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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九尾狐五

九尾狐第四回 蔡谦良热心先纳宠 林黛玉冷眼作旁观

集藏 · 小说 · 第 54–83 段

九尾狐第四回 蔡谦良热心先纳宠 林黛玉冷眼作旁观

且说中秋那一天,正是蔡谦良纳妾之期。杨四清晨起身,见黛玉梳妆已毕,打扮齐整,越显得妩媚妖娆,娉婷袅娜,一团儿浑是娇态。因今日同杨四前去贺喜,比不得出局堂差,所以珠光绕鬓,翠色盈头;钗环镂凤,钏镯盘龙;罗衫叠雪,绣 凝冰。裙迷蛱蝶,亭亭如玉树临风;鞋配鸳鸯,步步若金莲贴地。虽不及沉鱼落雁之容,也算得闭月羞花之貌。昔人有一首七言绝句,独赞黛玉的姿色。其诗曰:

桃腮杏脸面芙蓉,色艳如花香更浓。

安得驻颜丹一服,百年永见此娇容。

这首诗大有深意,为因佳人美貌,不过数十青春,那有百年不变之理?朱颜绿鬓,一变而为鹤发鸡皮,令人不堪回首,徒兴老大之嗟。即如现在之黛玉,何等美貌,何等娇容,姊妹行中,可称魁首;及至在杨家不安于室,重堕风尘,蹉跎岁月,虽改名叫“ 胡宝玉”,声名浩大,妇孺皆知,然忽忽过了三四十年,为着生性贪淫,到老仍是个娼妓,岂不可惜可叹?此是后话,我且慢表。

独说当时杨四看黛玉修饰停当,命人唤了一部轿车,立刻双双下楼,携手出门,单带一个大姐,同至里口上车。马夫拉动缰绳,一鞭斜指,那马车如飞而去,不消片刻,早到了大马路东首。从抛球场口转弯,已是蔡家门前。停车而下,一同入内,自有鼓手迎宾,吹打了一阵,家人接帖,引至厅上。杨四见堂中挂灯结彩,喜幛高悬,一派富丽的气象。他人不晓得的,只道他是娶妻,怎知他是纳妾?正看之际,蔡谦良自内而出,杨四上前作揖,道了一个喜。黛玉亦然过来叩贺,谦良连忙还礼,口中犹说:“不敢当!不敢当!”双手把黛玉搀起,即唤一个娘姨出来,引领黛玉到里边去坐,然后自己陪杨四走进书房。杨四又与众客见了,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彼此拱了一拱手。谦良请杨四升炕上坐,送过香茗,略谈了几句客套,即见接帖的家人进来禀道:“ 外面有客人到,请老爷快出去。”谦良听了,就起身向杨四说道:“ 四兄请宽坐,小弟恕不奉陪。” 说罢,出了书房,自去应酬别客,不提。

再说黛玉入内到了女厅上面,有谦良前娶的两个姬妾过来相陪,还有两位北里姊妹,一个叫李巧玲,一个叫沈月春,都是同客人方才来的。各各招呼,闲谈了一回,已是十二点钟了。众人同黛玉到新房中看了一看,果然金碧辉煌,异常华丽。居中是红木大床,湖色绉纱帐子,挂着许多绣件,花花绿绿,煞是好看。一面摆着妆台,台上陈设的无非是自鸣钟、洋镜等物;一面排着两口衣橱、两幢裙箱、夹箱。里面放着一只大理石八仙桌、一只红木榻床,上面挂着大着衣镜,光华夺目。其余茶几、单靠、方凳、衣架、面架等类,无一件不是红木的。还有壁上的对条书画,梁上的花篮方灯,样样全备,色色精工,说不尽的好处,写不尽的奢华,真不愧为豪富之家,令人见之生羡。然黛玉是阔绰惯的,看了也甚平常。因此刻新人未来,在此无甚趣味,大家坐了一坐,仍旧回至女厅。

尚未坐定,又来了两位校书,黛玉认得是李三三、王逸卿。彼此见了,各叙了一番话。黛玉先问三三道:“妹妹是一干子来格呢?还是搭洛里格位大少来格介?”三三道:“ 奴搭巧林姐勿常往来格,所以连搭俚嫁格日脚,才 晓得。到仔今朝早晨,柳老赶到倪格来,说起仔格节事体,定见要奴一淘来。奴说难为情煞格, 停歇叫倪格局勒来,阿好呢勿好?柳老说勿要紧格,呒啥难为情。我前日仔碰着蔡大少,交代我带仔相好一淘去,皆为要闹热点落。奴听仔俚实梗说,难末叫仔马车,一淘搭俚来格呀。勿知姐姐阿是搭杨老同来格?” 黛玉道:“ 正是呀。奴亦为杨四说仔落,所以一牵到此地格。”又问巧玲、月春、逸卿三人,都是一样说法。

正说之间,内外厅上酒席均已摆齐。黛玉等五位校书,谦良不当他们出局看待,也请他们入席饮酒,命两个姬妾相陪,外边由自己照料,请众客至厅上坐席。正厅三间摆着六桌酒筵,甚是宽绰。谦良要推杨四坐首席第一位,杨四执意不肯,说道:“ 请你主人不要推了,我们聚熟而坐的好,彼此可以谈谈,免了许多客套,方才吃得爽快。” 众人听了,也说这样的好,主人只得依允,然后大家挨次而坐。主人敬了一杯酒,即坐在末席相陪。众人不拘礼节,畅饮了几杯,均与主人打趣说笑了一回。惟饮酒之时,只有一件事最讨厌。是什么一件事呢?就是正厅天井之中,那一班极考究的灯担堂名,口中唱着昆曲,吹着一枝笛,又和着一副锣鼓,闹得人人脑胀,个个头疼。越在吃酒的时候,他偏唱得越起劲。明说是侑酒,其实好像和尚咒食一般。即使懂他的曲子,也要厌烦;若丝毫不懂的人,恨不得叫他停唱才好。然人家有喜庆之事,都要用着他们,并非爱听唱曲,不过添些热闹罢了。如今酒席筵前,连大众说话都有些听不出,好容易等他唱过几出,方始停止不唱,耳根才觉清静。于是各席上猜枚豁拳,轰闹了一阵。

那杨四亦然高兴,与梅道卿、柳维忠、李雨泉、吕桂全、胡士诚等一班熟识的人先豁过了一个通关,然后商议道:“今天晚上必须弄个公份,热闹热闹才好。未知众位以为如何?” 众人一听此话,个个赞成,都说公份不可少的。杨四又问道:“ 众位既然认可,究竟闹些什么,方有趣味呢?请公论定了,好去照办。” 说罢,众人议论纷纷,有的说叫说书,有的说演戏法,有的说做髦儿戏,有的说请几个清客来唱曲局罢。独有柳维忠说道:“与其做髦儿戏,不如我写一张条子,叫丹桂来演一本大戏,岂不更好吗?”杨四道:“ 说书、戏法太觉冷静,清客曲局恐一时未必请得到;至于柳兄所说的丹桂大戏,虽然极便极好,只是此地天井尚小,怎样搭这大戏台呢?据我看起来,还是做髦儿戏。他的人数也少,戏台也小,这天井里面,尚将就得过,究属比说书、戏法热闹得多。柳兄,你听小弟这句话说得是不是?” 维忠听说,向天井内望了一望,果然搭不下这大台,也就应允。众人亦然惟命是从。杨四一面写了字条,差人去叫髦儿戏,一面开了一张公份单子,把众人姓名写了,共有若干份,交与主人。主人惟有谦逊,向众人谢了一声。其时席间大菜已上,众人因在日中,酒已吃不下了,大家要了饭吃,就此散席,各各分坐,吃烟的吃烟,用茶的用茶,均随其便。惟杨四拉了道卿、维忠、雨泉在书房中聚了一桌和。

碰得不过四五圈,忽听门外轰轰的放了三个铳,锣声响亮,人音嘈杂,晓得新人的轿子到了。杨四等四人不等这副牌碰完,大家立起身来,三脚两步奔出书房,走至厅前观看。见那顶轿子抬进门来,居然用的是花轿,一样旗锣伞扇、衔牌执事,和着一班鼓手小堂名,吹吹打打一拥来至厅上。其时黛玉等众校书都到外面,连吃喜酒的男客人以及闲杂人等,一齐瞧着那花轿,把一间正厅挤得满满,只怕人家娶妻也没有这样排场。但有几件不好,不像娶妻的样子;一来缺少了几肩送亲轿子,这倒还遮饰得过;二来将花轿停下,那个掌礼,单把新人请出,不去请那新官人出来,惟见两个家人执着两盏红台灯在前引领,后面两个喜娘扶着新人,一径向里边去了。那班执事人役与堂名、鼓手等,全行退下。此刻看的人虽知他是纳宠,因他有这副场面,所以个个伸长颈子,要看他们交拜天地。那知仍旧没有,空有这迎娶的架子,未免大家扫兴,各自散去。

不说杨四回转书房,依然碰他们的和,单表林黛玉看了这副景象,心中狠不舒服:“设或杨四将来娶我,也照这个样儿,岂不羞煞!我今番看了他,倒触动了自己心思,作个准备。如杨四前来议娶,必须预先与他论定,不得以姬妾看待,我方嫁他;不然,任他豪富,我也不贪图的。” 黛玉一路胡思乱想,跟着李巧玲等众人回进女厅上面,又见蔡谦良同大夫人双双坐着。喜娘搀新人过来,叩了四个头,叫了“老爷”、“太太”,然后谦良与大夫人把新人送入洞房。巧玲、三三等高兴,随他们进去观看,只有黛玉气得默默不语,独坐在女厅上纳闷,暗叹金巧林没有眼睛,嫁与谦良这薄情人。

那知谦良将巧林娶归,费了许多心机。起初夫人不许,说你已有了两个姬妾,何须再娶?谦良再三央告,方才首肯。及至夫人应允,巧林忽扳长扳短,要怎样的迎娶,怎样的场面,不肯与寻常纳妾一般。谦良没法,又向夫人央求。夫人终不答应,执定了大小的名分。只得用了一个权变之计,等候巧林进了门,生米煮成熟饭,不怕他变什么卦。所以,在巧林前件件依允;到了当日,暗中命几个能干家人,在外面预备了花轿,与一切堂名、鼓手以及旗锣伞扇、衔牌执事等类,到巧林家去迎娶。故家中并未发轿,毫无举动,不是我做书的漏洞,其实是谦良的计较。既进了门,虽然热闹,好得他夫人在里面,可以遮瞒过的。况且谦良伴着夫人,断不能分个身子,私自出去拜堂,故夫人并不疑心。单有巧林心中难过,暗恨谦良,明知上了他的当,然到了这个地位,也教无可奈何,只得耐住性子,做一个牵线木人,让喜娘们牵来牵去,先拜见了谦良大夫人,方始上楼,到新房中坐下,打算过几天再与谦良算帐。

闲话少叙。再说黛玉闷了一回,见天色已晚,又来了陆月舫、吴莼香、陆昭容三位校书,皆独坐着轿子而来。因顾芸帆、吕桂全、侯祥甫等三人预先写字条去约他们的,便知与叫局不同。此刻已是上灯时候,里边八位校书聚着闲谈,颇不寂寞,又约同到新房内,与巧林讲话。巧林大有不悦之色,言语中含着怨恨,大家不过问问情形,略略安慰罢了,我且慢表。

再提外面杨四在书房中碰和已经完毕,与芸帆、祥甫等众人在那里高谈阔论,见走进一个家人禀道:“天井里的戏台早已搭好,现在髦儿戏的班子也到了,请老爷示下。” 因杨四是公份发起人,故来请示。杨四听说,拉维忠一同去看了一看,果然天井中台已搭好,旁边一个厢房做着戏房,一个厢房是通人出入的,正厅上摆着筵席,却空开一面,以便女客看戏。杨四见安排齐齐,即吩咐开台起演。主人过来问道:“四兄,戏已开演,早些摆席可好?” 杨四道:“甚好,甚好。但有一说,那一边女客坐的,不如也摆了酒席,让他们亦可以吃看了,况大半是我们带来的校书,有什么要紧呢?但不知府上可有女亲眷吗?”谦良道:“女亲眷都没有来,因我没有去通知。这酒席摆在厅上,尽管不妨。” 说罢,交代下人摆席。不消片刻,早已停当。主人就请众客入席,仍照日间一样,各各叙熟而坐。敬过了一杯酒,遣人到里边,请众校书出外入座。霎时花枝招展,齐至厅上,分两桌坐了。却巧髦儿戏扎扮已毕,跳过了加官,送过了子,上前请众客点戏。各人点了几出,主人亦点了两出,就此开演。

毡氍贴地,袍笏登场。看了一回,杨四开言道:“今天这里虽有这几位校书,却是来吃喜酒的,不能算做叫局,我们应该另叫几个才是,未知众位以为如何?” 众客听了,一齐高兴,立刻把局票写好,总共有十余张,差人分头送去。不一时,红笺飞召,翠黛纷来,却与黛玉等八位两样看待,以示区别,均坐在筵前侑酒。惟因今天有戏,叫他们一概不唱。故有的与客人装水烟;有的与客人豁拳;有的说说笑笑,讲究戏中的情节;有的捏手捏脚,现出风骚的态度;还有几个坐了一回,走到黛玉那边来说话。其时杨四左顾右盼,非常得意,连豁两个通关,又硬劝主人吃酒,实则自己有些醉意。忽闻黛玉唤道:“杨老,劝哉,灌醉仔新官人,停歇巧林阿姐要怪 格。” 说得众人哄堂大笑。谦良也笑道:“ 少不得我也要报仇。四兄,你将来娶黛玉时,莫怪我照样还要加倍些。” 杨四道:“不妨,不妨,我是最喜吃酒的。” 正说之间,见戏台上刚做那出《 滚红灯》,就是杨四所点的,又引得众人笑了一阵。看完那出戏,这班叫来的局见时已不早,渐渐的陆续散去。各席大菜俱已上全,众人又畅饮几杯,都要饭吃,方始起身撤席,大家散坐。

黛玉那边亦然酒阑席散。有几位客人先已辞去,连几位校书也去了,惟剩杨四、维忠、道卿、雨泉四人未走。又看了一出戏,杨四立起身来,要到新房中去,维忠等相随在后,主人只得奉陪,引领到了新房,看了一看。听自鸣钟已敲两点,杨四等退到外面,即向主人告辞,各带了一位校书,至门外上车。主人拱手相送。一时车龙马水,分道扬镳而去。正是:

娶得如君多计较,奈何彼美变心肠。

要知此段尚是陪宾,并非书中的正文。毕竟黛玉如何嫁与杨四,下回便见分晓。

九尾狐第五回  斗机锋细论蔡家事  议身价方成鸳侣盟且说杨四、黛玉在蔡家吃了喜酒之后,依然双宿双飞,聚在一处,自不必说。惟杨四更觉心头火热,定了一个主见,准十月内要把黛玉娶归。只是请那个做媒,与他们去议价呢?因此事不比别的,自己当面,如何好说?必须要能言善辩穿针引线的人,方能议得定妥。但一时想不出请那个,未免暗暗踌躇,呆坐在那里出神。至于黛玉却另有一个存心,并非不愿嫁与杨四,只要杨四件件依他,方肯应允。因昨天见蔡家这副景象,深抱不平,就将金巧林当作前车,尤宜谨慎,不要入了他的圈套,弄得欲罢不能,永远受人节制,岂非后悔嫌迟?所以黛玉抱牢宗旨,等候杨四来议娶时,扳足十分,不怕他不肯;并且倩个中证,保他临时不要变局,做了第二个蔡谦良。

可见黛玉的深谋远虑,胜人几倍。今观杨四呆呆不语,知他在那里转念头,必定为着此事,却故意的问道:“倪昨日去吃喜酒,看俚笃格场面倒蛮好。可惜花轿进仔门,变仔一场呒结果,拿巧林姐搀到里向厅浪,磕过仔头,送进仔房,就完结哉。 想阿要气数,啥落做小能格苦恼嗄!”杨四道:“这是他们照着做小的规矩,所以这个样子呢。” 黛玉道:“既然做小格种样式末,亦用勿着格套场面 。用仔格套场面,一样旗锣伞扇、衔牌执事,坐还俚花轿,跟还俚堂名,真真像煞有介事,着末完结,连堂才 拜,阿要坍台煞介?据奴看起来,倒是索性呒不格好,省得惹别人笑。 怪后来奴到新房里去末,巧林姐气得面孔转色,含仔一包眼泪,对仔唔倪几化人,半句闲话才说勿出,带累倪旁亦光气。倒底是蔡大少薄情呢?还是大夫人勿许实梗介?杨老, 终有点晓得格 ?” 杨四听了他一大篇言语,岂不知话里有因?明是借他人之酒,浇自己的块垒,却未便把他说穿,假作懵懂,回答道:“那谦良有些儿惧内的,比不得我,可以独行独断,逞着自己的性儿。所以他不论什么事情,都要请命于夫人。这夫人的脾气,又不比吾家内人宽宏大量,故执定要正大、小名分,叫谦良也无可奈何。并不是他的薄情,要晓得外面排场,还是暗中备办的呢。” 这几句话,也是把别人来比自己,要黛玉晓得他的用意,不必因此多心。那黛玉如何听不出?恐他尽是假话,有心前来哄骗我,我不免再行试探一番。故又说道:“照 实梗说法,蔡大少还算勿得薄情,只怕 做仔俚,有仔格位大太太,连搭格点点外排场才呒不来 !故歇勒奴面前海外奇谈,到仔格格辰光,奴看还比勿上蔡大少来!” 说罢,把一张樱桃小口对着杨四撇了一撇。杨四道:“你不信我的话,我也不与你辩。你只要问问我的朋友,他们知道我家里的事,让他们说出来,究竟我的言语说谎不说谎,自然明白了。”黛玉道:“奴是瞎说呀!认仔真格介。”说到其间,微笑了一笑,又自己装作埋怨道:“奴末真真叫戆得来, 勿是蔡大少,奴亦勿是金巧林,辩俚作啥?有场面也罢,勿拜堂也罢,关得啥事?倒拿俚瞎闹仔半日。杨老,动气,拿奴格种闲话放勒心浪仔介。”杨四听了,觉得话里都有骨子,句句说着蔡家,却句句为着自己的事,实在刁巧得狠。此刻恐我认真,停止不讲;我也趁势不谈,且过一天,请个朋友来与他议论罢。打算已定,就回答道:“论别人家的事,认什么真?就是说着自己,也打什么紧呢?” 说罢,横在榻上吃烟。黛玉过来装了几筒,忽听楼下相帮高喊了一声“客来”,黛玉即忙立起身子,走到房门口去看,看走上来的是那个客人。那知不是别人,即是与杨四议论的蔡谦良。黛玉叫了一声“蔡大少”。杨四听得,知是他来谢步,连忙起身相迎。彼此见面,拱了一拱手,招接进房,请他在烟榻上坐定。谦良先与杨四道谢,杨四略略谦逊,无非几句客套。黛玉又过来装烟,有意向谦良说道:“巧林姐嫁拨勒 大少,阿要福气!大少格情分叫重得来, 怪别人才眼热格。”谦良是个糊涂人,听不出他语中讥刺,翻是得意洋洋的说道:“怎及得你们将来呢!” 口中说着,身子躺了下来。连吃了七八筒烟,方才坐起,拿着水烟筒呼了几筒,又与杨四闲谈了好一回,然后作别辞去,不必细表。

再说杨四见天色将晚,忽想着前去看戏,乃向黛玉说道:“我前天听见老丹桂戏园里新到几个好角色,我们吃过夜膳,前去看戏,好吗?” 黛玉道:“奴本来要想去看,格两个好角色,奴也听相帮笃说起:一个叫黄月山,是做武老生格;一个叫黑儿,是做武旦格。两家头格武功据说好得呒淘成笃,勿知阿有介事?杨老要去看末,顶好哉。不过倪坐马车去呢,还是坐轿子去介?”杨四道:“ 坐马车的爽快。你叫他们去叫,顺便定了一间包厢,免得停停没有坐处。” 黛玉答应,吩咐下去。不消片刻,下面相帮即来回覆说:“叫格马车就要来快哉,戏馆里格包厢,亏得说是杨老爷,难末案目商量,让出仔一间,不过请老爷要早点去格。” 杨四与黛玉听了,赶紧吃了夜饭。黛玉自去打扮,把头上修饰好了,又换了一套时式新鲜的衣裙,方带了一个大姐,同到里口上车。

转瞬间,马车已抵戏园,自有案目招接上楼,进了包厢,并肩坐下。见戏已做过两出。起初无甚好看,直看到黄月山同黑儿出场,做的是五老聚会剑峰山,月山扮作金眼雕邱成,品格也好,武工也好。看得黛玉出了神,一双俏眼,专注在月山身上,见他精神奕奕,气概轩昂,虽挂着白须,而相貌超群,心中着实的羡慕,异常的爱悦。所以目不转睛,呆呆的只望着那只台上,连杨四与他说话都没有听见。直至这出戏也完了,锣鼓也停了,黛玉的神魂也定了,方才回转头来,对杨四说道:“今朝格戏真正刮刮叫格。”杨四道:“角色果然是好,怪不得你中意。”那晓得黛玉心里,不是中意这出戏,实是中意这个戏子,恨不得即与他结识才好。可见他是天生淫贱,前世带来这副骨头,即到老也不会改变的。今在杨四跟前装出些端庄态度,譬如一个妖精,必须变成极美的佳人,方能把人迷死。若然现了原形,大家知是妖怪,怎会受他的蛊惑呢?此时黛玉看戏几乎露出本相,幸而并无痕迹,不致动杨四的疑心。然后来一段孽缘,即于今夜伏根,须知我做书的不是有意要把篇幅拖长了。

话休絮烦。且说杨四见时候不早,戏也剩得半出了,就向黛玉说道:“我们走罢,戏要完快了,若待他老旦做亲,难免拥挤得不好走的。” 黛玉答应,立起身来,一只手搭在大姐肩上,慢慢地跟着杨四下楼,直到园门首,同上马车,命马夫兜了一个圈子,方始回转家中。在房里这只钟上一看,已敲过十二点了,杨四与黛玉吃了两碗稀饭,就此解衣安睡,当夜无话。

又到来朝,两人起身后,谈谈昨夜所看的戏,说起这爿戏馆是柳维忠开的,究竟他资本浩大,聘得着好的角色。一问一答,又把维忠家世讲了一回,黛玉也略知一二,素来认识的。无意之中,忽然触动了杨四的念头,想起朋友之中,惟维忠最是能言舌辩,办事能干,我何弗托他为媒,前来说项?事有八九可成。况我不惜银钱,定能如愿以偿。想好了主意,等候用过午餐,看钟上已有一点多了,就交代黛玉道:“ 我想着有两件事,必须要回去,大约今明不能到这里来,你也不必等我。” 黛玉道:“格是后日 一定要来格 。” 杨四道:“ 这个自然,你放心就是了。” 说罢,披上一件马褂,急急的去了,也不坐车,一径望维忠家来。从四马路至昼锦里口,走不上一条街,早已到了。那维忠这所住宅,即是后来的聚丰园,现在已改为品物陈列所了。世事变迁,令人起沧桑之感。虽相隔得数十年,已是不堪回首。

话休烦琐。且说杨四到了门前,相烦管门的通报。不一回,维忠出来迎接,请进至书房中坐下。彼此叙过寒温,维忠问道:“四兄近日作何消遣?可住在黛玉家吗?”杨四道:“正是,正是。我刚从那边来呢。” 维忠道:“照四兄这样多情,胜于谦良兄几倍。今他把金巧林娶归,为什么四兄反不娶呢?”杨四道:“小弟久有此意。今日造府,实为这件事情,要拜托我兄,到那边去一说,黛玉的身价多少,请兄酌量,大些也不要紧,总烦我兄成全,费神走一遭,小弟不胜感激。” 说罢,作了一个揖。维忠连忙还揖,说道:“理当效劳。我们是知己朋友,说什么感激的话儿?倘有不周之处,望四兄不要见怪就是了。”杨四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怎敢说‘见怪’两字?种种费心,谅来我兄去说,定可以成就的。”维忠道:“今天小弟有事,没有工夫,明日准去。请四兄在府上耳听好消息便了。”杨四道:“ 拜托!拜托!弟明晚在舍薄备小酌,务祈驾降一叙为祷。”维忠道:“此事是否,定当奉覆,断不稍误。况其中或有为难情形,还须请命施行,一准要到府的,何必备什么酒呢?” 杨四道:“ 并非备着盛席,不过借此叙谈罢了,我兄不必太谦。” 说毕,起身告辞。维忠也不相留,送至门外,拱手而别。

不谈维忠进内,仍说杨四雇了一部人力车,回到家中,将此事藏在心里,也不说与妻妾们知晓,专等明晚维忠到来,把这事议妥,再行宣布,以便预备一切。此时暂把杨四搁起。

再说黛玉那边,自杨四去后,好生寂寞。到了傍晚时候,想起昨天的好戏,一心一意要去看,觉得牵肠挂肚,所以吃过夜饭,即带了大姐前去,直看到十一点多钟,方才回来安寝。那知睡不安稳,翻来覆去,单想这个好角色,一时难以丢开。不比昨夜有杨四陪伴,还可消释;今宵独宿孤眠,怎能熬得过去?好容易挨到天明,方朦朦胧胧的睡熟了。睡至午后,被大姐阿金唤醒,觉得疲倦异常,勉强起身梳洗。今日头也不梳,打了一条辫子。刚正停当,即听下面有客人上来,只道是杨四到此,迎出去一看,原来是柳维忠,就叫了一声“柳老”,心中却猜透几分,必定杨四托他来的。招接进房坐下,黛玉先开言问道:“柳老是难得来格,今朝勿知吹仔啥格风,拿柳老吹到仔间搭哉?” 说着,亲手倒一杯茶过来。维忠接杯在手,微微的笑道:“ 你猜猜看,我是那个托我来的?” 黛玉假作不知,回答道:“奴亦勿是仙人,洛里猜得着介?”维忠道:“你不要装作痴呆,除了你的杨老,还有那个呢?”黛玉道:“勿知阿有啥事体 ?”维忠道:“我实在告诉你听罢。” 就将昨日杨四如何托我,如何娶你的意思述了一遍。黛玉道:“承蒙杨老抬举,奴末有啥勿愿?不过奴有几件事体勿晓得杨老阿肯答应 ?” 维忠问:“那几件?” 黛玉即如此这般的一说,维忠听了,未免为难,不便代他作主,只得说道:“待我问了你杨老,再来覆你。大约杨老是多情人,一定可以照办的。还有一件,你的身价,也须问明白了,好去回覆他呢。” 黛玉道:“ 格是要问倪阿姆格。” 维忠道:“不差不差,费你的心去请他过来。”黛玉应允,即命娘姨去请。不一回,黛玉的假母林大妈来了,走进房中,也叫了一声“柳老爷”,就在旁侧坐下。维忠见他有五十岁光景,满面的老奸巨滑,知是一个利害的虔婆,也不与他多言多语,只将来意表明,说杨四要娶黛玉,究竟要多少身价?大妈听了,自然奇货可居;停了半晌,方才回答道:“杨老爷要讨倪囡鱼,也是倪囡鱼格福气。倒是我只有俚 一个,故歇就嫁脱仔叫我靠啥人过日脚嗄?” 维忠不等他说完,先说道:“我也晓得,你不用细说了,你快把身价说明,包你下半世好过,我是喜欢爽快的。”林大妈道:“既是柳老爷实梗说,就算仔一万罢。”维忠摇头道:“怎要这许多?你想,蔡家娶巧林只费三千多呢!据我意见,照这数目再加一千,也算好了。”大妈执定不允。维忠一连加了二千,又说了无数的话,有软有硬。讲了半天工夫,大妈方点头应允,但心里尚不满足,因怕维忠颇有势力,不敢十分执拗。彼此谈妥之后,维忠又交代大妈、黛玉道:“此事待我回覆后方可定夺。过一天,我来知照你们罢。”说毕,起身欲走,被黛玉拉牢,谆谆重托:“ 必须他件件依我,我始愿意。倘若与蔡家一样,只有外面的排场,莫怪我宁死不从的。” 维忠只是答应,说:“这个信必定与你带到,你尽管放心便了。”此时维忠脱身,出了兆贵里,回到自己家里,略坐片刻,见天色将晚,然后坐着包车,一径向杨四家来。正是:

蝶使蜂媒空有语,心猿意马总难收。

欲知维忠回覆了杨四,杨四迎娶黛玉是怎样一个局面,且待下回细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