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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已巳岁,余肄业村居,暗修之外,概不纷心。适有友人挟一帙以遗余,名曰《飞龙传》。视其事则虚妄无稽,阅其词则浮泛而俚。余时方攻举子业,无暇他涉,偶一寓目,即鄙而置之。无何,屡困场屋,终不得志。余自恨命蹇时乖,青云之想,空误白头。不得已,弃名就利,时或与贾竖辈逐锱铁之利。屈指计之,盖已一十有九年矣。今戊子岁,复理故业,课习之暇,忆往无聊,不禁瞿然有感,以为既不得遂其初心,则稗官野史,亦可以寄郁结之思,所谓发愤之所作,余亦窃取其义焉。
于是检向时所鄙之《飞龙传》,为之删其繁文,汰其俚句,布以雅驯之格,间以清隽之辞,传神写吻,尽态极妍,庶足令阅者惊奇拍案,目不暇给矣。第余才识卑劣,偏陂脱漏之弊,终所不免。兹顾孜孜焉亟为编葺者,不过自抒其穷愁闲放之思,岂真欲与名人著作争长而絜短乎哉!
时乾隆三十三年,岁在戊子,仲秋之望,东隅吴璿题。第一回 苗训设相遇真龙 匡胤游春骑泥马词曰:
世事如棋,从来兴废由天命。任他忠佞,端的难侥幸。
圣主垂裳,勋业昭功令。苍生幸,扫秽除氛,才把江山定。
右调《点绛唇》
话说从古以来,国运递更,皆有定数,治极则乱,乱极则治,一定之理也。天下自唐季以来,五代纷更,数十年间,帝王凡易八姓十三君,僭窃相踵,战争不息,人民有倒悬之苦,将士多汗马之劳,终于立国不长,究非真命之主。独至大宋,圣人应运而兴,御极以来,削平伪镇,把锦绣江山,奠定得十分安固,相传三百年鸿业。历国恁般久长,这也因他神武不杀,仁义居心,所以如此。观其伐南唐时,命曹彬云:“城陷之日,慎勿杀戮。设若困斗,则李煜一门,不可加害。”只此数语,便如《孟子》所谓:“不嗜杀人者,能一之矣。”然此仁心义闻,虽三尺童子,亦知其为尧、舜之君也,不必烦言多赘。只就他未登九五之时,把那三打韩通、禅州结义这许多事迹,表白出来,可以使闻者惊心,观者吐舌。方知英雄举动,迥异庸愚,毕竟有掀天拔地之形,搅海翻江之势;正如暗中指使,冥里施为,诚有不期然而然者。有诗为证:
龙虎行藏自不同,辉煌事业有奇踪。
时君若肯行仁政,真主如何降九重?
话说后汉高祖皇帝刘智远晏驾之后,太子承祐登基,庙号隐帝。为人懦弱有余,刚断不足。即位以来,虽不能海晏河清,却也算得烽烟消熄,承平日久,世道粗宁。
这时有一位先生,姓苗名训,字光义,能知过去未来,善晓天文地理。他奉了师父陈抟老祖之命,下山来扮做相士模样,遍游天下,寻访真主。那时正在东京汴梁城中,开着相馆,每日间,哄动那些争名夺利的人,都来论相,真个挨挤不开,十分闹热。一日清晨,光义起来开馆,挂了那个辨鱼龙、定优劣的招牌,垂帘洒扫已毕,正在闲坐,只见一位青年公子,独自信步进来,光义抬头一看,暗暗吃惊,连连点首。怎见得那人的好相?只见:
尧眉舜目,禹背汤腰。两耳垂肩,棱角分明征厚福;双手过膝,指挥开拓掌威权。面如重枣发光芒,地朝天挺;身似泰山敦厚重,虎步龙行。异相非常,虽道潜龙勿用;飞腾有待,足知垂拱平章、漫夸辟土紫微星,敢比开疆赤帝子。
这人非别,就是那个开三百年基业的领袖,传十八代子孙的班头:姓赵名匡胤,表字元朗,世本涿郡人氏。父亲赵弘殷,现为殿前都指挥之职。母亲杜氏夫人。原来赵弘殷所生三子一女:长匡胤,次匡义,三光美,四玉容小姐。这匡胤之生,因后唐明宗皇帝登极之年,每夜在于宫中焚香祝天道:“某乃无福,因世大乱,为众所推。愿天早生圣人,为生民之主。”那玉帝感他立念真诚,为君仁爱,即命赤须火龙下降人间,统系治世,生于洛阳夹马营中,赤光满室,营中异香,经宿不散,因此父母称他为香孩儿。后因石敬瑭拜认契丹为父,借兵篡唐,赵弘殷挈家避乱于路,肩挑二子,遇一异人指说道:“此担中乃二天子也。世上说道无天子,今日天子一担挑。”因住居于汴梁城双龙巷内。至后汉立朝,弘殷方才出仕。此时匡胤正当年交一十八岁,生得容貌雄伟,器度豁达,更兼精通武艺,膂力过人。娶妻贺氏金蝉,十分贤淑。那匡胤生性豪侠,又与本郡张光远、罗彦威二人结为生死之交,每日在汴梁城中,生非闯事,喜打不平。
这日清晨,早起无事,出外闲游,打从相馆门首经过,举步进门,意欲推相。
却值苗光义闲坐在此,抬头一见,不觉惊喜道:“此人便是帝王之相,吾昨日排下一卦,应在今日清晨有真主临门,不想果应其兆。”立起身来,往外一张,四顾无人,回身即望匡胤纳头便拜,口称:“万岁,小道苗光义接驾有迟,望乞恕罪。”匡胤一闻此言,不觉大惊道:“你这泼道,想是疯癫的么?怎的发这胡言乱语,是何道理?”光义道:“小道并不疯癫,因见天下汹汹,久无真主,当今后帝亦非命世之姿,特奉师命下山,寻访帝星。今幸得遇,事非偶然,主公实为应运兴隆之主,不数年间,管教身登九五。请主公勿疑。”匡胤听了这一席言语,越然发怒道:“吾把你这疯癫的泼道!这里什么去处,你敢信口胡言?人人道你阴阳有准,祸福无差;据我看来,原来你是捏造妖言,诬民惑众,情殊可恨,理实难容!”一面说着,一面立起身来,挥袖撩衣,举手便打。只听得:
劈啪连声,哩啦遍室。劈啪连声,椅凳桌台敲折脚;哩啦遍室,琴棋书画打成堆。炉盏帘瓶,那管他古玩时新,着手处西歪东倒;纸墨笔砚,凭着你金镶玉砌,顺性时流水落花。正是一时举手不容情,凭你神仙也退避。
匡胤一时怒起,把相馆中的什物等件,尽都打翻,零星满地。那苗光义见他势头凶猛,一时遮拦不及,只得往后退避。
此时过往之人,渐渐多了,见是赵舍人在此厮闹,又且不知他的缘故,谁敢上前相劝一声?只好远远的立着观望。
正在喧攘之际,只见人丛里走出两个豪华公子,进来扶住了匡胤,说道:“大哥,为着何事,便这等喧闹?”匡胤回头看时,乃是张光远、罗彦威二人,便道:“二位贤弟不必相劝,我还须打这泼道。”二人道:“大哥不可造次,有话可与小弟们说知,我等好与你和解。”匡胤悄悄的说道:“我来叫他相面,谁知他一见愚兄,便称什么万岁。这里辇毂之下,岂可容他胡言乱语?倘被别人听着,叫愚兄怎的抵当?”张光远道:“大哥你也是呆的,量这个疯癫的道人,话来无凭无据,由他胡说,自有凶人来驱除他的,你何必发怒,与他一般见识?”罗彦威道:“目今世上的医卜星相,都是专靠这些浮词混话,奉承得人心窝儿十分欢喜,便好资财人手,满利肥身。这是骗人的迷局,都是如此,你我不入他的局骗也就罢了,闹他则甚?俺弟兄闲在这里,且往别处去消遣片时,倒是赏心乐事,何必在此攘这空气?”说罢,两个拉了匡胤的手,往外便走。那苗光义见匡胤去了,即忙出来,走至街坊,又叫道:“三位且留贵步,我小道还有几句言语奉嘱,幸垂清听。”遂说道:“此去休要入庙堂,一时戏耍见灾殃。
今年运限逢驿马,只为单骑离故乡。“匡胤道:“二位贤弟,你可听他口中还在那里胡讲?”二人道:“大哥,我们只管走罢了,听他则甚?”那苗光义想道:“我周游天下,遍访真主,不道在汴梁遇着。但如今尚非其时,待我再用些工夫,前去访寻好汉,使他待时而动,辅佐兴王,成就这万世不拔之基,得见淳古太平之象:一则完了我奉师命下山的本愿;二则可使那百姓们早早享些福泽,免了干戈锋镝之灾。”主意已定,即便收了相馆,整备云游。按下不提。
单说匡胤等弟兄三人,缓步前行,观看景致。此时正当清明时候,一路来,但见:
柳绿桃红,共映春光明媚;青尘紫陌,谁闻禁火空斋。木深处,杏花村里,何须更指牧童;市集中,烟柳皇都,那得趋陪欢伯。闹热街心,虽常接纸灰飞蝴蝶;朔南墓道,却连闻泪血染杜鹃。正是可爱一年寒食节,无花无酒步芳场。
当时弟兄三人,随步闲游,观玩景致,固是赏心乐意,娱目舒怀,十分赞叹。
正走之间,只见前面一座古庙,殿宇巍峨,甚是清静,耳边又闻钟鼓之声。张光远叫道:“大哥,你听那庙里钟鸣鼓响,必是在那里建些道场,俺们何不进去随喜片时?”罗彦威道:“说得有理。我们走得烦了,且进去歇歇脚儿,吃杯茶解渴解渴,也是好的。”三人举步进了庙门,把眼一张,乃是一座城隍庙,真是破坏不堪,人烟杳绝,那里见什么功德道场。
匡胤道:“二位贤弟,这座乃是枯庙,你看人影全无,那里有什么功德,我们进来做甚?”罗彦威道:“这又奇了,方才我们在外,明明听得钟鼓之声,怎么进了庙门,一时钟也不鸣,鼓也不响,连人影儿都一个也无?这青天白日,却不作怪么?”张光远道:“是了,常言道‘鬼打鼓’,难道不会撞钟?方才想是那些小鬼儿在此打诨作乐,遇着我们进来,他便回避了,所以不响,也未可知。”匡胤拍手大笑道:“张贤弟向来专会说那趣话儿的,你们猜的都也不是。俺常听见老人家说:‘鼓不打自响,钟不撞自鸣,定有真命天子在此经过。’今日这里,只有你我三人,敢是谁有皇帝的福分不成?”张光远道:“这等说来,大哥必定是个真命天子。”匡胤道:“何以见得?”张光远道:“适才那个相士说的,大哥有天子的福分,小弟想来一定无疑。若是大哥做了皇帝,不要忘了我们患难的兄弟,千万挈带做个王子耍耍,也见得大哥面上的光彩。”匡胤道:“兄弟,你怎么同着那相士一般儿胡讲起来?这‘皇帝’两字,非同小可,焉能轮得着我?你们休得胡言,不思忌讳。”罗彦威道:“虽然如此,却也论不定的,常言说得好,道是:”皇帝轮流转,今年到我家。‘自从盘古到今,何曾见这皇帝是一家做的?“张光远接口道:”真是定不得的,即如当今朝代,去世的皇帝,他是养马的火头军出身,怎么后来立了许多事业,建了许多功绩,一朝发迹,便做起皇帝来?又道:“寒门产贵子,白户出公卿。’况大哥名门贵族,那里定得?”匡胤道:“果有此事么?”罗彦威道:“那个说谎?我们也不须闲论,今日趁着无事,这真皇帝虽还未做,且装个假皇帝试试,装得像的,便算真命。”张光远道:“说得是,我们竟是轮流装起便了。”匡胤见他们说得高兴,也便欢喜道:“既是如此,你我也不必相让,这里有一匹泥马在此,我们轮流骑坐,看是那个骑在马上,会行动得几步的,才算得真主无疑。”二人道:“大哥所见甚当。”正是:
沿江撒下钩和线,从中钓出是非来。
当下匡胤说道:“我们先从幼的骑起,竟是罗兄弟先骑,次后张兄弟,末后便是愚兄。”罗彦威听言,不胜欢喜,口中说了一声:“领命。”即便拾了一根树枝儿,走将过去,卷袖撩衣,奋身上马,叫一声:“二位兄长,小弟占先有罪了。”即忙举起树枝儿,把那泥马的后股上尽力一鞭,喝声:“快走!”那马那里得动,彦威连打几下,依然不动。心下十分焦躁,一时脸涨通红,即便骂道:“攮刀子的瘟畜生!我皇帝骑在你身上,也该走动走动,怎么的只是呆呆地立着?”便把两只脚在马肚子上乱踢,只磕得那泥屑倾落下来,莫想分毫移动。张光远在旁大笑道:“兄弟,你没福做皇帝也就罢了,怎的狠命儿把马乱踢,强要他走?须待我来骑个模样儿与你瞧瞧。”彦威自觉无趣,只得走了下来。张光远上前,用手扳住了马脖子,蹿将上去,把马屁股上拍了两掌,那马安然不动。心下也是懊恼起来,犹恐他二人笑话,只得把两脚夹住不放,思量要他移动。谁知夹了半日,竟不相干,使着性子,也就跳了下来。彦威笑道:“你怎的不叫他行动一遭?也如我一般的空坐一回,没情没绪,像甚模样?”光远道:“俺与你弟兄两个,都没有皇帝的福分,让与大哥做了罢。”匡胤道:“二位贤弟都已骑过,如今待愚兄上去试试。”说罢,举一步上前,把马细看一遍,喝彩道:“果然好一匹赤兔龙驹!只是少了一口气。”遂左手搭着马鬃,右手按着马鞍,将要上马,先是暗暗的祝道:“苍天在上,弟子赵匡胤日后若果有天子之分,此马骑上就行;若无天子之分,此马端然不动。”祝毕,早已惊动了庙内神明,那城隍、土地听知匡胤要骑泥马,都在两旁伺候,看见匡胤上了马,即忙令四个小鬼扛抬马脚,一对判官扯拽缰绳,城隍上前坠镫,土地随后加鞭,暗里施展。却好匡胤把树枝儿打了三鞭,只见前后鬃尾,有些摇动。罗彦威拍手大笑道:“原是大哥有福,你看那马动起来了。”匡胤也是欢喜道:“二位贤弟,这马略略的摇动些儿,何足为奇?待愚兄索性叫他走上几步,与你们看看,觉得有兴。”遂又加上三鞭,那马就腾挪起来,驮了匡胤出了庙门,往街上乱跑。
那汴梁城内的百姓,倏忽间看见匡胤骑了泥马奔驰,各各惊疑不止,都是三个一块,四个一堆,唧唧哝哝的说道:“青天白日,怎么出了这一个妖怪?把泥马都骑了出来,真个从来未见,亘古奇闻。”一个道:“不知那家的小娃子,这等顽皮,若使官府知道了,不当稳便,只怕还要带累他的父母受累哩。”一个认得的道:“列位不必胡猜乱讲,也不消与他担这惊忧。这个孩子,也不是个没根基的,他父亲乃是赵弘殷老爷,现做着御前都指挥之职。他恃着父亲的官势,凭你风火都不怕的,你们指说他则甚?”内中就有几个游手好闲的人,听了这番言语,即便一齐挤在马后,胡吵乱闹,做势声张。光远见势头不好,忙上前道:“大哥,不要作耍了,你看众人这般声势,大是不便,倘若弄出事来,如何抵当?你快些交还了马,我们二人先回,在家等候。”匡胤道:“贤弟言之有理,你们先回,俺即就来。”光远二人竟自去了。匡胤遂把泥马加上数鞭,那马四蹄一纵,一个回头,返身复跑到庙内,归于原所。匡胤下马看时,只见泥马身上汗如雨点,淋漓不止,心内甚觉希奇。
即时转身离庙,回到府中。不提。
却说那些看的人民,纷纷议论,只说个不了,一传十,十传百。正是:
好事不出门,奇事传千里。
这件事传到了五城兵马司的耳边,十分惊骇,说道:“怎的赵弘殷家教不严,纵子为非,作此怪异不经之事?妖言惑众,论例该斩;况此事系众目所睹,岂同小可?我为巡城之职,理宜奏闻;若为朋友之情,匿而不奏,这知情不举的罪名,亦所不免。我宁可得罪于友,不可得罪于君。”遂即合齐同等官僚,议成本章,单候明日五更,面奏其事。只因这一奏,有分教:督藩堂上,新添了龙潜凤逸的配军;行院门中,得遇那软玉温香的知己。正是:
人间祸福惟天判,暗里排为不自由。
毕竟汉主听奏,怎生发落,且看下回分解。第二回 配大名窦公款洽 游行院韩妓殷勤词曰:
恩谴配他乡,斜倚征鞍心折。花谢水流无歇,幸有章台接。可人何必赘清吟?
只要情相合。萍踪遇此缘,回首天涯欲别。
有调《好事近》
话说巡城兵马司闻了匡胤戏骑泥马之事,一时不敢隐瞒,遂即连夜修成本章。
至次日清晨,隐帝没坐早朝,但见:
画鼓声连玉磬,金钟款撞幽喧。静鞭三下报多銮,文武一齐上殿。个个扬尘舞蹈,君王免礼传宣。从来上古到如今,每日清晨朝典。
文武既集,有当驾官传宣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班。”道言未了,只见左班中闪出一官,俯伏金阶,口称:“万岁,臣御史周凯有事读奏。”隐帝道:“卿有何事?可即奏来。”周凯道:“臣有本章,上达天听。”遂将本呈上。当殿官按本,展开龙案之上。隐帝举目观看,上写道:
臣闻圣人不语怪,国家有常经,语怪则民志易淆,经正则民心不乱。一其章程,严其典则,非矫制也,盖所以检束乎民心,而安定夫民志者也。伏见都指挥赵弘殷之子赵匡胤,年已及壮,习尚未端,昨于通衢道上,有戏骑泥马一事。臣窃谓事虽弄假,势必成真;况乎一人倡乱,众其和之,积而久焉,其祸曷可胜言?将见安者不安,而定者无定矣。臣职守司城,分专巡视,睹此怪异不经之事,理合奏明。伏惟陛下乾纲独断,握法公行,勘决怪乱之一人,以警后来之妄举。则庶乎民志得安,民心克定,而一道同风之盛,复见于今矣。臣不胜激切上奏。
隐帝看罢,便问两班文武道:“据周凯所奏,赵弘殷之子赵匡胤戏骑泥马,惑乱人心。卿等公议,该问何罪?”众臣奏道:“臣等愚昧,不敢定夺,但以妖言惑众而论,依律该问典刑。伏惟陛下圣裁。”隐帝听奏,想了一回道:“论例虽该典刑,姑念功臣之子,宥重拟轻,只问以不合一时行戏,致犯王章,该发大名府充军三年。赵弘殷治家不严,罚俸一载。钦此准行。”弘殷听了此言,大惊不迭,随即请罪谢恩。
当时朝罢回家,独坐厅上,怒气无伸,犹如青天里降下霹雳一般,十分暴怒,道:“气杀吾也!快把香孩儿拿来。”回身走至夫人房中,骂道:“都是你这老不贤,养这祸根,终日纵他性子,任他东闯西走,惹祸招非,如今弄出事来了。”夫人道:“相公为着何事,这等大怒,嗔怪妾身?”赵弘殷便把这事情细细说了一遍,道:“似这样的畜生,玷辱门风,要他何用?快叫这畜生出来,待我一顿板子打死了,免得日后再累我费气。”夫人听罢,双目泪流,上前相劝。弘殷道:“你也不必烦恼,这都是畜生自作自受,该处折磨。如今我也不管,任他历些艰难,吃些苦楚,只算是磨磨性子,也是好的。”夫人道:“但孩儿从小娇养惯的,那里受得这般苦楚?相公若不区处,叫妾身怎的放心得下?”说罢,又是哽哽咽咽的哭将起来。
那赵弘殷听了,不觉情关天性,势迫恩勤,睹此光景,未免动了不忍之心,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我也别无区处,但你既是放心不下,那大名府的总兵,是我年侄,待我与他一封书,叫他在那里照管一二,庶几无事。只是好了这畜生,不知甘苦。”那夫人听了此言,方才住哭,遂叫安童把大爷请出来。安童答应,去不多时,匡胤已至厅上,见礼了父母,侍立在旁。赵弘殷道:“你这不成器的畜生,干得好事!”匡胤道:“孩儿不曾干什么事。”弘殷喝道:“你还要嘴强?你在城隍庙,骑得好泥马,放得好辔头!如今被巡城御史面奏朝廷,将你问斩;幸亏圣上宽宥,赦了死罪,只发配大名府充军三年。又累我罚俸一载。你这畜生,闯出这样祸来,还说不曾干么?”匡胤听了此言,只气得三尸暴跳,七窍烟腾,叫声:“无道昏君!
我又不谋反叛逆,又不作歹为非,怎么把我充军起来?我断断不去,怕他怎的!“弘殷喝住道:“畜生!还要口硬?这是法度当然,谁敢违拗?你岂不知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你自己犯了法,怎么骂起圣上来?况且朝廷赦重拟轻,乃是十分的恩典,死中得活,法外施仁。你还不知感激,反在此狂悖么?快些收拾起行,不许担搁。
那大名府的总兵,是我年侄,你去自然照顾你的。“正说之间,家将进来禀道:“有本府起了批文,发拨两名长解,已在外厅,伺候公子起行,老爷作速发付。”弘殷遂命收拾起身。登时修下了书札,把行李包裹停当,差了两个管家,跟随服侍。匡胤无可奈何,只得上前拜辞了父母并兄弟,又别了妻子。那老夫人分付道:“我儿,你此去路上,凡事要小心谨慎,不可如在家一般,由着自己性子,须要敛迹,方使我在家安心无虑。”匡胤道:“母亲不必忧心。孩儿因一时戏耍,造此事端,致累二亲惊恐,不肖之罪,万分莫赎,又蒙母亲分付,孩儿安敢不依?”说罢,彼此俱各下泪。正是:
世上万般悲苦事,无过死别与生离。
当下匡胤别了父母,带了二名管家,含泪出门,和着解差上路,五口儿一齐行走。正出城来,远远的望见张光远、罗彦威二人,在那里伺候。匡胤走近前去,见了礼道:“二位贤弟,在此何干?”张光远道:“闻得大哥遭此恩谴,小弟不胜抱歉!因思此事原系俺弟兄三人同做,弄出事来,单教大哥一人前去受苦。小弟等无法可施,只得薄治一小东儿,借前面酒店内饯行三杯,以壮行色。”匡胤道:“这是愚兄的月令低微,与二位贤弟何干?既蒙过费,当得领情。”遂即同至酒店中来。
管家在外等候,单和解差,一共五口儿坐下。酒保拿上酒来,复又排齐了几品肴馔,彼此觥筹交错了一会。光远开言说道:“小弟有一言奉告:今日兄长不幸,遭配大名。第一切须戒性,那里不比得汴梁,有人接应,须当万般收敛,少要生非为嘱。”匡胤笑道:“兄弟,你怎么这般胆怯?男儿志在四方,那里分得彼此?我此去,无事则休;倘若有人犯我,管教他一家儿头脑都痛,方显得大丈夫的行踪,不似那怕事的懦夫俗子,守株待兔。”说罢,就要拜别。张、罗二人不好相留,只得把匡胤等三人送出酒店,道:“大哥前途保重!”匡胤道:“不必二位嘱咐。”两边竟拱手而别。有诗为证:
茅舍谈心共诉衷,临歧分袂各西东。
知君此去行藏事,尽在殷勤数语中。
不说张、罗二人归家。单说匡胤出了酒店,带了管家和着解差,五人望天雄大道而来。一路上免不得饥餐渴饮,夜宿晓行。行走之间,不觉早到了大名府,寻下客店安歇。至次日清晨,匡胤先差两个管家,到那帅府投书。原来那威镇大名府的总兵官,姓窦名溶,乃是赵弘殷的年侄。他这日正在私衙闲坐,忽接着赵府的家书,拆开看了一遍,以下踌躇道:“我闻得赵匡胤平生好生祸事,今日犯了罪,充军到我这里,怎的待他方好?论起充军规例,必须使他贱役,庶于国法无亏;若论年家情谊,又属不雅。这便怎处?”思想了一回,忽然道:“也罢,我如今只得要薄于国法,厚于私情,必须以礼貌相接,岂可泛同常例而行?既于国法尽其虚名,又于年伯托望之情,完其实效,此一举两全之美也,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即便写了一个请帖,差人同着管家,往下处去通了致意,把匡胤请到府中。两下各见了礼,略叙了几句寒温,窦溶即命排设筵席,款待接风。遂又拣了一所清静的公馆,与匡胤住下。仍令带来的两个管家,随居服侍。复又拨了四名兵丁,轮流伺候。窦溶分置已毕。然后,至次日清晨,批回文书,打发差人回汴梁去讫。这正是:
本为充配,反作亲临。
窦公行义,只体尺音。
匡胤住下公馆,甚自相称。每日供给,俱在帅府支应。又承那窦溶款待丰美,或时小酌,或日开宴,极其恭敬;比那曹操待关公的时节,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马一锭金,下马一锭银,美女服侍,高爵荣身,其敬爱之情,也不过如是。
倒把那个钦定的配军,竟俨然做了亲临上司的一般无二。匡胤心中也觉十分感激。
自此以后,寂然无事。
过了些时,正值隆冬天气,匡胤心闷无聊,叫过兵丁问道:“你们这里,有什么的好去处,可以游玩得么?”那兵丁道:“我们这里胜地虽多,到了此时,便觉一无趣致。惟前面有个行院,内有一个妇人,姓韩名素梅,生得窈窕超群,丰韵异常。他身虽落在烟尘,性格与众不同,凭你公子王孙不肯轻见。他素来立志,若遇英雄豪杰求见于他,才肯相交结纳。因此,鸨儿也无可奈何,只得由他主意。我这里大名府行院中,也算得他是个有识有守的妓女了。公子既然闷坐无聊,何不到那里走走?或者得能相见,亦未可知。”匡胤听言,大喜道:“既有这个所在,不免去会会何妨?你可引我前去。”就命管家看守书房,带了两个兵丁,步出门来,上了长街,穿过小巷,望前随路而行。
看看已到了院子门首,早见立着那个鸨儿。兵丁上前说了就里,鸨儿慌忙接进中堂,客位坐下,就有丫鬟献茶。彼此谈论了几句,复着丫鬟报知素梅,说有东京赵公子,闻名相访。那丫鬟去不多时,只见内边走出一个美人来。匡胤举眼看时,真个好一位风流标致的女子,轻盈窈窕的佳人。但见:
体态娇柔,丰姿妖媚。不施脂粉,天然美貌花容;无假装修,允矣轻杨弱柳。
眉似远山翠黛,眼如秋水凝波。半启朱唇,皓齿诚堪羞白玉;时翘杏脸,金薇相衬激乌云。樱桃口竹韵丝音,玉手纤纤春笋;燕尾体凤翩鸳伫,金莲娜娜秋菱。正如月女降人间,好似天仙临凡世。
匡胤看了一遍,心下暗暗称赞。只见那美人轻启朱唇,款施莺语,低声说道:“适闻侍儿相报,贵客临门。敢问果系仙乡何处,上姓尊名?愿乞明示。”匡胤笑容可掬,从容笑道:“俺乃东京汴梁城都指挥赵老爷的大公子,名叫匡胤,打飞拳的太岁,治好汉的都头,就是在下。闻知美人芳名冠郡,贤德超凡,因此特来相访。
今蒙不拒,幸甚,幸甚!“素梅闻言,心中暗喜,即便倒身下拜道:”久闻公子英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尊颜,贱妾韩素梅三生之幸也!“匡胤慌忙扶起道:”美人何故行此重礼?“素梅起来,重新见礼,彼此坐下,各饮了香茗,即命摆酒对饮。
两下谈心,俱各欢好。饮够多时,撤席重谈,素梅道:“今既光临,若不嫌亵渎,愿屈一宿,以挹高风,不知尊意如何?”匡胤道:“美人有意,我岂无情?既蒙雅爱,感佩不浅。”遂分付两个兵丁道:“你等先回,我今晚在此盘桓一宵,明日早来伺候。”兵丁道:“公子在此过宿无妨,只不要闯祸生非,怕总帅老爷得知,叫小的带累受苦。”匡胤道:“俺是知道,你等放心回去,不必多言。”兵丁无奈,只得回去。匡胤是夕遂与素梅曲尽欢娱,极其绸缪,真个说不尽万种恩情,描不出千般美景,人间之乐,无过于此矣。
次日起来,梳洗已毕,素梅即叫丫鬟摆上酒来。两人正待对饮,只见丫鬟跑进房来,报道:“姑娘,不好了,那二爷又来了!”素梅闻言,只吓得面如土色,举手无措。匡胤见此形景,心下疑惑,问道:“那个二爷是何等样人?他来作何勾当?
美人听了,便是这等害怕?“素梅道:”公子有所不知。这人姓韩名通,乃是这里大名府的第一个恶棍,自恃力大无穷,精通拳棒,成群结党,打遍大名府,并无敌手。因此人人闻名害怕,见影心寒,取他一个大名,叫做韩二虎,真正凶恶异常,横行无比。就是我们行院中,若或稍慢了他,轻则打骂,重则破家。怎奈贱妾平素不轻见人,以此无奈我何。今日又来混账,若见与公子同坐在此,彼必无状,因此心中甚觉张皇。“匡胤听了这番言语,心窝里顿起无名,不觉大叫道:”反了,反了,气杀吾也!怎么的一个韩二狗,便装点得这般利害?岂不知俺赵匡胤,是个打光棍的行手,凭你什么三头六臂,伏虎降龙的手段,若遇了俺时,须叫他走了进来,爬了出去。美人你只管放心,莫要害怕。“顷刻间,叫丫鬟把桌子搬去,又将那什物家伙,尽行收拾过了,单剩下两张交椅,与着素梅并肩坐下。只听得外面一片声叫喊进来,道:”你们这些小贱婢,都躲往那里去了?怎的一个也不来迎接我二爷!“素梅听了,抖衣战兢,立起身来,往内要走。匡胤一把扯住道:“美人不要怕他,有我在此。”说话之间,只见一个大汉走进房来,匡胤抬头看时,果然好一条汉子,但见:身长一丈,膀阔三停,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满脸杀气,举步进房。见了匡胤与素梅坐着,佯佯不睬,即时心中大怒,开言骂道:“小淫妇,你往常自恃姿容,多端做作,不肯接陪我二爷,只道你守节到底,甘处空房。怎么改变初心,与那野鸟厮缠?你就倚仗了孤老的势力,不来迎接我么?”素梅未及回言,早被匡胤大喝一声道:“死囚!你家的祖宗老爷在此,如何这等大呼小叫?”韩通听言,竖目皱眉道:“你是那里来的囚徒,这等可恶?可通个名来,待俺好动手。”匡胤笑道:“原来你也不知,俺若说出大名来,你莫要跑了去。我乃东京汴梁都指挥赵老爷的公子,赵匡胤便是。”韩通听罢,便喝道:“赵匡胤,你口中乳臭未退,头上胎发犹存,有多大本领,敢来俺大名府中纳命?不要走,吃我一拳。”说未了,早望匡胤劈面打来。只因这一番争斗,有分教:开疆帝王,显八面威风;兴国臣僚,让一筹锐气。
正是:
疆场未建山河策,妓院先展龙虎争。
不知匡胤怎的招架,且看下回便知。第三回 赵匡胤一打韩通 勾栏院独坐龙椅诗曰:
萍水相逢一巨豪,任他梗化岂能逃。
心怀剔弊神堪接,力欲除奸气自高。
国典满期行色动,村醪过量意情骄。
本来赋性应如此,未济何妨试一遭。
话说赵匡胤游玩勾栏,遇着了韩通,彼此争嚷几句,那韩通大怒,举手便打。
匡胤见他势头来得凶猛,侧身闪过,复手也还一拳。韩通也便躲过。两个登时交手,扑扑的一齐跳出房来,就在天井中间,各自丢开架子,拳手相交,一场好打。但见:
一个是开朝真主,一个是兴国元臣。一个是打遍汴京无敌手,一个是横行大郡逞高强。这个要依六韬吕望安天下,那个要学三略黄公定太平。这个是金鸡独立朝天蹬,那个是鹞子翻身着地钻。这个是玉女穿梭,那个是黄龙背杖。好个拳棒双全韩二虎,遇了膂力超群赵大郎。看他虎斗龙争,显出你弱我强。
当下二人各施本领,尽力相交,直打到难解难分之际,未分高下。毕竟匡胤是个真命帝王,到处便有神助,此时早已惊动了随驾的城隍、土地。那城隍护住了匡胤,土地忙把那龙头拐杖望着韩通的脚上一拐,韩通就立身不住。匡胤见他有跌扑之意,就乘势抢将进去,使一个披脚的势子,把韩通一扫,扑的倒在地下。一把按住,提起拳头,如雨点一般,将他上下尽情乱打。韩通在地大叫道:“打得好,打得好!”匡胤喝道:“你这死囚!还是要死,还是要活?若要活时,叫我三声祖爷爷、还叫素梅三声祖奶奶,我便饶你去活;若是不叫,管教你立定黄泉,早早去见阎罗老子。”韩通道:“红脸的,你且莫要动手,我和你商量:俺们一般的都是江湖上好汉,今日在你跟前输了锐气,也只是胜败之常;若要在养汉婆娘面前赔口,叫我日后怎好见人?这是断断不能。”匡胤听说,把二目睁圆,喝声道:“韩通,你不叫么?”又把拳头照面上一顿的打,直打得韩通受痛不过,只得叫声:“祖爷爷,我与你有甚冤仇,把我这等毒打?”匡胤又喝道:“你这不怕死的贼囚,怎么只叫得我?快快叫了素梅,我便饶你的命。”韩通无奈,只得叫一声道:“我的祖太太,我平日从不曾犯你的戒,也算得成全你苦守清名,怎么今日袖手旁观,不则一声?忒觉忍心害义。望你方便一声,解劝解劝。”正在这里哀告,只见府中来了两个承值的,走将进来,一看见是韩通,便叫一声:“韩二虎,你终日倚着力气,在大名府横行走闯,自谓无敌,任你施为。怎么一般的也有今日,遇着了这位义士,却便输了锐气?你既是好汉,不该这等贪生怕死,就肯叫粉头为‘祖太太’,可不羞死?你平日的英雄,往那里去了?”说罢,又劝匡胤道:“公子也不必再打了,想今日这顿拳头,料已尽他受用,凭他有十分的本事,也不敢正眼厮觑,还要打他则甚?”匡胤听说,把手一松,韩通便爬了起来,往外便走。匡胤叫道:“韩通,你且听着,我有话分付你:你今快快离了大名,速往别处存身便罢;倘若再在此间担搁,俺便早晚必来取你的狗命,决不再饶!”韩通听了,心下又羞又气,暗暗想道:“我一时造次,遭了这一场羞辱。如今欲要与他相对,料也难胜。况此地难以再住,不如且往别处安身立命,养成锐气,报复此仇,也不为迟。”想定主意,即时出了院子,离了大名,抱头鼠窜的望着平阳而去。这正是:
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不说韩通逃往平阳,希图后报。且说匡胤打走了韩通,重与素梅叙话。素梅见匡胤本事高强,十分豪侠,心下愈加欢喜,就有永结百年之意。匡胤知他意思,便与素梅缔结偕老之盟,成就交欢之礼,设筵款饮,谈论怡然。时至初更,拥归寝室。
正是:
未际风云会,先承雨露恩。
山盟从此定,海誓不须更。
次日,匡胤起身,作别了素梅,回至馆驿。两个管家接着道:“公子,你忧杀我们,闻得在院子内,打走了什么韩通,恐怕窦老爷知道不便。况且地里生疏,人情不熟,可不要暗里吃人打算么?幸亏了那两个承应的,昨日回来,出去打听,闻他逃在别处去了,我等方才放心。今后万望公子体要出去惹祸,免得小人惊恐。”匡胤喝道:“干你甚事?你们动不动只管有什么惊恐。我公子凭他有甚风火。总然不怕,须要拼他一拼,怎肯束手待毙?你们噜苏做甚?”那两个管家,就不敢言语。
自此以后,匡胤时常到素梅那里来往,意合情浓。
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捻指之间,二年有余。日日在大名府招灾惹祸,任意横行。亏杀了那个窦总兵,替他周全做主,故此无事。忽一日,窦溶坐在私衙,心中想道:“赵公子在此二载有余,惹下许多祸事,本帅担了多少干系。如今尚有半年,若待限满回去,料他又要招非。不如修书一封,给他一道批文,打发回去,一则地方得以安宁,二则完我这番情面。”想定主意,遂分付旗牌,往馆驿中请赵公子进来。不多一会,早见匡胤走进私行,与窦溶见过了礼,分宾主坐下。用过香茗,窦溶开言说道:“贤弟自从驾到敝府,倏忽之间,二载有余。愚兄因简命多繁,其于晋接有失简慢,叨在世谊,俱望包涵。目下且喜限期将满,意欲先请回府,免得老伯大人日夜忧思,在家悬望。不知尊意以为何如?”匡胤听言,满心欢喜道:“小弟遭配麾下,错蒙雅爱,极承过费,实是难当。今既恩放,当于家君跟前细述盛德,倘遇寸进,自必厚酬。”窦溶连称不敢。即时分付家人治酒,趁今日与赵公子饯行。家人即忙排了酒筵,窦溶便请匡胤入席,宾主二人,开怀对饮。酒过三巡,食过五味,匡胤即便辞席。窦溶不好强留,登时写下一书,无非与赵指挥问安的意思。并匡胤限满文凭,外赠路费银四十两。匡胤一一收明。
当时拜谢辞别了窦溶,回至馆驿中,收拾行装。带了两个管家,复至院子里辞别素梅。那韩素梅闻知匡胤限满回家,十分不舍。匡胤安慰道:“美人不必挂怀,俺今回至汴梁,若遇便时,早晚决来接你,必不有忘。”素梅哽咽不绝,摆酒送行。
此时匡胤归心如箭,略饮数杯,以领其情。彼此各致叮咛,洒泪而别。离了大名,望夷梁古道而行。有诗为证:
征人登古道,野外草萋萋。
心忙骑觉慢,意急步偏迟。
懒观青草景,愁见白云低。
山水称雅好,无心去品题。
匡胤在路行程,朝行夜宿,不觉早至东京,进了汴梁城,满心欢喜。来到十字路口,只见那些经商客旅,三教九流,见了匡胤,一个个面战心惊,头疼胆怯。有一人道:“三年不见赵大舍,地方恁般无事;今日回来,只怕又要不宁了。”又一个道:“不然,常言说:”士三日不见,当刮目相待。‘他出外多年,年纪也大了些,安知不学些礼数,习些规模,焕然改观,一变至道?难道是个’仍旧贯‘不成?“又一个道:“他虽然年纪大了,犹恐这副心肠终究是不换的。岂不闻古语说的,道是:”江山可改,秉性难移。‘我们如今也不必管他,只消自己各奔前程,便没事了。“匡胤一路行来,闻了这些言语,心中只是暗笑。
正行之间,却好又遇见了张光远、罗彦威二人,彼此大喜,各作了揖,问安几句,罗彦威遂邀至酒楼接风。匡胤先发付两个管家,收拾了行李,回家报知。自己却藏好了书札批文,与张、罗二人传杯递盏,畅饮舒怀。正饮之间,匡胤又把在大名府结纳了韩素梅,打走了韩通,及窦溶相待之情,前前后后,许多事端,细细的说了一遍。二人也把别后之事,谈了一番。三人俱备大悦。正是: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三人轮杯把盏,吃了半日,俱有几分酒意。匡胤执杯说道:“二位贤弟,愚兄遭配了三年,不知近来朝廷的政治何如,国家的事情怎样?想贤弟必知其详,愚兄愿闻一二。”张光远道:“兄长不说便罢,若说起朝中之事,比前大不相同。近来南唐主新进来一班女乐,共是一十八口,内中有两个花魁,一名无价宝,一名掌上珠,果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不料皇上受献之后,迷乱荒淫,朝纲久废。大兴土木之工,创造一院,名为御勾栏,外设园亭,内兴楼阁,将这班女乐,居住在内。
那皇上每日率领了文武勋臣以及贵戚,到这院内,开长夜之欲,纵流连之欢。这些女乐,便扮演杂剧,歌唱舞蹈。以此日费斗金,民穷财尽。虽有大臣上本谏阻,反致加罪。因此谤言日积,国势日非。据小弟看将起来,这江山不久必属于他人。不知何人有福,受此社稷。“罗彦威道:”俺兄弟阔别了多时,今日欢聚在此,只顾饮酒罢了,这些闲话,提他则甚?若说江山谁得,只怕除了大哥,别人消受不起。“说罢,独自斟饮。匡胤又问道:“那皇上设立御勾栏,可许百姓观看么?”光远道:“只有这一件,还算他无道之中,略有一点与民同乐之意。他临幸之时,无论士庶人等,不禁出人,任凭观看,故此小弟得知。”匡胤道:“我往大名去了三年,不想汴梁添了这些景致。既然不禁出入,趁此天色尚早,二位贤弟同我去观看一回,可使得么?”光远道:“兄长要去,弟当奉陪。”罗彦威便叫酒保上来,算还了账。
三人一齐下楼,出了店门,往前行走,不多时已到勾栏院门首。往里面直走进去。果然好一座御勾栏,盖造得穷工极巧,分外精奇。但见:
四下玲珑美景,八方渲染奇观。巍峨亭殿接青云,雕梁龙作队,画栋凤成行。
曲径幽深行远,遍栽异卉佳花。忽传皇驾幸勾栏,美人俱尽态,乐女悉趋跄。
匡胤看了,夸羡不已道:“好一座御勾栏,盖造精工,堪称尽美。”遂问道:“贤弟,那座高楼叫什么名儿?”光远道:“这叫玩花楼。”匡胤道:“俺弟兄们上去走走何如?”说罢,三人走上楼中,只见正中设着一张闹龙交椅,两旁放着两个绣墩。匡胤又问道:“这是什么人儿坐的?”光远道:“那中间龙椅,是当今坐的。这两旁绣墩,是两位丞相坐的。”匡胤回头看道:“那东西悬挂着钟鼓,要他何用?”光远道:“东廊悬的,便是龙凤鼓;西廊吊的,便是景阳钟。只因当今不时驾幸勾栏,恐怕那些女乐们一时不知,故此设下这钟鼓,当作宣召的一般,敲动起来,使那女乐们听了,便知圣驾临幸,方好上楼侍候。有的歌唱,有的舞蹈,真是娱心说目,好看不过的。”匡胤道:“原来如此。既有这般趣致,俺们何不随喜一回?把那其中滋味,赏鉴赏鉴。张贤弟,你去撞钟。罗兄弟,你去擂鼓。待我在龙椅上装一个假皇帝儿坐坐,看看这些女乐来也不来?”张、罗二人一来也有了几分酒兴,二来却像有鬼使神差的一般,忘其利害,这也是合当有事,所以如此。那张、罗二人各自走至廊下,击鼓的击鼓,撞钟的撞钟,分头乱了一回,回身望着绣墩上坐定等着。这分明是:
只图戏玩成欢娱,岂料灾殃在眼前。
当时钟鸣鼓响,早已惊动了掌院太监,慌忙往各院里去吆喝传呼,说道:“你们众女乐快些上楼,万岁爷驾到了。”那些女乐听见,不敢怠慢,各自拿了乐器,但见有的执着笙萧弦管,有的执着象板鸾筝,一齐歌唱起来,宫商选运,角微徐吹,真个是:
袅袅音如缕,阳和律吕平;新声殊激楚,仙乐耳渐明。
众女乐奏动音乐,一齐走上楼来见驾,一个个粉脸低头,花枝招展,俯伏在地,口称:“万岁皇爷,女乐们接驾来迟,望乞恕罪。”那张光远、罗彦威二人虽然带着几分酒意,心下到底惊慌,想道:“此事做得不好,假装天子,满门处斩,这祸如何当得?”急望匡胤丢了几个眼色,要他见机而作,远祸全身的意思。谁知匡胤一时高兴,那里就肯动身?听见众女乐齐呼万岁,不觉满心欢喜,笑逐颜开道:“美人免礼平身。”那众女乐谢恩已毕,站起身来,往龙位上斜眼一看。不看时,万事皆休;一看时,个个胆怕心惊,往后倒退。这龙位上,那里是当今圣上?原来是一个红面后生。两边绣墩上,坐的是两个少年子弟。众女乐看了,一时齐声骂道:“那里来的无知小贼?擅坐龙位,假扮天子,戏弄我们,真是大胆包天,目无国法的了。军士们何在?楼上有贼,快与我拿下!”那下面掌院的太监听得楼上有人假装天子,擅坐龙位,大惊不迭,慌忙带领虎贲军二十多名,各执棍棒绳索,奔上楼来。此时匡胤听见女乐喊叫,不觉大怒,喝道:“贱婢!你们不来歌舞唱曲,奉俺欢心,反来放肆辱骂,怎肯饶你?”立起身来,一伸龙腕,照着无价宝脸上一掌,只打个倒栽葱,满楼上乱滚,散乱乌云。掌上珠见了,喊声:“不好了,醉汉行凶打死人了!”一句话尚未说完,早被匡胤赶将过去,只一脚,踢下楼去,跌得半死。张光远见了如此光景,把那几分的酒意唬醒了大半,慌忙说道:“大哥,俺们一时高兴,惹这大祸,他们怎肯甘休?趁此女乐们尽都散去,极早走罢;倘再迟延,你我怎好脱身?”正说间,只听得楼下一片声喊起,赶上许多兵来,各执军器,一拥上前,把三个围在中间。匡胤见众军来势汹汹,赤手抵敌。举眼四望,捉一空,飞起右脚,把一个执短棍的军士一脚踢翻,顺手夺了短棍,抡开混打。张光远夺了一条哨棒,使动帮扶。罗彦威手无军器,忙把那只金交椅拿在手中,望外乱打。只因这一番大闹,有分教:楼阁依然,顷刻珠残玉碎;囿园虽在,片时花陨卉伤。正是:
棍发聊舒五内愤,棒开得助一身威。
不知匡胤怎样脱身,且看下回便见分晓。第四回 伸己忿雹打御院 雪父仇血溅花楼词曰:
楼台歌管传佳景,夜沉沉,宫帏冷。月明栖乌数移柯,只为剑光飞挺、风云怎遂,冰雹齐施,君恨堪能尽。
披星戴月宵旰影,龙潜迷鳞瞑。气冲牛斗鬼神愁,睹征袍猩红锦。日暮途穷,奔离乡井,羡杀他本领。
右调《御街行》
话说赵匡胤、张光远、罗彦威三人,在玩花楼上与那二十多名军士争持,彼此混打了一回,只打得虎贲军力尽筋酥,身瘫气喘,发一声喊,各各自寻走路,都往楼下逃奔性命去了。张光远道:“大哥,我们既已得胜,趁早去罢。再若延挨,倘或他们报知了五城兵马司,引军前来,那时寡不敌众,你我就不能脱身了。”匡胤道:“二位贤弟,怕他则甚?他今不来便罢,若引军马来时,俺便索性搅乱一场,教他整顿而来,亏败而去,才见愚兄的本领。”说罢,当先下楼,举动了短棍,往外打将出去,把院内两边栽种的奇花异卉,任情乱打,直打得水流花谢,月缺星残。
早有虎贲军报知了五城兵马司,顷刻间点齐了弓兵箭手,飞奔前来,把御勾栏围得水泄不通,齐声呐喊。三人虽然勇猛,一来尚有些须酒意,二来招架众人,力气已都疲乏。此时指望闯出重围,怎当那生力军兵,一以当十,勇力异常,焉能得脱?张光远埋怨道:“大哥不听我言,如今可也走不脱身了,奈何,奈何?”匡胤听言,心中怒发,怨气直冲,早把顶门迸开,透出一条赤须火龙,半云半雾的,在空中张牙舞爪。自古虎啸风生,龙行雨降。那匡胤原神出现之时,只听得一声霹雳,霎时间天昏地暗,走石飞沙,但见风狂雨骤,电闪雷鸣。忽又一声霹雳,降下一阵冰雹下来,如碗大的一般,望着兵马打去,唬得他弃弓丢箭,抱头鼠窜,那里还顾拿人?只图保全性命。匡胤等三人,举动棍棒,乘势闯出勾栏,各自回家去了。正是:
鳌鱼脱却金钩钓,摆尾摇头再不来。
那勾栏院被这一阵冰雹,打得军兵四分五落,各自躲藏。约过片时,天晴雨收,日色重光。众军伸头缩脑,慢慢的走将出来,聚在一处,个个咬指吐舌道:“从来不曾见的这样大冰雹,真是亘古奇闻,利害不过。”有的说打坏了头角,面目青红;有的说损伤了身躯,肩背疼痛。复又将息了片时,各人强打精神,走住院中,周围寻觅一遭,却已不见了闹院的三位英雄。再看那院中的景致,已是揉烂满地,破坏不堪。众人无法奈何,只好嗟叹而已。此时天色将晚,各自散去。那管院的太监,心燎意急,一筹莫展,只得请了五城兵马司到来,与同众女乐,一齐画策。商议了多时,方才定个朦胧启奏,指鹿为马的故事,希图了事而已:不可说是醉汉相打,搅泼行凶;只将眼前的冰雹,屈他做个兴灾作祸的凶身,打坏了御院的花卉,庶几权宜妥当,各免干系。这也是历朝以来,权臣宦竖,委曲塞责之道,类多如此,不足厚望;所患当代人君,一无明断,不能烛照为悲耳。彼时商议已定,连夜赴朝启奏。不提。
再说匡胤回到家中,拜见父母道:“不孝孩儿,久离膝下,有乖定省,负罪良多,望二亲鉴此王章,恕儿不孝之罪。”赵弘殷见了,虽然不喜,然天性至亲,情关荣辱,未免动了怜悯之心,念了亲切之意,心意转忧为喜,破怒为欢,叫道:“我儿,你怎么年限未满,就得回来?”匡胤道:“儿蒙窦世兄看父亲金面,限虽未满,预放还家。现有文凭,须行发遣。”说罢,就将批文呈上,又把问安书札递与弘殷。看毕,赵弘殷便将限满批文,即着家人速往府中递讫。当有杜夫人叫道:“我儿,你自今以后,须要改过自新,与父母争些光彩;切不可仍其旧性,乱做胡行,使我二人担惊受唬。你须刻刻存心,时时省察,便是你的孝道克全了。”匡胤唯唯拜受。正说间,只见赵弘殷立起身来道:“我到书房里走走。”才得举步,忽然攒眉皱目,呀的一声,往后一闪,几乎跌倒在地。杜夫人见了,急命安童上前,扶进书房安置。那赵弘殷一步一拐,闪闪蹉蹉的进了书房。匡胤看见,心下疑惑,问道:“母亲,孩儿久离膝下,不知父亲有何病恙,如此身体不安?”夫人欲要直说,恐怕匡胤性烈,又要去闯事生非,只得模糊答应道:“你父亲也没有什么病症,只因昨日上朝,偶尔马失前蹄,跌了一交,伤了腿足,故此行走不便,谅也无妨。”匡胤听说,也就不敢再问,那心下疑惑,终觉不释。忽听夫人分付道:“我儿,你路上辛苦,快去安息罢。”匡胤听言,即时来到房中,与贺金蝉相见。彼此问安已毕,坐在椅上,想着父亲的缘故,不知就里,一时推详不出,便问金蝉道:“娘子,我父亲所患何症?从几时起的?方才这等光景,行走不便。你可实对我说,我便去请医调治。”这贺金蝉乃是年幼之人,说话不知遮掩,便直说道:“公公向来安宁,何曾有病?只因那南唐国主进奉的一班女乐,献与当今,谁知皇上受了,终日饮酒取乐,不理朝纲,耗费斗金,民穷财尽。因此公公上本谏阻,要他拆毁勾栏,发还女乐,亲贤远佞,勤政爱民。不道皇上观本大怒,要将公公问罪,亏了众臣解劝,只打了四十御棍,因此两腿酸痛,步履难移。”匡胤道:“原来如此。”暗自忖道:“早知我父亲受了这遭屈气,方才在玩花楼,已把这班贱婢结果多时了。如今想将起来,一不做,二不休,等待夜静更深,再到勾栏院去走一遭。天幸的撞着昏君,一齐了命;撞不着时,先把这班女乐结果了他,且与我父亲出气。”主意已定,将身倒在床上,和衣假睡。贺金蝉见丈夫睡了,不敢惊动,也便和衣而睡。
匡胤歇了一回,侧耳听那金蝉,已是呼呼睡着。即时轻轻爬起,往壁上取了一口宝剑,挂在衣服里面。出了房门,从后园越墙而走。到了长街,乘着月色,来到勾栏院前。此时约莫有二更天气,举眼一看,只见重门紧闭,四顾寂然。侧身往西首一望,看见一带红墙,却喜不甚多高,那墙外广有树木,参差不齐。匡胤将手攀着树枝,溜将上去,立在墙上,望内一看,乃是一块空地。将身跳了下去,往里径走,又是一重仪门。却见两个小虎贲军,提着灯笼,出来巡视。匡胤轻轻赶上几步,拔剑在手,一剑一个,砍倒在地。挨着门旁,见有一株绝大杨树,溜上树枝,跳进了仪门,轻步潜踪,往里直走。听得两廊一带厢房,俱是虎贲军居住,个个关门闭户,鼻息如雷。匡胤想道:“我若先杀了这班军士,犹恐误了工夫,只得饶放了他,再做理会。”当时顺着两廊,又跳过了一重花墙,便是那座御花园了。回视月光之下,照见残花满地,败叶零星。迈步趋前,望内一认,见那后面屋角凌云,巍然高耸,却就是那座玩花楼。即便悄悄走上,左右观看,只见楼后又接连一座高楼,原来就是那一十八口女乐的卧房。
匡胤踅将过去,早见透出灯光,打从门缝里一看,只见众女乐正在那里指手划脚的说道:“今日这三个后生,好不利害,把我们打得恁的光景,实可痛恨!”那一个道:“打坏了人,还算小事,只恨他把御花园搅乱得这般,甚是难堪。偏偏天又下起大冰雹来,便宜他逃走了去。虽然启奏圣上,只说冰雹打坏的,只是我们不甘伏他,就要私下去捉,又是没名没姓的,那里拿他?”又一个道:“依我看来,极是容易。那龙座上坐的红脸后生,我曾听得人说,双龙巷内赵指挥的儿子,正是这等形象,他专一生事闯祸,惯打不平。前日赵指挥上本,要拆毁勾栏,将我们还国。圣上大怒,把他打了四十御棍,或者怀恨在心,叫他儿子前来报仇,也未可知。
我们为今之计,也不必声张泄漏,只消商议一个计策出来,静悄悄去骗他进来,将他了命,神不知,鬼不觉,可不好么?“匡胤在外听到这句,心中顿时怒发,火气直冲,大喝一声道:”贼贱婢!你们在此打算老爷么?“一脚把门踢开,手执宝剑,往里就闯。众女乐抬头一看,唬得面色如灰,汗流浃背,没处躲藏,一齐发抖,只得跪下磕头,求饶性命。匡胤那肯容情,手起剑落,尽都砍了。可怜一十八名女乐,都作无头之鬼。有诗为证:
欲图密计害真龙,谁料无常顷刻从。
千载花楼犹腥气,应教御院绝姣容。
匡胤既杀女乐,心下思想道:“我虽然一时报仇的心盛,杀了这班女乐,其实这祸惹得不小。况且白日里大闹了一番,五城兵马前来拿捉,幸亏上天庇佑,才得脱身。难道没有认得我的?常言道:”若要不知,除非莫为。‘万一当今知道,画影图形,将我拿住,岂不枉送性命?我如今且瞒了父母,逃往母舅杜思雄处,躲避一年半载,待等事情停罢,然后出来。况他执掌兵权,威镇关西,住在那里,庶几无事。“想定主意,抽身下楼,依旧照着来路,越墙而出。出了勾栏院,来到自己后门,越墙而进。进了后花园,悄悄回到房中,听得贺金蝉尚是沉沉而睡。遂将血衣脱下藏好,带了一顶鹰翎大帽,换了一件可体轻衣,束上鸾带,取了几两盘费,挂上宝剑,背个小小行囊,拿了一条蟠龙棍,充做那参军的模样,依旧越墙出了后花园。听那谯楼已敲五鼓,即忙举步,奔走如飞,竟望关西去了。正是:
两手劈开生死路,一身跳出是非门。
匡胤逃往关西,按下不提。且说勾栏院当差的一干人众,天明起来,要往里边打扫。到了二门上,见那杀死的两个虎贲军,唬得目定口呆,没做理会,即忙报知了掌院太监。太监验明尸首,带了虎贲军上楼,那楼上只影全无,声闻寂静,众人心下大疑。举眼往后楼一望,见是房门大开,绝无人影。直近一瞧,只见那些女乐,东倒西歪,身首异处,满楼血水堆积,腥膻直冲。众人唬得魂飞魄散,惊得似雷震一般,委的非同小可,好似:
头揾三江水,脚踏五湖潮,黄河塌两岸,华岳倒三峰。
当下掌院太监连忙下楼,飞马进朝,奏知隐帝。那隐帝顿足捶胸,伤悼不止,就像真的失了无价至宝、掌上珍珠,登时传旨,埋葬了女乐尸首。又差五城兵马,将八门紧闭,沿门搜检,逐户挨查。但有隐匿凶犯者,九族全诛;拿住凶徒者,千金重赏。这旨意一出,哄动了夷梁城中,军民人等,家家户户,无不惊慌。
那赵弘殷这日清早起来,闲暇无事,遂叫丫鬟往内房请公子出来,有话问他。
丫鬟来至后边道:“请公子出去,老爷有话讲。”贺金蝉道:“你等快去通报,不知公子为着何事,今早五更时不见了。”丫鬟又到前后找寻,并无踪迹,只得出来回复了赵弘殷。忽有报文送进来,道:“昨夜御勾栏内一十八名女乐,不知被何人杀死。今皇上着五城兵马司挨门查缉,不许隐匿。为此相传。”弘殷看毕,便将传报发了出去。心中疑惑道:“这件事情,实为奇异:我想女乐被杀,畜生潜迹,同为昨夜之事,莫非又是他干的不成?”遂叫夫人道:“你可到媳妇房中,细细问个端的,这畜生不知何故,倏然不见。”夫人依言,来到后房,便问金蝉道:“你丈夫进房,可曾告诉他什么来?”金蝉道:“他一到房中,就问公公的病症,媳妇不敢隐瞒,将屈受御棍的事情,告诉一遍。五更时分,媳妇醒来,丈夫踪迹全无,不知去向。”夫人听了这些言语,暗暗吃惊,出来与弘殷说知。只唬得弘殷面目失色,叫苦连天,说道:“这等看将起来,准定是畜生做的了。不知逃往何方?走得脱还好,走不脱拿住了,不但这畜生性命难保,你我全家定遭屠戮。”夫人听言,苦痛钻心,眼中泪出,哽哽咽咽,哭将起来。弘殷喝住道:“这样不肖,惹此灭门之祸,你还要哭他怎么?快些住口,倘然走漏风声,不当稳便。”杜夫人闻言,只得住了。
正是:
骨肉情深安忍释?强开笑貌换愁容。
再说匡胤逃出汴梁城,电闪星飞,梭行箭走,望着关西大路而来。一路上自嗟自叹,冷落孤凄。正行之间,只见前面一座高山,十分险阻。但见:
山连斗柄,岭接云霄。山连斗柄,千年翠柏透青霞;岭接云霄,万载苍松冲碧汉。危林岩壁,深涧高岗。危林岩壁似爪牙,深涧高岗藏虎豹。四时不断青云草,野鸟难飞过黑林。
匡胤看那山势,果然高峻倍常,玲珑异样。又往山脚下一看,只见立着一座石碑,上面镌着“昆明山”三个大字,两边又有两行小字,刻得分明道:
有人打我山前过,十个驮子留九个。
若还不送买路钱,一刀一个草里卧。
匡胤看罢,道:“原来此地有剪径强人,往来行劫。须要预为防备,庶可无事。”说未了,只听得山顶上一声锣响,闪出一个大王,匹马飞奔下山,后面跟了四五十个喽罗,摇旗呐喊。匡胤不慌不忙,倒后退走几步,拣了一块平坦之地,站住了脚,执定蟠龙棍等着。举眼看那大王怎生打扮?
金凤盔分八瓣,黄金甲锁连环,大红袍上染猩猩,勒甲丝蛮宝带。袋内弓弯龙角,壶中箭插雕翎,坐下良调枣骝驹,手执钢刀闪闪。
那大王下了山坡,一马当先,大喝道:“红脸的汉子,快快留下买路钱,放你过去;若道半个不字,叫你立见丧亡!”赵匡胤哈哈大笑道:“你这毛贼,连那眼珠儿都不生的?枉自在此胡为乱做。俺却不是行商坐贾,又不是满载荣归,那有银钱赏你?想是你终日打劫,扰害人民,今日恶贯满盈,遇着了老爷,只怕你死期已至。若要保全性命,快把自己绑缚了,过来请罪,献上盘缠,俺便饶你;倘若执迷不悟,叫你顷刻呜呼!”那大王听言,气得心中火发,口内生烟,叫声:“好恼!
你这小子,谅有多大本领,擅敢出口大言?“说罢,拍开了战马,抢刀照面砍来。
匡胤使动了蟠龙棍,当头架住。步马相交,刀棍并举,真个一场好战。但见:
一个抡刀当头便砍,一个提棍照顶相迎。一个马上施展,一个地下奋武。山王如猛虎扑人,刀刀只望前心劈;真主似神龙抓水,棍棍都排后背敲。昆明山上有名的剪径强人,怎许灭一毫的锐气;汴梁城中遍闻的招灾太岁,那肯输半点便宜。刀棍交加几十合,胜负须教顷刻分。
赵匡胤这条棍,果然神出鬼没,变化腾挪。当时战有五十余合,早把那大王杀得只有招架之功,更无还兵之力,看看要败将下来。那些喽罗飞也似跑至山上,报与二大王去了。只因这一报,有分教:两次龙飞,巨寇翻成心膂助;一朝萍遇,阶俘巧作唱随风。正是:
不经大敌分高下,怎得行踪有潜藏?
要知匡胤怎的过去,且看下回便知。第五回 赵匡胤救假书生 张桂英配真命主诗曰:
重背高堂学远游,夕阳凄楚增人愁。
煌煌六尺空垂世,矫矫双雄阻古丘。
劲敌顿然成凯服,异途偏使咏河洲。
只因遇合多奇迹,千古须教逊一筹。
话说众唆罗见那大大王本事不济,疾忙飞奔上山,报与二大王道:“启上二大王,不好了!大大王巡山,遇着了一个红面的后生,要他买路钱,他便不服,登时厮杀起来。不道那红脸后生,本事高强,十分凶猛,大大王战他不过,正在危急,快请二大王下山相助。”那二大王听报,连忙披挂上马,手执银枪,飞奔下山。正见他步马往来,刀棍迎送,大大王只使得手忙脚乱,势败亏输。那二大王大喝一声道:“大哥体要着忙,兄弟与你助战。”匡胤正在酣战之际,耳边听得呼喝之声,偷眼一看,只见又来了一个山王。看他怎生打扮?
头上银盔生杀气,身穿铁甲威风,丝驾宝带束腰中。壶藏金梗箭,袋插铁胎弓。
坐下追风雪狮马,拈枪指点西东,杨威耀武下山峰。加鞭如虎跳,声喝若雷轰。
二大王纵马拈枪,上前便刺。这大大王见兄弟来助,即便抖擞精神,相助攻敌,两个战住一个。约有二十余合,匡胤虽然勇猛,怎当生力相帮,未免筋酥力尽,气喘心慌,一股怒气把顶门迸开,红光现处,早见一条五爪的赤须火龙起在空中,望着那两个大王张牙舞爪。那大王见了,大惊不迭,一齐收住兵器,滚鞍下马,跪在道旁,口称:“主公,臣等有眼不识真主,一时冒犯,罪不容诛,只求主公赦免。”匡胤道:“你二人既战,当定个高下,怎的跪地乞怜,暗藏奸计?不必多言,快快起来,与你见个雌雄。”二人道:“臣等焉敢有计?委的一时鲁莽,不知主公驾临,致有冒渎,只求宽恕。”匡胤道:“我问你:你们口称主公,却是何故?”二人道:“方才主公厮杀,见有真龙出现,护体临身,所以知是真命,日后必登九五无疑。
臣等情愿归降,保主创立江山,望主公允纳。“匡胤道:”二位方才果见真龙出现么?“二人道:”臣等焉敢谎言?“匡胤道:”不瞒二位,我就是汴梁赵匡胤,只因大闹了御勾栏,怒杀了一十八名女乐,故此要往关西投亲,路过宝山,不期遇了二位豪杰。方才相拼,多有得罪。“二人道:”原来主公就是赵老爷的公子,闻名久矣!今日相逢,实是臣等之幸。“匡胤大喜,即忙扶起了二人,问其姓名。大大王道:”臣等二人,乃一母同胞,臣名董龙,弟名董虎,朔州人氏,向系良民,自幼专好枪棒,习得一身武艺。只因犯事,被官司逼迫,所以权在此山存身。敢请主公到荒山暂住几日,然后送行。“匡胤见二人真心相留,并不疑惑,说道:”既承二位美情,就到宝寨相扰。“董龙就把枣骝驹牵过来,请匡胤骑着,弟兄二人前边引路,又叫喽罗执了蟠龙棍,随后跟行。
匡胤一路上山,举眼四望,见那山峰峻峭,栅寨森严,心下十分叹羡。行过了数重关隘,来至昆明寨,在厅前下马。走上厅中,两下重新叙礼毕,董龙便把虎皮交椅请匡胤居中坐下,弟兄二人旁坐相陪。献茶已毕,董龙道:“难得主公驾至荒山,只是无物相敬,有一两脚肥羊,臣当献与主公下酒。”匡胤听言,暗暗称奇道:“从来的羊,只有四脚,那里有什么的两脚肥羊?不知是何形象?我何不叫他牵来一看,便见端的。”说道:“二位将军,我从来见杀则吃,不见杀不吃。既蒙厚待,望将肥羊牵来,与俺一看,足见二位的美情。”董龙依言,即便分付喽罗,把两脚肥羊牵将出来,就在亭子上开剥。喽罗答应一声,往外就走,去不多时,早把肥羊牵了出来。匡胤初时只道果是两脚羊,生平从未见着,心中奇异,所以设为诡词,要他牵来一看,开拓见闻。如今属意盼望,远远的看见众喽罗推将上来,吃了一惊。
原来不是什么的两脚肥羊,却是把一个人绑着两手,两个喽罗夹着膀子而走。一个拿了一盆清水,水里放着一个椰瓢;一个拿了明晃晃的一把长耳尖刀:一齐簇拥到剥皮亭上,立住了脚。只见又一个喽罗走至董龙面前,禀道:“大大王,肥羊到了。”董龙分付道:“快把那厮的心肝取将上来,献与主公下酒。”喽罗答应一声,走下去把那人绑在柱上,正要动手。匡胤见了如此光景,知是要伤他性命的了,慌忙叫道:“你等且慢动手。二位将军,这是明明的人,怎么称他肥羊?”二人道:“不瞒主公说,我这绿林中的事情,件件说的都是隐语,所以他人不得而知。”匡胤道:“这凉水要他何用?”二人道:“大凡拿到了肥羊,先将凉水浇头,凝住了心血,然后开膛破腹,挖取心肝,才便香脆可口,异味无穷。”匡胤道:“原来如此。只是虽承美意,盛礼相待,其实心怀伤惨,不忍领情。望二位看我薄面,饶放了他,就算我赵匡胤心领的一般,这便没齿不忘的大德。”二人道:“既主公分付,敢不从命。”便叫喽罗把那人放了。众人答应一声,遂即解了绳索。
董龙便叫那人上来道:“你这厮,本是俺山寨中早晚供用的食物,不道遇着了这位善缘好生的恩主,才得全生。你当重重拜谢,感激洪恩。”那人停了一回,过来跪到地上,叫声:“恩主大王,小民蒙恩释放,杀身难报。”匡胤定睛一看,好一个齐整人品: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生得唇红齿白,袅娜娉婷,宛然一个美貌女子,娇艳异常。心下想道:“怪不得做强盗的没有良心,不知那里的这样一个标致书生,拿了他来,当作肥羊美食。方才不是我到此,此时已作泉下之鬼了。”遂问道:“你姓甚名谁?作何事业?家住那里?可实对我说,我便做主,放你下山归去。”那人听问,叩头流泪道:“小的家中,离此有四十余里,地名张家庄。我父名张百万。小人名张桂英。只因我父家资殷富,称为员外。没有三男四女,单生小的一个。
因为前日游春到此,偶遇两位大王,拿我到此,自分必死,此生不想还家。天遣得遇恩人垂救,解放回家,实系再造之恩,无异重生父母。小人今世不能补报,来生愿作犬马,报答大恩。“说罢,泪如雨下。
匡胤道:“二位将军,今既饶了性命,必须要喽罗们送他下山,方见二位盛德,终始成全。”二人道:“不消主公费心,臣等自当差人送去。”于是拨了四个喽罗,着今护送桂英下山。那桂英复又说道:“蒙恩人释放,愿求大名,好使小人回家,焚香顶礼。”匡胤道:“你也不必问我姓名,快些去罢。”董龙道:“你要问恩主的尊名么?这就是东京都指挥老爷的公子,名叫赵匡胤便是。”桂英道:“恩人他日遇便到小庄光临,小人父子誓必补报。”匡胤道:“不必多言,趁此去罢。”桂英又磕了一个头,立起身来,跟着喽罗下山去了。正是:
劈破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
且说那弟兄二人,当日分付整备筵席,款待匡胤。三人传杯送盏,谈论闲文,不觉饮至更阑时分,方才撤席。董龙就送匡胤安寝。一宵晚景体提。
次日,弟兄二人陪了匡胤,往四处游玩了一番山景。回至厅上,重设酒筵,谈心畅饮,真是杯盘狼藉,直至酩酊方休。自此,匡胤在那山上,不知不觉住了半月有余。
一日,心中想道:“我闻梁国虽好,不是久恋之乡。这山寨之中,我怎的可以久住?倘今贪恋纷华,误了终身事业,岂是大丈夫之所为?”主意定了,就请董氏兄弟出来,开言说道:“我赵匡胤幸遇二位将军相爱,在宝山打扰了多日,已领高情。但我一心要上关西,希图前程立命,趁此天气晴明,今日便当告辞,容图后会。”那二人十分苦留,见那匡胤坚执不肯,只得说道:“本欲款留主公再住几日,想主公前程万里,怎好羁留,有误大事?但今一别,未知何日相逢?专望主公得意之秋,某等二人,愿当执鞭随镫。”说罢,分付喽罗备酒送行。顷刻间,把酒席端好,摆在厅上,就请匡胤居中坐下,弟兄二人左右相陪,彼此殷勤相劝,畅饮多时。只见小喽罗捧着一盘金银,站立旁边。董龙说道:“主公,此处荒山穷谷,无可为敬,聊具菲仪,稍供前途打个栈儿,望乞笑留,以伸心敬。”匡胤道:“二位盛情,我赵匡胤感佩多多。但我盘缠尽可资度,所赐之物,决不敢领。留在寨中,以作军需之费,请自收了,不必费心。”董龙道:“主公虽是行囊颇厚,不该把这细微奉送,怎奈没甚念头,将这些须为敬,望主公权且收下,少表我弟兄二人这一点孝敬的真心。”一面说着,一面取了一个缠袋,把金银倾在里面,两头打了疙瘩,随手将来放在面前,匡胤见他二人恁般坚执,只得勉强收了,束在腰间,背上行李,顺手取了蟠龙棍,即时举步起身。弟兄二人亲自送下山来,直至山岔路口,两边各叮咛了几句,怏怏而别。有诗为证:
虎踞昆明四远闻,威风凛凛鬼神钦。
相逢倾盖归真主,千古传扬二董名。
按下董氏兄弟回归山寨不提。单说赵匡胤离了昆明山,望着关西大路迤逦而行。
一路上,见了些疏林村景,密竹山光,心下十分赞叹那弟兄二人恁般情分。此时正值暮春天气,又见那些桃红柳绿,草木芳华,鸟语莺啼,溪泉曲折。因贪观野景,信步而行,不觉顷刻间乌云四起,旭日蒙光,那天公变了阴晦。须臾微风阵阵,细雨濛濛飘将下来,早把道路打得湿了,步履难行。向前一望,远远的见那林子里,显出一所庄院。即时奔至前面,到那广梁门首,看那雨时,渐渐的大了,只得就在庄门前,立地躲避。谁知这雨比前更觉大了,只是落个不住。偏偏的雨骤风狂,风吹雨过,把匡胤的周身上下,通打湿了。心中正有些烦恼,忽听那里面有人走将出来,把庄门开了一扇,探头往外打了一看。见了匡胤,仔细的看了一遍,也不言语,转身望里走了进去。不多一会,又走出一位老者,把着雨伞撑起,来至门首,与匡胤拱手道:“尊兄莫非东京来的赵公子么?”匡胤慌忙答道:“在下便是。长者怎么认得?”那老者便道:“既是赵公子,请到草堂献茶。”言罢,叫了手下人出来,把行李、棍棒接了进去。自己便与匡胤携手同行,打着雨伞,顶着了大雨,进了庄门,来至厅上。分付仆人取出一套新鲜衣服,把与匡胤换下了湿衣。又把那顶雨湿毡帽除去,换上了一顶秦巾。然后员外过来,重与匡胤施礼,分宾坐定。
献茶已毕,匡胤开言问道:“长者,素不相识,如何优礼相待?在下心实不安,望乞指教。”那员外道:“老汉姓张,名天禄,世居此地,颇有家资。老拙早年去世,不幸年过半百,并无子息,只生一女,名唤桂英,年方二八,尚未适人。只因前日改扮男装,踏青游玩,不料遇着强人掳去,一命悬丝。老汉无法可施,不过对天号泣而已。谁道命不该绝,逢凶化吉,得遇公子相救,才得放回。此恩此德,没齿难忘。故此老汉日日差人在门前候驾,不期今日相逢,足遂老汉想慕之心了。”匡胤闻言,大骇道:“原来被掳的不是令郎,却是令爱么?”员外道:“是小女。”遂分付丫鬟请将小姐出来。不多时,只见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姐出来。匡胤偷睛一看,只觉窈窕多姿,娇媚无匹,比在山男扮的时节,果然分外齐整。那小姐走到厅上,对了匡胤,叫一声:“恩人在上,贱妾张桂英,多蒙救命之恩,杀身难报。”说罢,倒身下拜。匡胤连忙答礼相还。员外把手扶住道:“恩人,你就是重生父母,今日受小女一礼,不足为过,怎的还礼起来?”那时桂英磕了四个头,立起身来,叫丫鬟看那鞍辔过来。匡胤道:“小姐要这鞍辔何用?”桂英道:“贱妾有言在先,愿投犬马相报,今日礼当如此。”匡胤满面赔笑道:“小姐讲这一句,俺赵某便是承当不起,怎么以空言翻作实事?窃恐矫情过礼,觉得太执了。”员外道:“不然,小女若非公子相救,焉能重转家乡,再居人世?今遇光临,礼该践言拜谢,何用多谦?况小女立愿如山,若不依他,此心终是不安。”说话之间,丫鬟早把鞍辔摆在跟前,与桂英搭在身上。匡胤连忙伸手过去,将鞍辔提过一边,说道:“小姐虽系有愿在前,方才已受重礼,若再如此,赵某断不敢当。请进香闺,无劳多礼。”那桂英再三坚请,匡胤只是不从,只得立起身来,说声:“从命了。”复道了万福。
那员外也只得叫丫鬟扶了桂英进去。即命安排筵席,款待匡胤。宾主二人开怀畅饮,彼此谈论些家常之事,世俗之言。此时恰好雨住云开,风清景晚。当时又饮了一会,将及黄昏左侧,方才撤席。员外即着仆人打扫书房,端整了床帐铺陈,请了匡胤安置。然后自己进内去了。一宵晚景休提。
到了次日,员外复命设席,就请匡胤在书房中谈心饮酒。当时酒过数巡,菜供几味,员外执杯在手,说道:“老汉有句不识进退之言,敢告公子,未知可肯相容否?”匡胤道:“长者有何指教,某当谛听。”员外道:“老汉只因年近桑榆,并无豚犬,寸心悬念,只此零丁弱女,为暮景收成之靠,因此急欲择婿,了毕终身。
无奈遍观世俗,皆非德器。今观公子,仁礼素著,豪杰性成,意欲屈招公子在此,缔结姻亲,使小女所适得人,老汉亦承家有托。不知公子可肯见怜,一言相许么?“那匡胤听了此言,心下暗自忖道:“我今抛撇家乡,正无安身之处,既遇这个机会,何不应允了他,成就这头亲事,权住几时,然后再往关西,有何不可?”即便答道:“感承员外见爱,曲赐高情。但在下背井离乡,穷途落魄,又且聘礼不周,怎敢高扳?有辱令爱。”员外道:“公子不必推辞,这是老汉欲报大恩,有此相屈,那里敢望聘礼?”遂叫安童取将历书过来,揭开一看,说道:“妙哉,妙哉!喜得今日正遇黄道吉期,正是天遂人愿,宿世奇缘也。”就分付收拾新房,整理床帐桌椅等物,打扫后堂,张灯结彩。一面着人置备喜筵,又与匡胤换了一套新鲜的吉服,整备结亲。当日诸事停当,急忙着人唤齐了傧相、鼓乐人等到家。等至吉时,就将小姐打扮了,请出后堂,一对新人参拜了天地神明,祠堂灶户,请着员外当厅受礼,然后夫妻交拜,合卺花烛。礼数已毕,送入了洞房,成就了美事。彼此相敬相爱,甚是欢娱。正是:
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自此,匡胤在张家庄,或时与员外厅堂谈论今古,或时与小姐房帏消遣琴棋;或以棍棒盘桓,演习武艺;或以杯酌酬酢,吐露心怀。倦时游玩园亭,寻趣花香鸟语;闲里往观原野,舒情水秀山明。
正是有话即长,无事则短。匡胤在那庄间,不觉过了四月有余。这日在家独坐无聊,出门观玩,信步而行。一路间,见了些梧叶飘零,树木凋残了红绿;听了些蝉声断续,雁鸦啼遍了高低。值此金风透体,果然萧萧宜人。猛可抬头,只见那边半空中,腾起两朵祥云,云中现出两般物件。只因这一番所遇,有分教:陌路枝连,一代塌篪成大业;兰房弦断,千秋琴瑟启深愁。正是离合总然由天定,悲欢那许在人谋?
毕竟现出什么物件,且看下回自见分明。第六回 赤须龙山庄结义 绿鬓娥兰室归阴词曰:
水长流,萍相合;面未谋,情相浃。堪羡英雄,随时伸屈。风云未遂怎生色?
权将微业度朝昏,且尽奔波职。
霞正妍,月明白;酒正浓,花将折。枉教人空恃前程,须招不测。朱颜命薄今休歇,香零玉碎凫高飞,莫忘功业。
右调《金人捧露盘》
话说赵匡胤在张家庄与那张桂英小姐成亲之后,不觉过了四月有余。一日出门游玩,偶尔抬头,见那前面半空中,现出两朵祥云,一朵黑色,一朵黄色。那黑云下边,现出一只斑斓黑虎,舞爪张牙;那黄云下面,现着一条五爪黄龙,升腾舒展。
一时心下惊疑不迭,暗自想道:“这莫不是那里妖怪玩法,有此怪异之端么?”又道:“就是妖怪玩法,谅这青天白日,亦不敢胡乱出头。我且赶向前边,看他出没,便知端的。”遂迅步走上了几步,离那祥云不远,定睛细看。只见黑云下边,乃是一个稍长汉子,挑着两只油篓,打从一个水坑洼子跟前奔驰而走,有紧要事情的一般,慌慌悻悻,直望前行,转过了两个弯,踪影全无。那空中的黑云,就渐渐儿不见了。
看官听着,这人就是黑虎财神降凡,惯卖香油为业,因要往销金桥去赶集,只为忘带了卖油的梆子,所以回去。直到后来在九曲湾救驾,禅州城结义,方才见他的功业,知他的事端。因是后话,此处不提。
且说赵匡胤又望着黄云那边信步前去,只见三岔路口,有一人头戴绫绵杆草帽,身穿月白布紧身,相貌堂堂,身材稳稳。因被着那一车子的雨伞陷在淤泥浅水之中,正在那里用尽平生之力,把伞车儿推拽,不道力气有限,推够多时,莫想移动分毫,仍然不动不变。只见他用得筋酥力尽,一时烦恼起来,遂把天门迸开,现出一条五爪的黄龙,在空中旋转。匡胤看了,心中想道:“我曾听见人说,凡人蛇锁七窍,必有诸侯之分;真龙出现,定为九五之尊,此人顶现真龙,日后福气定然不小。我何不替他相助一臂之力,把车儿拉出泥途,与他结为朋友,声气相依,料他也不致玷辱于我。”主意己定,紧步上前,再看那头上的黄云,也就慢慢儿隐了。即时招呼道:“朋友,不要性急,待我前来帮你一帮。”说罢,将身一纵,跳到那陷泥里边,双手将车嘴儿攥住了,连抬带拽,往上一拉,轻轻的拉过泥途,停放在康庄道上。倒把那个推车的,使得浑身是汗,遍体生津。只见他松开了肩膊,放下了绊绳,把气喘定,忙赔笑脸,深深的作了一揖,道:“请问壮士高姓大名?”匡胤道:“小弟家住汴梁,乃赵指挥之子,名匡胤,表字元朗。敢问足下贵姓尊名,仙乡何处?”那推车的听言,又是一揖道:“失敬了!久仰公子英名,常怀渴想,今日相逢,三生有幸。小可原籍徽州人氏,迁居在沧州横海郡居住,姓柴名荣,表宇君贵。
先祖也曾出仕牧民。先父经营度日。小可只因孤身失业,力薄才菲,权将贩伞为生,聊为糊口之计。方才车陷泥洼,若不是公子力助,焉能得上平原?只是可惜污坏了尊靴,小可当得奉赔。“匡胤笑道:”柴兄说那里话来,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助力扶危,人之常情。这敝靴能值几何,如此挂齿?前面就是舍亲庄次,兄若不嫌亵渎,请到那里献茶。“柴荣见匡胤这等义气,不好推辞,只得说声道:”小可理当造府拜瞻。“即时把车绳搭上肩头,推将起来。匡胤解下腰间鸾带,拴在前面车嘴之上,相帮扯拽,一同前往张家庄来。
正行之间,只见远远的两匹马,从东飞奔而来,马上端坐着两位壮士。看看来至跟前,只见他们收住征驹,一齐滚鞍下马。匡胤仔细一着,原来不是别人,却是结金兰的契友,同臭味的良朋,乃是张光远、罗彦威二人。匡胤与他们见过了礼,又叫他们与柴荣相见了。光远道:“小弟自从那日醉闹勾栏,冰雹解散。次日,听得院中被人杀死女乐一十八名。小弟暗到尊府请兄长说话,又值不遇,细问尊管,偏不肯说,因而暗暗打听,方知就是兄长干下的事情。小弟不敢泄漏,只得急往四处找寻,并无踪迹。前日遇着了京中开相馆的苗先生,我叫他替兄长推算了一命。
他说道:“风云未遂平生志,魔障怎开眉际欢?‘小弟又问他兄长的踪迹。他又说:’二位若要见良朋,关西路上去找寻。‘我弟兄二人,一来恐怕兄长性急出门,少带盘费;二来小弟们也趁此躲一躲是非,怕得被人捕风捉影,打草惊蛇。所以带些银两,沿路追寻,访问兄长的消息,谁知却在这里推车受苦。”匡胤道:“二位贤弟,且同到前面庄上,慢谈衷曲。”于时四人各各扯车牵马,行到张家门首,一齐进了庄门,至厅上逊坐。匡胤分付仆人,把伞车推进厂房安放,将马匹牵过后槽喂养。
须臾,茶上三巡,匡胤把那离别之情,并在张家庄招赘为婿,及与柴荣相遇的缘由,一一对张、罗二人说了一遍。遂又叫柴荣道:“柴兄,今日陌路相逢,情投意合,实乃天假其缘,人生最乐之事。俺欲四人结为手足,胜比同胞,窃愿效尤那汉朝的玄德公桃园故事,不知可否?”柴荣道:“三位仁兄俱是豪门贵户,小弟微贱鄙夫,怎好仰扳?有累尊驾。”匡胤道:“柴兄是何言也?岂不闻昔年汉高祖与那西楚霸王皆是布衣,也曾八拜为交,后来图王定霸,平定了天下。此乃西秦的出迹,往古的成规。今日你我既为朋友,怎的论那贵贱,较这穷通?似非相交大义。
小弟愚意已定,柴兄切莫推辞。“一面说话,一面叫人备办了三牲福物,香烛神仪,就在当厅供着。柴荣再欲推辞,只恐拂了他一团美意,只得一齐叙了乡贯姓名,年庚八字,乃是柴荣居长,匡胤第二,光远行三,彦威排四。各各跪在香案之前,一齐祝道:”弟子等四人,虽各异姓,实胜同胞。愿自此之后,扶危济困,务要同心;扶弱锄强,勿生异志。他日有官同做,有马同骑。若有非心,天神共鉴。“誓毕,拜罢起来,各依年齿,对拜了八拜。送神已毕,然后坐定谈心。正是:不因此日恩情重,怎得他年义气浓。
当下柴荣说道:“二弟,此处既是令亲的府上,何不请将出来,我们见礼一番,方合古道。”匡胤遂叫仆人请员外出厅,众人上前,俱各见礼已毕。员外听知三人是女婿的朋友,不敢怠慢,连忙分付安排酒筵款待。那筵席极其丰盛,不必细说。
众人情怀相切,义气相投,你敬我酬,开怀畅饮,直至天晚而散。
其日正当中秋佳节,只见光发东山之上,徘徊牛斗之墟,早把一轮皓月,推送当天。员外重又治了一席盛酒,邀请四人一同赏玩月色。真的是:暮云收尽,银汉无声;晶莹照万国山川,皎洁夺一天星斗。前贤曾有一律,单道那中秋之月,分外光明,其诗云:
皓魄当空宝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
平分秋色一轮满,常伴云衢千里明。
狡兔空从弦外落,妖蟆休向眼前生。
灵槎拟约同携手,更待银河到底清。
当夜众人赏玩了一回,各各兴量已尽,方才撤席。那员外命安童在书房中铺下了床席,就请柴荣等三人安寝,然后进去。
匡胤亦自回房,却值桂英预先备下酒肴果品,在房等候匡胤进来,一同赏月。
匡胤即时坐下,与桂英开怀对饮。此时已有三更之外,但见清光澄澈,爽气飕凉。
夫妻二人饮够多时,桂英问道:“妾闻官人今日结拜了三个朋友,内中有个推车贩伞的。妾思官人乃是金枝玉叶,怎与下品之人相交结纳,可不辱没威仪,有伤贵重?”匡胤微微笑道:“贤妻,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在东京汴梁时,曾遇相面的,说我日后有一朝天子之分。今日偶然到郊外闲行,看见那个推车贩伞的顶现黄龙,祥云护体,因想他日后也有天子之福,不知谁先谁后,孰短孰长。故此我与他八拜为交,彼此俱有所益。”桂英听言,心中欢喜道:“贱妾幼年也曾遇着算命先生,算我有嫔妃之分。不想得遇官人匹配,实乃天意使然,曲为成就。他日登了九五,一定要求封个嫔妃之职,望勿弃妾,有负今日之言。”说罢,将身跪了下去,竟要求个执照之物,作为凭据之意。匡胤哈哈大笑道:“贤妻何必多心?此事尚在未卜,怎么认起真来?”即忙用手相扶道:“我日后果应其言,当封贤妻为贵妃之职,掌理西宫。”桂英真的谢恩,起来重整杯盘,相与欢饮。忽听谯楼已及五鼓,二人酒意已深,即命丫鬟收拾了桌席,方才就寝。正是:
封号方从口内出,阴褫已在眼前来。
看官须知,赵匡胤分付,不过因一时酒兴,现在欢娱,心下只当戏言,口中无非胡混。谁知早已惊动了值日功曹,那功曹在空中闻了此言,暗自道:“这张桂英虽有嫔妃之分,却无嫔妃之福,不过空有此名,并非实位,他若果然做了西宫,日后把杜丽容安顿何处?此事不可不奏。”即时上往天庭,至灵霄宝殿,启奏了玉皇上帝。玉帝闻奏,即时降旨道:“张桂英妄想西宫,邀封显职,既越阳纲之典,当施阴罚之章,例该减寿一纪。钦此施行,勿得违忤。”这道玉旨一出,功曹不敢停留,登时离了天阙,按落云头,来至森罗殿上,将玉旨宣读。慌得十殿阎君,即命执簿该管的判官,取将生死注册,从头检看,见那上面注着:“张桂英该享阳寿二十八岁,于某月某日急疾身亡。”阎君遵旨,减去了一十二年,当即改注:“该在今年今月中秋第二日,暴疾而亡。”即忙批判了拘牌,就差勾魂鬼使,跟随了张氏家鬼,协同鬼甲,前去解送无常,勾取桂英魂魄,前来缴旨。鬼使领命,即时到了张家,整备明日施行。这正是合着古语所云:“半句非言,折尽平生之福。”可见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穷通寿夭,断不可以勉强挽回者。有诗为证:
命有终须有,命无莫妄怀;万般难计较,都在命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