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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北汉主刘崇败归晋阳,收养败卒,备治甲兵,修固城池,提防周兵侵犯。
那辽将耶律奇与杨襄,领兵从忻州走归晋阳。刘崇遣王得中护送归国,并求救于契丹主。得中领命,与耶律奇、杨襄齐出晋阳,至辽邦,人见契丹主,奏道:“高平之败,北汉主苦无援兵,几丧性命。恳求大王另发援兵,以报其仇。”契丹主闻奏,连连叹道:“若使赵延寿在,岂致有如此之败?”遂召杨襄责之道:“汝为先锋,安得坐视成败而至于此?”杨襄不能答。契丹主下命,囚之狱中。先令王得中:“回国报知汉主,吾当亲自来援。”王得中辞别自回。
却说世宗大兵来到河东,扎营城南,分遣诸将攻打晋阳,旌旗环绕,剑戟纵横,连营四十余里,金鼓之声,震动原野。刘崇听得周兵攻城,亦分拨诸将坚守,专待契丹兵到,然后交锋。不意王得中自从大辽回来,到得中途,被伏路周兵捉住,来见世宗。世宗释其缚,赐以酒食压惊,因问道:“汝既乞师于契丹,知他几时兵到?”王得中道:“臣受汉主之命,送杨襄等归国,只尽此事,其他非所知也。”世宗笑而容之,令其退居别营。有偏将对王得中说道:“主上待公不薄,公宜思所以报之者,今日若不实告,倘契丹兵至,公安能自全乎?”得中叹道:“吾食刘氏之禄亦已久矣,且有老母在于城中,若以实告,周人必发兵守险以拒辽兵,如此则国、家俱亡,吾心何忍?宁杀身以全国、家,所得多矣。”是夕,乃自缢而死。次日,报知世宗。世宗嗟叹不已,令军士择地厚葬之,题曰“北汉忠义王得中之墓”。
忽报契丹主亲自提兵出忻州而来,声势甚锐。世宗召诸将说道:“刘崇无以为恃,专待契丹救兵,为夹攻之计。谁敢领兵先破契丹?则刘崇不足为虑矣。”只听得帐下一将应声而出道:“小将不才,愿领兵一往。”世宗视之,乃人将史彦超也。
世宗大喜,即令彦超领所部之兵,与前锋符彦卿合兵抵敌。
二将得旨,领兵杀奔忻州而来。契丹主也先得报,领兵与符彦卿对阵。两边排开阵势。符彦卿出马,谓契丹主道:“前日高平之战,杀得刘崇望风而逃,汝契丹如何不来救他?今天兵到此,汝反来寻死那?”契丹主也先听了大怒,骂道:“不知进退的贼,休得多言,今日吾亲来取汝之首!”言罢,拍马挥刀,直取彦卿。彦卿正待出战,背后史彦超见了大怒,厉声喝道:“休得逞强,俺来也!”纵马摇枪,与也先接战。二人杀在当场,斗在一处,大战有五十余合,也先诈败,兜回马,跑归本阵。史彦超要见头功,拍马来追。后面符彦卿催兵掩杀。史彦超深入重地,却被也先开弓架箭,一矢射来,史彦超躲闪不及,正中面门,翻身落马。也先勒回马来,再复一刀,可怜惯战英雄,今日死于非命。后人有诗以惜之:
鏖战辽兵血刃红,斩坚深入尽孤忠。
行人回首频相问,犹见将军昔日雄。
契丹也先既斩史彦超,复催大军望后杀来,符彦卿奋力接战。二人战了百余合,胜负未分,时已日暮,两边各自收兵。
次日,报马报于世宗道:“史彦超被箭射死。”世宗叹道:“战败一阵,不足计较,可惜折吾一员勇将,是可伤也。”即下旨,令诸将往战契丹,定要与史彦超报仇。赵匡胤进前奏道:“河东待亡之寇,旦夕可破,契丹虽拥重兵,特为观望而已,一时决不敢进战。为今之计,陛下可令兵马阻住契丹,勿与之战;一面先攻晋阳,晋阳既下,契丹不战而走矣。”世宗允议,督令诸将尽力攻城。
那刘崇见契丹救兵不到,周兵攻城甚急,心甚惊惧,举止无措。亲军使丁贵进言道:“主公勿惧。臣虽无能,愿领本部人马出战,务要杀那周将,以遂生平之志,以分主上之忧。”刘崇道:“周兵这等势猛,汝岂可出城轻敌?”丁贵奏道:“将在谋而不在勇。若臣退不得周兵,再作商议。”刘崇允之。那丁贵乃山后人氏,号为三手将军,使一口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刘崇倚为心腹之臣。
次日,丁贵领兵一万,放炮开城,擂鼓鸣金,摇旗呐喊,结阵请战。世宗见晋阳有兵出来,即便亲出,左有赵匡胤,右有高怀德,三匹马立于门旗之下。对阵丁贵,左首李存节,右首陈天寿。那高怀德看见,拍马先出,大骂:“贼奴!还不早降,何敢拒敌那?”丁贵大怒,更不打话,拍马提刀,直取怀德。怀德挺枪,扑面交还。两个搭上手,好一场大战。怎见得?
二将阵前相斗赌,两下交锋无可阻。这个似摇头狮子下山冈,那个如摆尾狻猊寻猛虎。这一个真心要定锦乾坤,那一个实意欲把江山补。从来恶战见多番,不似将军能威武。
二将煞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大战百十余合,不分胜负。那刘崇同着左右正在城楼上看战,一眼见了世宗,便令自从辉放箭。从辉拈弓搭箭,嗖的一矢,正中世宗坐马,那马乱跳起来,把世宗掀翻下马。陈天寿看见,一马飞出,提枪来刺。
匡胤大喝一声:“休伤吾主!”绰起九耳八环刀,望陈天寿劈来。天寿忙把枪来一架,早把虎口震开,不敢交锋,逃回本阵。那南阵上飞出董龙、董虎等,将世宗救起。又有张永德、郑恩等,闻知南北大战,各出精兵来助。丁贵见南兵蜂拥而来,情知寡不敌众,难以取胜,只得回马收兵,走入城内。怀德追到河边,见吊桥扯起,方始回兵。世宗谓匡胤道:“今日若非二御弟眼快,几被北军所算,此功莫大焉。”匡胤道:“今后陛下但当保重,不宜轻敌,自蹈危险之地。”世宗敛容而谢,遂命军中摆宴贺功。按下不提。
再说丁贵进城见了刘崇,甚言周兵势大,兼之将士勇猛,实难对敌。刘崇道:“今日孤在城上看战,足胜高平之役,然救兵不至,如之奈何?”丁贵道:“臣闻契丹屯扎忻州,被周兵阻住;彼亦但为观望之计,诚不足为之倚靠也。今河东单珪令公,拥重兵在绛州镇守。此人智勇兼备,善于用兵,主公即当调回,可以退敌。”刘崇从其言,即差官密地往绛州召单硅。那单珪这日正在府中议事,见刘主差官来召,即日与四子带领精兵三万,来救河东。兵到凤凰山,扎下营寨,离晋阳有三十余里。当日单珪与四子商议道:“前闻刘主大败于高平,将士丧气,只因赵匡胤英雄无敌,高怀德勇冠三军,手下强将极多之故耳。汝等与之交锋,须要小心在怠,勿失锐气。”长子守俊答道:“父亲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孩儿明日交战,务要活擒匡胤,以显英雄。”是日无话。
次日,报马报入南营。匡胤进道:“臣愿领诸将一行。”世宗大喜。匡胤同了众将,领兵至凤凰山下,两边摆开阵势。单珪带了四子,一马当先,大骂:“周兵不知进退,尚敢领兵会我,欲速死那?”匡胤拍马挥刀,大怒道:“河东亡在旦夕,汝尚不知死活,阻逆天兵。我誓必擒汝,显我阵上之名。”当有单守俊闻言大怒,一马冲出阵来,拈枪直刺。匡胤举刀只一架,把枪一枭,守俊在马上乱晃,两臂多麻,说声:“好利害的匹夫!”连忙抽回枪,复又刺来。匡胤举刀相迎。战不三合,守俊招架不住,回马便走。那单珪第二子守杰见兄败回,大叫道:“待吾擒此匹夫!”一骑马,一口刀,杀出阵来,与匡胤交战。匡胤奋起神威,力战守杰。三子守信见兄战匡胤不下,纵马摇枪,上前助战,两下夹攻。高怀德见了,拍马挺枪,杀入阵来,将守信兵马分为两处。守信正待来迎,早被高怀德顺手一枪,拨于马下。四子守能杀来救去。守杰见不能胜,回马而逃。北军见匡胤、怀德勇如猛虎,谁敢上前?
都不战而走。匡胤见北军阵乱,匹马单刀,冲入军中,无人抵敌,军士尽皆弃甲抛兵而遁。有诗赞云:
刀枪剑戟三千队,铁马金戈一万重。
斩将杀兵人莫敌,应教帝子显英雄。
高怀德见匡胤奋力大战,即便催动大军,一拥冲来。北兵大败,尸如山积,血似泉流。匡胤追了十里,方始收兵,所得粮草、马匹、器械等物,不计其数。当时赏赐军士已毕,差人报捷世宗。
那单珪败退有十五里,方才立住营寨,计点军士,折去大半,现在带伤的亦多。
即与四子商议道:“我自来提兵,从未有败,不意今日失此锐气。观赵匡胤之勇,果然名不虚传;况有高怀德相助,难与对敌。如之奈何?”牙将刘武献策道:“主将勿忧。某有一计,要擒匡胤易如反掌。”单珪道:“汝有何计可擒匡胤?”刘武道:“离此五里,有一蛇盘谷,甚是峻险,里面多是绝地,只有一条小路可出。先令人准备石块,埋伏两支人马于谷口。将军临阵,诈败而走,把赵匡胤赚入谷中,将军抄出小路,将石块塞断,外面用重兵困住,便可擒匡胤矣。”单珪听了大喜,即命守俊、守杰领三千兵,于两下埋伏;自与守信、守能重整人马,至凤凰山来搦战。
匡胤闻知,引军来迎。高怀德在马上对匡胤道:“昨日单珪大败而去,今日又来,其中必有诡计,将军须要斟酌,勿堕奸谋。”匡胤道:“昨日之战,已见其谋,谅此恃勇之夫,何足介意?吾今日务要擒他,方遂吾志。”于是两军相对。北军旗门开处,单珪同二子出马。匡胤道:“败军之将,还不早降,尚敢来寻死耶?”单珪道:“不必多言,今日吾特来擒汝,以消昨日之恨。”匡胤大怒,提刀出马。北阵单守能手举方天画戟来迎。两马相交,双器并举,不上七八回合,守能回马便走。
单珪与守信举着兵器,出马抵住。匡胤力战二将,不上十合,单珪诈作坠马之势,守信假意扶救,一齐往东北败了下去。匡胤大呼道:“捉此老贼,胜斩百将。”拍马来追,怀德随后挥兵掩杀。匡胤此时已深入重地,又见北兵四分五落,放心追来,遥见单珪同着守信,两个在马上各弃头盔,惊慌而走。匡胤把马加鞭,部领人马,星火般追来。看看追入谷内,忽前面不见了单珪父子,匡胤心疑,即令军士探视路径。军士回报:“里面多无去路,只有一条小路,已有石块垒断矣!”匡胤大惊,情知中计,急令后军速退。忽谷口伏兵齐起,重重围住。匡胤率兵几次冲杀,不能得出怀德兵少,急救不及。匡胤部下五千兵,被北兵围在蛇盘谷中。单珪又以重兵绝之,真个水泄不透,鸟飞不下。
怀德无可如何,只得引所部之兵,奔回大营,见了世宗,奏知匡胤被单珪用诱敌之计,引入蛇盘谷中,不能得出。世宗大惊道:“二御弟全军若陷,吾事休矣。”即敕东宫张永德、郑恩领本部人马,速救匡胤。世宗恐将士不肯用心,亲自监军。
那晋阳城内刘崇,听知单珪用计,已把匡胤困住,心中甚喜,即遣丁贵、李存节、陈天寿领兵二万,屯于城外,与单珪彼此照应,为犄角之势。当时世宗领兵来至凤凰山,列开阵势讨战。北阵上单珪横刀出马,大呼:“周兵还不速退,汝将赵匡胤,已被吾略用小计,困死谷中。汝等又来讨死,意欲何为?”世宗闻言大怒道:“狂妄贼徒!好好撤去围兵,饶汝一死;不然,便当屠戮汝等为肉泥,以消吾恨!”言未毕,一将踊出阵前,世宗视之,乃张永德也。永德拍马拈枪,直取单珪。单珪抡刀来迎。两军呐喊,战鼓如雷。二将大战,约有百合,胜负未分。郑恩在门旗下看战,忍耐不住,提刀跃马,上前冲杀。北阵上单守杰举刀接住厮杀。四匹马绞做一团,你争吾斗。战至日暮,两下人马平折,各自回营。
世宗以匡胤不能得出,心甚忧闷。次日,命高怀德、郑恩领众军往谷口攻打。
怀德与郑恩引兵杀至山前,刚到半山,山上炮石、弩箭,如雨点般打下来,众军如何得上?只得退屯谷口。正待安营,忽听谷口一声梆子响,箭如飞蝗,喊声大震,众军立身不定,怀德与郑恩无计可施,引众退回大营。世宗见攻打不进,更加忧闷,又遣马全义、岳元福、刘词等日日与单珪交战,互相胜负,终无一策可救匡胤。因而世宗坐卧不安,寝食俱废,只是轮流遣将战讨攻打。不料北军刘武又献策于单珪道:“今赵匡胤困在谷中,周兵图救,利在速战。将军只宜坚壁以守,不消一月,谷中人马绝了粮食,必尽饥死,何必与彼空较胜负?”单珪大喜,即下令军士,坚壁不出。以此,世宗遣来的将住,尽皆空回。
世宗知此消息,如坐针毡。将及半月,并无得救之计。郑恩奏道:“陛下不必忧虑,臣愿今夜拼死杀进,救出二哥。”世宗道:“此非众将不肯尽心,实难攻打,所以不能救出。汝去徒然有损,亦何益耶?”张永德奏道:“陛下可出榜文,招募此处土人,有能熟知地径、偷入谷中的,加以官职,便可救矣。不然坐守日月,谷中兵马绝食,不惟不能救,更且难全其生矣。”世宗从其议,即出榜文张挂,招募熟知地径之人。
其夕,世宗忧闷迫甚,寝不安枕,起身带了几个近侍,巡视诸营。时当秋初时候,凉风送体,月白星稀,夜色天街,云华皎洁,正空水澄鲜,红尘隔断之景也。
世宗巡视之间,忽听营后有人作歌,世宗侧耳听之,甚觉慷慨凌云,激昂动志,戛戛然抑扬传清润之声,洋洋乎自命高一世之想。不争有此一歌,有分教:绝地顿开生地,危机可致安机。正是:
虽离山谷牢笼计,难脱波涛淹没灾。
毕竟作歌者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十回 单珪覆没蛇盘谷 怀德被困铁笼原诗曰:
兵书久闲习,往战数曾经。
平云如阵色,半月类城形。
对岸流沙白,缘河柳色青。
年少多游侠,结客好轻身。
右摘录王褒《从军行》
话说周世宗一心优着赵匡胤受困,无计可救,因此出榜招募熟知地径之人,好待兵从间道而救。是夕,忧愁不寐,巡视诸营,忽听营后远远的有作歌之声,世宗侧耳而听,喜得更深人静,字爽声清,真有激昂青云之志,阳春白雪之风。其歌道:
“天地翻覆兮,吾志能维;干戈扰攘兮,吾计可夷。明珠藏于匣兮,灿烂常晞;良土隐于山兮,功施无机。已矣已矣!识者何希?”世宗听罢,暗思:“此人必非凡品,吾须访之。”次日,令人暗暗寻访。不多时,只见同一壮士进营,朝拜已毕,世宗问其姓氏。
壮士奏道:“小人姓史,名魁,字彦升,乃史建瑭之子也。”世宗道:“原来是名将之后。昨夜清吟,公所作乎?”史魁奏道:“小人向因流落江湖,力营度日。前在绛州遁迹,偶遇单令公相招,随军效力。无如令公竟不见用,故有所感而写怀。”世宗邀入后帐,设酒食以相待,因谓之道:“既壮士有此襟怀,何郁郁居于人下,不自计其荣显乎?”史魁道:“未逢知遇,安望显荣?小人诚有所待也。”世宗道:“朕闻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朕从来所最关心者,贤士耳,今见公具此大才,朕实欣慕,欲以微位为屈,不知公肯为朕效劳乎?”史魁见世宗实意用人,便乘机进道:“陛下此言,足见为国之心矣,小人安敢不以实奏?小人虽为单令公帐下牙将,向慕陛下求人若渴,久有投顺之心,恨无其便,故暂止耳。今见单令公用计,将陛下之将赵匡胤困住谷中,彼不知赵匡胤与小人有萍水心交,早欲相救,正在窥伺机会。适遇陛下皇榜招募,故小人作歌以探耳,实欲相投陛下,而救匡胤也。”世宗听言大喜,优容而谢道:“公若果有此心,朕之大幸也。但不知用何策而可救?
愿闻其详。“史魁密奏道:”此计必须里应外合,方可成功。小人回营,诓取人马,预先伏在谷中;陛下当于第三日夜间,但看火起为号,须便领兵杀入;小人在谷内接应,内外夹攻,匡胤便可出矣。“世宗听了此计,欢喜无限道:”若得成功,必当重报。“史魁辞了世宗,竟自回营。第一日无话。至第二日,史魁来见单珪,告道:“小将观赵匡胤乃世之虎将,周主倚为安危,故匡胤虽困谷中,而周兵坚屯于外,总为匡胤一人而已,彼此贮兵久持,非善策也。小将自投帐下,未建寸箭之功,愿领一支兵,径往谷中,乘他食寡力微,斩取匡胤首级,号令军前。彼见匡胤已死,必无战心,其兵自然退矣。此举非惟可解河东之厄,更得将军早早奏凯,不致劳兵日久也。”单珪依言,即拨兵与史魁前去、史魁出营,与心腹将刘勇计议,告以投顺世宗之故。又言:“汝于明日夜间,在营中放火,我从谷内杀出,外面自有周兵接应。救出匡胤,汝功不小。须当紧记,不可有误。”刘勇依议。
史魁领兵来至谷口,见了守围军士,传了令公之令,那军士不敢违阻,让史魁进了谷去,仍然守住。那史魁进得各来,望见匡胤坐在石上,默默无言;四下兵马不上千余,都垂头丧气,饥饿形容。史魁嗟叹不已。便将带来人马扎定一处,独自一个走至匡胤跟前,叫声:“将军困甚矣!可认得故人史魁么?”匡胤此时见谷内有人马进来,打算上前拼力而斗;见他把人马扎住,独自前来,心下又是疑惑;及至走近跟前,留心一看,见是史魁,方才放心。立起身来,叫声:“恩兄因何至此?
得非来救匡胤乎?“二人并坐石上。史魁将前后事情,及明夜夹攻杀出谷口之计,细细说了一遍。匡胤大喜道:”前蒙恩兄在五索州相救,今又如此周全,小弟铭德不忘,必当重报。“史魁道:”些微照应,何足挂齿?“匡胤又道:”小弟部领五千兵,受困在此,已有二十余天,饿死大半;剩下军士,杀马而食,这般饥馁,明日怎好冲突?“史魁道:”不妨,小弟带得粮米在此,尽可教他饱食。“遂令军士各各取出粮米。原来史魁带来的军士,每人身旁多夹带着粮米。当下众军把米递与那些饿兵,登时做饭,各各狼餐虎咽了一顿,觉得眼光顿亮,精力复生。过了一宵,至明日,众军一齐饱餐已毕,等着号火起时,便要动手。
将至三晚,刘勇在营中放起火来。周营中诸将见了,放起几个号炮,领军望谷中杀来。那里面匡胤、史魁听得外面炮响连天,知是周兵已到,率领众兵一齐奋勇冲出,冲到谷口,把守把的兵士乱杀,如砍瓜切菜一般,势如山倒。史魁正在冲杀之际,当头来了一将,乃是单守俊拦住去路,大骂:“反贼,往那里走?”史魁不应,手起一枪,刺守俊于马下。杀散众军,举眼看那北营里,火势正旺,北军乱窜。
史魁领了兵马,保着匡胤,出得谷口,正迎着了单珪。单珪大骂:“反贼怎敢诓我军马,反来助贼?”挥动大刀,劈面砍来。史魁举枪相迎,未及一合,后面高怀德早又冲到,唰的一枪刺来,单珪措手不及,抽回刀来架时,不防刺斜里匡胤杀来,手起刀落,把单珪分为两截。守杰见事不济,弃营单骑而走,正遇郑恩,交马不三合,被郑恩一刀挥于马下。刘武、守信为乱军所杀。守能连人带马被火焚死。其余人马,杀的杀,降的降,逃的逃,不留一个。比及天明,看那北军,僵尸数十里,弃下辎重不计其数。查点将士俱全,只有北将刘勇死于乱军之中,史魁甚为伤叹。
张永德收兵回营。
匡胤入见世宗,拜伏帐下。世宗道:“朕以二御弟被困,坐卧不安。若非彦升进计,险遭其祸。”匡胤拜谢,又谢了众将。众将皆来贺喜。世宗以史魁之功,封为左参军。其余众将,各皆重赏。
自此,周兵军势大振,远近皆惊。丁贵的犄角之兵,那里还敢出战?暗暗退入城中去了。世宗乃移兵汾水界,扎下营寨,督令将士重困晋阳,攻打倍急,昼夜不息。刘崇慌得心惊胆碎,坐卧不安,忙召群臣计议道:“单令公全军战没,周兵攻城甚急,契丹驻兵不动,消息全无,眼见国家破在旦夕,汝等众臣有何计策可退周兵?”丁贵进道:“主公勿忧。臣观河东之地,北控大辽,西接山后,城郭坚固,且有数万精锐之兵,尚在未动,周兵虽然紧围,急切亦不能下。今山后应州山王金刀杨令公,高祖倚为泰山之重,现今手握精兵,帐列勇将,坐镇应州,各处皆闻其威名。主公可差官召他相救,管叫此人一到,周兵立破矣。”刘崇依言,即差使臣赍了诏旨,前往应州,召取令公去了。
却说这杨令公名业,字继业,太原人氏。生得面如重枣,五绺长髯,相貌威严,身材凛凛。使一辆大杆刀,上阵如风,因此名为金刀杨令公,军中又号杨无敌。深明韬略,广有机谋。夫人余氏,畅晓兵机,熟谙阵法,惯使一个流星锤,勇力倍常,也是个无人敢近得他的。这夫人生长在绿林之中,父亲佘志龙,乃是一筹好汉,山寨称尊,各处响应。当杨业年幼时,奉了父亲杨衮之命,远使探亲,路过此山,被这夫人阻住,要讨买路钱,两下里厮杀起来。不道一般的少年,配定无二的武艺,两个战了多时,竟是个对手。那佘志龙见杨业一表人材,十分爱慕,便请他上山,款曲劝谕,纳作了乘龙之客。这夫妻两口儿,真是天缘巧合,分外恩勤。那杨业也把许多忠言美语,劝志龙改邪归正,图取功名。志龙乃是铁铮汉子,焉有不依?一听其言,便心说诚服。因此,杨业回见父亲,把这委曲缘由,一一说了。杨衮便请旨招安,封官外镇,做了封疆大臣。这是从古以来的英雄好汉,做事光明,直截痛快的作用。那杨业所生七子:长曰延平,次曰延定,三曰延辉,四曰延朗,五曰廷德,六曰延昭,七曰延嗣。又有义子怀亮。这八位郎君,弓马娴熟,武艺出众,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又有两个女儿,称为八娘、九妹,也是勇敢非常。所以其时盛称山后杨家兵为最。
当日杨业正在府中与八个孩儿议事,忽报北汉主差官来召,杨业受旨讫,与牙将王贵说道:“吾曾屡闯北汉主兵败河东九郡,单珪全军覆没,周师强盛,无有其敌。今北汉主既然来召,不得不去救援一遭。”王贵道:“公今若去,小弟亦愿同行。”杨业大喜,即日点起三万精兵,同了八子与王贵,一齐起行。到了金锁关,放炮安营。早有探子报入周营。
世宗聚齐众将商议。匡胤奏道:“臣闻山后之兵,天下莫敌。今彼既来对垒,岂有畏避之理?臣愿协同众将,领兵与之决战,无劳圣虑也。”世宗依允,下令诸将各宜仔细以待。
是夜三更,世宗宿于军中,梦见一个妇人,宽衣博带,走进帐中。后面随着许多女从,约有二十余人,手里多拿着一块木牌,牌上画着云霓,中间写个大大的“水”字,见了世宗,只把这牌儿来晃。那妇人走近前来,对世宗说道:“陛下军威已盛,远人莫不敬畏矣。车驾即宜速返,不然,恐数万兵马受苦也。我乃本城城隍,特来报知,望陛下留意。”言罢而退。世宗步出帐来,要问端的,却被袍服一绊,跌了一交,顿然惊觉,却是一梦。见案上留下一简,世宗起来看时,见简上有诗四句,墨迹未干。那上面写的是:
百战功成第一机,全凭汾水隔华夷。
贪功不解波涛涌,数万雄师俱受欺。
世宗看了,不解其意。至天明,召群臣详解,皆不能知。又召乡民问之,内有老者对道:“离汾水十五里之地,有一后土夫人神庙,莫非此神显灵,来报陛下也?”世宗听言,即命匡胤赍香烛往探,如有神庙,可即上香。匡胤领旨去看,不多时回奏道:“汾水西南,果有后土夫人庙,臣已焚香,谨来回旨。”正言间,忽报北汉杨业兵马已到了。世宗听报,便问诸将:“谁敢领兵去敌?”匡胤奏道:“臣愿往。”世宗许之。匡胤带领精兵一万,与郑恩、高怀德等,到平川旷野,列开阵势,两军相遇。周兵见山后兵果然雄壮,与单珪兵马大不相同,众各啧啧称羡。三通鼓罢,放炮一声,只见主帅杨业骑马而出,上首牙将王贵,下首义子怀亮。匡胤叹道:“人称山后之兵为最,果不虚也!”言未毕,一将出马,乃高怀德也。怀德拍马挺枪,跑至阵前,高声喝道:“谁敢出来会我?”对阵杨怀亮看见,纵马出阵,喝声:“俺来也。”舞起竹节钢鞭,与高怀德相迎。两下金鼓齐鸣,喊声大举。二将战上四十余合,不分胜负。杨业在马上见子不胜,称羡怀德之勇。时天色已暮,两下各自收兵。
杨业进关,与王贵议道:“今观周将之战,果是英雄。必须定计先捉此人,其余不足介意矣。”王贵道:“公用何计,可以擒之?”杨业道:“离金锁关四里之地,有一所在,名铁笼原,山上并无树木,四面峻岭,便于埋伏。明日,令怀亮交战佯输,将他赚到原中。我与公登山观望,指挥四面人马,只看周兵到处,重叠围困,可擒周将也。”王贵道:“公之妙计,真鬼神莫测也。”于是杨业暗传号令,命总管冯益领兵三千,埋伏去了。那冯益原是郓州守将,因得罪逃亡,投在杨业麾下。
次日,杨业放炮出关,摇旗擂鼓,阵前讨战。匡胤引兵而出。高怀德道:“昨日未定输赢,今日出去,誓必擒他,以挫其势。”匡胤道:“北将亦是劲敌,汝不可轻视,须要小心。”言毕,两军对圆,高怀德挺枪跃马,望北军杀来。北阵上杨怀亮舞鞭相迎。二将交马,约战十余合,怀亮回马,望本阵而走。杨业带兵先走,军势败北。高怀德拍马追赶,后面赵匡胤驱兵继进,势着山崩,北军尽弃盔甲而逃。
怀德要立功劳,追入深地,将近铁笼原来,只听得一声炮响,冯益伏兵齐起,将周兵冲作两段,北将杨延昭拖住后兵,不能前进。怀德被北兵逼入原中,部下只有一千人马,那里冲突出来!又怎当杨业在于山上,手执红旗,指挥三军围裹,任你插翅也不得出来。匡胤与郑恩正在后面追来,闻知怀德被北军所困,便与郑恩鼓兵冲至山前,那山上弩箭似雨,炮石如雹,周兵伤折无数,只得收兵退十五里安营。
杨业与冯益把守谷口,差人报捷于北汉主。刘崇知杨家兵已胜,遣使赍羊酒至营前赏军。杨业分散众军,皆令列于营门之外,奏乐纵饮。如是者数日。有伏路军校将此报知周营。郑恩道:“贼将战胜自负,不理军情,可乘他怠惰,领兵去劫他营寨,便可救怀德了。”匡胤道:“不可。杨业乃智勇之将,必有整备,贤弟若去,恐中其计。待等主公驾到,商议救怀德之计。”郑恩道:“若待驾到,怀德困死多时了。二哥既然怯他,不去劫营,吾领本部兵自去破他。”匡胤再三阻挡,不肯听从,只得引兵随后接应。
却说杨业每日纵令军士在营前鼓乐饮酒,当有王贵谏道:“主帅纵令军士长饮,不理军情,倘周兵得知,鼓勇而来,恐非吾之所利。”杨业道:“无妨。周兵大败而去,气已馁矣,安敢再来?公何必多疑?”王贵道:“小将闻将骄兵惰,必败之道也。公蹈骄惰之失,倘一旦兵至,何所御哉?”杨业笑道:“公行兵多年,尚不知其奥耶?此吾之计也。吾观金星人荧惑,应在今夕周兵必来,故行此计以诱之。
公可引兵往正南扎营,但看火起,乘势杀来,可获全胜。“王贵方才大喜,引兵欣然而去。杨业又令:”怀亮、延德各领一千军,伏于要路,放过周兵,汝等便去劫他的营;看周兵败回,再行击杀。“二人领计去了。又令:”延朗、延昭各领精兵于大营左右埋伏,看周兵入营中计,汝等便放起火来,从两旁攻杀。“二人亦领计去了。杨业分拨已定,乃空立营寨,自己领兵退于寨后,以观动静。
时至二更左侧,郑恩引部兵二千悄悄而进,匡胤领马兵随后接应,望见北寨更点不明,寂无人声。郑恩引兵呐喊一声,杀将进去,见是空营,郑恩大惊,叫声:“中计!”急令后军速返,勒马要回,忽见营外一把火起,两旁杀出杨延朗、杨延昭,阻住去路。更深厮杀,夤夜交锋,郑恩不敢恋战,冲围而走,正遇匡胤兵到,郑恩叫道:“二哥,贼将已有埋伏,须要仔细。”匡胤道:“三弟,你保了中军速走,我当敌住追兵。”两个望前正走,忽听喊声大振,当头杀出一将,乃是北将王贵,阻住大杀一阵,折军大半。弟兄二人夺路而走,奔回大寨,望见营中又是火起,只见左有杨延德,右有杨怀亮,两路兵杀来,周兵大败,各顾性命而逃。北兵追赶十里,方始回兵。弟兄两个见后面追兵已去,然后立住营寨。
等到大明,郑恩收集败残人马,与匡胤回见世宗,诉奏:“杨家用兵如神。因救高怀德,故去劫营,不料他先有准备,被他伏兵杀得大败。”世宗大怒道:“朕当亲自督军,与杨业决一胜负。”即下令各营将帅,率领所部人马起行。至地名汾水原安下营盘,离金锁关有二十里之遥,整备遣将讨战。不提。
先说杨怀亮自劫营回兵缴令之后,杨业自己要退守关隘,即拨怀亮帮助冯益困守谷口。是夜,怀亮伏几而卧,忽得一梦,从梦中哭了醒来。只因有此一梦,有分教:坝篪误分吴越,吴越仍返坝篪。
正是:
悲欢离合从天定,祸福安危怎自由?
毕竟怀亮做的甚梦,当看下回自知。第五十一回 冯益鼓兵救高将 杨业决水淹周师词曰:
堪悲金革,暴露奔波,惊传刁斗梦魂呼。贪名图利谁嗟怨,何处家乡室又孤?
寄身锋刃,法重威多,怎分水火命来铺。三军应贱粮殊贵,一将功成万骨枯。
右调《踏莎行》
话说杨怀亮奉了杨业之命,领本部兵至铁笼原,与冯益同守谷口,两下各立营寨,彼此照应,期待高怀德困死谷中,以收全功。是日,怀亮因累日辛苦,伏几假寐片时,只见营外走进一人,头戴金幞头,身穿白龙袍,扬扬赫赫,立于面前,叫声:“怀亮儿,你怎么骨肉不分,助异姓而残手足乎?”怀亮举眼一看,不是别人,原来是父亲高行周。即忙跪下,叫道:“父亲因何至此?孩儿自幼失离,抛弃多年。
今在杨令公帐下招为义子,不能省视父母,儿之罪也。但孩儿从不曾帮助别人伤残骨肉,父亲此言何故?“行周道:”别的莫说,只这铁笼原被困之人,难道你不知么?“怀亮道:”那铁笼原内被困的,孩儿虽不知他姓名,总是敌国之人,该当如此,父亲说他则甚?“行周道:”只这一人,便是你自戕手足,伤残骨肉了,尚不自悟,还要多言!“说罢,往外就走。怀亮忙叫道:”父亲且慢去,孩儿还要问个端的。“叫了数声,行周并不答应,一直往营外去了。怀亮随赶出来,却已不见踪迹,不觉放声大哭,便哭了醒来。见桌上灯烛通明,帐外巡逻已打三鼓。
怀亮定性一回,呆呆想道:“此梦做得甚奇,方才明明见吾父亲说吾伤残骨肉,又道谷中被困之人就是手足。吾想手足乃是弟兄,吾只有一个哥哥,名叫怀德,他谅来好好的住在家里,或者在于父亲衙中,怎么谷中的就是吾哥哥起来?实是难猜。”忽又想道:“这被困的既是吾哥哥,怎么梦中又见父亲来说?若是父亲来托梦,难道父亲已弃世了不成?这些缘因,叫吾怎能明白?就是被困之人,前日吾在阵上与他交锋之时,武艺果然高强,只是面貌依知厮像我哥哥。但天下同貌的甚多,我一时也不好想得。只恨着交锋时不曾问得姓名,终于难辨是否。”左思右想,忽然说道:“有了,我且待明日夜间,修书射入谷中,要他回答,如若果是吾哥哥,我好计议救他。兄弟既得相逢,连父母的存亡也就晓得了。”主意已定,等至明日黄昏,悄悄修下了书。至二更时分,两下营中都已寂静,怀亮便令心腹军士:“以巡逻为名,将书射入谷中,等了回书,前来报我。须要机密,断勿泄漏。”那军士奉命,将书藏好,手执弓箭,先往谷口紧要之处,假意巡视了一遍。悄悄踅到山僻高处,取出书来,缚在箭上,去了箭镞,搭上弓弦,望着谷中射去。正值军士坐地,听得箭响,取来一看,见箭上有书,忙来献与怀德。怀德接来拆开观看,喜得月色朦胧,可以照看,只见上面写道:
鄂州高怀亮,奉令拥兵守谷,尽职役也。不意梦有所感,忆念手足飘零,未知所在。今谷中敌将,踪迹可疑,如系同胞,可书名号为照;如其不然,别有商量。
军中机密,毋得自误。立候回音,以便酌处。
怀德看罢书,失声泪下,说道:“吾弟不知存亡,谁想在于此地!若非皇天相信,安得有此机会,使吾兄弟重逢?此真大幸也!”随身边取出笔砚,就在字后写着几句道:
郓州高怀德,督兵伐叛,被困幽原,粮草已无,事在危急。天遣贤弟相救,何幸如之!今以姓名为照,速宜裁度。会面之时,细谈委曲。立望,立望!
写罢封好,仍缚箭头,至原处射出。那军士正在等候,拾了书,归营来送与怀亮。怀亮拆开观看,见了书词,汪然泪下道:“若非此梦,几使吾兄无葬身之地矣。”遂重赏了军士。
至天明,怀亮持书来告冯益道:“小将父亲高行周,生我兄弟二人。今兄怀德被困谷中,昨夜梦见父亲来告,方知其实。因此特来禀知总管,望乞设谋垂救,小将感戴不忘。若事不成,愿与吾兄同死。”言罢,泪流满面。冯益听言,奋然说道:“我亦周臣也,因得罪,投于山后,原非得意。今既有此事,我当与汝定计,救出尔兄,同去归周可也。”怀亮拜谢道:“总管若肯如此,愚弟兄虽死不忘盛德。”于是冯益差人暗暗诣周营报知其故,约定黄昏,听炮响为号,便当引兵来接应。两下知会定了,都已整备。
至晚,冯益撤去围兵,放起炮来。高怀德听得外面炮响,料着兄弟来救,即引部兵从内杀出,冯益招呼,合兵一处,杀奔关下。哨马报入关中,令公大惊,令:“延昭领兵三千,速去拿来见我。”延昭得令,领兵出关,正遇怀亮。延昭道:“父亲以汝为子,恩义兼隆,汝乃背反而去,是何道理?”怀亮道:“兄弟之情,不敢不救。”延昭大怒,挺枪直刺。怀亮舞鞭相迎。战不数合,怀亮不敢恋战,正待要走,忽正南上来了一支人马,当头便是郑恩,舞刀来攻,延昭抵敌不住。那冯益与怀德催动后军,掩杀过来,延昭势力不支,回马引兵而走。
比及天明,周兵合为一处,来见世宗。世宗见救出怀德,又添二将,又得了许多军马,心怀大悦,即封冯益为御营团练使,高怀亮为副先锋。二人谢恩。怀德同弟怀亮拜谢匡胤等诸将。匡胤道:“前者吾亦被困,蒙众位之力,得脱其难。凡在同朝共事,何必言谢?喜得汝兄弟重逢,诚因祸而得福也。我等众人当共设一席,聊为庆贺。”众将道:“当得如此。”遂乃设席营中,彼此畅饮,尽欢而散。
次日,世宗下令:“各营诸将,整顿营伍,攻取金锁关。”诸将得令,分头攻打,声势甚锐。杨业见冯益、怀亮二人叛去,悔恨无及,召诸将计议道:“周兵攻城甚急,尔等诸将有何谋划以破之?”延昭进道:“周兵连营六座,攻吾关隘,意在必得。兼之赵匡胤、郑恩、张永德、二高皆虎罴之将,似难与争锋。依儿之见,今且不必与之交战,俟其懈怠,大人设计以破之,易如反掌矣。”杨业听言大喜道:“吾儿此论,暗合吾心。”遂下令诸将,按兵不出,坚守城池。
当时又过了数日,杨业带了数骑,上高阜处观看周兵,见旗幡严整,军士雄伟,列营于汾水之原,兵势浩大。又看那龙川水势,白浪滔天,接连汾水。杨业看了,大喜道:“已入吾掌中矣。”回马入帐,对王贵等说道:“周师十数万,旦夕必受吾累。”诸将问道:“主帅何以知之?”杨业道:“不识地利,安能活乎?”诸将尽皆未信。时当八月初旬,凉风透体,秋雨连绵。杨业差拨军士,整备船只,检点水具,听令应用。延昭问道:“陆地行兵,何用船只?”杨业道:“兵家玄妙,岂尔所知也!兵法云:”军入陷地,有犯天时;逆天行道,必败之道也。‘方今秋雨连绵,汾水必然暴涨。吾故差人整顿船筏,备齐水具,往各处水口壅住。待等雨甚水发之时,放开闸坝,其水冲下,周兵尽为鱼鳖矣。“延昭拜服道:”大人神机妙算,岂儿辈所能测也!“正是:
安排妙计擒豪杰,预定奇谋捉帝王。
却说周兵因连日秋雨不止,满营皆湿,匡胤来见世宗,奏道:“今吾大兵列于汾水原,地势甚低,前望龙川,水势泛溢。近日秋雨淋漓,倘杨业效汉关公决水之计,吾兵何以当之?”世宗道:“朕正虑此,未得其策。”即传军师王朴计议其事。
王朴奏道:“臣夜观天象,见杀气聚于本营,于大军甚为不利。主公速宜拔营移寨,庶几可以免祸。”言未毕,只听得帐前一片的声响,如万马奔腾,似千军震鼓,澎澎湃湃,汹涌而来。世宗大惊,出帐上马。只见四面八方,水势滔天,风雨更甚。
各营将帅要备船只,已来不及,顷刻之间,平地水长数尺。军士慌乱,无处躲逃,惟有追波逐浪,淹没漂流而已。此时赵匡胤保了世宗于高处奔走,正遇杨业父子各驾快船,摇旗擂鼓而来,见世宗绕岸而走,即便弃船登岸来追。匡胤怒声若雷,挥刀跃马,抵住杨业交战。战上数合,王贵一马又到,匡胤奋力抵敌。却好郑恩、张永德、高怀德一齐杀来,见北军势盛,不敢恋战,保了世宗先走。匡胤力战,杨业又有王贵帮助,战斗多时,料不能胜,回马拖刀而走。杨业那里肯舍,拍马追来。
此时匡胤单骑奔走,才过龙川坝,不期路滑泥泞,纵蹄一失,连人带马,陷入川泽之中。杨业一马赶到,提起金刀,正劈个着,只听得一声霹雳,匡胤顶上现出真龙,伸足往上抓住,金刀便不能下。杨业大惊,心下想道:“真命之主,不可伤也。”忽匡胤坐下赤兔马,红光一现,腾的纵出泽中。匡胤带紧丝缰,正要望前奔走,只见杨业勒马提刀,不来追赶,叫声:“且慢,此去绝路难行,君须望南而走,便是大路。当记今日杨业不杀之恩。”言罢,回马而去。后人有诗以表之:
杀运英雄角逐秋,鏖兵接下阵云收。
骅骝已陷翻腾起,帝王威风盖九州。
却说赵匡胤误被马陷泽中,又见杨业追到,举刀便砍,一明眼前昏黑,意乱心迷,一会儿才得清醒,那马已立在岸上。又见杨业勒马停刀,指明去路,又说当记不杀之恩,言毕而去。心下沉吟,不知何故,策马向南而走。只见当头一彪人马到来,却是郑恩,因不见匡胤,领兵来寻。当时见了,一齐沿岸向南而走,但见水势汪洋,各营军马尽都淹没,其余会水得命者,不上一二万。后人有诗叹云:
万马争奔势若潮,一时军卒尽流漂。
可怜无数河边骨,犹带冤声涌怒涛。
诸将保了世宗,退至数十里,招集得命军士,扎立营盘,查点将士,不见匡胤、郑恩二人。世宗心慌,正欲差人寻觅,忽报二将已到,世宗方始心安。二人见驾,各各慰安。少顷,文武官员,随征将士,渐渐复集。世宗见折了许多人马,忿怒不已,乃谓诸将道:“数日前已有神明报知其事,朕尚未明其故,不想今日果应斯言,殊可痛恨!”王朴奏道:“气数有定,故不能逃。但胜败兵家常事,陛下不必忧焦,有伤圣体。”世宗怒道:“朕誓与杨业决一死战,以报其仇!”匡胤奏道:“不可。
军士折伤大半,粮饷不继,士卒已无战斗之心,陛下苦与之战,恐其不利。不如暂且班师,再图后举,谅刘崇如釜中之鱼,安能逃其生哉?“世宗自知锐气已挫,难以奋兴,只得允从其议。先差人至忻州,暗暗抽回岳元福这支人马。然后下诏班师。
各营将士得旨,无不欢喜,尽皆整顿回师。岳元福奏道:“陛下,进兵易,退兵难。
今杨家与刘崇声势相依,非可小视,倘杨家探知我军退去,密地出兵来追,甚非所利。为今之计,陛下可命将断后,以防彼兵追袭,陛下前军缓缓而退,便无患矣。“世宗听奏大喜,即命高怀德、高怀亮、冯益三人为前锋,郑恩、岳元福、马全义拥重兵断后,自与赵匡胤、张永德、符彦卿、王朴、史魁等以下战将并宿卫军马居中,即日焚其营寨,班师回朝。不提。
且说杨业水淹周师,大获全胜。探马报称周兵拔营退去。当有五郎廷德进言道:“周兵丧胆而去。孩儿愿领轻骑追袭,务要赶上,将周主拿来献功。”杨业道:“不可。兵法云:”归师勿掩,穷寇莫追。“吾观周将知识者多,彼军虽退,必有强将断后,汝著追之,反遭其算矣。”延德乃止。正是:
运筹帷幄能相慎,决策疆场不受欺。
杨业既胜周兵,差人报捷于刘崇。刘崇得报,愤然叹道:“高平之战早得此人,焉有大败?”即遣丁贵赍羊酒金帛等物至营中赏劳。令公拜受,俵分诸军,众各欢喜。次日,杨业随丁贵入城朝见。刘崇安慰之,说道:“累卿远来,大胜周兵,于孤家振威多多矣。”杨业奏道:“此皆大王之福与诸将之能,臣有何功,敢蒙奖誉?”刘崇大喜,设宴款待,是日君臣畅饮,尽欢而撤。杨业辞驾谢恩,因又奏道:“契丹奸诈莫测,勿宜亲近,如竭府库以与之,彼终无厌,而大王则自空其国矣。”刘崇深然其言,又赐以金珠珍玩之物。杨业拜受辞归。
至次日,下令拔寨回兵,正是鞭敲金镫,人唱凯歌。大军在路无词。不日将至五台山,杨业对王贵道:“五台山有智聪长老,精于禅理,能知过去未来,久欲会晤,未得其便。今幸有此机会,欲与足下同往一访,何如?”王贵道:“吾亦久闻此僧善知相法,公若去见,小将当得奉陪。”杨业遂将兵马屯扎山下,同了王贵,带了七子,后面跟随着十数骑,一行人齐上山来。此时中秋以后,久雨初霁之时,见那山色空濛,云光相映,层台耸兀,峭壁巍峨,正合着两句古诗道:
晴光开断壁,曝色半松亭。
杨业带了众人上山来至寺前下马,抬头看那山门上,有一匾额,镌着“五台禅寺”四个大字。当时先着人进寺通报。不多时,智聪长老出来迎接。一行人进了山门,走过几间大殿,至方丈见礼,分宾而坐。
童子献茶已毕,长老问道:“不知将军贵驾降临,有何高论?”杨业答道:“小可太原人氏,武职出身,姓杨名业,表字继业。因救河东之厄,得胜回师,久仰禅师明测祸福,精察穷通,故此特来参礼,叩问前程,恳乞指示迷津,幸勿隐吝。”智聪道:“久仰将军英名远布,今得枉顾,贫僧法缘之幸也。”杨业遂令左右献过礼物,乃是黄金十两,纻丝二端。智聪辞不敢受。杨业道:“些须薄物,聊表相见之情,切勿固辞。”乃命童子收过。遂而叩问终身,要求指点。长老道:“将军乃当代之柱石,举世之英雄,今日运筹帷幄,他年垂名竹帛,又何待贫僧饶舌,妄拟清白哉?”杨业坚请再三,长老道:“既将军不弃,贫借有四句偈言,望将军记取。”杨业道:“愿闻。”长老遂将纸笔铺排,写出一首偈言道:
立名无佞,建业天波。
辛勤劳苦,李陵荣枯。
写毕,递与杨业。杨业细看,不解其意,再三恳求,欲为解说。长老道:“此天机也,久后自应。将军若能循理而行,其后福岂有量耶?”杨业遂将偈语收藏。
又唤过七子,与智聪相之。智聪逐一相过,说道:“皆栋梁之器也,贫僧何用多言?”杨业道:“理贵直言,小可决无见怪,望禅师明言之。”长老笑道:“既将军不嗔,贫僧只得冒渎了。细观七位将军,皆是忠国勤民之相;只可惜刚直太露,他日恐不得其善终。七郎君目有变睛,须防箭厄。惟六郎君形貌光舒,可保其爵禄;然一生有忧无乐,好事多磨,虽得令终,未许安享。贫僧所论如此,亦在诸位小将军之自保耳。望将军勿罪。”杨业听罢,抚掌大笑道:“大丈夫得死于沙场,幸也,何用计较哉!”此时天色已暮,智聪令侍者安排素席相待。众人席上各诉平生豪气,谈笑悠然,直饮至兴尽更阑,就于寺中安歇。当时众人都已寝定,内中只有五郎延德寝不能寐,他因日中听了智聪之言,心怀忧惧,反侧难安。遂乃披衣而起,要往禅房来见长老,求个趋避之方。只因这遭儿此心一发,有分教:身处寰宇之中,心超尘俗之外。正是:
功名事业人皆羡,生死机关谁肯参?
毕竟廷德去见智聪有甚说话,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十二回 真命主爵受王位 假响马路阻新人词曰:
寻传銮舆回京阙,眼看旌旗离边塞。貔貅何用唱欢歌,养些余威博后决。回视波涛歇,打点精神,凯旋声接。各人暗里思量,笑彼刀无血。可曾建甚功,卒蒙诏糈封?宜尔家,乐尔室,一朝挂紫衣,寻盟自合鸳鸯块,成就从前缺月。怎如红叶沟传,风流初度,春宵一刻,海誓山盟结。
右调《归朝欢》
话说杨延德日间听了智聪长老相断之言,心怀忧惧,寝不能寐,等众人睡着,独自披衣起来,悄悄往方丈之中,来见长老。此时长老正坐禅床,凝神定性。忽琉璃光照,见有人走进方丈中来,定睛一看,见是日间所相之人。便开言问道:“将军因甚尚未安寝?暮夜到来有何话说?”延德道:“小可延德,甫闻禅师法语,心实不能自安。为此,笃志而来,恳求禅师慈悲为本,指点小可一条生路,得全首领于九原,死亦感德不朽。”智聪道:“此乃各人造化,数定无移,贫僧如何救得?
将军误矣。“延德再三拜恳。长老见他心志诚实,便说道:”既将军要得生路,别无方略,只有高飞远举,遁迹林泉,置世事于无心,超形迹于尘外,庶可全身远害,自保其身矣。“延德道:”禅师之教,善全之策也。但小可思父子至亲,情关忧戚,一旦分离远去,于心亦不能安,如之奈何?“长老道:”明哲保身,智者所贵;承欢膝下,人子当然。念汝言出真心,贫僧不得不曲为筹矣。“遂乃取出小皮匣一只与之,道:”此乃天机,慎勿泄漏,宜紧藏于身。平常不许开看,如遇大难,方可开看,内中有救汝之计,断勿忘也。“延德接了皮匣,再拜而谢,欢欢喜喜归至客房去睡。有诗为证:
前程打动机关透,智者相怜警悟深。
不是当年能受教,将军宁起入禅心?
次日,长老命行童安排早饭,只见杨业率众来辞,长老苦留不住,只得送出山门。一行人下了山,回营归寨,杨业传令拔寨起行。大军离了五台山,取路回应州。
按下不提。
那契丹主兵屯忻州,见有周兵阻住,不敢轻进。这日,忽报周兵都已撤去,不知何故。契丹主也先差人细细打听,方知刘崇召山后杨家兵水淹了周师,以此得能退去。契丹主听报,正在赞叹杨家之谋,忽有刘崇差官来到,送上金珠宝物,请契丹主回兵。契丹主得了贿赂,统领人马回本国去讫。
却说世宗收兵还朝,进宫请了太后安。从此,朝廷政事,皆自亲裁,补偏救弊,赈恤民瘼,朝野尽皆欢悦。因想赵匡胤等诸将能用命效力,合当封爵,以酬其功。
于是论功之大小,定爵之次第:遂以都虞候赵匡胤进爵封为南宋王;郑恩封为汝南王;高怀德、张光远、罗彦威、张永德皆封列侯;岳元福、马全义、符彦卿皆封节度使,分镇外郡,以其年老,免于上朝;冯益、史魁、高怀亮等封为御林军都督;进王朴为丞相。改元显德。分赐宅第于王侯等。未得衙署者,又令各自挑选家将以实之。众臣各各谢恩而退。
时怀亮问兄以父母之事,怀德将父死潼关,母存故土之言,说了一遍。怀亮悲声大恸,不胜凄伤,方知父亲托梦有自来也。
一日,世宗设朝,文武朝见已毕,南宋王赵匡胤出班奏道:“汝南王郑恩,前定陶家庄三春为室,尚未婚娶。乞圣上恩赐完姻,臣等不胜欣幸。”世宗问道:“三御弟此姻几时下聘?何人为媒?在于何处?”匡胤奏道:“是臣为媒。因在百铃关随太后銮舆回京,于路驻跗,郑恩惧暑洗浴,往陶园偷瓜被打。臣见陶三春勇力过人,兵机通晓,特任斧柯,与彼联姻。”又将前后事情备细奏了一遍。世宗听了,几乎笑倒,因说道:“姻缘本是前定,匹偶亦属合宜,御弟执柯,正得其所也。”即传旨宣汝南王见驾。当有司礼监传宣:“万岁爷有旨,宣汝南王上殿。”只听得下面答应一声:“领旨。”世宗在龙椅上举眼看时,只见郑恩从丹墀走上殿来,衣冠气概,与前大不相同,怎见得?
头戴三尖光溜帽,身穿八卦团花袄。
金镶玉带束腰间,粉底乌靴随舞蹈。
郑恩走至驾前,执笏嵩呼,拜了三拜。看官,郑恩本是粗鲁之人,跟了匡胤走闯关西,招灾惹祸,吃酒行凶,乃是专门绝技。亏了匡胤叫他习学文礼,所以革去旧规,知些礼貌。然而匆忙之际,终多失仪,故此今当朝拜,只行了三礼。世宗见了,暗暗的好笑:“这鲁夫礼貌不全,怎做朝廷大臣?然较之昔日,也算亏他的了。”遂传旨赐坐。郑恩坐在锦墩之上,眼珠儿瞧着鼻头,动也不动,以为尽礼。
世宗问道:“三御弟,朕闻你定下一头亲事,也该奏与朕知,早早完娶,因何只不提起?”郑恩道:“这多是二哥做的事务,于臣何干?”世宗道:“男女居室,人之大伦,汝怎么推诿别人?”郑恩道:“臣本不要这女人,多是二哥与臣为媒。”世宗道:“朕今差官前去,迎接陶三春到京,与汝完姻,以成大礼。”郑恩奏道:“方才臣已说过,总不要这女人。如陛下要去迎来,这原是二哥做的媒,任二哥娶了去。”世宗微笑道:“汝说来言语,通无道理,聘定婚姻,让与媒人,自古以来,从无此理。朕逆知汝意,不过嫌他力勇,常恐受他教训耳。然汝虽惧他,朕实嘉悦,下次汝或不知礼貌国法,即着王妃尽情责罚。传旨,着礼部知道,即日差官四员,安备半朝銮驾,前往陶家庄,迎接陶三春到京,择日与三御弟汝南王郑恩成亲。”龙袖一拂,驾退还宫。文武官员,一齐退出。
郑恩道:“二哥,我说过的,这女娃娃,委实不要他,娶来做甚?就是接了来,我也不肯与他成亲。”匡胤道:“三弟,你说甚话?朝廷旨意,谁敢有违?汝若不遵,便是逆君大罪了。”郑恩道:“我不要就罢了,他把我怎样定?”匡胤道:“天子喜怒不常,随事可以问罪。汝今违忤不打紧,轻则革职为民,重则斩首示众,岂肯以汝御弟而宽宥耶?”郑恩道:“据你讲来,必要依他的了。只是我向来没有拘管,好不快活;如今却做了死人,一步也不得做主,呆呆的听人分付,好不耐烦。
既然如此,我只得依了他罢。“说罢,二人各自回府。
匡胤见了父亲,劝把妹子配与高怀德为室。赵弘殷大喜,即便择日,把怀德为婿。王侯作事、不比庶人之家,至期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在朝文武各各送礼贺喜。
当日新人参天拜地,请赵弘殷夫妇当厅受拜,然后夫妻交拜,花烛台卺,送入洞房,诸般礼数,不必细说。至次日,赵弘殷大开筵席,请在朝文武饮过了喜筵,诸事已毕。三朝之后,赵弘殷备下花银千两,准折妆奁,送高怀德夫妻回归府第。怀德差了家将,备设安车,往山东迎接母亲到来,安享荣华。按下不提。
那礼部奉了圣旨,差官备驾往陶家庄迎娶,也不必细表。只说陶三春的哥哥陶龙、陶虎,自从赵匡胤为媒,把妹子配与郑恩,留下聘礼别去之后,他却时时着人打听,闻得赵匡胤保驾,兵下河东,立了战功,受封都虞候之职,郑恩亦得侯位之封,心中欢喜,进房来与三春说知其事。三春道:“哥哥,小妹前日言犹在耳,他若有了王位,方可成亲;如今只是封侯,哥哥且莫欢喜。”陶龙道:“贤妹,你莫要小觑了这侯位,他立功至此,亦非易事,日后再有功绩,这王位便可立致矣。”说罢,相别而出。遂乃着人前往苏、杭两处,置办绫罗缎匹,龙蟒装花,唤了许多裁缝至家,整月的做就内外衣服。又置办那些钢、锡器皿,什物家伙,件件俱全。
三春知道,便叫哥哥:“他既封候,难道府中没有应用之物?也要哥哥这等费心。”陶龙道:“各人体面,理上该当。况我陶门又非小户人家,岂可草率,造人耻笑?
就是那从嫁丫鬟,任从贤妹自择。诸事都宜预备,免得临时局促,下及周章。“三春听了大喜,感激兄长用心。于是将自己房中一切该用之物,随时收拾停当。
不觉又过了多时。那一日,只见本县县官到来报喜。陶龙弟兄接进大厅,见礼坐下。茶毕,县官开言说道:“贵府令妹丈郑,今封汝南王,御踢完姻,皇上特差礼部官四员,领带宫官,排列半朝銮驾,迎接王妃,不日将到,先有探事报来。为此,下官先来报喜。”陶龙、陶虎躬身拜谢,设席款待,因说道:“治民一介布衣,不知礼数,若明日天使到来,该是如何款待?望老父母指教。”县官道:“天使到来,须设正席四桌,外备折席礼四封。銮舆仪从,设备席五十桌,记点每人赏封银二两。其余装车夫役,与之酒饭,均为赏赐。其工食之项,到京时,郑王自有给发。
依此整备而行,便无疏失。“弟兄二人一齐致谢道:”愚弟兄村野之夫,几乎失礼,承老父母所教,心目爽然矣。但俟天使到舍之时,望在先二日,差贵役相闻,好办酒席。“县官应允。酒散,谢别而去。那陶家二嫂闻知此信,进房道喜,说起县官之言,不日天使就到。三春道:”妆奁什物,哥哥既都备下,不必说了。所有该用酒席、赏赐等项,将父母存下千两之银,听用可也。“且说南宋王赵匡胤,一日请高怀德到府商议道:“陶三春勇力过人,曾将郑恩力伏,自恃高强,目无能人,今出嫁到京,未免视吾等亦如同类。吾意欲于路送信于他,使他知惧。然遍观在京诸将,皆非敌手,惟汝比张、郑力大,可与为敌。汝可带领两府家将,只做打围。先差家将暗暗告知宫官,不可慌乱。汝便装做响马,要他买路钱,他自然发怒,亲自出来交锋,便可试他武艺高下了。汝且见机而作,然后说明相接之意,使彼知我勇猛之人,亦为不少,且使郑恩日后也有光彩。”怀德笑而从之,整备停当,按期出城,打点行事。慢提。
且说差官督领车仗扈从人等,非止一日,到了县中。县官迎接,送归公馆,馈送礼物已毕,即差人飞报陶家。陶氏弟兄得报,分付门外搭起篷厂,屯扎车仗人马,大厅上接待差官,侧厅款待家将,车夫役人等在庄房内酒饭。叫下梨园,大排筵席。
一应完备,等候到来。至次日清晨,早见一簇人马,拥护而来:前面打着“汝南王奉旨迎亲”的掮牌,排列着花簇簇的半朝銮驾,恁的威仪;后面便是差官、宫监;县官在后跟随。一行人将次到庄,陶氏弟兄迎接进厅,开读圣旨。弟兄谢过了恩,然后相见,宾主坐定,县官侧坐相陪。茶过三巡,便请入席,那酒筵丰盛,自不必说。当时点戏开场,酬酢劝侑,客主尽欢,席终而散。以下跟随人等各各酒饭已毕。
陶龙择日起行。时有亲戚都来送嫁,陶龙一概辞谢。这日,摆列王府执事,簇拥着銮舆,前这后掩,好不威仪。那宫官骑马,婢女乘车,弟兄两个与那钦差官一齐坐马押舆,县官在后送行。只听三声炮响,銮舆起行。那街道上邻里男妇,挨肩擦背,夹道旁观,个个夸奖,人人称羡,都议论个不了,张望不休。那县官直送至交界地方,然后辞去。正是:
贵贱不由妍娥定,富贫端在命途来。
銮舆一路行程,晓行夜住,逢州过县,地方官馈送程仪,好不威显。行了多日,将近皇都,来至一处所在,离汴京约有三十余里。正行之际,只听得树林中一声炮响,闪出五六十骑人马来,当头一位大王,坐马端枪,拦住去路,大声喝道:“来的留下买路钱,便放你过去;倘若迟延,性命难保。”那些执事人等见有强人阻路,唬得目定口呆,都不敢上前,缩做一堆儿立着。内有胆壮的,慌忙报与钦差官。那钦差官已是明白,假意吃惊,即转报与陶氏弟兄。陶龙听言道:“这皇都地面,那得有响马胡行?待我上前去分付于他。”即时策马向前,大声喝道:“汝等草贼,怎敢在辇毂之下,拦截横行?况我等又非经商大客,又不是任满官员,那有银钱与你买路?你可不曾见么?这是汝南王郑千岁娶的王妃娘娘,谁敢阻路?汝当速速回避,免得伤残。”那大王哈哈大笑道:“也罢,你们既无银两,就把那个什么的王妃送他过来,与俺做个压寨夫人,俺便饶了你们不杀;稍若支吾,你们休想回去。”陶龙听言大怒,喝声:“毛贼!你欺人惯了,不知王妃娘娘的本事。我便对他说知,请他自己出来,一顿铜锤打死了你几个毛贼,方知娘娘的利害。”说罢,带马往后而去。
那三春见车马不行,便问左右道:“为何不行?”家将禀道:“有响马阻路,故此不能前进。”三春道:“那有此事?”正在言语,只见陶龙来到跟前,将响马之言说了一遍。三春大怒,喝叫:“取披挂过来。”侍女答应一声,即忙往箱里取将披挂出来,三春登时结束。怎见得打扮威严?
鱼鳞甲金光耀日,红战袄绣凤朝阳。
锦襴裙颜色鲜艳,兽皮靴舒长稳步。
陶三春通身结束,骑了一匹白马,手执两柄铜锤,带领家将,拥至前面,一马当先,大喝道:“何处毛贼,敢来阻路?”只见那大王一马冲出,叫声:“女将看箭。”一声响,箭打三春左耳擦过,三春不曾提防,吃了一惊。听得弓弦响处,又是一箭从右耳边射来,三春放下锤,一手接住,喝道:“毛贼,有箭尽数射来。”那大王蓦地里又放一箭,从中射来,刚到护心镜,被三春顺手一锤,打落马前。两边观者尽皆喝彩。三春提锤,拍马冲来。那大王挺枪迎架。这陶三春的铜锤,重有八十二斤,当时见大王一枪刺来,急把一锤架开了枪,那一柄锤早又飞到,那大王暗暗喝彩。两个战在当场,杀在一处,战有三四十合。三春也是暗暗思想:“此人枪法利害,不像个响马,吾且未可伤他性命。”心下一想,手略一松。那大王见三春手慢,忙把枪望肋下用力一拨,思量要拨他下马。不想被三春用肋夹住,将一柄铜锤放下,趁手捻住了枪头。那大王用力把枪一扯,却拖不动。说时迟,那时快,三春早把这柄铜锤当头盖下。那大王慌了,弃了枪,双手接住了锤柄,再也不放。
三春即便跳下马来,只一扯,反把大王扯落马下。三春大喝道:“没本事的毛贼,饶你去罢。”那大王立起身来,走上前道:“请王嫂上马。”三春道:“你是何等之人,敢称我为王嫂?”那大王笑道:“实不相瞒,我乃南宋王之妹丈,高怀德便是。只因南宋王是大媒,故今某来迎接。”遂叫家将上前叩头。三春大喜道:“原来是高侯驾临,适才冲撞,万勿挂怀。”遂分付左右,取出银两,赏赐了家将。三春同怀德相见了二兄,叙新亲之礼。弟兄二人道:“有劳高侯台驾来迎,足为荣耀。”怀德道:“岂敢。只为汝南王乃当今之虎将,闻知被令妹所伏,弟等不信,故作此态,实欲请教武艺耳。”众皆大笑。陶龙道:“如此作耍,以性命为儿戏,倘或失手,岂不可惜?”高怀德道:“适才所射之箭,头上无铁,不致伤人。但是令妹的锤,实为利害,弟若接得不快,此时丧之久矣。自今以往,再不敢轻敌了。”众复大笑。
正是:
略把形容来点染,方知劲敌胜男儿。
当时一行人略略用些酒饭,怀德合为一起,拥舆而行。按下慢表。
只说汝南王郑恩,这日想起:“吉期将到,须要准备才好。只是王府行事的规矩,我却一些也不知,如何是好?倘然差了礼数,却不被陶家作为笑话?我且与二哥商议,看是如何。”遂乘马,带了几名家将,来到南宋王府中,他是患难弟兄,不用通报,下马进府,至厅上,与匡胤见礼坐下。郑恩开言问道:“今日家将来报,说陶家送亲将到,他手下人夫,共有二百多人。兄弟不知行事,故此特来与二哥商议,该是怎样行法,二哥必有安排。”匡胤道:“礼本一体,不过行事之有大小耳。
今照王侯行礼,诸凡应用,总宜从大,不可存小见之心。贤弟当要预备二百两银子,先着能干家人,唤下厨茶夫役,备办酒席。再要打点三百两银子,赏赐送亲执役人等。再备下一二百两,作为内外一应犒赏之费。以外再备谢媒礼金,或五千,或三千,再少不可。这数项费用,乃是最紧之事,所宜预备。至于在朝文武官员多来贺喜者,须在三日前送帖请酒,该有几席,做几日请,任凭己意是了。“郑恩道:”算量起来,这银子还不够用哩。二哥,你的媒金,且借与兄弟用用,日后加利送来还你。“匡胤道:”你媒金尚未出手,怎么倒说借用起来?“郑恩道:”男家的谢礼尚在后面,你只把那陶家到来谢你的媒金花红,一并借与兄弟用用便是了。“匡胤笑道:“你如今要改过大号了,休叫郑子明,可叫赖猫儿焦面大王罢。”郑恩道:“休得取笑,还有要紧的心事在此,要请你教导教导。”匡胤道:“赖猫大王,你除了借银一事,还有甚的心事问我?”那郑恩未言先笑,欲说还羞,遮遮掩掩的,向匡胤说将出来,有分教:为一世之莽夫,传百年之话柄。正是:
不学安知伦类理,无文徒识淳庞风。
毕竟郑恩问的甚么心事,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十三回 陶三春职兼内外 张藏英策靖边隅诗曰:
自结丝萝未有期,恩荣彩笔把诗题。
好逑已叶关雎什,和调堪吟琴瑟齐。
一命武魁朝野敬,六宫检点媵嫱宜。
红颜杰出无多觏,外边干城亦建奇。
话说郑恩天性质直,不学无文,因是吉期已近,不知礼数规模,所以亲到南宋王府中商议行事。匡胤将这婚姻礼数,一切应该事务,开示明白。那郑恩记在心头,复又问道:“二哥,兄弟想这女娃娃,实是气他不过。到了这日,等待拜堂过了,兄弟便去多呷几壶酒,不去睬他,竟自睡觉。你道好么?”匡胤道:“若如此,你便又要讨打了。从来结亲吉日,取其夫妇和合之意。其夫妇之所以必期和合者,乃为生男育女,相传宗嗣之故耳。你明日若冷落了他,他又性如烈火,一时怒发,顾甚新人体面?拳锋到处,只怕你无力承当,那时愚兄又不好来救,你便怎处?”郑恩听罢此言,只把头来乱点,说道:“二哥说得不差,果然他发起恼来,倒是不妙之事。咱只晓得呷酒打降,是本等的事,这做亲勾当,那里晓得?还望二哥教导我怎样一个法儿,不致他打骂。”匡胤道:“古者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阴阳配合,是为夫妇。男女媾精,生息无穷,此乃天地之正气,人道之大端也。所以,人能各正其性命,方为保合太和,善全造化。若或放荡不经,便为非理;非理之人,又在正道之所不取者。今贤弟既问于我,我不说明,安知其理?汝于明日拜堂之后,归房合卺,客散安寝,须要和颜悦色,言语温柔,尽其爱敬之欢心,效于飞之乐,法君子之风,自然彼此欢洽,相敬如宾矣。”郑恩道:“是便是了,咱只恐他性儿依旧,动手起来,如何是好?”匡胤哈哈笑道:“你既做了一个男子,怎么倒怕起妇人来?凡事礼下于人,人亦必然致敬。彼时你偷他瓜吃,自然打你;今日乃明媒正娶,名正言顺之事,彼纵强暴,安有打骂之理?汝但放心,我看三春亦是知礼之人,决不鲁莽,汝只依理而行,便是无碍了。只是还有一说:这媒金谢礼,送与不送,且是由你;所有前日定亲玉块,乃愚兄之物,须要见还。”郑恩笑道:“二哥,你忒也小人之见,这玉块儿留在咱处,等待你有了侄子,与他玩耍的,怎肯还你?”匡胤道:“尊讳赖猫,果然话不虚传矣,佩服佩服。”说罢,两个大笑而别。匡胤又拨了几名得力家将,往汝南王府中代为备办。
到了吉期,陶氏弟兄同郑府家将已到,把妆奁什物搬到府中。郑恩拨令仆妇使女,铺设内房,好不齐整。外面搬送已毕,众人叩头叫喜,甚是闹热。郑恩坐在堂上,看了这些摆设物件,纷华富丽,目中从不曾见的,不觉心中大喜,说道:“咱尚没有破费,怎的陶家这般丰盛?多亏了二哥的主意,成就咱的好事。”便令行礼官行赏搬运人等。众人受赏,各各叩谢。
到了次日,张灯结彩,鼓乐喧天。郑恩请了南宋王昆仲,并高侯弟兄,及在京各官,皆到府中。只见銮舆进了府门,当堂停下。阴阳官看了吉时,赞礼官请新人出轿,夫妇一对儿同拜天地,谢了圣恩,参了祠灶,然后夫妻交拜,送入洞房。只听那歌赋悠扬,笙簧迭奏,人间欢庆,无过于此。当时饮过了合卺酒,郑恩复到外厅,与陶氏弟兄并众官见过了礼。匡胤陪了陶氏弟兄入席,众官各自依次而坐,大吹大擂,点戏开场。饮至半筵,郑恩出席,手捧金杯,行礼敬酒,先敬了陶氏弟兄、次敬大媒匡胤,以下众侯各官,俱皆辞谢。众人又饮了一会,即便起身。陶氏弟兄亦回公馆,整备三朝礼物。
郑恩送客进内,分付厨房给与办事及女眷人等酒食,又赏赐杂役等人,并赵府几名家将。诸事已毕,将身步进房来,见了三春,深深作了一揖。三春回了一福。
郑恩欢喜,说道:“请宽衣。”三春遂命丫鬟解了束带圆领,珠冠蟒袍,松下软鞋。
郑恩亦自脱下了公服。丫鬟接去收抬了,即送香茗过来。二人饮毕,郑恩挥手道:“你等一路辛苦,不必在此伺候了。”众妇女答应一声,各自出去,掩上房门。郑恩坐下,笑嘻嘻的说道:“姻缘之事,莫非前定?夫人还记得当年瓜园中的事么?”三春道:“妾与君天各一方,若不是这样奇奇怪怪,如何成得婚姻?那时鲁莽冲撞,谁知宿世姻缘。如今,已往之事也不必说了。”郑恩道:“早知是你丈夫,也须留情,不致下此毒手。”三春道:“这也论不得。”郑恩笑了一笑,忙伸手去解三春扣带。三春将手一推,说道:“各人自便。”于是二人各褪下衣裳。郑恩虽是愚直,然见色心动,天性皆然,又经那满室喷香,如同仙府,不觉心欢兴发,身在浮云,捧住了陶妃,相偎相倚。二人同上牙床,整备旗鼓。郑恩身在壮年,初近大色,势如枯渴。三春年已及笄,望雨已久,并不推辞。两个在香被之中,如鱼似水,云雨起来。郑恩如蝶乱蜂狂,只向花心去采。三春初经攀折,未免苦乐相勾。真是绸缪尽态,恩爱无穷。事毕之后,搂抱而睡。正是:
欣承玉体滋胶味,恨听金鸡报晓声。
二人五更早起,梳洗已毕,各换了公服,上朝拜谢皇恩。正值世宗驾临金殿,受过文武朝仪,那夫妻二人,在金阶之下,嵩呼朝谢。世宗宣上金銮,俯伏尘埃,举目一看,见了三春形容丑陋,气概雄赳,心下甚是惊骇,暗想:“郑恩这等鲁莽,不谙事体,须得要这位勇狠夫人压制于他,庶几心怀顾忌,不至胡行。”遂乃开言问道:“闻卿深知兵法,力可兼人,果有之乎?”陶妃奏道:“臣妾本系草莽之女,幼失母教,未娴闺范,性城愚鲁。以此只爱骑射,喜习兵书,一十八般武艺,大略粗知。若云力可兼人,不敢自信。今蒙圣上垂问,臣妾谨以实奏。”世宗道:“卿既有此才能,朕欲当殿一试,略观射艺可乎?”陶妃道:“圣谕所及,臣妾焉敢不遵?愿赐弓矢以试之。”世宗大喜,传旨,命值殿官即给陶妃弓箭,就于丹墀下,约计百步之外,立起红心,看陶妃试箭,以观武艺如何。陶妃领旨,谢恩起来,取了弓箭,将身退至殿外,正立阶前,弯弓架箭,对了垛子便射。只听得嗖嗖的几声响处,正如飞星穿月一般,一连三箭,皆中红心。两旁文武官员,尽皆喝彩。陶妃射毕,上殿复旨。世宗见而大悦,即谓之道:“卿以闺门弱质,而能具此勇力。负此高才,诚不世之观也。射法既见尽善,他如武艺之高妙,兵法之精通,不睹而可知其能事矣。朕心嘉悦,当有荣封。今封卿为毅勇正德夫人,钦赐武状元之职。宜与汝南王并驱朝宁,共享荣光。就行朝见皇太后及皇后,游宫三日,然后荣归府第。”陶妃受封,谢恩而起。郑恩见夫人封了状元,好不欢喜,也在下面谢了恩,先自退出。
那武状元陶妃奉旨游宫,自有宫官前来引导,先至养老宫,朝见太后娘娘。那太后见陶妃礼度从容,言词刚决,心下十分欢喜,眷爱殊深,因而问道:“贤妃青春几何?父母可在?家下还有甚人?可有出仕的么?”陶妃奏道:“臣妾虚度二十一岁,自幼父母早亡,有兄陶龙、陶虎,抚养成人。祖公曾为后唐显职,亲因兵荒世乱,避祸乡村,农桑为业,耕读传家。今又遭逢圣朝盛世,惠养万民,因此臣妾二兄安居薄业,尚未出仕天朝。”太后见陶妃所奏,言语剀切,诚实有礼,心中大喜,复奖谕之道:“观贤妃年虽幼艾,德礼堪嘉,其文武之才能,真智勇之首选。
皇上爱才宠异,命职宜然。惜乎身属女流,不能朝堂辅弼。宜任内职,参理宫庭,庶见隆遇之意,今再加封尔为六官都检点之职。尔可不时进宫,凡遇内庭所有作奸犯科一应大小等事,任尔纠察劾奏,以便施行。即汝兄今系皇朝贵戚;岂可白衣终身?我当与皇帝说知,自有封爵。“陶妃谢恩不尽。太后又传懿旨,命设宴宫中以赐之。宴罢,又赐脂粉银三千两。陶妃复谢了恩,方才退出。
宫官复引陶妃至朝阳宫,朝见皇后娘娘,拜毕,皇后赐坐于旁。那皇后见了陶妃这等人物,心下虽然惊异,却也十分爱敬,亦命赐宴,又踢白银千两,彩缎数十端,其金银器皿及珠翠宝玉之类,赏赉甚厚。陶妃受赐谢恩,拜辞而出。
当时引导宫官引了陶妃,往各宫游遍。那些妃嫔媵嫱,闻知陶妃封了六宫检点,纠察宫闱,各各凛然知儆,也有相请饮宴的,也有馈送玩物的,好似上司下临,考察官吏的一般情景,恁般兴头。正是:
九重恩命新颁逮,六院闺情趋附来。
陶妃奉旨游宫,不觉三日已过,当时辞驾出宫,上朝复旨,正值世宗临殿,陶妃朝见已毕。世宗因遵太后之命,即时降旨:“封陶龙、陶虎为侯、伯之爵,即于本处建立府第。钦此钦遵。状元都检点职兼内外,优礼宜尊,即着承奉官安备宝舆,仍赐半朝銮驾,迎归府第,拨礼部官一员,赍旨护送。其内官所赐之物,着太监即送汝南王府收领。”旨意一下,诸官遵行。陶妃俯伏谢恩,辞驾而出。当时出了五朝门,早见宝舆銮驾齐都备下,陶妃上舆起行,但见前呼后拥,车辚马萧,好不威严,一行人送至郑王府来。
此时郑恩正与赵王、高侯、陶龙、陶虎亲友等众饮宴,闻知陶妃荣归,又有圣旨下来,即忙往外迎接至厅。钦差官道:“旨意是荣封郑王尊舅陶公的。”陶氏弟兄即忙俯伏听宣。钦差官开读了诏旨,陶龙、陶虎望阙谢恩。钦差官辞去,太监等亦各自回宫。陶妃命郑王朝阙八拜。然后将皇太后及皇后所赐脂粉银两并赏赉之物,一齐收了进去。众人各各称赞其能。那陶龙、陶虎分付家丁,将庙见礼物,送入祠堂。郑王又命办事官整备祭礼,祭祀祖先。夫妻二人,上香礼拜已毕。众王侯请出陶妃,依次相见。赵王匡胤说道:“后日午刻,备席在舍,请贤弟、弟妇到来作贺,望勿推却。”陶妃谢诺,辞了众人,往内去了。郑恩分付重新摆宴,与众王侯欢饮,直至酩酊方休。自此,各家王侯轮流设席,作贺新婚。按下不表。
只说世宗自登极以来,年岁丰盈,天下太平,万民乐业,文武辑睦。朝廷政事,无论大小,皆世宗亲裁,百官唯受成而已。时有河南府推官高锡上书谏云:
臣闻四海之广,万机之众,虽尧、舜不能以独治,必择人而任,以观其成焉。
今陛下焦劳宵旰,一以身亲之,天下不谓陛下聪明睿智,足以兼百官之任,皆言陛下褊迫疑忌,不信群臣耳。不若选夫能公正者以为宰相,能爱养者以为守令,能理财足食者使掌钱谷,能原情守义者使掌刑罚;陛下垂拱明堂,视其功过而赏罚之,天下何忧不治?何必降导尊而代臣职,屈贵位而亲贱事,无乃失为政之本乎?宣授朝散郎、河南节度推官臣高锡百拜上言。
世宗看了,叹道:“非我好劳,只虑轻易托人,不能尽心尔。”遂乃留中不发。
下日,谓侍臣曰:“凡兵在乎精,不在乎多。今以百农夫之力,仅足供一甲士之需,奈何啖我民之膏血,以蓄养无益之兵?且好歹不分,众何以劝?”乃命赵匡胤大简诸军,择其精锐者收用,其赢弱者罢去。仍诏募天下壮士,许令诣阙,拨付赵匡胤简阅,选其武勇出众者,为殿前诸班。凡禁军、马军、步军皆各令所辖将帅选之。
故士卒精强,所攻必取,所战必胜。侍臣皆顿首称贺。
忽中官来奏,太师冯道卒。世宗闻奏,甚加叹惜,即敕有司依三公之礼葬之。
有司奉行。不提。
话分两头。却说北汉主刘崇,自高平一败,忧愤成疾,延至数月而租,遣使告哀于契丹。契丹主接得告哀文表,即遣使命,册立刘崇之子承钧为帝,更名刘钧。
刘钧得命,遂即皇帝位。那刘钧天性笃孝,行己谦恭,既嗣大位,勤于为政,爱民礼士,境内稍安。仍上表称契丹为父皇,凡贡献馈送,极其敬事。刘钧忍耻事虏,效尤石敬瑭故事,阿谀谄媚,竭力以事之。舍山后杨业干城之将,视为等闲而不用。
孰知见讥于当世,遗笑于万年。后人因有一诗以嘲之:
辽虏当年势最强,中原屡被犯边疆。
甘心上表称为父,无耻刘钧计不良。
显德二年正月初一日,日食四分。世宗下旨,诏求直言。次日,封章沓至。世宗择其嘉言善行、有益于民者,见之施行。时有边将张藏英,上陈备边之策,大意谓:冀州、青州等处有胡卢河,潢亘数百里,可浚掘使深,流水令其满溢;再择地势,筑城池以守之。兵马若来,亦可限其奔突,且百姓得再生之路矣。世宗览表大喜道:“张藏英有此智谋,必能为朕守,胜于长城远矣。”一面降诏褒奖,一面遣韩通、张光远督民夫往被浚筑。二将得旨,即日带领军马,起发民夫,至李晏口地方,筑立城池,留兵马屯扎,以护沿边居民。不在话下。
却说契丹主听得张光远筑城池,遂与众将商议道:“李晏口乃大辽出入之路。
若使其城筑就,屯扎重兵以守之,则我国计穷矣。今可乘其未完,出精兵以攻之,使彼不得成功,方无后患。“众将皆言此计甚妙。契丹主即差大将屈突惠为先锋,带领精兵一万,前去攻之。屈突惠得旨,遂即起兵,来至李晏口,离地数里,扎下营寨,下令番兵:”明日分四路而出,叫他四面受敌,便自走矣。“次日,张光远与韩通正在监督筑城,忽哨马报道:“北兵长驱而来,其势甚大。”张、韩二人听报大惊,即忙传令列营而待。那民夫听报北兵大至,各各惊心,弃筑慌忙奔溃。辽将屈突惠部领虏兵,四面涌来,将张、韩之众围绕在中,日夜攻击。
张光远率领步骑,尽力拒敌,北兵不退。光远对韩通道:“虏兵困逼甚急,若求救于朝廷,一时救应不及,恐误大事;不如告急于张藏英,令其鼓兵而来,虏可退矣。”韩通深然其言,即差健卒,偷出虏营,径至冀州,见张藏英告急。藏英看了文书,对差人道:“汝回去报知张主将,只要坚守三日,吾救兵便到矣。”差人奉命回报去了。
张藏英即命部将江宏守城,自领精兵五千,离冀州,来至李晏口。张光远闻知救兵已至,整顿步骑以待。北将屈突惠正看番兵攻击城壁,忽山后一声鼓响,冲出一队人马来,但见旌旗开处,张藏英拈枪出马而来。屈突惠舞刀拍马,上前迎战。
两下喊声大振,金鼓皆鸣。二将战上二十余合,藏英佯输而走。屈突惠不知是计,拍马追来。藏英较其来近,轻舒猿臂,大喝一声,擒屈突惠于马上。北兵见主将被捉,溃围而走。张光远、韩通领兵齐出,与张藏英两下夹攻。北兵大败,死伤者不可胜计。三将催兵追杀至十余里,乃收兵而还。将屈突惠斩于城下号令。张光远道:“若非公忠于王事,焉能建此大功?”藏英道:“全仗诸公之力,以胜北兵一阵。
但此城实乃中原之咽喉,公宜尽心筑城。若有紧急,吾当相助。“张、韩二人称谢不已。藏英别了二将,领本部人马回冀州去讫。
从此,张光远与韩通分外当心,恐契丹复来扰乱,亲督民夫,日夜监筑,未及一月,早已筑完。乃遣使上表,奏请调兵镇守。世宗得表大悦,已知藏英建立大功,遂加爵赏。仍就下诏,着张光远、韩通并受节度使之职,领部兵镇守城池。旨下,张、韩受职,分营驻守。自此,边患休息,渐得生聚。正是:
夜指碧天占胜地,晓磨宝剑望胡尘。
却说世宗一日设朝,与诸大臣议道:“朕自践位以来,每思治政之方,未得其要,寝食不忘。又有吴、蜀、幽州、南唐等处,皆阻于声教,未能混一海宇,用是为虑。尔等近臣,可撰《为君难为臣不易论》及《开边策》各一篇,与朕览之。”是时昌邑侯王朴献策一篇,世宗览而大喜道:“王先生乃先帝有功之臣,所陈篇章,深惬朕意。此非先生之深虑远谋,何以及此?乃朕之柱石也。”即日授王朴为开封府,领丞相事。王朴受命谢恩。
忽近臣奏称,有边报机密事情。不争有此一报,有分教:贤臣策百世功勋,良将布千秋事业。正是:
王政首开除暴令,仁君先务爱民心。
毕竟报的什么事情,且看下回分解。第五十四回 王景分兵袭马岭 向训建策取凤州诗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