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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为可喜。“柴荣道:”二弟,愚兄自拜盟以来,极承贤弟周恤,不意中道分途,天各一方。虽然三弟为伴,无奈不听愚言,自行粗鲁,因此过关遗失了贤弟所赠之银。至沁州下寓,不幸感患重病,危在须臾,幸该不死,暂至轻安。指望身体好了,便要发货收银,访寻贤弟;谁料三弟预将货物发卖,饱供酒食之欢,花费罄尽。愚兄说了几句,他就使性骂詈,不别而行,抛弃愚兄在饭店之中,所剩一身,难以调养,异乡病客,举目无亲,闪得我无依无靠,卧床待毙。“说到此处,不觉纷纷下泪,气满填胸,登时发晕。匡胤大惊,慌忙叫唤,半晌方醒。复又说道:”我病得好苦!欲归故里,手里无钱;再欲经营,谁肯提拔?因而情急无聊,只得投奔姑丈,权且安身。承他相待如亲生无二,故能得至于今。只因汉主无道,欲害藩臣,激变了姑爹,兵至京都,逼去幼主,承袭为君。因姑母尚在禅州,旨命愚兄,委署监军,兼迎后驾。不期得遇二位贤弟,足遂平生之愿矣。“那柴荣告诉了这席说话,把个郑恩坐立不安,望着匡胤道:“二哥,你是公道人,与乐子评这一评。那时乐子在前拽绊,大哥在后推车,被那驴球入的盗了银子去,倒任乐了不会照管。他病在店里,乐子费了些须儿银子,又道乐子吃尽了本钱,乐子若不吃,早已饿死了,怎的能活到今日?二哥,你是公道的人,还是乐子差了甚么?”匡胤道:“三弟,虽你用去钱财,无甚大过。但大哥是长,况又病在店中,你该勤心服侍,保养安全,才是为弟之道;怎么说了你几句,你就抛他在店,自弃前程?你情理有亏,就算你不是了。”郑恩道:“二哥说得果是,乐子不是,也就罢了。但大哥有病,乐子去请医生看他,又替他煎药服侍,送水递汤,这些事情,难道也是乐子不是么?好的不说,竟把那不好的说起。乐子想着他的心里,如今做了王子,我们患难朋友,都用不着了。二哥,你自在此,乐子便去了。”说罢,怒气冲冲,往外就走。柴荣慌忙扯住道:“三弟,你委实还是这等,愚兄今日喜得相逢,不过诉诉昔日之情,你便这般发怒。常言道:”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难道为了这些个事,就要绝交不成?可记得黄土坡前,原说’有官同做,有马同骑‘。
誓言还在,那有半途变心之理?便是神明也不佑。三弟不可造次,还当忍耐。“郑恩听罢,方才说道:”既大哥如此留着,乐子便不去了。“柴荣大喜,即令设宴接风,兄弟三人开怀欢饮。席间,柴荣又说道:”贤弟,自今愚兄叨居王爵,奉旨迎接国母,不期姑母抱病未痊,因此尚未进京。贤弟亦可在此盘桓,候姑母病愈,一同朝京,愚兄当在驾前保举贤弟才能,不愁不富贵也。“匡胤称谢。
正说话间,忽报韩元帅求见。郑恩听了韩通来见,就说道:“那驴球入的来寻着乐子么?待乐子再去打他。”说罢,往外要走。柴荣道:“贤弟,这使不得,韩通乃是封疆大臣,你身无职分,论礼打他不得。望贤弟看愚兄之面,有甚前情,但当消释,切不可因他来赔礼服罪,再行粗鲁。”匡胤道:“韩通这厮,昔日在大名府横行无状,被小弟打了一遍。后来在平阳镇私抽王税,欺压人民,偶意相逢,又被小弟打了一遍。如今在此,既居显职,不改初心,所以小弟方才又打了他一遍。
似这样的人,打他亦不为过,兄长反为劝阻,却是何故?“柴荣道:”贤弟,你有所未知。韩通虽多过失,奈是开疆展土之臣,身冒锋镝,屡建功劳,上所亲爱。贤弟再若辱他,朝廷知道,岂不转怪于愚兄?他今礼下于人,已是悔过,贤弟何必苛求,过于责备耶?“匡胤即时省悟道:”既大哥相劝,小弟自当曲从。“正是:
岂曰多相辱,惟恐他不服。
彼既知过矣,用是当和睦。
当下柴荣分付传话官,请韩元帅进府相见。韩通见请,即往里面来,行过大堂,进了二堂,相近书房,左右报知柴荣,柴荣即忙离坐相迎。韩通见匡胤、郑恩身也不动,心下敢怒而不敢言,望着柴荣深深一拱,口称:“千岁,臣韩通昏昧,不知赵公子是千岁故交,一时失礼,故而到此请罪,望千岁鼎力。”柴荣满面堆笑道:“元帅不必过谦,这赵、郑二位,是孤结义之友,为人仁德,极有义气。今日相见,都属朋侪,日后同为一殿之臣,彼此多有补益。虽曾屡有小忿,孤当解和,请过来见礼。”韩通听说,举眼看时,只见郑恩坐在上面,睁圆虎眼,紧皱神眉,还狠狠的嗔着。欲待不与他赔礼,倘郑恩粗鲁起来,在柴荣面前不好认真,未免再失了体面。无可奈何,只得向前见了匡胤,打一拱说道:“公子,我韩通一时无礼,冒犯虎威,望乞海涵宽宥。”匡胤见他以礼相待,即忙离座,还礼答道:“韩元帅,那已往之事,不必再提。但愿自今以后,改过自新,我等决不相轻。”韩通道:“小将承教了。”遂又走至郑恩面前,叫声:“郑兄,小弟方才多有得罪,乞望宽容。”郑恩幼年不学,那晓礼文,兼之言语又是不懂,只把那雌雄眼睁着,身也不欠,开言说道:“你今既来赔罪,乐子便不打你了。”说罢,总不理他。韩通羞得满面通红。柴荣见郑恩言语粗俗,觉得没趣,连忙在旁赔话,曲为粉饰。韩通斜视郑恩,嘴脸不好,出言又硬,不敢久坐,急忙告辞道:“千岁,今日是三六九的大操,臣还要去操演人马,不及久陪了。”柴荣也知道他的意思,况有军务重事,不好强留,即时送出。正是: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不说韩通辞去下操。且说柴荣走进书房,兄弟三人重新叙饮,彼此各诉心事,共话离情,久阔重逢,开怀畅饮,直饮到:
滴漏铜壶三鼓,席前月影移西。
果然夜景清凉,欣喜安寝抵足。
次日天明,三人起来,梳洗已毕,用过早膳。柴荣道:“二位贤弟,今喜姑母病将痊可,愚兄即欲回至禅州。贤弟亦可同行,去见一见,明日进京,好在皇上驾前保奏。”郑恩道:“大哥,你的姑母是乐子的什么人?”柴荣道:“贤弟,我与你既为异性骨肉,我的姑母就是你的姑母了。”郑恩道:“既大哥的姑母就是乐子的姑母,这一去见了他,乐子也叫姑娘哩。”柴荣道:“贤弟,只是你今到了禅州,见我姑母,还该敛迹,不要像我们兄弟相处,乐子长,乐子短,有这许多粗俗,总宜小心才好。”郑恩道:“咱不称乐子,该称什么?”柴荣道:“不必多说,只听愚兄称什么,贤弟照依相称,定然无误。”郑恩道:“是了,是了,乐子依你便了。”当时计议已定。过了一宵。
次日,柴荣分付执役人员,安排銮驾执事,整备轿马。弟兄三人出了书房,上大堂来。郑恩见了一乘大轿,两匹骏马,都在月台下,即叫道:“大哥,这大轿再弄一个与咱。”柴荣道:“敢是贤弟不喜乘马,要坐轿么?”郑恩道:“乐子那里耐得性儿坐这闷轿?只为二嫂子要坐,故此要你再弄一个。”柴荣道:“贤弟,你的二嫂今在何处?”匡胤见郑恩说了出来,不好隐瞒,只得把“在大名府充军之时,相识的韩素梅极是贤能,小弟因而交纳,后因军满回家,分离两载,今在百铃关重会,同居几日”的话,说了一遍。柴荣分付手下人备了一乘小轿,去接韩素梅。先打发人到禅州,整理住宅。然后兄弟三人,乘轿坐马,出了百铃关,往禅州而来。
看看将到,只隔着一条大清河界,赶日色未下,进了禅州城。那手下人已端整了王朴的空离后面一所花园,极其宽大,更是幽雅。柴荣下轿,送进了花园,叫声:“贤弟,今日天已晚了,请自安歇,愚兄不及相陪,明日当来邀请。”匡胤道:“兄长请便。”把手一拱,柴荣上了轿,自进帅府而去。匡胤与郑恩在厅上坐着,不一时,韩素梅的轿子也到,禄哥也同了来。所有行李等件,都搬进了花园。赤兔马拴在一间空房喂料。素梅与禄哥在后面住下。匡胤赏赐了轿役,打发出去。又有厨役使唤人进来参见,都是柴荣拨付来伺候的。当时整备晚膳,大家用了。然后各自安寝。
到了次日清晨,柴荣来至花园,弟兄见礼已毕,柴荣道:“二位贤弟,趁此天早,当与愚兄进帅府参见姑母。”二人应诺,一齐出了花园,轿马并行,进了帅府,来见柴氏娘娘。有分教:虽拨青云,未许得路;纵登金阙,尚俟请缨。正是:
皇家未际风云会,帅府先盟龙虎群。
毕竟见了柴娘娘有甚说话,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八回 龙虎聚禅州结义 风云会山舍求贤诗曰:
绿树繁阴夏正长,瓶荷香彻送清凉。
蜒飞蝶舞关人思,燕语蝉鸣动故乡。
赤日誓盟神鬼质,皇天眷顾意情长。
安闲且向山林乐,愿赋维絷诗一章。
话说柴荣自遇了赵匡胤、郑恩,安慰了平日眷恋之心,把他二人接到禅州,送入花园居住,一心只要他成名显达,辅佐王家,以践昔日盟结之言。因而相约二人,先去朝见了国母,好待他驾前保举,赐爵受封。这是柴荣待友之诚,不同庸流之处。
当时兄弟三人,轿马同进了帅府,到了大堂,各自下马出轿。柴荣先进去禀明了柴氏娘娘,然后把匡胤、郑恩引至后堂,立于帘外。弟兄二人朝上跪倒,口称:“娘娘,微臣赵匡胤、郑恩朝见,愿娘娘千岁。”拜罢,俯首而立。原来郑恩不知礼数,多是匡胤教他,所以也不失规仪。那柴娘娘在卧榻之上往帘外细看,见那匡胤人物非凡,生成贵人相貌;郑恩虎背熊腰,甚是凶恶,一般的凛凛威风。心中大喜,想这红黑二人,真是两条擎天之柱,架海之梁,若与侄儿为友,甚是相称。开言问道:“贤侄,这郑、赵二人果是你的朋友么?”柴荣答道:“是臣儿生死之交,情面休戚,贫富相关的。”柴娘娘道:“这也难得。贤任可请他外面款待,俟我病愈,一同朝京,我当驾前保举,决不有负于汝等也。”柴荣等三人谢恩退出,来至殿前。才要排宴,只见把门军官进来报道:“今有东京来了三位官人,擅闯辕门,说是千岁爷的故交,现在外面相待。”柴荣道:“既是孤的朋友,可请来相见。”门官往外说了相请,便领着进来,到了二门,柴荣留心细看,不是别人,却原来是张光远、罗彦威,后边一人却不认得。须臾三人到堂上来,柴荣慌忙迎接,彼此见礼已毕,各依次序而坐。茶罢,柴荣先问:“此位兄长是谁?”当有匡胤答道:“此是舍弟匡义。”柴荣道:“原来二弟的令弟,可喜可喜。今日蒙三位贤弟到此,愚兄不曾远接,多多得罪。”光远道:“自从新君即位,闻知兄长封了王,小弟等不胜欣幸。正要到府奉拜,不期大驾又出都城。
细细打听,方知兄长奉旨往禅州迎接国母,故此小弟等星夜前来拜候。“张光远正与柴荣说话,匡胤暗暗相招,把匡义叫过一边,附耳问道:“父母在堂,俱各安否?嫂嫂在家可也不失规仪?愚兄惹下滔天之祸,以致弃亲远游,诚为不孝。今日贤弟到来,莫非父母有些不安么?”匡义把手一摇,轻轻说道:“兄长不必忧心。父母在家,俱各安泰;嫂嫂恪守贞节,妇道勤修。奈因母亲思念长兄,泪不能干,幸而新君御极,敕下普天大赦,谅兄长前罪已在不问,母亲方始心安,以此叫小弟沿路访寻。不想在此相遇,诚大幸也。”匡胤听说,方才欢喜,重复坐下,各自谈心。正是:
莺声报远同芳信,柳色邀欢似故人。
当下柴荣见这各家兄弟多是济济彬彬,心中大喜,叫声:“众位贤弟,愚兄有一言相告,望众位静听。”众弟兄道:“大哥有何金玉,弟等愿闻。”柴荣道:“吾等今当国运鼎新,正是世际昌明之会;又遇众位贤弟人材棫朴,都怀奇特之资,愚兄得附骥尾,此诚大幸也。众位贤弟虽曾联盟结义,但其间先后不同,彼此心情尚恐不能相孚。愚兄意欲重新叙义,拜告天地,效桃园之心术,学廉、蔺之懿行,不问死生,共图患难,方为有合于大义。不知众位贤弟意下如何?”匡胤等一齐答道:“兄长所言,正合大义,弟等焉有不从?”柴荣大喜,即命手下人整备祭礼,摆设堂上。点起了香烛,祭祀虚空。命典礼官朗诵祭文,昭告天地。弟兄等各各下拜,都说了海誓山盟。然后对面又行了礼。拜罢,定了次序,乃是柴荣居长,匡胤第二,郑恩第三,张光远第四,罗彦威第五,匡义第六。此正是龙虎禅州大结义也。
有诗为证:
龙虎联情结大盟,郊天祭地告神明。
一心愿学桃园义,留待他年辅弼勤。
拜盟已毕,帅府堂上摆下筵席,弟兄依次而坐,共饮醇醪,说不尽山珍海味,写不尽玉液琼浆。酒至数巡,肴上几品,匡胤离坐擎杯,叫声:“兄长,小弟有一事奉禀,愿祈允纳;只为老母在家,盼望心切,意欲暂别回家,探望一遭,即当共候台驾。不知仁兄可容否?”柴荣道:“令堂在家,谅亦无恙。贤弟且免愁怀,等待数天,姑母病愈,便要起舆,那时弟兄同进京城,岂不为美?”匡胤见柴荣不允其请,犹恐再言却了高情,只得依从,仍复坐下饮酒。是日猜拳行令,各尽其欢,直至天晚,方才散别。
自此以后,柴荣在帅府住下,日侍姑娘。匡胤等众兄弟尽在花园内安住,每日一应食用等物,都是柴荣供给。
一日,众弟兄用过了早饭,匡胤道:“列位贤弟,俺们闲居在此,好生困倦,趁今无事,何不往郊外打猎一番?一则散心遣兴,把弓马娴习;二则得些野兽回来,也好下酒。众位以为何如?”众人一齐答应道:“二哥说得有理,我们左右闲在这里,大家同去走走甚好。”匡胤分付给各人备下了马匹,有弓箭的带了弓箭,无弓箭的只带随用器械。弟兄五人,各自上马,带领手下人等,出了禅州东门,往北而走。众人打猎高兴,因也忘了热气熏蒸。约走了二十多里,来到大清河下梢的旷野去处,摆开围场,各执兵器。等了多时,并不见兽迹。原来这日光似火,晒得草木皆焦,那些毛虫都也怕热,只拣阴处藏匿过了,这空荡荡地如何得有只影?当时空空的等候,将有两个时辰,再不见有野兽出来行动。
众人心下甚是懊恼,欲往别处搜寻,以满其欲。正要散围,只听得呼的一声风响,见那边跳出一个东西来,打从围前跑过,但见:
浑身如雪练,遍体粉相同。
两耳常舒后,单唇脂点红。
髭须犹玉线,纵跳似追风。
潜身藏草内,缩首卧沙中。
郑恩先已看见,叫道:“二哥,这驴球人的莫不是兔儿么?”众人见了,都说道:“果然好一只白兔,生得可爱,我们快些拿住他。”说罢,弟兄五人一齐拍马去追。不想那只白兔甚是作怪,他见有人来追,把腰只一伸,连蹿带纵,竟望正北飞跑将去。匡胤等众人俱在后面如星飞电走的一般追赶,再也赶他不上。看官,这兔不是人间凡兔,乃是二十八宿内的房日神兔,只为引诱匡胤去会一位安邦定国之臣,故此下来走这一遭。正是:
暗里神明来挽合,人间君相际风云。
当下匡胤见追赶不上,心中大怒,喝叫一声:“毛团,任你跑往那里去,吾务要拿住,方才罢围!”遂把马用力加上几鞭。这马乃是宋金辉的赤兔龙驹,头上有角,腹下有鳞,日行千里,登山涉水,如履平地一般。当时被匡胤打了几鞭,性劣起来,纵蹄飞跳,一时间将后面的马落下有数箭之遥。匡胤见仍追不上,一时性起,取出弓箭,搭上弦,对了兔,只一箭射去,正中白兔后胯。那兔只当不知,带了箭飞奔,比前更跑得快了。匡胤益怒道:“好毛团!怎敢把我箭反拐了去?”如飞的赶下去,不觉的赶过了三十余里。眼见前面一座村庄,忽地里又起一阵旋风,那白兔竟望庄里跑了进去。匡胤见了,将马一夹,也赶进了村庄。举眼往四下里一看,那里见有白兔?只觉得花香扑鼻,鸟语留人。又看那庄,背山面水,竹木成林,果然是聚气藏风之脉,钟灵毓秀之基。匡胤正在观看,耳边忽闻操琴之声,按马细听,声在门内,但觉袅袅如缕,戛然动听。正是:
音调五音和六律,韵分清浊与高低。
匡胤听了一回,暗自思想:“这弹琴的,必定是个高人隐士,乐志山林。俺须会他一会,看他的品行何如。”正想间,又听得后面马蹄声响,回头看时,乃是众人跟寻而来,当时到了庄前,郑恩便叫:“二哥,这白兔儿你拿住了不曾?快与乐子拿回去,安排起来,好与你下酒,众人也得尝尝滋味儿。”匡胤把手一摇,众人来至眼前,听得里面琴声清朗,也便都不言语,一齐位马而听。郑恩不识琴声,上前问道:“二哥,那个驴球入的在那里弹弦子?”匡胤道:“你莫要胡猜,这不是弦子,是个瑶琴。”郑恩道:“什么叫做瑶琴?乐子却不省得。”匡胤道:“这瑶琴乃是昔年帝尧所制,内分宫商角徵羽,按清浊定高低,随那人心弹出声响。比如贤弟生性粗鲁,弹起琴来,声音中也就粗鲁了。刚暴的人,声亦刚暴;柔弱的人,声亦柔弱。又如心高志大之人,其声便清扬动听。愚兄听他琴声来得清扬,知他气宇不凡,定是英贤之士,所以在此细听滋味。”正说话间,只听得里面住了琴声,复在那里作歌,歌道:
“天下荒荒黎庶苦,只因未出真命主。
这几年来乱复生,江山又属周家坐。“匡胤听罢,叫道:“列位贤弟,听他口气不凡,岂不是个高士么?”忽又听得里面鼓掌大笑,复又歌道:
“十年窗下习孔孟,磨穿铁砚工夫纯。
青灯伴我夜眠迟,黄卷怡人广学问。
章句吟哦集大成,珠怡玑满腹隐经纶。
自知待价非于禄,不见旌旌下聘征。“匡胤听他口气越大,知其必非常人,欲要进去会他,一瞻丰采。便与众兄弟说知,各自欣然下马,轻叩庄门。那里面的贤士正在吟歌自得之间,忽听门外马嘶,料是有人相探。及闻叩门声响,便唤童儿出去,看是何人。童儿开了庄门,往外一看,见那众人都是富贵装扮,一个个英气严严,即便向前问道:“众位从那里来的?
到此有何贵干?“匡胤道:”童儿,俺们东京人氏,特来相访贤士的,烦你通报。“那童儿不敢怠慢,即忙跑至书房,报知其故。那贤士听说贵客相访,遂即整顿衣巾,出来迎接。果见庄门外五个人,都是将材打扮,气概不凡,后面还有许多人跟着。
那匡胤预先留心,见这贤士出来,将他一看,见他头戴方巾,身穿儒服,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果是出类的高人,心下暗暗喝彩。只见那贤士走出门来,将手一拱,说道:“不知贵客降临村野,愚生不能远接,多多简慢。请到草堂献茶。”匡胤道:“特诚相访,有扰尊斋。”说罢,一齐进了庄门,都至书房中,各人叙礼坐下。匡胤细看,书斋寂静,茅屋幽闲,真与那凡人俗士大不相同。怎见得隐居好处?有《虞美人》一阕以志之:
金炉名册临机处,正是幽人住。闲将操缦写真材,便道有时丹凤也飞来。
隔窗尘土凭他起,乐志耽书籍。偶然歌啸作长吟,从此一斋趣味遍芳芬。
当下各人坐下,童子献茶已毕,匡胤问道:“先生贵姓芳名?望乞指示。”那贤士欠身答道:“小生姓赵名普,此间人氏。因见世情荒乱,不乐仕进,隐居村僻之间,耕读自娱。乃蒙台驾枉顾,何幸如之!敢问众位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匡胤道:“在下姓赵名匡胤,家住汴梁,乃指挥赵弘殷之子也。”又将各人姓名一一说了。那赵普听罢,暗暗吃惊。细看匡胤帝相堂堂,匡义君容隐隐,郑恩等三人都是威容非俗,英杰良材。讶然想起前情,暗道:“苗光义先生真神仙也,他说今日午时有君臣五人到来相访,道吾有宰相之分,吾尚未信;不想果应其言,分毫不差。
这是万民有福,天降真龙济世,大约不过十数年间而已。“原来赵普隐居在此,数日前却遇着苗光义,算他命相,说日后当为两朝宰相,富贵非凡;因又说在今日午时正,当有真命天子降临宅第。故此赵普抚琴自乐,不想都应验了。当时匡胤开言说道:”适才愚弟兄在外窃听琴声清妙,一定是先生抱道不售,形容长啸么?“赵普道:”村野狂愚,一时失口,何足动公子之听乎?“匡胤道:”不然。先生抱济世之才,歌中已见其大略,奈因当作不知,致使贤能隐迹山林,不能显用。禅州柴殿下,系是赵某生死之交,某当引荐,愿先生不惜珠玑,出山拯世。“赵普道:”虽承公子谬扬,但恐小生章句之徒,无实用之学,不能致君泽民,深有负于大德也。“匡胤道:”先生休得太谦,赵某瞻仰已久,况柴殿下求贤若渴,遍处搜罗。
值此君正臣良之际,正先生致功民物之时也。望先生不弃,就此同行。“赵普乃是佐辅星下界,奉玉旨临凡,保助宋家两朝天下,赵匡胤弟兄都是龙华会上之人,自然情投意合,一说便依。当时赵普见匡胤言词诚恳,只得依允。但说道:”今日天色已晚,暂屈各位贵体,在舍草榻一宵,明日同行便了。“说罢,分付家童将各位马匹安顿草料。又叫安排酒肴,就在书房中摆下。六人传杯递盏,论古谈今。赵普口若悬河,随问随答。匡胤满心欢喜,自恨相见之晚。
赵普又把跟随之人,都与了酒饭,叫他在庄上草房里住宿。当下匡胤与赵普谈论之间,只有郑恩不懂义理,说道:“二哥,要呷酒就呷酒,不呷就去睡了罢,有这许多叽咕,乐子那里听得,要去睡哩。”匡胤道:“既贤弟要睡,先生把这残席收了罢。”弟兄就在书房安歇。一宵晚景休提。
次日起来,赵普即命排饭。用毕,又往书箱中取出一个柬帖,递与匡胤道:“这是十数日前,有位苗光义先生到舍,与小生推命,临行之时,留下这个柬帖,叫送与公子的。他说在东京等候。”匡胤接来看时,见面上写着一个“封”字。用手拆开,上面写着不多几字道:“赵普有王佐之才,不可错过。公子异日为君,必当大用。至嘱,至嘱!”匡胤看了,暗自埋怨:“这苗光义虽然阴阳有准,不该到处卖风,对人乱说,倘被当今知道,如何了得?”连忙揣人怀中。郑恩见了,便问道:“二哥,那口灵的苗先生给你这书子,叫你做甚?”匡胤道:“他说周主登基,颁了赦诏,叫我速速回家省亲。”郑恩道:“乐子只猎是什么的新闻,原来是这个意儿,兀谁没有晓得,要他送这书儿。”正说话间,童儿又送出香茗,各人取来用过,便要起身。赵普即时分付家小,安顿已毕,只是没有坐骑,却得郑恩情愿步行,把这马让与赵普骑坐。大家一齐出门,各上雕鞍,带了手下人等,离却村庄,按辔徐行,望禅州而来。
到了帅府,各下征骑。匡胤先人见了柴荣,将打猎赶兔,遇见赵普事情说知。
又遭:“现今同在外面。似这等高人,兄长务必甄拔,必有可观。”柴荣听罢,分付:“快请贤士相见。”赵普即便至内,参见柴荣。柴荣见他人物俊彦,心中亦喜,是日即拜为王府参军,只待进京朝见过了,方好荐其大用。那众兄弟也都进来相见已了。当日无话。
到了次日,柴荣在帅堂上大排筵席,请众兄弟并赵普会饮,真的水陆俱陈,宾朋欢畅。天交正午,只见门官慌慌忙忙跑上堂来,报称祸事。不争因这祸事,有分教:劈遭淹没之苦,酿成梦寐之灾。正是:
眼前赤子应遭劫,民上储君用隐忧。
毕竟报的什么祸事,且看下回便见。第三十九回 匡胤射龙解水厄 郑恩问路受人欺诗曰:
维水汤汤势溢决,奔腾澎湃城几没。
中有怪物似游龙,屈伸翻覆民遭劫。
安得莅治有仁慈,拭目愀然系所思。
睹此颠连诚画策,奠安国土镇氓蚩。
话说柴荣因又得了赵普,甚是喜悦,大设筵席,庆贺会饮。正在觥筹交错之际,忽见门官慌慌张张跑上堂来,跪下禀道:“千岁王爷,了不得,祸事到了!大清河水泛平湖,水头高有十余丈,把两岸居民冲去了无数,现今离东门不远。望千岁作速定夺。”柴荣听报,不胜惊慌,叫声:“列位贤弟,这大清河水涨,冲去民房,势非小比,列位可同愚兄去一看,作何处置。”说罢,众人一齐离席,出了辕门,急忙而走。还未曾到东门,又有人来报,说水已到了东门的城下,两重门都被水没了。柴荣闻报,急从马道上城,至城楼边手扶垛口,往下观看,只见大清河竟似一片大海,那水势汪洋,波涛有数十丈之高,声如狮吼雷鸣,望着城上扑来。转眼之间,那水又涨上来了,竟把禅州的城墙没了半截。柴荣看了,只是握手跌足,仰天长叹,只叫一声:“苍天!想柴荣命薄,受不得周王爵上之封,故此天降灾殃,洪水为祸,眼看城郭沉沦,民藏鱼腹。但柴荣没福,只当淹吾一身足矣,何必连累满城百姓,皆遭此劫?”话未完,只听哗啦一声,那水把城墙一激,震动楼阁,只把柴荣唬得面如土色。
当下赵普见此水势激烈,波涛不止,开言说道:“千岁,某闻江河湖海,俱有水伯龙神掌管其消长之权,若无天曹敕令,也不敢淹没城池,擅行祸害;如人民该遭劫数,千岁虽多忧急,总是徒然。某今细观这水头只往上冲,其中必有缘故,据臣看来,不是河神讨祭,定是孽龙作耗。古云:”圣天子有百灵护佑,大将军有八面威风;一福能消百祸,一正能除百邪。‘依臣之见,殿下可备祭礼以祀之,或者仗殿下威福,保全一郡生灵,也未可定。“柴荣依议,令人速备祭礼。不一时,把猪羊礼物,摆设城头。插烛拈香,柴荣下拜,祝告道:”柴荣奉天子之命,莅镇禅州,不敢虐民酷吏,妄肆行为。今遇水患大灾,如果满城生灵该遭此劫,柴荣愿以一身当之,免了百姓之厄。若神明矜恕,祈求速退洪波,以全微命,柴荣回京之日,即当奏闻天子,建设罗天大醮,报谢天地龙神。望神明灵鉴。“祝罢,祭酒,焚化纸钱。往城下一看,那水兀是不退,反往上冲,比前更又长了,离垛口不远。
看官,这水不往别处去,只望上长,却是为何?这却是郭威所致。那郭成本是乌龙降世,奉玉帝旨意下凡,与赵匡胤打前站。今在汴梁即了帝位,一心记念柴后娘娘病在禅州,未能进京相会。这日在官无事,酣息龙床,不期元神出窍,竟往禅州而来,路过大清河,把水就带了起来。他在那波浪之中,看见柴荣立在城上,心下便是欢喜,颠着头道:“我的儿,想杀了我,你那姑娘在于何处?怎么不见他来迎接?”因此浑身走趱动,往城上一蹿,只见一片黑云裹住了水头,竟往上面扑来。
唬得柴荣往后一仰,那水头就哗啦一声,复又掉了下去。说话的,又说差了,这水既已到了城上,怎么会得掉了下去?若果如此,则从古再无漂没之患,又何必多备御水之具,提防其灾?看官,这又不然。从来淹没城池,乃是天心降祸,人民该受其殃,所以凭你城郭坚固,堤闸重重,只消水势一冲,一切皆藏鱼腹,顿成大海汪洋。今日这水乃是郭威所致,因他搅动,所以时为上下;况城上有三帝存身,莫说赵匡胤弟兄是宋朝真命,就是柴荣也有七年天子之福,诸神也来护佑,这水怎能为祸?
当时郭威元神复又往城上蹿来,那保驾神祇着忙,便施威力,神光逼住了水,往下一打,这水头就往两边一分,那龙随着水头便退了下去。不多时,水头仍旧长将上来,刚刚的到得垛口,却就消了下去。一连几次,都不得上来。柴荣唬得浑身发抖,匡胤心内也甚惊慌,张光远面色如纸灰一般,罗彦威形容若失魄相似,匡义呆呆的只把水看,赵普连连的频把头摇。惟有郑恩急得手足无措,只是怪叫,说道:“不好了,乐子今日活不成了!”一边口里乱叫,一边望城外看着水。那水忽又轰的一声长将上来,溅了郑恩一身的水,郑恩道:“驴球入的,你怎么没着乐子身上?”顺着雌雄眼偶然看去,只见水里隐隐的藏着一物,在那里摇头摆尾,舞爪张牙,像要上来的意思。只见那物:
浑身似黑漆,遍体长乌鳞。
不住双睛闪,频将二角抡。
长躯旋激浪,巨口吐波云。
随风借水力,翻覆任升沉。
郑恩一见,怪叫连天:“好驴球入的,你在那里泛水洗澡么?二哥快来,看那水里的怪物。”匡胤壮胆上前道:“怪在那里?”郑恩用手指道:“这不是怪么?
他正在水里看着你哩。“匡胤定睛细看,果然隐隐的有一怪物,见他伏在水里。不多一会,那怪又是转动起来。郑恩喊道:”不好了,他要把城墙撞倒了,待乐子拿枣棍来打这驴球入的。“匡胤道:”贤弟,你这棍短,恐打不着,倒不如拿前来,待愚兄射他,或者可退。“即分付左右取弓箭来。须臾弓箭取到,匡胤接过手中,扣满弦,搭上箭,弓开弦响,只听嗖的一箭,射入水中,正中在那乌龙的左眼。那龙负痛,把尾在水中一摆,把水带上来,比城还高。匡胤唬得倒退不迭。只听得滔滔水响,登时之间,城墙露出半截。郑恩拍手叫道:”好了,好了,这驴球入的中了箭去了。“柴荣等众人一齐往城垛口望外一看,只见城墙都已露了出来,不多时,把水退尽了。看那城外的民房,冲成一片平地,居民漂流,不计其数。不是三帝在城,只怕禅州一城的百姓,皆为水鬼。
当时众人见水已退尽,皆顶礼神明,欣喜不尽,仍从马道下了城楼,早有手下人牵了马匹伺候。各人上了马,回至帅府,离鞍上堂。柴荣分付重整酒席,一来压惊,二来庆贺。须臾酒筵已至。柴荣满泛金杯,双手递与匡胤道:“不是贤弟一箭之功,愚兄亦难保矣。请饮此杯,聊酬大德。”匡胤道:“此乃兄长洪福所致,于弟何干?”柴荣又斟一杯与郑恩贺功。以下诸人,各各酬贺。当日情欢意乐,饮至黄昏而散。
次日,柴荣督令在城军民,往城外整理水场,搭造民房,以备各处遗民迁来居住。此一番水患,正是:
已见稠居成薮泽,再筹生聚固城隅。
按下禅州之事,且说中箭之龙。盖因周主一心想念柴后娘娘,这日朝政得暇,无事在宫,一时困倦,假寐片时,不期元神出窍,来到禅州兴波逐浪,被匡胤射这一箭,中了左眼,负痛归原,大叫一声,滚下龙床,把随侍的宫官个个惊惶不止。
周主晕去了半晌,渐渐还过气来,只骂一声:“红脸的贼!朕与你何仇,暗箭伤朕之目?左右快与朕绑来,不可放走。”宫官跪下奏道:“启万岁,宫中并无红脸贼,想梦中所见,还请万岁安神。”周主听宫官之言,定性一回,方才明白,就问宫官:“什么时候了?”宫官道:“正交午时。”周主道:“朕方才到禅州,被一个红脸贼箭伤了左目,疼痛难忍。尔等看朕目有伤否?”宫官道:“启万岁,左目青肿,有血微流。”周主便召御医入宫调治。太医官诊视明白,取神丹点上,登时止痛,只是伤了瞳神,一时不能回光速愈。周主又传旨意:“差官速上禅州,言朕有病,请娘娘刻日到京。”差官领旨,星夜赶至禅州,至帅府堂上,开读了旨意。
柴荣谢了旨,禀过了姑娘,准备銮舆,择日起行,点了三千人马护从,将禅州交与韩通掌管。柴娘娘爱惜民力,分付路程遥远,免了銮驾,只乘小车一辆。带同各家盟友等众及护从人马,是日齐出禅州,望东京进发。有诗为证:
炎天车驾载同行,欲到繁华锦绣邦。
只为后妃存民力,故叫仪仗莫纵横。
车驾在路行程,只因柴娘娘病体未曾痊愈,又兼天气炎热,赶不多,一日只行八十里。那日到了晌午时分,娘娘在车内叫声:“贤侄。”柴荣一马至前叫道:“姑娘,侄儿在此。”柴娘娘问道:“天有多早了?”柴荣答道:“交午了。”娘娘道:“我身体劳顿,住了罢。”柴荣遵命,一声令下,登时安了行营。娘娘下车歇息,柴荣侍奉。不提。
单说匡胤及赵普等六人,带了手下人等,另外立下营盘。因是天气暑热,众人宽去衣袍,多在那避阴之处坐地乘凉。只有郑恩把上身衣服脱得精光,坐在地下,手内拿了一个草帽,不住的扇风,望着匡胤说道:“二哥,乐子浑身出汗,只是怕热,这便怎处?”匡胤道:“常言说:”冷是私房冷,热是大家热。‘兄弟,你只消静坐一回,自然生凉,何必躁暴?“郑恩道:”乐子耐不得了,二哥,你可也怕热,乐子与你洗澡何如?“匡胤道:”那里去洗?“郑恩道:”河里去洗,岂不爽快么?“匡胤随:”这个爽快,愚兄却未惯,不好去洗。“郑恩道:”乐子便与张兄弟去。“光远道:”我不会浮水,不去。“郑恩道:”罗兄弟,你和乐子去罢。“彦威道:“这个不敢奉陪。”众人多厌薄他粗鲁,再无一人肯和他同去。郑恩嘻嘻笑道:“二弟,这般火热,亏你耐得,你何不同着乐子去洗一回澡?好不凉哩。”匡义道:“小弟身子不快,不敢去洗。”郑恩见他也不肯去,只得回头向赵普道:“你便和乐子去罢。”赵普笑道。“甚好,只是学生无福,失陪了。”郑恩见众人都不肯去,闷闷不悦,自言自语道:“乐子好意叫你们洗澡,原来都是不识人照顾的。”匡胤听了,便道:“兄弟,你忒也多事,他们不喜洗澡,由他罢了,要去你便自去,何必有这许多噜苏?”郑恩道:“你们不去,乐子也不去了不成?”遂把青布衫搭在胳膊上,赤了两腿,带上草帽,出了营盘,望西而走。众人都不去理他。
他便一口气走了有三里多路,立住了脚,自家问着自家道:“乐子一时赌气,要来洗澡,怎么走了多路,兀是不见有河?乐子如今走那搭儿去呢?”东张西望,踌躇了半晌,说道:“乐子不去洗了,回去罢。”正待转身,忽又说道:“不好,乐子回去不打紧,反叫他们笑话。”又呆呆的立着,思想了一回,说道:“有了,乐子且坐在这里,等那过路的来,问他那里有河,便好洗澡。”说罢,把青布衫儿往地下一丢,将身坐在上面,往四下观看,那来往的人虽也不少,只是离他远远的走,不肯到他跟前经过。郑恩骂道:“这些驴球入的,为甚不到乐子跟前来?恁的惫赖。”原来郑恩坐在荒地之上,又不是经由道路,如何得有人在他跟前行过?
郑恩因见无人,爬起身来,拿了布衫儿,望大路而走。此时正是七月天气,恰值庄家正割早稻之时,那前面一人挑了一担稻子,正在奔走。郑恩赶上前,一把抓住了脖子。那人指望回过头来,看是谁人,谁知郑恩的手掌阔大,力气粗重,不但回不过头,连那担子都挣扎不得。郑恩骂道:“驴球入的,你要挣么?乐子问你,那里有河?”那人道:“是谁这般取笑?你看我挑着重担子在这里,你便拉住了我作乐,却不道折了我的腰,不是当要。快些放了手,若不放时,我就骂了。”郑恩道:“”驴球入的,你骂。“把手只一按,那人挑着一担稻子,那里经得这一按?
只听得轰隆一声响处,连人连担,跌倒在地,口里喊道:“那个遭瘟的,把我这等戏耍?我是不肯甘休的。”爬起身来,欲要认真,举眼看见了郑恩,只唬得往后倒退,惊疑不定。古云:“神鬼怕恶人。”那人虽然发恼,见了郑恩这般形容,唬得魂已没了,那里还敢破口,只得叫一声:“朋友,我又不认得你,为甚按我这一交?”郑恩道:“驴球入的,乐子好好的问你,你怎么不来回答?”那人听郑恩口里“老子”长,“老子”短,说来不甚清楚。欲要与他争闹,谅来这个恶人,对付他不过;欲待不理他,挑了担子自走,又怕他拉住了,一时挣不去。没奈何,只得勉强赔笑,叫道:“朋友,你问我什么?”郑恩道:“乐子只问你那里有河。”那人道:“我们这里的河也多,不知你问的是那一条河?”郑恩道:“不论什么的河,乐子只要洗得澡的就是了。”那人听了,心中暗骂:“这黑囚攮的,要问河洗澡。这样可恶,把我按这一交,又讨我的便宜,要做我的老子,我且哄他一哄,叫他空走一遭远路,仍旧洗澡不成。”遂说道:“朋友,你要问河洗澡么?这里左右却没有河,你可从那树林子过去,那里有一条大河,水以清澈,尽可洗澡。除了这一条河,都是旱路。”郑恩远远望去,果见有一座树林,也不问远近,说声:“乐子去了。”扯开了脚步便走。那人见了,暗暗欢喜:“我且叫这黑囚攮的吃些苦。”遂把稻子担儿挑了,竟望前面而去。
只说郑恩当时撒开飞腿,奔赶路途,耳边只听呼呼风响,顷刻之间,约走了十数里。过了树林,四下一望,那里见有河水?都是村庄园围。郑恩方才醒悟,骂一声:“驴球入的,乐子被他哄弄了,倒白走这一回,没有得洗澡。停会儿见了他,叫这驴球入的吃苦。”正要拔步回身,只见庄后露出一所瓜园,正见园门开着,一眼望去,见那瓜横铺满地,其大如斗。郑恩满心欢喜,口角流涎,想道:“乐子走得热极了,且把这瓜儿解解渴,再去洗澡未迟。”遂迈步走进园来,要把瓜儿解渴。
有分教:半日受三番辱殴,一瓜定千里姻缘。正是:
未经软玉温香趣,先受挥拳掷足欺。
毕竟郑恩吃瓜有人见否,且看下回自知。第四十回 郑子明恼打园公 陶三春挥拳服汉诗曰:
时值梧风送晚凉,熏蒸犹是湿衣裳。
清泉未解行人体,偏使流殃顷刻尝。
又曰:
未得清流趣,先将瓜果尝。
径情无款曲,何徒怪强梁?
话说郑恩因天气炎热,一心想浴,不道问路寻河,被人哄骗,却指引到那树林去处,空走了十余里路,连水影儿也不见一些。自知被人所欺,正欲回身而走,忽见那庄后露出一园,园门开处,见里面满地西瓜,大小不均,心中欢喜道:“乐子虽不得洗澡,且把这瓜儿吃他几个再处。”想定主意,不管有人没人,闯将进去,就往那茂密之处,拣了一个绝大的西瓜,随身坐在地上,把瓜只一拳,打成三四块,递到口便吃。古云:“渴不择饮。”郑恩已是走得热极,又见了这样妙物,又甜又凉,可口生津,吃下肚去,脏腑也是清爽。如何不喜?当时吃了一个,又摘一个,把来打开,才待上口,忽听呀的一声,走进一个人来,把园门关闭,却是管园的园公。他往镇上去买办鱼肉等物。买了回来,进园关好了门,回转身走。正见有个黑汉坐在地上吃瓜,心中发恼,走上前来,喝声:“黑贼!你是那里来的?擅敢闯进园来,偷取瓜吃?”郑恩见他来问,把瓜放在一边,笑嘻嘻的答道:“乐子走得渴了,因见你们的瓜生得中意,故在这里吃这几个,值得甚么?你便这等小气。”那园公道:“好黑贼,别人家辛苦多时,成功了这园好瓜,正待货卖,你这黑贼却来现成受用。你偷吃便道生得中意,我们自己种下的倒不中意?”郑恩道:“你这等说,乐子便不吃了。”园公道:“也罢,你既吃了我瓜,老实给还了钱,我便放你出去。”郑恩道:“这却难哩,乐子又没有带钱,那里得给你?只算你做个东,请了乐子罢。”那园公把“乐子”听成了“老子”,便啐了一声:“谁是你的老子?
你老子从来不肯请人的。你偷吃了瓜,休说这梦话。还了钱便罢,若不还时,我有本事请出一个人来,把你这贼吊打三百,还要剥你的狗皮抵瓜钱。“郑恩听了,心头火发,大骂:”驴球入的,乐子吃了几个瓜,你们便要吊打,剥乐子的皮;若乐子讨了你们女娃娃的便宜,你待怎的?“一面说话,一面立起身来,照着园公一掌,打了个倒栽葱。那园公跌得昏天黑地,爬将起来,手里的鱼肉多沾了泥。他把郑恩狠狠的看了一看,竟往里面跑去了。郑恩不去理他,仍然坐下把瓜来吃。
原来这庄有名的,称为陶家庄。庄上的员外名唤陶尚仁,为人极是忠厚。所生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名唤陶龙,次子名叫陶虎,女儿名为三春。那员外、安人都已去世,剩下陶龙兄妹三人,一同过日。广有田园,丰于积贮,这瓜园也是他的,算得是个富厚之家。这日陶家弟兄俱不在家,只有这位小姐在庄内。从来的小姐都生得如花似玉,性格温柔,绣口锦心,甲于远近;即或容颜不能美丽,而举止之间,自有一段兰质飘香之趣。独有这位小姐,另有希奇,不同庸众:说他的美貌,实是娇羞;道他的身材,果然袅娜。看官不信,请看在下的赞词,便见果否:
貌怪形容丑态,青丝发金线盖。黑肉丰颐,横生孤拐。臂力举千斤,铁汉都惊骇。金莲踯地成声,错听楼船过海。家中稍有不如心,打得零星飞一派。
这小姐生得如此姿容,更且身粗力大。不必论他别件,只说他两条膀臂,犹如兵器一般,凭你勇猛的人,也不敢近他的身。自小最好武艺,爱看兵书,十八般兵器,件件皆能,跑马射箭,只当玩耍。家中的庄丁使女,略有不遵使令,只消抓住了一把,捏得人痛叫连天,正不知他有多少力气。远近村庄闻了他名,真的头脑儿都痛,因此背地里送他一个隐号,叫做母大虫。就是他两位哥哥,也敬之如神,并不敢违拗他心性。这小姐接上界地魔星临凡,奉玉帝金旨,叫他扶助真主,开基创业,扫灭群雄。后来赵太祖三下南唐,在寿州被困,陶三春挂印为帅,领兵下江南解围救驾,在双锁山收了刘金定,二龙山活擒元帅宋继秩,刀劈泗水王楚豹,有这许多功劳。目下年当一十八岁,乃是金霞圣母门徒;且又算命打卦,都说他有王妃之福。因此哥嫂更加爱惜。
这日,三春小姐正在房中观看兵书,只见丫鬟来报,说是瓜园里来了一个黑大汉,在那里偷取瓜吃,把园公打坏了,现在外面,请小姐出去。三春听了此言,心中大怒,分付:“传叫庄丁,预备绳索,跟我到园中去拿捉偷瓜狗贼!”即时站起身来,迈步出房,带了一众丫鬟,竟往瓜园而来。只见那园公正在外面等候,见了小姐,便诉说道:“姑娘,当不得!这个偷瓜的黑汉力大无穷,他在那里偷吃,我说得几句,他就一掌,险些儿跌个没命,喏,脸上兀是这般青肿。姑娘出去,务要仔细,不要失手与他才好。”三春喝声:“奴才,没用罢了,还要多说!”那园公不敢言语,让小姐过去了,跟随在后。三春来至园门首,抬头看去,果见一个黑大汉坐在地上,如狼餐虎咽一般,在那里吃瓜。三春道:“你们且莫跟来,都在这里伺候,待我拿住了他,你们来扛。切不可声张,被他走了。”那些庄丁使女,一齐立住了脚,在门外等候。
当时三春把头上乌绫帕紧了紧,把裙子整个结实,卷起袖儿,缓步进了园门,望郑恩坐处而来。那郑恩因把园公一掌打走了,放心乐意,坐在地上尽量而啖;况是天气炎热,食肠又大,越吃越有滋味,约有五六个大瓜,埋在肚里,此时尚在吃得高兴。猛抬头见了这个女子走来,心下想道:“看这女娃娃走来,与乐子做甚?
咱且莫去管他。“此乃郑恩自恃力大,藐视三春是个女子,不作提防。且见三春又走得消停,不像与他对付的模样,所以郑恩只顾吃瓜,不去理他。这便是郑恩吃亏之处。那知陶三春远远见了,暗骂一声:”黑贼怎敢藐视于我?我若不把你打烂了,也不敢姓陶。“那些庄丁使女,都在园门后探头探脑的张看。当有那个被打的园公悄悄叫道:“腊梅姐,这个偷瓜的贼,不知他有多少力气,两只手扯开,就像簸箕一般,把我这一掌,犹如打了一杠子的相似,恁般疼痛。我家姑娘要去拿他,若被他楞头的几拳,只怕也要叫屈哩。”旁有春香接口道:“不相干,你可记得旧年么?我家的这个碾盘子,有七八百斤重,被雨淋坍了碾台子,重新要砌,五六个人抬也抬不动,却被姑娘提了上去。这样重的不费气力,何况这个黑汉。”腊梅道:“他整日里只说我们没用,道是没有沾着,就要嚎叫。他不说自己的手重,只说别人挨不得打。
今日遇着主儿,叫这黑大汉打他几下子也好。“说罢,众人都掩口而笑。
说话之间,三春走到郑恩面前,把手一指道:“你这黑汉好没分晓,人家费钱赔力种下的瓜,你不问生熟,倚仗强梁,进来白吃,还要打人,是何道理?”郑恩身也不动,睁着两只雌雄眼,瞧定了三春,说道:“女娃,你在这里说乐子么?”三春听了,恼触心怀,双眉一皱,二目圆睁,喝道:“黑贼!你因天热偷瓜,也便可恕;打了园公,亦还饶得;绝不该大胆胡言,欺负于我,你要做谁的‘老子’?”右脚往前只迈上一步,伸手过来,抓住了郑恩,往前只一提。这小姐果是利害,两条臂膊,好似牛筋裹了铁尺,这一提,又往下一按,早把郑恩跌了个扑势:背朝天,脸着地,鼻孔嘴脸都印了泥。三春左手按住了郑恩,右手举拳,向他脊梁上一连几下,打得郑恩火星直冒。那些庄丁使女看见三春已把黑汉按倒,一齐上前说道:“姑娘,着实按住,不要被他走了。”郑恩只因不曾提防,被他按倒,打了几下,心中发急,欲要挣扎起来,无奈背上好似一堵城墙压住了,再挣也挣不起,只把两手向地上乱扒。一庄丁说道:“黑大汉,你不要只管扒,扒深了坑,就埋你下去,把你烂了,做灌瓜的肥壅哩。”又说:“姑娘,他不知你的利害,索性再打他几下,叫他知道,下次不敢再来放野。”三春抡起拳头,又是几下,打得郑恩怪叫不止道:“乐子吃了亏。”三春恼的这一句,喝道:“好黑贼,还敢胡说,你是谁的老子?”那园公要报打他之仇,便接口说道:“姑娘,他讨便宜,要做你的老子。”三春大怒,提起拳头,一连又是十数下,打得郑恩痛苦难忍,叫号连天。园公嘻着嘴笑道:“黑贼,你原来也遇着上风了。你倚仗自己力大,欺我没用,谁知也被我家姑娘打了。黑贼啊,这叫做强中更有强中手,恶人还被恶人磨。”三春听说,骂一声:“该死的奴才,谁许你多讲,还不走开!”园公听了,往后退去。三春便叫一庄丁,把绳索过来捆了。那庄丁拿过两条索子,正要上前动手,三春喝声:“放着!”自己依然按住,叫那几个使女拢来,一齐伏事,登时把郑恩四马攒蹄,捆得十分坚固。
三春分付庄丁:“与我抬到前厅去。”庄丁不敢怠慢,拿了一条扁担,穿了绳索,一头一个,扛了就走。三春带了使女人等,一齐簇拥在后,都到前厅,将郑恩放在廊檐下。
郑恩一堆儿横在地上,睁开雌雄眼,往厅上瞧去,只见陶三春独坐中厅,两边立着几个丫鬟,阶下立些庄客。将三春细看,实是怕人,但见:
乌绫帕束黄丝发,圆眼粗眉翻嘴唇,脸上横生孤拐肉,容颜黑漆长青筋。
陶三春这副容颜,越瞧越怕,与那庙中塑的罗刹女也不差上下。郑恩方才追悔:“乐子错了,咱只把他当做女娃娃,谁知他倒有偌大的力气。乐子一时不防,被他按倒在地,打了这一顿,还不肯放,又把乐子捆在这里。明日若使二哥知道,怎么见人?”郑恩从来不曾吃过这样大亏,那手脚上的绳子只往肉里钻。欲待出言骂他几句,又怕他的拳头利害,白被他打;欲要哀求讨饶,做好汉的人,如何肯服输,灭了锐气?没奈何,只得说道:“女娃娃,乐子吃了这几个瓜,该要几贯钱,乐子去拿来赔罪。”三春大喝道:“好黑贼,还敢胡言?与我掌嘴。”这一声喝,郑恩再不敢言语。三春暗想:“这贼出言不逊,其情可恼,理该打他一顿棍子,放了他去。只是可笑我哥嫂常常说我不守闺门,无事寻非,动手打人,这般冤屈。我如今若放了他去,嫂嫂必定轻言重告,说我生事打人了。不如把这贼捆在这里,且等我两位哥哥回来,凭他发落,也见得不是虚情。”想罢,立起身来,分付庄丁:“用心看守,等你大爷、二爷回来发落。”说毕,带了丫鬟,自回房中去了。且说郑恩见陶三春走了进去,心里暗暗的骂道:“这驴球入的女娃娃,把乐子捆在这里,还不肯放,要等什么哥子来。乐子也算是个好汉,关西一带地方也有个名儿,自从在十八湾头救了二哥,孟家庄上降了妖怪,大江的风浪,经过了多遭。如今倒在死水里翻了船,败在这阴人的手里,辱没了乐子的声名。乐子若出了他门,管取把这些狗贼杀尽,方才报得此仇。”正是:
虽然吃下眼前亏,他日风光谁得归?
不说郑恩在陶家庄受苦。且说匡胤见日色西沉,不见郑恩回来,心下着忙,叫声:“列位贤弟,你们的三哥往那里去洗澡?这会儿还不见回来,其中必有缘故。”“张光远道:“他既然欢喜洗澡,必定还在那里浮水哩,有什么缘故?”匡胤道:“他虽然略知水性,但贪心过度,一时鲁莽,或者淹倒水中,事未可定。”罗彦威道:“这倒论不得。”郑恩乃是匡胤患难弟兄,怎不挂念?便对张、罗二人道:“贤弟,可同愚兄往彼一看。”二人允诺,便与匡胤一同上马,望了郑恩去路而走。
行过多里、并不见有河水,也不见有郑恩的影儿。匡胤心里发急,遍体汗流,策马又望前行。忽听得那首田中,这些收割的人,在那里说话道:“老哥,也算这黑汉造化低,吃了这大亏。”匡胤听这话头有些影响,就把马带住了。张光远问道:“兄长为何不行?”匡胤道:“你不听见么?”二人会意,便不复问。只见那一个问道:“这黑汉,晓得他是那里人?不知为甚的惹了他?”这人答道:“看这黑汉,像山西人,说得一口的山西话,人材也生得高大,力气也来得勇猛。只因闯进园去,偷吃了瓜,园公说了他几句,这黑大汉动手就是一掌,打得园公爬了半日。那小姐出来,不知怎么的,就把黑大汉按倒在地,打了一顿,还不肯放,至今捆着在那里哩。”那人听了不信,道:“只怕没有此事,你今日又没有到他家里去,怎知他又去打人,有这许多备细?你莫不是乱说装他威势么?”这人道:“不然我也不知,只因方才回家去,遇见了他家的庄客,他对我说了,所以得知。”那匡胤细细听了,心下已是明白,暗骂一声:“黑贼贪了嘴,便把身躯像了个梆子儿,只离了我,便去挨人的打。不知这小姐怎样一个人儿?住在那里?何等样人家?我且问他一个的确,再作道理。”遂叫声:“朋友,借问一声,这位小姐是谁家的女儿?住居何处?”那农夫抬头见那匡胤生得异相非凡,行伍打扮,张、罗二人也是轩昂刚毅,不敢轻慢,说道:“三位爷不像我们这里人。”匡胤道:“我等住东京。”农夫道:“爷们既住东京,问这小姐有甚缘故?”匡胤道:“我有一个朋友,是山西人,生得黑面长身,因无事出来游玩,不见回来。方才听朋友说,什么小姐拿住了一个黑大汉,故此动问,望朋友说明住处,好去寻他。”那农夫答道:“要去寻他,也是不难。离此东北上,那林子里过去,就是他家的庄子。这小姐姓陶,闺名三春。父母都已亡过,只有两个哥哥,一个叫陶龙,一个叫陶虎。家中尽好过日。这小姐今当一十八岁,未曾受聘。他虽然是个女儿,却是比众不同。”匡胤道:“怎见得他不同于众?”那农夫道:“他喜的是弓马,爱的是刀枪,打的是好汉,两个哥哥也不敢管他。故此庄里人与他起个号儿,叫做母大虫,远近的人都是闻名丧胆的。爷们若去见他,只可软求,不宜硬讲。”匡胤道:“因甚硬讲不得?”农夫道:“爷们不知这小姐力气又大,见识又高,若有人触怒了他,总没有半点儿便宜人手,因此没人敢去撩拨他。爷们此去,也不必见他,只和他两个哥哥理说,必有好处。他的哥哥最有理信,从来不曾得罪于人,爷们与他说话,包管救得朋友了。”匡胤起先听他说陶三春把郑恩打了一顿,还捆着不放,心中已是火发,就要问明住处,恨不得一步跨进他家,将这小姐一劈两半,方泄心头之气。
后来听了他两个哥哥知得道理,都是好人,便把怒气消了。把手一拱道:“朋友,承教了。”遂与张、罗二人各催坐骑,往东北里陶家庄上而来。有分教:化怒成欢,破凶为吉。正是:
暗里丝萝曾系足,明中肝胆自知心。
毕竟匡胤此去,可能见得陶三春否,且听下回分解。第四十一回 苗训断数决鱼龙 匡胤怜才作媒妁词曰:
尘寰寄迹如朝槿,名利机关,不许人侥幸。富贵荣华惟命定,皇宫金盒终难赠。
闲将休咎凭谁问?幸有神仙,好把前程论。于今曾遇王公觐,愿效联情婚媾顺。
右调《蝶恋花》
话说赵匡胤见郑恩洗澡不回,心怀疑虑,遂与张、罗二人骑马跟寻,于路听得农夫之言,访问了姓名、住居,遂对张、罗二人道:“二位贤弟,愚兄走遍关西,山大王曾遇过了许多,惟有这母大虫从来不曾遇见。想陶家的女儿年幼无知,敢把我兄弟拿住,我今务要会他一会,凭他有多大本领,若遇了我赵匡胤,只怕也支持不来。”张、罗二人道:“兄长不可造次,自古道:”好汉手下有好汉,英雄背后有英雄。‘此去倘有疏虞,如何处置?“匡胤道:”不妨,二位贤弟何必多虑?任那女儿铜胎铁骨,我必搅乱乾坤,舍命与他相拼一遭,若不能伏他,誓不为人!“二人见说不住,只得同着匡胤而行。不提。
且说那陶龙、陶虎只因永宁集上来了一位道人,就是苗光义,在那关圣庙中开设命馆,吉凶祸福,推断如神,因此弟兄二人都要去问问休咎。这日早起,整顿衣冠,乘坐骏马,带了家童,到那集上,至庙前下马。入的庙来,只见东廊下两旁柱子上贴着一副对联,写着道:
能知埋名宰相,善识未遇英雄。
廊檐下挂着一面招牌,有许多诗句写在上面,弟兄二人细细的看,只见写着:
不必长安访邵子,何须西蜀询君平?
缘深今日来相会,道吉吉凶不顺情。
机藏体咎荣枯事,理断穷通寿夭根。
任你紫袍金带客,也须下马问前程。
陶龙道:“兄弟,你看他夸这大话,说来高傲之极,不知他胸中才学何如?我和你进去叫他推算,便见他的深浅了。”陶虎道:“哥哥说得有理。”两个缓步进了东廊,来至馆里,只见上面坐着一位道人,果是仙风道骨,与凡俗不同,但见他:
头戴九梁巾,身穿水合袍,腰系丝绦,足登麻履。面如满月,目若朗星,飘然超世之姿容,允矣神仙之气概。
当下弟兄两个与苗光义叙礼已毕,分宾主而坐。陶龙开言说道:“久慕仙长推算如神,愚弟兄特来请教。请仙长不吝指示,直言是幸。”苗光义道:“贫道据理推断,直谈无谬。请二位尊造一观。”陶龙便将两个八字写来,递与光义。光义把来排在桌上,先排四柱,后看五星,远推一世之苦枯,近决流年之凶吉。查了半晌,对二人说道:“乾造二位,足羡埙箎. 所嫌椿萱早背,年幼当权。喜得妻宫贤淑,偕老遗芳。但子息艰难,未许承欢膝下。寿元绵永,可庆颐彭。最妙府上坐了贵人,后来必得贵人提携。况贫道细看尊相,满面红光,眼前就有一桩喜事。尊驾可报个时辰,待贫道再为推算,看命中贵人在于何时发动。”陶龙随口报了辰时。光义默想了一回,说道:“尊驾可再报个时辰。”陶龙又报了个寅时。光义复又配合五行,搜求玄理,说道:“寅属虎,在东北方艮位;艮为山,山藏云水。辰属龙,在东南方巽地;巽为风,虎啸生风。木上生机,金水互济,乃龙虎风云之兆,主今日西时,有四位大贵人与二位相遇。尊驾速宜回府,迎接贵人,不可错过,日后功名富贵,只在一位红面长须的身上。二位须当紧记,不必延迟,恕贫道不送了。”弟兄二人听了,似信不信,只得送了命金,辞别出门,上马纵辔而回。陶龙在马上叫声:“贤弟,我想苗光义命相,人人道他阴阳有准,今日看来,多是胡言乱语:说甚满面红光,主有喜事临门;又说酉时相遇贵人,富贵只在红面长须身上。
这些言语,无非骗人而已,何足取信?“陶虎道:”兄长何必认真?人生境遇,通在八字中造定的,痴心妄想,终是无益,不过顺理而行,凭天发付是了。“陶龙道:”贤弟之言大是有理。“两个说话之间,驱马行来,日已垂西,已至庄上,抬头看时,只见村上有三匹马。陶龙留心观看,见马上的三个人,都是人物轩昂,器宇巍峨;中间一人分外比二人高大,蚕眉凤目,面若胭脂。把陶龙惊得摇头吐舌,叫声:”贤弟,苗光义的阴阳却是准也,你看这个骑红马的,与他说的不差分毫么!“陶虎道:”兄长,据我看来,他人物穿戴以及鞍马,均不同常人,决不是个等闲之士。
为今之计,我们也不要管他是否,且邀到家去,好歹款待了他,再问他家世,别作道理。“陶龙点头称善。
两个一齐下马,来至匡胤马前问道:“三位贵客从何处来?请到敝庄献茶。”此时匡胤正在住马访惶,见那二人来问,就在马上答道:“二位尊姓大名,府居何处?与在下素未相交,承蒙见招,有何贵干?”陶龙道:“乡民乃是陶龙,舍弟陶虎,村居就在这庄上。暂屈尊驾一叙,别无他故。”匡胤听他说是陶龙、陶虎,暗自欢喜道:“人言陶氏弟兄良善,知理通情,果然话不虚传。我且到他家去,探听三弟消息真假何如?”遂说道:“多承厚意,只是相扰不当。”陶龙道:“草舍茅居,有辱贵体。”弟兄二人步行当前引路,匡胤三人策马随行,陶家的家童牵了主人的马匹在后跟随,一齐进了庄子。
至庄门前,匡胤三人下了马,彼此谦逊,移步进门。匡胤留心观看,早已见了郑恩被麻绳捆缚,闭着两眼,躺在廊下。匡胤暗笑:“这黑厮性喜招灾,今日也遇了主顾,叫他受些磨难,也得敛迹些儿。”遂望了张、罗二人丢个眼色,教他且莫说破,等他再挨些痛苦,然后救他。五人齐至厅上,叙礼已了,分宾坐下。陶龙请问匡胤姓名。匡胤将自己姓氏乡贯,并张、罗二人姓名,一一说了。陶龙听了大喜道:“原来三位都是贵公子,乡民不识,致多失礼。”须臾,安童送出茶来,宾主用毕。陶龙分付快备酒席,款待佳宾。
当时厅上叙话,郑恩在廊下已是听得。闪开双眼往上一张,见是匡胤三人,只不认得陶氏弟兄。郑恩想道:“原来二哥与他有亲的,不知与这女娃娃甚么称呼?
他既到这里,怎么只管讲话,不来救乐子呢?想他还没有瞧见。欲待开言叫他,觉得羞口难开;欲待不叫,这浑身绑缚,疼痛难忍。“仔细思量,免不得要开口了,又见匡胤与张、罗二弟同着别人坐在厅上,谈笑自如,这胆子就放大了。遂把好汉的威风装作出来,便启口骂说道:”你这驴球入的,不论好歹,把乐子捆在这里。
乐子若脱了身,管叫你们的性命一个个不活,才见乐子的手段哩。“那陶龙听了嚷骂之声,一举眼,见那廊下捆着一个黑汉在地,便问庄丁道:”这廊下捆的是何人?“庄丁告道:“这厮是偷瓜贼,被小姐拿住,叫我们捆在这里,等大爷回来发落。”陶龙听了,把头摇了两摇,说道:“吾几次劝他,兀是拗着这等性儿。这火块般天气,他吃了几个瓜,也值得甚么?竟然将他拿住。”庄丁道:“只因他打了园公,所以小姐将他拿住的。”陶龙道:“多事多事,你等快与我扛去,莫要惊动了贵人。”庄丁奉命,不敢怠慢,就至廊下将郑恩扛了就走。
郑恩方才着急,高声喊道:“二哥看见么?是咱乐子,乐子。”匡胤听唤,便走下来,叫声:“兄弟,谁把你捆在这里?”郑恩道:“是个女娃娃驴球入的把乐子捆在这里。”匡胤道:“兄弟,你是个大汉,怎么反被女子所擒?我却不信。”郑恩道:“二哥,你没有尝着这女娃娃的利害哩。”匡胤道:“这女子怎的利害?”郑恩道:“说起来了不得!他一动手,把乐子按倒在地,再爬也爬不起来,故被他拿了。”匡胤听了,假意不信,连把头摇,只得向他盘问,不肯放他。那陶龙见此光景,听了匡胤与他兄弟相称,谅着不是匪人窃贼,遂上前来,叫声:“公子,这位莫非贵友么?”匡胤道:“此是在下义弟,不知因甚捆在此间?”陶龙听说,即忙亲来解缚,延至中厅,赔着笑脸,卑躬请罪道:“舍妹愚拙,年幼无知,一时冒犯虎威,望乞宽恕。”郑恩羞得满面绛色,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又是匡胤在旁代他解说。
当时摆上了酒筵,请匡胤四人上坐,弟兄二人下位相陪。酬酢之间,匡胤开言问道:“二位双亲可在?上下还有何人?”陶龙道:“二亲俱已去世。愚弟兄守业农桑。只有一妹,名唤三春,年方一十八岁,尚未适人。自幼爱看兵书,喜习武艺。
只因性多高傲,不听兄嫂之言,仗了几分勇力,每要打人,因此,又得罪了尊友,甚属荒唐。“匡胤听说,暗自思想:”陶三春年幼力强,善习武事,倒是个女中丈夫。但不知他容貌如何?若有几分姿色,正好与兄弟匡义为妻,后来便是一个帮手。
我必须面见一遭,方好定事。“想罢主意,向陶龙说道:”在下有一言相告,不知二位可许否?“陶龙道:”公子有何尊谕,便请一言,某当恭听。“匡胤道:”在下遍历关西,广结豪杰,闻知今妹精勇武艺,识见高深,诚女中之英杰也。在下不胜钦仰,欲请一见,不知二位允否?“陶龙道:”公子分付别的事情,无有不遵;但此事某实不能专主,须当与舍妹商量,再容复命。“说罢,走往内堂。
那三春正在房中问丫鬟道:“大爷、二爷在前厅与什么人吃酒?那偷瓜贼可曾发落了么?”丫鬟道:“那偷瓜贼被大爷、二爷一进门来就放了,倒请他上坐,设酒与他赔礼。”三春一闻此言,心头火发,口内烟生,说道:“可笑我家哥哥,一些也没分晓,这般胆怯。偷瓜喊不打也罢了,倒与他赔礼饮酒,分明道吾多事,羞我面光。”正在烦恼,只见陶龙走进房来,三春连忙立起,兄妹见礼坐下。三春问道:“哥哥,这偷瓜贼既不打他,也该赶了他去才是,怎么反治酒筵,与他赔礼?
不知哥哥甚的主意?“陶龙道:”贤妹有所未知。愚兄今日偶在永宁集上遇一算命道者,他算愚兄面有红光,定主喜事临门,在于今日酉时,当有贵人相遇,内中一位红面的,日后有帝王之尊,余者都有王子之福,愚兄的功名富贵,尽在这红面的身上。其时愚兄只当是虚言谎话,不去信他。岂知才到庄前,却遇了三位英雄,内中果有一位红面大汉,贵相非凡,应了道人之算。愚兄因想天机不宜多泄,不敢直言,所以将他留在家中,设席款待,且做个异路相知,日后再图事业。不意贤妹所捉偷瓜之人,就是贵人的盟弟,名唤郑恩,也是一筹好汉,愚兄怎敢轻慢于他?礼该赔话,因此亦在座中。“三春听了这番言语,暗暗称赞:”世上原来有这样的异人,先见之明,甚为奇事。“遂说道:”原来如此。兄长,这真主果是红面的么?“陶龙因匡胤要见,不好直说,却便乘机答道:“贤妹倘若不信,何不出去一见,便知真假。”三春道:“自古以来,惟有三国时关公是红面长须,怎么这真主也是红面的?小妹实欲见他一见。”正要移步,忽又想了一想,叫声:“哥哥,小妹虽欲见他,但恐男女有别,理上不通,又不知他姓甚名谁,怎好与他相见?”陶龙道:“贤妹,这真主姓赵名匡胤,乃是东京都指挥赵弘殷的公子,因游历关西,偶到此地。为这郑恩出来游玩,吃了我的瓜,被贤妹拿住,不得回去,因而寻访到此。遇见愚兄,说起其情,道是郑恩恁般好汉,反败在贤妹之手,决定贤妹是个女中丈夫,专心欲见。愚兄不好做主,故此进来与贤妹相商。你想人家慕名而来,欲求一见,若拒而不允,反多物议了;况赵公子正人君子,与他相见,有何妨害?贤妹当思之。”三春听说,暗暗想道:“赵公子久闻他天下好汉,今又有心欲见,我何必拒他?”遂说道:“既哥哥已经允他,小妹安敢不从?”遂同了陶龙,一齐走至内厅。
陶龙又通知了匡胤,引至内厅。匡胤居中站定,陶三春步至下面,朝上深深下拜。匡胤连忙答礼,暗暗偷看,见此形容,吃了一惊,暗想:“这事却做不成,可惜,可惜!”登时告辞出来,与陶龙仍坐饮酒,心下甚为不舍。复又想道:“三春有此勇力,兵法又精,可惜生得丑陋,凶劣不堪。天公既付其才,怎么不付其貌?
事无全美,使人遗叹耳。“想了一回,忽然转念道:”有了,此女既不可与吾弟为妻,何不从中说合,配了三弟郑恩,郎才女貌,倒是一对相称的夫妻;也使他得这利害夫人,有所制压,不敢胡行。“遂开言说道:”令妹有此雄才,必须得其所配,方为不负其能。“陶龙道:”因舍妹有愿在前,须遇英雄之土,方肯联姻,所以蹉跎至今,尚未受聘。“匡胤道:”我这兄弟郑恩,也未择娶,如贤东不弃,在下为媒,将令妹配与郑恩,甚为相合。不知贤东尊意何如?“陶龙听罢,暗自沉思:”这婚姻大事,我若作主应承,犹恐妹子嗔怪;若不依允,又恐赵公子面上无以为情。“左右寻思,毫无定见,只是呆呆沉吟,不好答应。匡胤已知其意,便叫声:”贤东,在下愚意,无非女貌郎才,宜于配合,故敢为言;况我弟郑恩,亦非根浅门微之辈,也曾遍历江湖,名传远迩;又与当今天子之侄晋王柴荣为八拜之交,眼见就有封爵。今日得配令妹,亦非辱没。贤东何必多疑,错了这遭美事?“陶龙被匡胤说了这席话,不觉志趣高尚,富贵动心,遂答道:”承公子美情,本当依允;但此事非乡民可主,还当与舍妹相商,观其心志如何,再作定论。“匡胤道:”贤东着与令妹相商,须善言曲成,谅个妹识见高明,不致见绝也。“陶龙辞席进内,要与三春商量,心下巴不得一说就成,好做王亲的舅子,也得显耀荣身;只忧妹子不肯应承,把现在这个要封爵的娇客,轻轻送与别人,却不可惜?只因这番委曲,有分教:婉言联两宿之姻缘,凝眸望三星之在户。正是:
赤绳系足皆前定,异路谐婚由数成。
毕竟陶龙怎的说亲,且看下回分解。第四十二回 柴荣进位续东宫 匡胤无罪缚金銮诗曰:
尚论古治慕渊源,德礼同风体自然。
刑措政勤邦有道,民和化淳俗无顽。
皆由甄拔多才俊,果赖旁求尽圣贤。
任是君王怀隐憾,一眚岂可掩高彦?
话说陶龙听了匡胤之言,要把妹子三春配与郑恩为室,心有所嫌,未敢应允。
及闻是柴王契友,日后自有王爵荣身,因又动了富贵之念,便往里面去说。那郑恩坐在席上,见匡胤做媒把三春与他,心中又羞又怕,不好明言,只把眼儿望了匡胤乱丢,头儿不住的摇,无非是个不要的意思。匡胤已会其意,走至跟前叫道:“三弟,你莫嫌三春貌丑,看他广读兵书,爱习武艺,有此丈夫襟怀,诚妇女之中所难遇也。今日贤弟与他联姻,日后助益亦复不少。愚兄依理而行,决无遗害。”郑恩听说,不敢多言,只得垂头闭口而已。正是:
惧他年富力强,怎敢妇随夫唱?
不说前厅之事,且说陶龙走进房中,三春见了,即忙迎接,坐定,便问:“哥哥进来又有何事?”陶龙道:“愚兄有一至紧之言,所以特来商议,不知贤妹可允许么?”三春道:“哥哥有甚言语,即当告我,事回当行,小妹再无不从之理。”陶龙道:“愚兄想男大须婚,女大当嫁,古来大礼。自父母去世,只有我们兄妹三个,一体同胞。愚兄每每与你寻其佳偶,皆非门当户对之人,因此心下常怀不置。
不期前厅赵公子说起,欲与你作伐。愚兄想此婚姻大事,终身所系,不好专主,故来与贤妹相商。“三春道:”不知谁家之子?“陶龙道:”说起来,贤妹莫要烦恼,这相对的就是公子之友,名叫郑恩,在瓜园会过,贤妹必知其人。“那陶三春命有王妃之福,该与郑恩为妻,自然暗中挽合,凑聚机缘。故听了此言,并不恼怒,说道:”赵公子要将郑恩配我,哥哥看来可允不可允?必然先有主意。“陶龙道:”愚兄也曾说过,这门亲不好相联。怎奈赵公子甚多委婉,说郑恩也是世之好汉,关西都已闻名;又与禅州柴千岁患难相交,日后柴王即位,郑恩稳取封王:故此赵公子方才开口与贤妹作代。贤妹即宜酌量,当允当辞,决计定了,愚兄便去回复。“三春听罢,心中打量了一回,即便微微冷笑,说道:“哥哥,此事乃前定之缘,小妹也不好强得。但赵公子既要作伐,又是哥哥谅已心肯,小妹安敢执拗,自误终身?
但有一说,哥哥当与赵公子言定,他若依得,小妹自然也依。“陶龙忙问道:”贤妹有甚言语?待愚兄去说,看是如何。“三春道:”哥哥,你去对赵公子说,这亲事允便允了,但我陶三春在家等待,只以三年为期:这三年之内,郑恩若有了王位,便来娶我;若无王位,叫他不必来娶。今日当面说过,务要言须应口,日后自无他说了。“陶龙应诺出来,将三春之言,对匡胤说了。匡胤大加称赏道:“好个有志的烈女,果然才高识透,他日福气不可限量也。”遂向腰间将碧玉鸳鸯块摘下一个来,递与陶龙道:“这是我兄弟郑恩的定礼,贤东权且收下。日后我兄弟若得身荣,便如今妹之约,当来迎娶不误也。”陶龙致谢收讫。复整佳肴,重添美酝,宾主欢怀,饮至天晚而撤。匡胤起身辞谢。陶龙兄弟苦留不住,只得叫人备了一匹马,送与郑恩坐骑。四位贵人慌忙下了厅,出了庄门,一齐上马。陶龙道:“公子前途保重!
此去诸位若得荣身,望公子勿忘今日之约,使小妹遗恨白头也。“匡胤道:”贤东不必挂怀,此事各系名节,在下既已为媒,岂有相负之理?就此奉别,勿致多劳。“说罢,两下各各珍重而别。有诗为证:
偶因无事觅河浆,误被馋涎起祸殃。
幸有天公施作合,一言能决百年良。
且说匡胤兄弟四人,策马投东,走有二十余里,到了营盘,下马进帐,已是初夏以外。匡义与赵普同来相问,匡胤把前事数一数二的说了一遍。匡义上前,拉住了郑恩道:“恭喜哥哥,定下亲事了。倘日后成亲之夜,上床时,可仔细提防,嫂嫂拳头利害,莫要再去领情。”张光远道:“不妨,嫂嫂极是有涵养的,若见了哥哥这等美貌,又是这等温柔,偎倚已是不及,怎肯再下毒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郑恩满面羞惭,道:“多是二哥干的歹事,乐子那有这样心?”众人说说笑笑,直到三更,方才安歇。一宵晚景休提。
次日,柴娘娘车驾起行,柴荣领军簇拥在前,赵匡胤同了众兄弟与韩素梅母子在后而行。正是有话即长,无话便短。行了多日,看看离东京不远,探马报进朝中,早有文武官员出城迎接,跪在道旁,口称:“娘娘,臣等特来接驾,愿娘娘千岁。”柴后在车中口传懿旨道:“卿等免礼平身。”文武官员谢恩已毕,起来站立两边。
柴后的车驾进了城门,过了正阳门,来至五凤门外,换了内侍推辇,只有柴荣跟随进宫。那司礼监在前引路,穿过分官楼,至更衣殿,柴后方才下辇。早见掌印太监前来叩见,手捧着八般服物,又有宫娥彩女,齐来伏侍,登时将官服与柴娘娘穿戴起来。但见:
五凤珠冠嵌宝云,尊荣元首正宫庭。
身穿日月龙凤袄,腰系山河社稷裙。
束带玲珑琢玉块,宫鞋刺绣的珠明。
斩妃剑与昭阳印,象笏端持见至尊。
柴后换了宫装,上辇进宫,举眼看那宫中富贵,果是非凡。来至寝宫门首,下了辇,宫娥簇拥至内,见周主端坐龙床之上。柴娘娘正欲行朝见之礼,周主慌忙扶住,说道:“御妻,我与你素同甘苦,恩义相当,不必行此大礼。”柴后谢了恩,同坐御榻。柴荣过来朝见请安,周主赐坐于侧。夫妻二人共诉别后之情。柴后道:“妾在排州,屡闻捷音。及知陛下御极,私心不胜之喜。不意偶染小疾,幸得侄儿昼夜辛勤,侍奉汤药,才得安宁。”周主听言,大加慰劳。柴荣谢不敢当。周主又谓柴后道:“御妻,朕想你我年已老耄,膝下无嗣。细观令侄仪容出表,器度安舒,他日堪寄大任,朕意欲认为己子,不知御妻以为何如?”柴后道:“陛下圣见,与妾暗合,诚社稷生民之福也。”遂将此意与柴荣说知。柴荣辞道:“臣儿无德无能,安敢当此重位?”柴后道:“你不必推辞,圣意已决,过来拜谢了。”柴荣不敢违旨,即便朝上拜谢,认了父母。周主心中大喜,传旨设宴宫中,夫妻父子共饮同欢。
酒至数巡,柴荣离席奏道:“臣儿有一事启奏父皇。”周主道:“我儿有何事情?”柴荣道:“臣儿有一故友,名叫赵匡胤,此人有文武全才,变通谋略,乃国家柱石之器。望父王选来重用,则皇基可固,四方宁靖矣。”周主道:“王儿所奏,谅此人定自贤能。俟朕明日临朝,将赵匡胤宣来,封他官职。”柴荣谢恩,入席欢饮,至亲三口,论古谈今,直至三更,方才安寝。正是:
一宫聚乐情无已,万国欢腾戴有周。
却说匡胤等数人,至次早起来,张光远、罗彦威各各回家,匡胤亦至家中省视,惟郑恩、赵普住在柴荣王府之内。那匡胤来到家中,见了父母,就哭拜道:“不孝匡胤惹下大祸,逃灾躲难,流落他方,以致抛弃膝下,久违定省。今日遇赦回家,望父母大人恕儿不孝之罪。”那赵弘段因匡胤惹祸逃离,汉主追捕甚急,因此报明其故,罢职回家,合家性命几乎不免。幸而换了新朝,一切前罪俱在不问,所以罢闲在家,倒也安乐。今日见匡胤回来,未免想起前情,心怀怒气,骂道:“好逆子!
我只道你死在外边,怎么还有你这畜生性命回来?“当下杜夫人在旁相劝道:”老爷不必动怒,谅孩儿自今以后,改过自新。“又谓匡胤道:”我儿,你一向在那里安身?使做娘的终日倚门而望,心常忧虑,茶饭不沾。今日幸得回家,骨肉相叙。
你可把在外之事,细细说与我知道。“匡胤跪下对道:”孩儿自从杀了御乐,逃往关西,欲投母舅任上存身。于路遇了柴荣,即今新王之侄,与孩儿结为兄弟,因而相随柴娘娘车驾进京,来见父母。“杜夫人道:”我儿,你既到关西,可曾寻见母舅么?“匡胤道:”母亲,不料大母舅在任身亡,于千家店遇了外婆并二母舅……“遂将前事细细说了一遍。杜夫人听了大喜。赵弘殷叫道:“我儿,如今新君在位,我已不愿为官,罢闲在家。你遇赦回还,从今不可任心生事,再蹈前非;当与兄弟安住在家,读书习艺,免了吾惊恐之心。”匡胤道:“谨遵严命。”当日无事。不提。
先说那军师王朴,当时辞官避位,衣锦还乡,侍奉慈亲,笃于敬养。不期亲寿过高,寝疾而逝。王朴哀毁不胜,凡衣衾棺椁,极尽其礼。殡葬已毕,守制在家。
周主闻知其信,钦差官员,赍奉御馔祭奠,制额褒赠,甚相荣宠;又下诏书,钦召进京,以匡朝政。王朴本不奉诏,因其偶观星象,知得真主有难,趁此机会进京,以便从中解救,所以同了差官,来到京中,朝见天子。周主得见大悦,御手相扶,金墩赐坐。王朴谢恩坐下。周主道:“朕自不见先生,如失左右手,思念不置,今日得见,朕愿足矣。”即加封枢密使兼中书令。王朴谢恩,奏道:“皇上乃英明之主,治道得宜,天下已具太平之象,而犹眷念于臣;臣以庸材得蒙殊遇,虽肝脑堕地,不足以报涓埃之万一,而又加以重爵,恩宠倍隆。臣今老母已终,无复顾虑,当尽愚衷,以效忠于陛下也。”周主龙情大喜,传旨设宴,管待王朴。是日,君臣同饮,尽欢而散。正是:
最喜君臣如鱼水,果然敬爱似滋胶。
次日,周主驾坐早朝,受文武百官朝见已毕,传旨宣晋王上殿。柴荣来至驾前,嵩呼俯伏。周主道:“王儿,昨日所举之赵匡胤,与朕宣来,朕当试其抱负,量才擢用,然后受职。”柴荣领旨,即着宣召官前往赵府,召赵匡胤进朝见驾。匡胤见召,随差官即至金阶,山呼朝见,俯伏尘埃。周主留神注目,往下一看,认得是禅州城上放箭之人,登时睁翻龙目,咬碎银牙,指定了匡胤骂道:“好红面贼!朕与你何仇,你敢箭伤朕左目?只道今生难报此仇,谁知你自来投网。传旨驾前官,与朕将红面贼绑了,还要查他家口,一同候旨取斩。”当殿官奉旨,不敢停留,走下殿来。唬得匡胤魂不附体,正不知祸从何未,一时无措,正如:
就地踊出金钱豹,从天降下大鹏雕。
当殿官至丹墀,将赵匡胤登时绑了,推出朝门候旨。
柴荣见周主发怒,将匡胤绑了要斩,不知何故,心甚着忙,在龙案前双膝跪下,口称:“父王,为何见了匡胤,龙心不悦,将他绑了,又要拿他家属?不知他所犯何罪,触怒圣心?”周主道:“王儿有所未知。朕前日在宫无事,偶尔假寐片时,梦游禅州。忽见这红面贼在城上暗发一箭,将朕左目射伤,至今还痛,时时流血。
今日得遇,定当斩首,以正其罪。“柴荣道:”父王,此乃梦寐之事,岂可认真?
况赵匡胤乃文武之材,有忠义之志,用之有益于国家,故臣儿冒昧荐举。今父王若以梦中之人与他仿佛,一旦加以非刑,则赵匡胤无罪而受死,恐于心未必能甘。还望父王谅之。“周主道:”朕见这贼站在城上,明明白白将朕射伤,衔恨已久,今日岂肯释怨于彼那?“柴荣道:”父王虽当盛怒之下,必欲置赵匡胤于死地,彼亦受死不辞。然臣儿恐有碍于贤路,使天下英雄闻风自危,不敢前来求取功名。那时投往别邦,资助敌国,天下动摇,何以御之?望父王以社稷为重,释梦寐之虚怨,恕匡胤而用之,将见天下之士,皆来效能于国,匡助父王矣。“周主道:”王儿,你说梦寐中所见乃虚渺之事,你曾见朕目现在受伤,难道也是虚渺之事么?汝若奏别事可听,此事决不可听。朕意己决,不必再言。当驾官速去将他家口查问明白,复旨定夺。“柴荣见周主不听,心甚着急,又连连磕头,口称:“父王,赵匡胤决不可斩。
禅州离京有二千余里之遥,父王凭此梦寐之事,屈斩无罪之人,人岂肯信那?今日若斩匡胤,怕的冷了天下豪杰之心,倘别国勾动干戈,非同小可。况父王新登宝位,四海未平,外镇诸侯,亦观望不臣,畜心谋反。更有南唐李璟,不奉正朔;塞北契丹,连次侵犯;且晋阳刘崇,僭号称尊,招兵买马,积草屯粮,声言要与汉主报仇,不时骚扰。似此兵连祸结,觊觎神京,父王驾下又无良将,正宜搜罗贤杰,以备御寇之用。今赵匡胤博览兵书,精通韬略,有斩将夺旗之勇,运筹决胜之谋,求之当世,恐尤其二。父王岂可因虚浮之事,而必欲斩他!况臣儿闻齐桓公忘射钩之耻,亲释管仲于堂阜,用之为相,卒兴齐国;雍齿数窘辱汉帝,后仍赐爵,以致贤才广进于朝。彼实有其罪,尚能释怨,以为国家;父王何以独不忘情于匡胤乎?望父王开天地之恩,即使匡胤实有其罪,但以社稷为重,而矜赦之,则彼必尽心报国,戮力皇家,亦如管仲之功矣。“柴荣如此百般苦奏,周主只是不听,反而面颜微怒,心下甚嗔,道:”朕与汝有父子之情,那红面贼暗箭伤朕,汝该与父报仇,方见为子之道;因甚反与他求赦,烦舌多言,专心向外,汝何意耶?“柴荣复奏道:”臣儿岂有外向之心?惟见赵匡胤乃是当今英杰,举世无双,欲望父王留下,扶助江山,保安社稷。故此不避嫌疑,恳求父王赦免,责其报效。望父王赦了罢。“周主道:”王儿不必苦奏。朕朝中良将不少,强兵甚多,何惧四方寇乱乎?即无红脸贼,朕岂不能为君而抚有天下乎?“柴荣见周主总不肯赦,急得心慌意乱,无策可展。正在难为之际,只见班中闪出一位大臣,俯伏阶前,口称:“陛下,臣有愚言,望乞天听。”周主举眼看时,原来是王朴,便道:“先生,不知所奏何事?”王朴奏道:“臣奏赵匡胤所犯,果系陛下梦中之事,未便明言。陛下盛怒之下,将赵匡胤斩首,恐汴梁百姓惊疑,不知赵匡胤所犯何罪,即行杀戮;即赵匡胤自己,亦不知何罪而取灭亡。臣愚,以暗昧之事,岂可遽加其刑?不如陛下且准殿下之奏,将赵匡胤与殿下,问他明白,录其口供,晓谕军民,方知赵匡胤暗中行刺,箭伤陛下,以正其罪,使赵匡胤死而不怨。此乃服人心而尽国法,至当之道也,愿陛下允焉。”周王听了此奏,低首沉吟,以决可否。有分教:反复谏诤,暂息胸中之暗忿;斡旋匡救,转疑肘腋之不臣。正是:
虽惊真命遭无妄,自有高贤指隐机。
毕竟周主听奏允否,且看下回自知。第四十三回 苗训决算服柴荣 王朴陈词保匡胤诗曰:
平地起风波,心惊奈若何?
谏辞终不听,苦口机如无。
君心纵隐恨,臣命岂堪苛?
一朝免大祸,千古叹同途。
世情多反复,属意在干戈。
话说周主凭了梦寐之事,要把赵匡胤斩首,并拿家属一并问罪,以消隐忿。晋王柴荣百般苦奏,坚执不从。却得王朴进言,以赵匡胤罪状未著,岂可骤加以刑?
当发与晋王柴荣,录其情状,暴于朝野,然后正其典刑,方为允当。周主听了此奏,沉想一回,点头允许,说道:“王先生所奏甚当。”即命将赵匡胤发与柴荣录供,复旨定夺。王朴同柴荣谢恩退步。金钟三响,驾退还宫。柴荣谢了王朴,文武各散。
柴荣来至法场,令人放了绑。匡胤死里逃生,同进王府,见了众人,把朝中之事说了一遍。赵普听了,惊骇不迭。郑恩只是怪叫,怒气填胸,便把柴荣恁的埋怨,说道:“大哥,你做了一个王位,就叫你姑爹放了,有何难事?却又这等薄情。”柴荣道:“愚兄极言苦劝,当今只不肯听;亏了王先生之奏,方才暂允。”郑恩道:“乐子只要你设法救了他,便肯甘休。”柴荣听了,无可奈何,只得将好言安匡胤之心,说道:“二弟且免忧虑,放心回去,宽慰伯父母之心。待愚兄早晚进言,求姑母挽回,与你讨赦,即无事美。”匡胤乃是铁铮铮的好汉,眼中着不得泥沙,怎肯说半句儿乞怜的话?便道:“兄长,小弟乃朝廷钦犯,天子对头,若不住在王府,连兄长也不放心,此去或者逃亡,其罪便归于兄长了。常言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小弟视死如归,凭天发付,决不抱怨于兄长也。“当有赵普上前劝道:”公子不必惊忧,小可算来,谅无妨碍。目今圣上正在盛怒之下,若进言烦数,是更益其怒,便难平妥了。幸得王先生保奏,发在王府录问,此便是缓兵之计,各位便好计议,从中斡旋。待圣心稍解,殿下再以缓言进劝,圣上岂有不释然允许乎?“柴荣接口道:“先生之言,大有见地,贤弟可安心待之,决然无碍。”说罢,命当值官备办筵宴,与匡胤压惊。郑恩、赵普相陪,四人共饮。正是:
强吞三五盏,勉解百千愁。
按下王府饮酒之事。里说赵府家人把这件事情打听明白,来到家中,报与赵弘殷、杜夫人知道。那赵弘殷闻了,惊得魂飞魄散,心丧神伤。那杜夫人听说儿子犯了大罪,命在须臾,似高楼失足,如冷水浇头,大叫一声:“痛杀吾也!”望后便倒。赵弘殷连忙扶住,只见夫人牙关紧闭,气阻咽喉。晕去半晌,方才苏醒,泪如泉涌,大放悲声,叫声:“匡胤我的儿!你得祸逃生,飘流在外,非容易回来,犹如沙里淘金,死中得活。我指望养老送终,披麻戴孝;谁知白白的空养一场,好似竹筐打水,只落了空。”说罢,号啕大哭。那赵老爷把夫人扶坐在椅,用言相劝。
只见老院子跪下禀道:“今有晋王千岁打发一员差官来说,多多拜上老爷、夫人,不必惊扰,不过五六日内,朝廷自有赦书下来,公子自然无事。差官现在外面,要见老爷。”赵弘殷道:“我乃汉朝巨子,不受新天子爵禄,怎好与来官相见?匡义儿,你可出去,与来官同进王府。见了晋王,只说我身子有病,不能亲自叩谢。再看看哥哥,不知怎了?可速去速来,免使我悬望。”匡义领了父命来至前厅,见了差官。一同上马到了王府,见了柴荣,致谢道:“家父感兄长之德,佑护家兄,特遣小弟前来叩谢。”柴荣道:“贤弟回去,多多拜上伯父、伯母,但请放心,令兄多在愚兄身上,包管无事。”匡义拜谢,因父命急迫,不敢停留,与匡胤略谈几句,辞了柴荣,回家去了。
当时柴荣虽与匡胤陪饮,其如心中有事,难以下咽,不过执杯相伴而已。看看天色将晚,柴荣立起身来,叫声:“贤弟,愚兄不及相陪,暂且告别。”匡胤已知其意,说声:“兄长请便。”柴荣往内去了。那匡胤谈笑自若,全不介意,与郑恩、赵普只是饮酒猜拳行令,好不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