格,啥落勿请金宝山来傍傍呢?难末倪就差人去请,头一帖药吃讫,看 也勿动勿变,倒说一请仔看香头格来,依俚做仔几化花头,第二帖药就像仙丹实梗灵,可见得外修里补,一样才罢勿成格。故歇大先生好仔,阿要几时去烧香还愿介?”宝玉道:“ 奴想明朝坐仔轿子,先到城隍庙里去烧香。缩转来末到虹庙里去。如果勿觉着吃力,倪后日坐一部轿车,一淘到龙华去,想阿好?”阿金道:“好是蛮好,不过 阿降得落嗄?” 宝玉道:“奴故歇胃口大好,饭也吃得落,谅来勿碍格哉,况且分几日勒去,吃力煞有限格。”阿珠道:“唔笃到龙华烧香,奴也要去格 !” 宝玉道:“带 去末哉, 实梗着急,奴落里格转甩脱歇 佬?”三人闲话之际,见楼下那个管帐的走将进来,回禀宝玉道:“方才包探的伙计到这里,说贼赃现已吊到,叫我们明日去领。但照所失的不及一半呢。”宝玉道:“拿点转来,总算便宜格哉。明朝 替奴去领罢, 比别人熟悉点笃。” 管帐的唯唯退下。又闻得铃声响动,有客前来探望宝玉,宝玉今日亲身招接。那客进房坐定后,无非问问病里情形,宝玉免不得细述一番。客人恐他病后劳神,未便久坐,略谈片刻,就此起身去了。因这都是书中闲文,不须细表。
单讲次日清晨,阿金听宝玉吩咐,命相帮等购备了香烛、钱粮、元宝。然后宝玉打扮停当,并不浓妆艳抹,只穿着随身的衣裙,下楼上轿。轿子是自己的,虽甚华丽,却还不及目下的考究,然彼时已算极美的了。两个鳖腿抬着出了墙门,阿金、阿珠追随在后,缓缓而行,一径进了新北门,望到城隍庙前停下。宝玉出轿,阿金用手搀扶,在前慢走,后面阿珠同一个鳖腿,拿着香烛等各物,跟进庙门。看这座城隍庙,十分轩昂壮观,果然威灵显赫,令人肃然起敬。并且四面景致极佳,内园外园,楼台叠叠,殿阁重重,树木森森,假山累累,以及九曲桥、湖心亭等处,一切九流三教,与那做卖买的、往来游玩的人,非常热闹。惟内园不许进出,除年常香信开放外,永远关闭,因恐闲人嘈杂之故。虽上海仅一县城,但这所庙宇,各处都万不能及,谅看官们游览过的,定不以余言为诬。
话休烦絮。且说宝玉上了台阶,进了大殿。阿珠、鳖腿将香烛、钱粮、元宝一齐交与庙祝。庙祝先把一对全通点了,在居中插好,宝玉亲手上香,恭恭敬敬叩了四个头,立起身来,又往两边皂役像前拜毕,看庙祝将钱粮、元宝在阶下冲天炉内焚化过了,即便与阿金等退出,也不往各处随喜,匆匆出庙上轿。两旁看的人,不计其数,有认识宝玉的,也有不认识的,一个个品头评足,暗中在那里赞好。幸得抬前肩的鳖腿分开众人,仍从原路出城,过了吊桥,阿金、阿珠已经走不动了,就雇了两部野鸡车,跟在轿子背后,直望英大马路而来。
宝玉在轿中一路观看,偶见那边转弯之处,墙上贴着几张招子,是粉红洋纸的,一张写着“ 请看车尼里大马戏” 八个大字,下面两行小字,是看戏的价目、开演的所在,却没有看仔细。一张尽着马戏的形式,也有几个字在上面,因轿子行得稍快,只见“ 法商” 两字。大约是新到此地的,故未听得他人说起,待我回去,差人出来打听,自然知道底细与那开幕的日子了,不觉心中高兴起来。
其时已至大马路虹庙门首,阿金等先已下车,宝玉也不待他们搀扶,就此出轿进庙。庙基不甚宽阔,无多几步,一齐走入正殿,宝玉拈香膜拜,与城隍庙大致相同,不须复赘。惟见那班烧香的广东妇人,在观音菩萨座前供着一只囫囵烧猪,又拿着一大串鞭炮,挂在庭中铁丝罩里,乒乓劈啪的放将起来,想必是还愿的。宝玉不禁暗暗好笑,像这样的供献,分明菩萨也开了荤了,既而一想,或者他们为保安司徒而设,不是专敬菩萨的。那知广东的风俗,凡是斋献完愿,不问是神是佛,吃荤吃素,都要用这只烧猪,算是诚心恭敬的。
话休烦琐。仍话宝玉烧过了香,闲看了一回,阿金伸手将宝玉衣袖一拉,低低说道:“倪香也烧过哉,看亦呒啥看头,阿要转罢? 立吃力仔介!”宝玉点点头,自知病后,也不敢过于劳动,就同阿金等走出庙门,上轿而归。阿金、阿珠因路尚近,跟着走回来的。
此时报时钟上已将一下,宝玉用过午膳,便横在榻上养了一回神,阿金也躺在对面陪他。少停宝玉苏醒,想起方才看见马戏的招贴,问阿金道:“ 阿晓得新到格马戏,勒浪落里搭做?几时做起格嗄?” 阿金道:“我听是听见歇格,据说格格马戏,做得真出色,外国才算俚顶好。从来到过歇上海,故歇是第一转。来仔有一礼拜哉,是替前日子做起格。我也心里要看煞,皆为 身体刚刚好点,格落我 敢响起,勿知 大先生哪哼晓得格 ?”宝玉道:“ 勿留神落呀,倪出城到二马路浪,格搭墙头浪有招纸贴好勒浪,勿然末奴落里会晓得呢?” 阿金道:“ 划一划一,说穿仔,我像煞眼睛亦带着格。”宝玉道:“ 奴问 马戏勒啥场化做,回答奴 。” 阿金道:“ 喔唷,我拨 问昏格哉。格格马戏,勒虹口百老汇路,倪去看末,板要坐马车末好得来。”宝玉道:“ 格末倪明朝到龙华去仔,趁格部马车,转来就到虹口去看罢。倒是开演格辰光, 阿晓得佬?” 阿金道:“ 晓得晓得,夜头八点钟开场,到十一点半钟完结,做得蛮长格。不过坐马车也吃力得野笃,到仔龙华,还要到虹口,只怕 坐勿动格哩,病后当心点格好,阿要过脱一日再去看罢?”宝玉道:“晏(读俺)日把是呒啥, 等到倪去,马戏到别场化去介。”阿金道:“包我身浪勿会格,故歇俚生意来得格好,落里舍(读哂)得到别处去嗄? 尽管放心未哉!宝玉道:“ 阿晓得奴格脾气,随便啥格白相正经,耳( 读谊) 朵管里听见勿得,心里高兴勿得,一听听见仔,一高高兴仔,顶好马上就去,马上就看,方始称奴格心得来,勿然像煞心里一径牵牢格,奴故歇说明朝去看。亦为自家身体洛,若照前头实梗,奴今夜就要去格哉。” 阿金笑道:“ 大先生, 真真变仔说着风就扯篷哉。”说到这里,阿珠走了进来,已听得他们的话,便插嘴道:“唔笃议论俚作啥?且得明朝到仔龙华,如果大先生身体照旧,精神也蛮好,倪再商量去也来得及(读其) 。”宝玉点首称是。当日别无书说。
一宵已过,直到来朝。相近七点多钟,阿金、阿珠自己梳好了头,一同到床前,唤醒了宝玉。宝玉急忙披衣下床,一切梳洗打扮,自有两人在旁伏侍,不须细表,以免重复取厌。
不一时,头上插戴整齐,身上衣裙换好。宝玉问阿金道:“马车阿曾喊格来介?”阿金道:“昨日夜快,我就叫相帮去喊格哉,故歇辰光,想必即摸来快哉,横势还早勒海来呀。” 阿金话未说完,听得下面相帮高声喊道:“大先生,马车来格哉!”阿金即靠窗代答道:“叫俚稍为等歇,倪一舒齐就要走格, 俚倒走开介。”说毕,回身与阿珠到自己下房,各换了一套时式的衣裙。
其时已敲过七下钟了,大家吃了些素点心,宝玉方同阿金等移步下楼,拿了一只大香篮,出门上车。马夫请过了示,即将缰绳一拉,鞭子一扬,四轮展动,双马飞奔,一径向南而行,滔滔滚滚,转瞬越过了法界。
又行了一点多钟,宝玉在车上与阿金、阿珠谈谈说说,一路观看风景,旷野的所在甚多,惟沪军营制造局有些房屋,心中颇为畅适,不觉路途之远,早见龙华在望。取出金时计一看,已有十点一刻了。阿珠指着说道:“ 看格座塔就勒眼前哉。” 阿金也道:“龙华格塔末勿算得十分高,哪哼称俚是塔当中格王呢?”宝玉道:“皆为格辰光,塔顶浪有一样宝贝,到仔八月半夜里,合天下格塔才要来朝见俚格,碰着好月亮,黄浦河里,有人看见水当中,勿知几化塔影笃,格落称里是王呀。” 阿珠抢着问道:“格件宝贝,是舍利子呢?是风磨铜介?”宝玉道:“据说才勿是,是塔顶浪有一只小铁盘,盘里有两条金色小鲤鱼,格当中格水,一年四季勿会干格,真真是一件希奇活宝贝,天下闻各格,可惜故歇呒不格哉。” 阿珠道:“哪哼会呒不呢?算算蛮高格塔,就是有本事格人,也勿容易上去偷!”宝玉正要说下,见自己马车已至寺门跟首,便道:“ 讲下去蛮长格,奴停歇转来勒再说拨 听罢。” 阿金也道:“ 末终欢喜打碎乌盆问到底格,阿看见寺门前也到格哉,倪车子也停格哉,还要问长问短,考据从前格古典,勿看眼前格景致, 格人啥能办嗄?” 宝玉道:“ 勿埋怨俚哉,倪下车罢。”于是阿金将车门一开,先走了下去,伸手搀宝玉落车。末后阿珠提了香蓝,也从车上跳下,把香篮交与马夫,叫他跟随进去。其时宝玉手搭阿金肩上,轻移莲步,缓缓的走入寺门,但见正中弥勒,含笑迎人,左右金刚,横眉怒目,令人肃然起敬。若目今新学家见了,必曰此是泥塑木雕,敬他则甚?然圣人有云:敬鬼神而远之。可知敬则当敬,远则宜远,方合大中至正之理。闲话少叙。且说宝玉等进了二重门,走上甬道,又见面前一座宝塔,玲珑突兀,高矗云霄。昔人有诗赞之曰:
巍峨壮丽梵王宫,塔影玲珑透碧空。
忽听清音天半送,原来铃语答秋风。
宝玉看了一回,方始绕至塔前,便是大雄宝殿,从甬道步上台阶,跨进正殿。殿中供着金身三世如来,莲花座上,宝相庄严。
因非香信时候,殿上甚是清静,只有三四个和尚与一个庙祝在那里闲坐讲话。庙祝又叫做香火,专代香客们烧香点烛的,兹见宝玉等进来,知是化钱的主儿,连忙起身招接。阿金就在马夫手里取过香篮,递与香火。香火接着问道:“阿姐唔笃府浪姓啥?公馆勒啥场化?格位是唔笃少奶奶呢?还是姨太太介?” 阿金道:“ 问俚啥佬?倪来烧香还愿,用 勿着查三问四 。”香火听说,料定是做生意的,故又笑嘻嘻问道:“ 我问声终勿差勒海,阿姐实梗凶 。” 阿金道:“ 眼乌珠啥勿生格呢?倪末姓胡,住勒三马路浪,勿是啥格公馆,亦勿是少奶奶、姨太太,倪叫俚大先生格,难末 阿明白格来介?”香火道:“怪哉怪哉。我听说 仔姓胡。要向 打听一个人勒来,也住勒唔笃近段,格名字叫胡宝玉,想必 终认得格 ?” 阿金道:“ 问俚啥事体佬?”香火道:“我细细教告诉,前头我一径勒苏州做生意,终归弄勿落,格落到仔三月里,要想来投奔俚格,倒是我勿认得俚格面孔,俚勿认得我格形状,亦呒不熟人指引通信,所以我 敢走得去,恐怕俚当我打脱帽,送我到巡捕房里去末哪哼嗄!后来亏得碰着仔一个朋友,荐我到间搭来做香火,真真呒设法呀。” 阿金道:“ 我还要问 ,‘ 胡宝玉’三个字, 哪哼拨 晓得格呢?” 香火道:“ 我起初只晓得林黛玉,是倪娘告诉我格。以后娘死仔,亦听见别人说,胡宝玉就是林黛玉改格名字,改仔好几年哉。轧实到底阿对格佬?” 阿金听了,仍不说穿,又道:“对是对格,不过 搭宝玉啥称呼?关点啥格亲? 末姓啥叫啥?原底仔啥场化人?说得明明白白,我替 去通信阿好?” 香火急忙称谢道:“ 多谢多谢,真真菩萨保佑,今朝碰着 阿姐格种好人,肯搭我通一个信,得能够吃一碗现成饭,我终勿忘记 ,供 长生禄位格。” 阿金道:“ 太噜哩噜嗦哉,毫燥点说罢。”香火方一一诉说道:“我姓杜,叫阿二,原本浦东人,登勒苏州毛十年,格落口气变格哉。倪爷叫杜式明,做箍桶匠格,老早死脱仔末,倪娘守勿住,拿我抛脱勒屋里,就姘仔一个姓潘格。当时我小来,才勿晓得。直到后来隔仔十几年,倪娘回到屋里,难末说起勒上海,养过一个囡鱼,故歇卖拨勒堂子里,取名叫林黛玉,我得着一笔身价,终算老死盘缠有格哉。 想,照实梗说法,我搭宝玉,虽勿是同一个爷,到也是一个娘养出来格,总算称得嫡亲兄妹,不过 碰歇头。扳要伸说明白仔末,好投奔俚。”阿金道:“ 吓有实梗格情节勒海!格末老实对 说仔罢,格位就是宝玉先生。我末登勒俚身边,伏侍俚格,停歇替 传仔信,俚听勿听,认勿认,才勿关得我事,碰 自家格额角头, 怪我说得勿道地就是哉。”两人说话才毕,那边阿珠走过来催道:“ 格香火倒少格,香烛末勿点,阿是讲闲话讲忘记哉!阿金姐, 格胃口真好,格种人,搭俚攀谈啥呢?”阿金置之不答,仍交代香火道:“ 先去点香烛罢,让倪先生拜过仔佛,我好传格句闲话 。”香火阿二唯唯答应,登时将香烛点好,请宝玉拜佛。宝玉正在那里疑惑,因见阿金与香火讲了良久的话,无如立得稍远,一句都没有听清楚,正不知所为何事,大约这个香火与阿金素来认识的,怎想到是自己一母所生的哥哥?
闲文少叙。是时宝玉拜过了佛,看香火化过了元宝、钱粮,正待向各处随喜一回方始回去,阿金忽将他衣服拉了一拉,凑着耳朵,低声相告,将方才香火杜阿二所说的情由,细细诉了一遍。宝玉听说娘已去世多年,不免洒了几点眼泪,因他说话对同,知非捏造,便道:“有介事格。奴小格辰光,亦听见倪阿妈讲歇细底,前头养过两个男,大格老早就死,第二格勒浦东乡下,虽则末勿见过,算上去年纪亦对格。 故歇去搭俚说,叫俚明朝到奴屋里来末哉。” 旁边阿珠插嘴道:“ 大先生, 终要当面盘驳清爽格,皆为世界浪坏人多,作兴有假冒格哩。” 宝玉道:“ 奴亦实梗想呀,格落叫俚屋里来,好细细教盘问俚,勿然,今朝一时头浪,冒冒失失,奴问俚格闲话, 拿要紧格倒漏脱仔介, 以为阿差呢勿差?” 阿珠点首称是。
阿金于是回覆了香火阿二,叮嘱他明日来家相认,今天不必面谈,以免被他人知晓,失了体面。交代已毕,即同宝玉出了正殿。宝玉取出金表一看,已有一下多钟了,觉得腹中有些饥饿,故向各殿略略瞻仰,便出寺门上车而归。到家之后,宝玉并不疲倦,复吩咐马夫傍晚再来,八点钟要往虹口去看马戏的,马夫应命而去,不表。
再说秀林闻干娘今夜往观马戏,也想见识见识,托阿珠向宝玉一说,宝玉应允。秀林自是欢喜,又来问龙华的风景,宝玉略述几句。阿珠忽抢着问道:“ 大先生, 勒车子浪讲龙华古典, 讲完格来 !” 宝玉道:“性急,奴肚里也饿煞勒里,让奴吃过仔饭勒,好讲得动得来。” 阿珠道:“勒浪热小菜呀,即摸要搬上来哉。” 正当说着,见粗做的把菜端上,宝玉唤阿金等同桌而食,食毕,已是吃点心时候了。宝玉方讲道:“龙华寺里向,格辰光有一个老和尚,着实有道行格,夜夜登勒薄团浪打坐,一来自家练工夫,二来看守塔浪格宝贝。格日夜里,老和尚忽然跳起身来,就勒旁边拿仔一根禅杖,奔到外头去,嘴里高喊:‘妖怪,胆敢偷我宝贝,往那里走!’一直追到仔黄浦滩。妖怪晓得和尚利害,恐怕拨俚追着,就拿格件宝贝甩勒黄浦河里仔勒逃走脱格。老和尚只好转来,差人到水里去捞,凭 哪哼,终归捞勿起,格落故歇塔浪,呒不宝贝格哉。”阿珠又问道:“格件事体出勒啥格书浪格介?” 宝玉笑道:“若要盘驳,性命告托,奴请 阿好 问哉?” 阿珠也笑了一笑,回头忽见管帐的走进房来,手里捧着两个纸包。正要问他何事,那管帐的先说道:“大先生,我方才到新衙门去,把东西领回来了。” 说着,将两个纸包呈上。宝玉打开来一看,只有几个金四开与那金银小锭,其余一概没有了,就交与阿金藏在橱内。管帐的见无别话吩咐,遂即退去不提。
此时宝玉又讲讲遇见同胞一事,与阿金议论了一回。天已傍晚,马车早在门前伺候,宝玉因秀林要去,又添叫了一部皮篷车。及至车子唤到,宝玉等已催着吃过了夜饭,重新修饰,另换了一套时式衣裙,方始锁上房门,四人一齐下楼,来至门外登车。宝玉与阿金坐了一部轿车,那部皮篷车是秀林与阿珠同坐,直往虹口而去。
不及半点钟,已到百老汇路,远远早听得西乐杂奏,无非是铜鼓、喇叭、风琴等类,隐隐的一片肃杀之声。惟宝玉在轿车里面看不仔细,隔着玻璃,只见灯光耀眼,依稀白昼一般。转瞬间车已停下,宝玉等跨落车沿,但见空阔的所在,盖着一座大布篷,四围都用白布遮满,当中开着一扇门,有几个印度巡捕看守,上面挂着两盏洋油灯,其大如斗,烟气薰人。布篷以外,另搭两座小篷帐,帐上留着两个小方洞,是购买入场券的,一边头二等售票处,一边三等及起码,左右分开,不相混杂。宝玉命阿金买了四张头等票,一同走入中门。门内又有两个西人立着,伸手接了他们四张票子,用夹剪轧去了一只角,仍将票子给还。正在这个时候,宝玉忽听得背后有叫唤,连忙回转头来一看,灯光之下,见那人四五十岁上,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边墨晶眼镜,嘴上有几根有旁七旁八的鼠须,虽觉些面善,好像曾在那里会过的,但一时之间,看不真切,究不知是何许样人,未便造次答应,心中不禁狐疑起来。正是:
欲招走马垂鞭客,端赖穿针引线人。
要晓得此人姓甚名谁,与宝玉是否旧识,且听下回详述。
九尾狐第三十七回 丁统领督队下江南 申观察招游来沪北却说宝玉刚正买好了入场券,走进布篷,西人将票轧过,方欲入内,忽闻脑后有人叫他“宝玉先生”,不知是那一个,回头一看,其人好生面善,怎奈灯火光中,究未能十分亲切,叫不出他的姓名,因此呆了一呆。幸亏阿金眼快,记心又好,一想便着,见宝玉在那里踌躇,谅必记不起这个人了,即忙叫应了一声:“ 单老,长远勿见哉, 啥倪格搭一径勿来介?”那人道:“我们到了里面,再细细的讲罢。”看官们要知此人是谁?说出来定都晓得,就是初集中杨四娶讨宝玉,他与关武书做代媒送亲的单趋贤。事隔已久,且在出嫁的时节,并未细看过他的容颜,即味莼园公请杨四、宝玉,趋贤也在其中,第二次亦未留意,既非筵前侑酒,又非心上情郎,当日已视同陌路,日后如何认识?凭你记心极佳,觉得略有些面善,怎叫得出他的姓名?若没有阿金这一唤,只怕半天也想不到是他,何况一时仓猝之间呢?然照这样说起来,阿金也只见他两回,怎么偏偏认识?连姓名都未忘记,岂不是个小小漏洞吗?不知其中有个缘故,当时宾主在厅前饮酒看戏,忽飞进一只破靴,打碎了正席上的汤炒碗,把众客吓了一跳,独有趋贤与武书手足失措,一个坐碎了酒杯,一个带翻了盆碟,又弄出一场笑柄。谅诸公阅过初集的,定未忘怀,毋庸在下复赘的了。因此阿金记得此人,叫他一声“单老”,登时将宝玉提醒。进了二重门,自有案目引领,至头等客位内坐下。头等后面即是二等,虽然隔开,尽可彼此说话,故趋贤坐着二等,仿佛叙在一处,不过略分前后罢了。
此际戏尚未开,宝玉正看场上的景致,忽闻趋贤问道:“胡先生你一向好吗?我今天在这里遇见你,真是巧得狠呢!” 宝玉答道:“ 多谢 ,奴倒呒啥,单老 哪哼一径勿见?阿是到别场化去格介?” 趋贤道:“ 不错不错,我那年相随李大人开办漠河金矿,约有三四个年头。后来在申观察那里办事,此刻观察到上海来,购备军装,故此我一同来的,还不及半个月,那有工夫到你家呢?”宝玉听了他的话,究不知是假是真,况他做篾片出身的,现与我毫无关系,谁耐烦同他闲谈,故便冷冷的说道:“ 明朝阿高兴到倪格搭来佬?”趋贤道:“ 要的,要的,不但我要来,而且我要请申大人一同来呢。”宝玉道:“ 勿知贵人阿肯踏到贱地浪来 。” 阿金也在旁插嘴道:“格位申大人格公馆,勒笃啥场化介?”趋贤道:“公馆现在中旺弄,离钱江会馆只有两家门面呢。” 阿金又道:“ 我还要问 , 格好朋友关老,故歇阿搭 一淘勒浪佬。”趋贤道:“你可是问关武书吗?他眼前狠得意,捐了一个武官,在丁统领标下当差,极其信用他。听说本月底要同统领到这里阅兵呢。”此时宝玉任他们二人讲话,掉转头来,仍见那场上的点缀,果与中国戏园不同,居中做戏的所在,并不搭什么高台,四周用栏杆围绕,上面挂着无数电灯。栏杆以内,即是宝玉所坐的头等客位,后一排是二等,最后是三等,用木板搭着看台,约有五六层高,坐的人最多,却无一个西人在内,二等里面,中西参半,若头等则华人寥若晨星。宝玉看了一回,秀林忽然问道:“干娘,啥落格格戏台要用圆格佬?”宝玉道:“ 想 ,方格末哪哼好跑马嗄?”两人正当说着,猛听得“ 当郎当郎” 的铃声响动,见四五个黑鬼推出一只大铁笼子来,笼中有一只斑斓猛虎,身躯虽大,却没有半点威势,仿佛摇尾乞怜的样儿。随后又走出一个西人,手中拿着一根鞭子,走入铁笼里面,先在身旁取出一管手枪,对着猛虎放了一响,再将鞭子打了两下,那虎帖耳顺服,好像惧怕这条鞭子,只向旁边躲避,大约鞭子用电气做成的,打着便要通身麻木,所以不敢倔强,一任西人戏弄。昔人有诗叹之曰:
虎是深山百兽王,可怜身入柙中藏。
雄威一世今安在,侮弄随人类犬羊。
其时西人将自己的头钻入虎口,卖弄技术,引得中西看客一个个拍手赞好。耍了好一回,方才完毕。
黑鬼将虎笼移开,牵出一匹白马,甚是肥美。秀林向宝玉说道:“难未是马戏正场哉,刚刚做老虎戏,害奴心里吓煞快,啥落格种外国人,能格胆大佬?”宝玉道:“ 俚笃做惯勒浪格,教得老虎熟里熟,赛过白相一只猫,弄一只猢狲,自然勿怕哉 。”话未说完,即见里面跑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外国女子,短襟窄袖,通身上下均穿着粉红的衣裤,越显得娇小玲珑,令人可爱。跑到场上,略略检点,即便飞身上马,立在马背上面,兜了一趟圈子,又做出许多花样,忽而坐,忽而立,忽而跪,忽而竖蜻蜓,忽而翻筋斗,或单足,或双足,无不出神入化,适意随心。有一篇短赞为证:
翩若惊鸿,狡如脱兔。仿佛穿花蛱蝶,依稀点水蜻蜓。奔跑竭控纵之能,驰骤精翻腾之术。不用鞭棰,远胜千金市骨;能知音乐,还疑六辔如琴。中规中矩,谨守范围;不疾不徐,无虞陨越。势效金鸡独立,争夸神骏如飞。回环往复,轻盈同风摆荷花;上下盘旋,柔软若腰翻杨柳。正是:虽无出塞琵琶曲,绝胜登场卖解流。
宝玉看那西洋女子跑过了几趟马,又换了几出戏,无非是踢球、踏球、翻筋斗、验实力、走绳索、跳舞戏、兽戏等各技艺,虽皆新奇动目,精妙绝伦,书中却难以尽述。直看到十一下钟,马戏将要散场,阿金开口说道:“我倪阿要走罢,停歇做完仔戏勒出去,要轧煞快格 。” 宝玉点点头,立起身来,免不得向着趋贤说道:“单老明朝请到倪格搭来,倪勒浪等 格 。”趋贤道:“晓得晓得,我明天准来就是了。” 阿金道:“ 唔笃格东家申大人, 也替倪请一声呀!” 说罢,阿金搀着宝玉,与秀林、阿珠一同走出布篷,上车回去,不表。
单说趋贤见宝玉等先走,也不高兴再看了,遂即出了戏场,雇一部人力车,回转公馆。却值申大人唤他进去谈话,趋贤急忙入内见了大人。大人道:“我这几天忙得狠,明晚金小红家烧路头,我万不能不去摆酒的,他还要叫我碰和,我自己有些不耐烦,倒不如你代替了我罢。” 趋贤诺诺连声。大人又道:“后天丁大人准到这里,我与他是至交,晚上要请他酒席,你代我写好一个请帖,千万不可忘却,届时你也有份,充做陪客便了。”趋贤连连道是,又谢了大人抬举,方问道:“请酒的所在,可仍是小红家吗?”大人点了一点头,忽打了一个呵欠,趋贤晓得大人烟瘾来了,不便坐着再问,连忙告退出外,回到自己房中安睡,我且暂时将他搁起。
再说那丁统领,名复旦,表字重华,安徽寿州人氏。由军功出身,游升总镇之职,统带水师舟船,颇为大帅器重。今奉大帅将为,巡视江海各口炮台,以及各营军马,故坐着大号长龙船,率领标下将士,十几号大小长龙,从汉口一路沿江而下,直抵吴淞,各营武官照例迎接,先到炮台上巡阅一周,后至各营中查点一遍,足足忙碌了两天,方才告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