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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三人饮酒。且说柴荣回至房内,心中只愁明日怎样进朝复旨,觉得心神不定,坐卧不安,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再睡不着,口内长吁短叹,咿唔沉吟。听那谯楼已是三鼓,正交半夜。才要合眼,猝地里心头一跳,却又惊了醒来。呆呆的对着残灯,愁眉蹙蹙,神气惶惶,口中叹道:“我柴荣欲全大义,故把朋友保举于朝,以表黄土坡结拜之情。谁知福禄未来,祸患先作,父王与他竟成梦里冤家,眼前仇敌,即欲加罪,置之死地。我再三苦谏,只是不依。亏了王朴所奏,发在我处。若不设划奇谋,如何得救匡胤性命?若是迟滞无策,明日父王竟把匡胤杀了,叫我怎见张、罗、郑、赵诸弟之面?”千思万想,并无解救之方。不觉金鸡三唱,红日东升。这一夜工夫,把柴荣愁得形容憔悴,面目枯槁,不敢上朝复旨,只差官具本告病。
周主见了告病本章,心中大惊,忙忙退朝回宫,说与柴后知道。登时传出旨意,命太医院官前去看病,又叫心腹内官前去问安。柴荣暗托内官,求柴娘娘在周主面前与赵匡胤讨赦。周主见柴荣有病,更值柴娘娘再三劝解,把那杀匡胤的心肠减去了一半。就在宫中发出旨意一道,把赵匡胤暂寄天牢,候晋王病愈之日,再行问明治罪。柴荣接了旨意,悲喜交集,免不得把匡胤送至天牢;瞒了朝廷,又把匡胤暗暗接回,藏在王府。那柴荣职居王位,执掌东宫,又是柴娘娘作主,内外大权,悉命东宫把握,因此大小朝臣,尽都趋附承欢,逢迎不暇,还有谁人敢说赵匡胤不在天牢、而在王府的话?这正是:
炎凉世态皆如此,冷暖人情孰不然?
彼时张、罗二人闻知匡胤有难,齐来看视,弟兄五人坐在书房,商议救匡胤之策。正议间,只见门官报进道:“启千岁爷,外面有一道人,口称苗光义,要见千岁。”赵普道:“殿下,那苗光义阴阳有准,祸福无差,善知过去未来,如影如响,乃当今之高士。殿下当以礼貌接他进来,问以救赵公子之策,谅彼决有方略。”郑恩道:“这驴球入的果然口灵儿,算得恁准,乐子极欢喜他。大哥,快去迎接他进来,必有好处。”柴荣听说,欣然立起身来,带同郑恩、张光远、罗彦威、赵普等人,一齐行过了七间银安殿,出了中门,来至府门,见了苗光义仙风道貌,柴荣先已欢喜,欠身相迎。郑恩向前扯住了苗光义的手,说道:“口灵的妙算先生,乐子在平定州会了你,常常想念你的阴阳有准。今日你有缘到来,乐子快活杀了也。”说罢,一齐进殿,至书房中,连匡胤等六人,都与苗光义叙礼已毕。柴荣逊坐,苗光义辞道:“贫道乃山野村夫,今来晋谒,礼当侍立听教,岂敢在千岁驾前僭越赐坐?”柴荣含笑说道:“先生,孤久闻你阴阳有准,休咎无差,乃世之高士,自恨无缘常相会晤。今日仙师降临,天缘相会,孤实有事相求,愿闻区划,先生若推辞不坐,孤家也不好启口了,还请先生坐了,好待请教。”苗光义不敢再辞,朝上谢了一声,就位坐下,口称:“千岁所言心事,莫非为着赵公子,朝廷不肯颁赦,要问贫道的吉凶么?”柴荣听说,心下讶然,想他推算多灵!今日果然应验。将椅儿移过,执了光义的手,说道:“妙算先生,你早知孤家的心事,一定阴阳有准了。烦你与孤细细推寻,决断其中就里,若得二弟无事,孤家决当重谢。”光义躬身答道:“千岁且请宽心,赵公子月令低微,将星不利,有这几日薄灾,等他灾退,自然无事。”柴荣道:“只不知灾星几时可退?先生与孤说个明白,免得孤家忧愁无尽也。”光义道:“千岁,想那阴阳的道理,无尽无穷,变幻莫测,其中的精微奥妙,有非可以言语形容者。大略人生于天地之间,总然扭不过命中八字。阴阳五行,造化机关,谁能转扼?屈伸理数,要在顺循。彼夫勉强行为,矫揉乖戾,徒益其祸耳,岂乐天如命之士哉?即赵公子同下命中不顺,亦是理数当然,命运所定,千岁纵焦劳百出,恐亦无补于事。虽无不测之虞,而亦不能骤然安妥,等待灾退难满,自有机会。千岁今日下问几时灾退,贫道不说,千岁决不放心;贫道若说了时,又恐泄漏天机,得罪于鬼神,必遭谴责,于千岁亦有所不利。然贫道受千岁礼遇之隆,虽不敢不说,亦不敢全说,只好略露一二,以见凡事多有定数也。
但只可千岁一人相闻,不可使第二人知,庶合露而不露之意。”说罢,立起身来,附了柴荣之耳,低低说道:“如此这般,方得赵公子免其大祸,而亦可永息外镇之患矣。”柴荣听说,将信将疑,沉吟未决。光义道:“千岁不必狐疑,但当静候,不消六日,管教便见分晓也。”柴荣依言,遂差人往朝中打听消息。一面分付排宴款待,就留住苗光义在王府,早晚盘桓。一连过了四日,不见动静。到了第五日,打听的差人前来回报:“启千岁爷,今日朝中有各镇诸侯差官到来,上表称贺,惟有潼关高行周不见有本。”柴荣听报,暗暗称奇:“苗光义果是阴阳有准,推断无差。”叫声:“先生,数虽应了,只恐孤家进朝,此事做不来,如何处置?”光义道:“理数已定,千岁放心做去,自有能人保本,决无妨害。快去快去。”柴荣听了,分付当值的备马,遂别了匡胤等众人,忙忙上马,出了王府,穿街过巷,来至五凤楼,进了东华门,下马而行。走过九间殿,又过了分宫楼,至内宫候旨。正值周主在宫看那各镇诸侯称贺的表章,翻来翻去,不见有金斗潼关高行周的贺表,心下又怒又惧:怒的怒他不来上表,毕竟有不臣之心,欺藐君上;惧的惧他既不宾服,一定有谋反之意,想他智勇兼全,名闻天下,滑州之战,几乎丧胆,他若举兵而来,谁能抵敌?因此怀忧。正在思想,见有宫官跪下奏道:“启万岁爷、国母娘娘,晋王千岁在宫门外候旨。”柴娘娘道:“快宣他进来。”宫官传了旨意,柴荣进宫朝拜请安,平身赐坐。柴娘娘道:“我儿,你病体可好了么?”柴荣道:“臣儿还未痊可。”柴娘娘道:“你病尚未愈,进宫来有何事?”柴荣道:“臣儿一则进宫问安,二则有桩大事,要奏知父王。”周主道:“王儿有甚大事?奏与我知。”柴荣道:“臣儿遵旨养病,适有报马报称:潼关高行周招兵买马,积草屯粮,不日兵上汴梁,声言要与汉主报仇。为此臣儿带病来奏,望父王早为定夺。”周主闻奏大惊道:“怪道这贼不来上表,原来果有反叛之心,如何区处?”柴荣又奏道:“那高行周与臣儿有不共戴天之仇,衔恨已久,因他父子骁勇无敌,不能与先人报仇雪恨。如今老贼操兵练将,要上汴京,声势甚大,难与为敌。依臣儿之见,父王即当命将兴师,往彼问罪,先声所至,可以不战而定,所谓先发制人,易与为力之道耳。”周主道:“王儿所奏甚当,但诸将之中,谁可领兵当此大任?汝试择焉。”柴荣道:“臣儿闻欺敌者败,怯敌者亡。今观在朝诸将,皆非高行周之敌,盖有滑州之役,恐其惧怯而愤败也。”周主道:“似此谁人可使?”柴荣道:“臣儿保举一人,堪称此职,决能与父王分忧,可望成功。
”周主道:“汝保何人?”柴荣道:“臣儿所保之人,乃当今之豪杰,举世之英雄,恐父王不肯开恩,赦彼罪名耳。”周主听罢,微微笑道:“王儿,你今所奏,莫非有心要保那红脸贼么?这却万万不能。”柴荣复奏道:“父王,那赵匡胤刀枪精通,弓马娴熟,有大将之才,堪为国家之用。父王命之为将,领兵前去,若匡胤无能,死于高喊之手,就如杀他一般,可消父王之怒矣;若匡胤此去得能擒拿老贼,一来便与国家除了大害,免其后患,二来可报臣儿先人之仇,更可使匡胤将功折罪。此一举而两得,公私兼尽之策也,望父王依允。”周主听奏,沉想了一回,说道:“王儿且退,明日早朝,再当定议。”柴荣总不肯退,只是苦切相求,委曲陈奏。当不得柴娘娘又在旁边撺掇,说道:“社稷为重,隐忿宜轻。陛下还该赦赵匡胤之罪,命他领兵速上潼关,剿除叛逆为是。”柴娘娘这两句话,又把周主要杀匡胤之心,已减去了八九,说道:“明日候旨。”柴荣谢恩回宫,回至王府,见了众人,把这话说了一遍。众人惊喜交集,说道:“虽蒙大哥这番回天之力,皇心转移,究竟不知明日凶吉何如。”柴荣道:“不妨,皇上已有允许之意,谅无翻变;设或不然,愚兄愿以微命殉之,岂敢偷生于人世耶?”苗光义道:“殿下勿忧,诸公亦请放心,理数已定,明日包管无事。”众人将信将疑,不敢多说。看那匡胤欢笑自如,绝无惊忧之态。当时柴荣分付备酒,排设于书房之中。现在七人,序次坐下,闲谈今古,共饮醇醪。只因未判吉凶,藉此以为解闷消愁而已。正是:
一事未经言下决,数杯且尽眼前欢。
次日,周主驾设早朝,受文武百官朝拜。周主问道:“今潼关高行周不遣官上表,阴蓄不臣之心,指日兵上汴京。汝等众卿,有何良策,以助寡人?”言未已,有晋王柴荣上殿山呼,保奏赵匡胤为将,领兵征剿潼关,必能建绩。周主道:“朕的强兵猛将,亦复不少,王儿何苦一心保他?且这贼乃朕之仇人,朕若误用为将,倘彼生变,不几自造其威乎?此奏未妥,难以施行。”只见枢密院王朴上殿,进礼称臣,叫声:“陛下,晋王所奏甚是。陛下暂赦赵匡胤之罪,命他带罪立功,只许领兵三千,刻日上潼关擒拿高行周,得胜还朝,将功折罪;若有失机,两罪俱发,总然不出陛下之所算也。”周主道:“倘赵匡胤此去,半途生变,反投高行周,便自如虎添翼,愈益其敌,此事怎了?”王朴道:“臣朴愿保匡胤立功,决不反投高行周;倘若有变,臣甘抵罪。”周主道:“既先生所奏,与王儿相合,谅是无妨,朕当允议。”遂在龙案之上,亲写了一道旨意付与。晋王柴荣与王朴各各谢恩。周主驾退回宫,文武各散。那王朴是个能人,善晓阴阳,算定匡胤此去,路上自有收留人马,不必多付,所以只奏三千,若奏多了,周主心疑,便不能救了;况高行周虽然威镇潼关,父子枭勇无敌,手下雄兵十万,战将极多,其如寿命不长,难存于人世,匡胤此去,适逢其会,便可成功。闲话休提。
只说当时柴荣领了旨意,回府见了众人,先与匡胤恭喜过了,然后将旨意开读,只见上面有两句:“领兵三千,速上潼关擒高行周,回京定夺。”只唬得柴荣面如土色,举止无措,一把扯住了苗光义说道:“先生;二弟虽然赦了,那旨意上只付三千人马,前去征剿。据孤家看来,此去只有输,没有赢。那高行周排兵布阵,引诱埋伏,件件皆精;况其子高怀德勇冠三军,万夫莫敌。孤家前在滑州,与他打过几仗,被他鞭打史彦超,枪伤王峻,杀死人马无算。这般利害,人所共知。今二弟虽是英雄,只叫他匹马单枪,如何去得?孤家于心不安。不知先生有甚良策?”苗光义道:“理数已定,千岁何必多虑?况贫道已先说过,时来运来,赵公子从此以后,大运亨通,该与王家出力,建立功勋。此去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到那里福了心灵,灾消晦退,正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千岁但当静以待之,方信贫道之言不谬也。”柴荣道:“先生言虽容易,其如孤心终不能安,奈何?”光义道:“贫道有一譬喻,当为千岁言之,其疑可立决矣。”柴荣拱手请教。苗光义从容分说出来,有分教:历年喽卒,尽为帐下雄兵;前代良臣,顿作冥中厉鬼。正是:
饶君纵有冲天志,难出其中玄妙机。
毕竟苗光义说甚譬喻,且看下回分解。第四十四回 赵匡胤带罪提兵 杜二公挈众归款词曰:
游子归乡,未得晨昏定省。时当非患,此身几入阱。为有不臣,用是立功边境。
风尘士马,旌旗隐隐。路接英豪,添助军容盛景。初来鸿运,抵掌同酬庆。天假良缘,更值乘龙欣幸。克成懋绩,才扬本领。
右调《传言玉女》
话说柴荣见匡胤罪虽赦了,但周主只发三千人马,要他上潼关擒拿高行周,将功赎罪,心中不胜惊惧,向苗光义求问计策。光义道:“千岁何必多虑?凡事有兴有败,数理所该,莫可勉强,凭你好汉英雄,都扭不过天象。即如那诸葛孔明,具内圣外王之学,有神出鬼没之机,鞠躬尽瘁,难脱秋风五丈原;项羽有拔山之勇,举鼎之能,喑噁叱咤,千人自废,一朝势去,自刎乌江。古来多少英雄良将,机逢势盛多兴旺,运退时衰没主张。贫道夜观乾象,见高行周命星昏惨,惶惶欲坠,料他不久于世,已是无能。今赵公子但当鼓勇前去,相机而行,不过两月之内,高行周一定身亡,而公子能建不世之功也。”光义说到了这一句,只见匡胤在旁哼哼冷笑,叫声:“苗光义,你这牛鼻子的道人,你自恃其能,说这许多谎话,恁的天花乱坠,惑乱人心。我此去得胜回来便罢,若不得胜,不把你腿筋儿打断,我也不姓了赵。”苗光义听说,亦大笑道:“赵公子,你聪明了一世,懵懂在一时。你此去若应了贫道之言,杀了高行周,得胜回朝,那时莫说要打贫道不好下手,只怕还要重谢贫道哩;若杀不得高行周,自己性命已丧潼关,怎能回来把贫道的腿筋打断?
公子但请放心前去,自可成功。贫道只在王府等候捷音,奉陪贺功筵席。况且别人领兵去,还割不下高行周首级,公子你与他是前世冤家,今生对头,一定不移之理,无用多虑。“匡胤听了,便不言语,暗想:”高行周祖传花枪,人不能敌,乃是天下闻名的好汉,铁枪王彦章尚且丧在他手,何况于我?我如今也顾不得了,为人在世,岂可贪生怕死,束手自毙?譬如得罪而死,死之无名;不若战死沙场,名传后世。“主意定了,叫声:”大哥,快去挑选人马,小弟明日就要起身,那怕高行周有三头六臂,与他拼一拼,除死方休!“柴荣听言大喜,即刻往教场点选三千精壮人马,付与匡胤。
匡胤将人马驻扎定了,回家来辞别父母。只见赵弘殷默然无语,面上生嗔。杜夫人终是姑息,见了匡胤,眼中流下泪来,叫道:“我儿,你回来了么?”匡胤道:“正是,孩儿回来了。”那赵弘殷疼在心头,恼在脸上,用手指道:“不肖子,我几次三番叫你休要惹祸,饶了我两口儿老命,你偏偏不听,连次招灾,带累父母担忧受怕,今日还要你来做甚?快些出去,莫要在此。”匡胤道:“爹爹、母亲,周天子虽然赦了孩儿的罪,却叫孩儿带罪提兵,刻日上潼关擒拿高行周回来,将功折罪,明日就要起身。为此,前来拜别父母。”杜夫人闻言,放声大哭。那赵老爷虽然恼怒在心,听说周主命他上潼关剿拿高行周,明日就要起兵,只唬得泥丸宫失了三魂,涌泉穴走了七魄,免不得眼中也便流泪起来,叫道:“匡胤我的儿,我空养了你一场,你此去兵上潼关,凶多吉少,只怕今日一见,以后再不能会面了。”说罢,哽咽凄楚,不住咨嗟。匡胤道:“爹爹,那高行周不过也是一个人,须不是三头六臂,直恁如此怕他?”赵弘殷喝声:“唗!畜生胡说!那高行周深明韬略,善晓天文,行兵如孙子,摆阵似太公,一条枪传名无敌,马前课能断吉凶,闻风知胜负,嗅土晓输赢。你这冤家分明是小蚂蚱行嫌路窄,雏鹰初舞恨天低,你岂是他的敌手?惟有送死而已。我今没有别说,只有几句要言分付你,你兵上潼关,须要牢牢紧记,依我而行,或者性命可保,重回故土。你当听着:
沿路休伤百姓,天晚先要安营。
拔营须看日出,安营贵在康平。
夤夜当防劫寨,传更分外严明。
低处须防放水,窄处防火攻营。
出兵须看黄道日,打仗还宜占上风。
追将提防埋伏计,回营准备后来攻。
行周诡计多莫测,善于引诱挫人锋。
胜败虽然难预定,听天由命赖神聪。
此乃行兵要诀,汝当紧记而行,切勿自恃血气之勇,误了大事。“匡胤受命讫,即叫道:”爹爹、母亲,孩儿此去,多只半年,少只四月,自然得胜还朝,无烦二亲挂念。孩儿皇命在身,不敢久留,就此拜别。“说罢,叩了四个头,辞别父母。
那杜夫人放声大哭,扯住了匡胤,难解难分,真是生离死别,人间最苦之事。那赵弘殷叫声:“夫人,你也不必悲伤,孩儿身负大任,不宜阻隔,待他去罢。”夫人听说,只得放了手。
匡胤流泪辞别过了,举步到后房,来别妻子。那贺金蝉听得丈夫出兵远去,心下十分忧愁,正见匡胤进来,连忙接至房中,见礼坐下。金蝉道:“丈夫,闻知朝廷赦了罪名,又要提兵远出,使妾不胜惊恐。此去但愿神明相佑,早早奏凯回兵,妾愿顶礼三光,酬恩家庙。”匡胤道:“贤妻不须多虑。卑人进来,因有一事相嘱:那堂上双亲年老,早晚侍奉,全仗贤妻勤劳照应。”贺金蝉道:“此乃贱妾分内之事,不必叮嘱。”说罢,夫妻同出房门,来至厅前,金蝉住步。
匡胤别了妻房,又往堂上重辞父母。见了匡义,一手执住,叫声:“兄弟,为兄此去,兵上潼关,凶多吉少,倘然身丧高行周之手,只愁父母年高,仗你孝养。
嫂嫂年轻,叫他嫁人,免得终身不了。“匡义听言,满眼流泪,叫道:”哥哥放心前去,但愿逢凶化吉,改祸成祥。“说罢,送出大门。
匡胤上马,来至王府,已是下午时分。柴荣预备饯行酒席,摆在书房,专待匡胤进来坐席。当时柴荣、匡胤、郑恩、张光远、罗彦威、赵普六人,依次而坐,惟苗光义不用荤馔,另外设一素席。彼此举觞共饮,执署同餐,席间又说了许多行兵的说话。看看天晚,又饮了一回,方才撤席,各自安歇。
次日,匡胤辞别众人,带领那三千人马,同了郑恩,发炮起行,出了汴梁城,望潼关大路而走。路过昆明山,收了董龙、董虎,得了喽罗兵八千,共有一万一千人马,合兵一处而行。于路又从张家庄经过,知得张太公已死,匡胤便令从军准备祭礼,往灵前祭奠一番,以尽子婿之礼。奈张太公在日,有了偌大家私,并无子息,更无宗族亲党。匡胤即时叫齐了奴仆家童,择了一个忠厚老成的管家,叫他掌管田园,主奉祭祀,余人不许侵凌玩忽,都要勤俭遵依。众家人遵命而退。匡胤分遣已定,即便起身,率兵望前而进。有诗证之:
董家无敌八千兵,向化从行军令明。
更有多财绝裔者,选能主事合公平。
大军在路,浩浩荡荡,望潼关进发,于路不犯秋毫。正行之间,有探马报道:“前有高山阻路,大兵不可前行。”匡胤听报,传令安下营寨,问向导官道:“前面这山叫甚名儿?”那赵匡胤带罪领兵,周主尚未封职,手下众人不好称他老爷,又不好称他元帅,只得称呼一声主爷,其意以为领兵之主而已。当时向导官禀复,尊称一声:“主爷,前面这座山,名为太行山,极是高绝险峻的去处。”匡胤听说是太行山,想道:“母舅杜二公在山上,称为抹谷大王,不知近来行止如何?我何不上去相会一遭,便见分晓。”遂谓郑恩道:“三弟,这山上乃是我母舅在上驻扎,手下兵马极多。你可与二董将军守住营寨,待愚兄上山去,与他借些人马,凑聚大队,好上潼关与高行周对垒。”郑恩应诺,便与董龙、董虎看守营盘。
匡胤独自一个空身上马出营,进了山口,随马缓缓上山。但见那太行山恁的十分景致,但见:
松柏秀参天,涧溪流逝连。
獐豝随往返,麋鹿任游闲。
狡兔营三窟,豺狼纵一烟。
仙禽飞似舞,鹦鹉巧能言。
最爱泉中物,皎然似雪练。
此时正当中秋天气,草木犹青,山卉尚艳,山景有色,令人赏玩不置。匡胤正看之间,听得锣声响处,见盘道上有数十个喽罗,要把擂木打下山来。匡胤着急,慌忙喊叫道:“你等喽兵,休要打下。快去报与抹谷大王知道,说有东京赵公子到来,要求相见。”那喽罗望下看来,见匡胤头上红扎巾,身穿绿战袍,面如重枣,须似钢针,坐着那火块般的赤马,体高调良,越显得匡胤人材异特,相貌魁伟;又是认得寨主,不知甚么来历:不敢怠慢,飞奔上山,至分金亭前跪下禀道:“启大王爷,山下来了一个红脸大汉,单人独骑,口称东京城内的赵公子,要见三大王的。
请令定夺。“杜二公听报,便对威山大王、巡山太保说道:”这来的公子,就是小弟的舍甥,名叫匡胤,表字元朗。为人极有仁义,他在关西五路,算得一条好汉。
今日前来,定有缘故。敢屈二位山主同小弟下山;接他上来,问他因甚到此,倘若无事,便好盘桓。不知二位寨主意下何如?“巡山太保道:”贤弟,你去年在千家店抹谷之时,把你打了一顿的,可就是这位令甥么?“杜二公笑道:”实不相瞒,小弟见教的,正是这位贤甥。“巡山太保道:”怪道要我们同去接他,原来是贤弟的上风,我们自然该去。“威山大王道:”愚兄久闻令甥是位英雄豪杰,去年贤弟被打时,愚兄就要接他上山。不道他恁早去了,不能相会,此心常自怏怏。天幸今日到来,正惬予怀,礼该相接。“遂分付喽罗大开寨门,洒扫迎候。三位大王齐下山去,把匡胤迎接上山,至厅上见和已毕,各各坐下。
先是匡胤与杜二公叙了些甥舅的话头,然后动问二位寨主尊姓贵表。那赵匡胤乃是九朝八帝班头,天大的福分;又是鸿运初来,暗里能够致人恭敬。当时问得这一声,那二位大王便躬身立起。威山大王道:“公子,在下姓李名通。这是义弟,姓周名霸。俱是涿州人氏。因与势家有仇,一时忿怒,行凶打死了人,奈官司逼迫,无处安身,只得逃到此山,权为落草,只图苟且存身,实非中心所愿。”匡胤道:“原来二位寨主多是英雄好汉,有此本领。可惜埋没于绿林之中,诚美玉韫藏,明珠蒙滓。今赵某不才,奉旨提兵,上潼关剿除叛逆,大兵现在山下驻扎,因慕二位寨主英名,谨来晋谒。二位若肯弃邪归正,一同赵某前去立功,将生平志愿,报效朝廷,博取富贵功名,耀祖荣宗,封妻荫子,岂不美哉?如若安心落草,恐非终身事业。未识二位寨主尊意以为何如?”那李通、周霸听了这番劝谕之言,不觉鼓动了壮年志气,拨开了阴晦乌云,心中如雪亮一般,又感激,又欢喜,开言答道:“某等素有此心,因无路可进,故此权避山林。今蒙公子开谕,不弃我等鄙夫,愿归麾下,听从指使,一同前去杀贼立功。”匡胤大喜道:“既承二位相许,明日就要起身。不知山寨里有多少人马?烦二位传令于他,愿去者去,不愿去者听其自便,不必相强。”二人领命,一面查点喽兵,一面收拾粮草,又分付备酒在分金亭内款待匡胤。
看看天色已晚,匡胤便要告别下山。杜二公用手扯住道:“贤甥且慢。自从你旧年别后,我把你外婆、舅母、表妹一同搬上山寨里居住。我等兄弟三人名虽落草,实是替天行道,义取人财,倒也兵精粮足,靠天的十分兴旺,皆出贤甥良言所致。
但你外婆常常惦念你,可随我进去看看,且过了一宵,明日下山罢。“匡胤听说外婆、舅母俱在山上,连忙立起身来,别了周、李二位,随了杜二公,来到后寨,拜见杜老太太与褚氏舅母。叙过了家常的话,褚氏便问:”外甥,你今从那里来?“匡胤道:“甥儿从东京来,如今奉旨,兵上潼关,剿除叛逆,特来请母舅同行。”太太道:“我儿,你父母在家可好么?”匡胤道:“俱备平安,只是母亲常念外婆、母舅、舅母,无由得见,以是为忧。”说话之间,褚氏又命丫鬟请出丽容小姐来,与匡胤相见了。那杜二公又设了酒席,款待匡胤。长幼序次坐下,丽容便要回房。褚氏道:“我儿,这是你姑娘之子,嫡亲表兄,况是旧年见过一次,还要躲避怎的?可就在我肩下坐着,陪你哥哥饮一杯。”丽容不敢违命,只得坐下。那匡胤前次相见,尚未细观,不过略睹姿容,见其母女不同其貌,已是暗暗惊异。今日同在席上,留心偷觑,方觉娇姿绝世,美貌无双,乃天上之嫦娥,人间之艳丽也。有《临江仙》一词以赞之:
柳叶眉弯新月,秋波盼兮传神,芙蕖出水色娇匀。安排碎白玉,映衬点朱唇。
镶嵌珍珠遍插戴,衣衫鲜艳层层,天然美貌一佳人。香醪递口饮,春笋把杯擎。
那杜丽容有西宫贵妃之福,虽然同在饮酒,不避嫌疑,然其举止安敦,自有一般贞静幽闲之度,所以匡胤见了,暗暗敬羡。当时至亲五口儿饮至更深,杜二公才命撤去残席,起身送匡胤到西书房安歇,甥舅各道了珍重。
杜二公回转身来,同褚氏候太太睡了,然后回房。夫妻正要安睡,只见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房来报道:“二爷,不好了,西书房火发了!”这一声报,登时把杜二公夫妻唬了一跳,即忙一同奔出房来,在书房中去看火。有分教:亲上加亲,运中行运。正是:
旌旗到处人皆服,士马临城敌自休。
毕竟书房中怎的火发,且看下回自知。第四十五回 杜二公纳婿应运 高行周遣子归乡词曰:
军旅盘桓山渚,忆念思千缕。不作孤鸿去,假良缘,长者许,红线联翠羽。欣相聚,拟作休征,功遍宇。旌旗到处,磨厉以须自裕。谁实矜张,势杀徒遗凄楚。
已是天涯多间阻,回顾斜阳,且待后举。
右调《隔浦莲》
话说杜二公送赵匡胤到西书房安歇了,复回身来,候母亲睡了,然后夫妻回房。
正要宽衣,见有丫鬟来报,西书房火起。杜二公惊得心慌意乱,开门不迭,拉了褚氏,急忙忙奔至书房门首,那里见有半星的火影儿?只见一块红光罩住在书房屋顶上。夫妻各向门缝里张看得亲切,只见匡胤睡在床上,安安静静,那顶门透出一条赤色真龙,口中不住的在那里吞吐火焰。二人不敢出声,看了一回,悄声转身,回头看那屋上的红光,兀是像火发的无异,心下各自称奇,又是欢喜。回至房中,分付丫鬟不许到西书房去惊动大爷的安寝。
夫妻二人坐下,沉想了一回,褚氏开口道:“当家的,我看赵家外甥顶现真龙,必定后来有皇帝之分。”杜二公点头道:“贤妻,我一向要对你说,只因山寨事烦,不曾与你知道。旧年在中秋节后,有一道人叫做苗光义,他上山来与我相面,原说我家的外甥是个真命之主,叫我招聚兵马,积聚粮储,日后助他成事,我尚未信。
不想今夜目睹其兆,果应他言,此子后来必为天子无疑了。但此事只可你知我知,不宜泄漏。“褚氏道:”说也奇怪,我昨夜睡到三更,得了一梦,梦见一个道装的白须老人,手内拿了一本簿子,含着笑脸,对我说道:“你女儿丽容有后妃之福,须要加意抚他。当记真龙出现,便是贵婿。‘那时我对他说道:”我们乃绿林之辈,生的女儿焉能有后妃之分?’那老人道:“你若不信,可随我来,与你一个证见。‘我梦中便跟了他走。走到一个去处,见有许多高大的宫院,都是金装玉砌,分外齐整,那宫里的摆设富豪,从来不曾见的。又见两旁立着许多彩女,中间坐着一位宫装打扮的美人,甚是华丽。当家的,你道中间坐的是谁?”杜二公道:“贤妻,你做的梦,我怎的知道是谁?”褚氏道:“却不是别人,原来就是我的女儿。其时我见了女儿,想他怎么到得此地?正要进去问他,不道被你一个翻身,把这骨朵儿双足登了我的肩窝,惊了醒来,正听得外面喽罗才打四鼓。你道这梦奇也不奇?”杜二公呵呵的笑道:“这梦做得果奇,只是可惜我翻的身儿不好,惊醒了你,累你不得问明女儿,也同在那里享福。这都是我的足儿无礼,你当问他一个大大罪名。”褚氏听罢,也笑将起来,啐了一声道:“你还要说这趣话。我想昨夜做的梦,与今日见的真龙,他两下莫非果有姻缘之分?我们到了明日,何不把女儿当面许了他,他日后做了皇帝,我与你怕不是个国丈皇亲?也得个下半世威显些儿。”杜二公道:“闻得外甥在东京已做过亲了,怎好又把女儿许他?”褚氏道:“原来你是个呆子。那皇帝家有三宫六院,富贵家有三妻四妾。日后正宫虽然没分,我女儿偏宫是一定有的,你怎么说出这呆话?”杜二公道:“贤妻莫要性急,我本早有此心,犹恐你说的不真,故此假言以试耳。既然你我同心,明日便请母亲说合便了。”褚氏大喜道:“这便才是。”于是夫妻商议已定,睡了一宵。
到了明日,夫妻起来。同到太太房中说知此事。太太大喜,便叫丫鬟到西书房去请公子进来。丫鬟答应一声,往外便走,去不多时,已把匡胤请了进来。匡胤先请了安,然后问道:“外婆,呼唤孙儿,有何分付?”太太道:“我请你进来,别无他事,因有一言与你商量,只是你要依的。”匡胤道:“外婆有甚话讲,孙儿无有不依。”太太道:“我儿,只因你母舅尚未有子,只有表妹,年当十五,意欲招你为婿。你莫要违了他的美意。”匡胤道:“原来如此。只是孙儿有过了亲事,外婆所知,怎敢再屈表妹?”太太道:“你这孩子,原来也是糊涂,你难道不晓得皇帝家有三宫六院,富贵家有一妻二妾?何况于你!这是你母舅、舅母爱你,故把表妹相许。他倒肯了,你倒不肯?”匡胤道:“非是孙儿敢于违命,一则不得父母之命,二则军务在身,怎敢及于私事?但蒙二位大人错爱,且待班师之日,禀过了父母,然后下聘。”褚氏犹恐走脱了这个皇帝女婿,即便说道:“甥舅至亲,等什么父母之命?谁耐烦到班师之时?外婆做主,也不消甚么聘礼,你只消留下一物为定,便是无改无更的了。”匡胤道:“舅母虽如此说,但甥儿奉旨提兵,身边并无一物,奈何?”褚氏听说,把眼儿望着匡胤周身的睃,见匡胤身上有一个玉鸳鸯,即便伸手过去,摘了下来,执在手中一指,说道:“就是他罢。”杜丽容该有西宫之福,又值褚氏有心配他,自然易于玉成其事也。有诗为证:
偶然浓睡现真龙,触起三更梦里容。
意决心专诚作合,姻缘何论水山重?
当下匡胤辞别了外婆、舅母,同杜二公出来至厅上。与李通、周霸相见了。李通分付安排早饭,大家用了。然后点拨人马:选了五千精兵,跟随匡胤下山;其余不愿去的,都在山上,仍旧守把巡逻;其山寨事务,交与褚氏掌管。李通分拨已定,便同周霸、杜二公领了五千人马,随匡胤一起下山,来至大营,合兵一处,共有一万六千人马。三将又与郑恩、二董各各相见。匡胤传令,放炮起行,大军径望潼关大路而来。此言慢表。
却说高行周自从滑州回兵,到了潼关,心神不定,带病在身,终日在帅府静养。
公子怀德侍奉伏事,寸步不离。一应大小政务,悉委副帅岳元福掌管。当时不上三个月日,得报郭威兵破汴梁,逼死汉主,已经践位东京,更改年号。高行周闻了此报,默然不语。又过了几日,周主诏书颁行天下:凡是外镇诸侯,皆要上表称臣,加官进禄;若有抗违不遵旨意,即以谋逆定罪。高行周看了诏书,心中火起,怒发冲冠,骂一声:“老贼!你弑逆君上,篡夺天位,身负弥天大罪,还敢放肆藐视天下诸侯,你富贵眼前,骂名万代。我高行周受了汉主爵禄,不能与主报仇,已为不忠,怎敢改变初心,称臣于篡贼,有玷我平昔威名?”高行周说到此处,不觉怒气填胸,登时发晕。老夫人与公子见了,心下着忙,即便两下搀扶住了,急令丫鬟取汤水灌下。高行周晕去有半个时辰,方才渐渐苏醒,长叹一声,说道:“我欲兵上东京,与主报仇,怎奈刘主洪福已尽,老贼当兴,恐不能扭转天心,徒然损将折兵,终为无补;如我不去讨贼,不惟遗笑于天下诸侯,又恐日后史笔流传,说我高行周枉为一世之英雄,畏刀避箭,尸位素餐,既不能与主报仇,复不能尽忠死节,岂是为臣之理?”左思右想,总然想不出半筹计策。此时心神昏聩,主意全无,只得和衣睡在榻上,闭目凝思。
彼时又过了几日,忽然想道:“我高行周总是无能,到了这个时势,还要想什么计,寻什么策?既是食人之禄,但当尽己之心,才是做臣子的道理。但吾尽吾心,理上该当;只孩儿怀德,他尚年幼,况未受职,如何也叫他遭其无辜?我不如打发他母子回转山东,务农过日,也可延高氏一脉,一则全了吾威名大节,二则不致覆灭宗嗣。”主意已定,开口叫声:“怀德,为父的食了汉主之禄,虽君不在,理该为国守土。但天意已定,也不必说了。总之有死而已。只是你未受君恩,在此无益,你可收拾行装,同你母亲回到山东祖基居住,自耕自食,也可过日。日后倘得你兄弟回来,须是和睦友爱,孝养汝母,以尽天年,就如事为父无异了。”原来高行周所生二子,长名怀德,次为怀亮。那怀亮自幼失散,未见踪迹。当时怀德禀道:“爹爹既要保守潼关,为汉主复仇,孩儿理当在此,添助一臂之力,怎么倒叫孩儿同了母亲回归乡井起来?况爹爹抱病未痊,尚宜调养,若孩儿去了,谁人侍奉?在爹爹未免举目无亲,于孩儿失了人子之分。此事恐有未便,还请爹爹三思。”行周道:“吾儿,你言虽有理,但大义未明,皆由你年幼未学之故。为父的为君守土,乃为尽忠;汝为子的不背父言,便是大孝。今我病虽未痊,谅无妨害;即如郭威,料他也不敢提兵犯境,自取败亡。我意已定,汝不必多言,快须收拾前去。”怀德见父意已决,不敢有违,只得收抬行装,备下车马。次日,辞别了行周,出帅府上路,夫人乘车,怀德坐马,母子二人,径望山东进发。按下不提。
单说高行周自从打发他母子去后,又过了几日。这日正在后堂门坐,打算保土复仇之策。忽听关外炮响连天,早有探子报进府来:“启帅爷:今有周主差点人马,来征潼关,现在城外安营。请令定夺。”高行周听报,默然不语,想那周主那有能人?并无战将,兴此无益之兵,自讨其死。分付左右赏了探子,回归汛地。不一时连有两次报进府来,只激得高行周咬牙切齿,怒目扬眉,指定了汴梁骂道:“郭威的篡贼!你安敢欺我有病,发兵前来犯我城郭,藐我英名?常言道:”虎瘦雄身在。‘老贼啊!你此番错认定盘星,打算差了主意,只怕你整兵而来,片甲无回。“遂传令出去:”关上添兵把守,昼夜巡逻,不许懈怠。又要多备灰瓶石子,防他攻城。
待计议定了,出兵杀贼。“中军官答应一声,领兵去了。高行周又差探事人,暗暗出城打听那领兵的是何人,叫甚名字。探事人得令,潜出城去,打听明白,进城已是天晚,忙进帅府回禀道:”启元帅:那领兵官本身尚无官职,乃是汉主殿前都指挥赵弘殷的大公子,名叫匡胤。打探的确,谨来禀复。“高行周听了领兵的是赵匡胤,不觉吃了一惊。那高行周乃当世一员虎将,出兵会阵,不知见过了多少能人,怎么今日听了赵匡胤领兵,便心内吃惊?只因高行周又有一件绝技,甚是惊人,乃是麻农神相。少年时熟习其法,研究精微,不拘谁人,经他看过,便晓得生来寿夭,一世荣枯,相法如神,从无不准之理。又是与赵弘殷同为一殿之臣,也曾见过匡胤,看他有帝皇之福,具大贵之相,所以闻了他领兵,心下吃惊。当时发遣探事人出去之后,闷坐后堂,低头思想:“若是别人领兵,那里在我心上?谁知是他前来,他命大福长,与他会阵,必有损将折兵之祸,断难取胜。这般看来,果是天意该当灭我,所以领兵的遇了大贵之人,正值我患病不能征战,如之奈何?”短叹长吁,并无一策。到了晚上,秉烛进房,睡卧不安,心神缭乱。侧耳听那更鼓,正打三更。披衣起来,步出房门,至天井中,抬头观看天象。
只见明星朗朗,正照周营;自家主星,惨淡无光,摇摇欲坠。心中一惊,气往上冲,被那金风逼体,冷汗淋身,不觉一时眼昏头晕,站立不住,急将身躯靠在栏杆之上。
静息片时。方才心定神安。便叫手下的人搀扶进房,眠在软榻之上,闭目静养。正是:
运至人钦吾,时衰我惧人。
我非真惧彼,彼自有惊人。
却说匡胤人马到了潼关,安下营寨,准备次日交战。不想连过了十日,并不见城中发出一兵一将,心下甚是疑惑,打发细作人暗暗的往四处探听,恐高行周暗调人马出城,安排奸计。细作打听的实,回报各处都无动静,匡胤方始安心。欲要选兵攻打,无奈路窄难行,徒然费力。因这潼关乃是陕西、河南、山西三省交界之地,路道狭窄,不便攻围,所以叫做“鸡鸣三省,金斗潼关,一人把守,万夫难入”,乃是一个险要的去处。
匡胤见攻打不便,又不见高行周出城会战,心中焦躁起来,便骂道:“苗光义这牛鼻子的道人,他在王府中恁般胡言乱语,说我运至时来,逢凶化吉,又说我兵上潼关,便能战胜;怎么到此已有十余日,不见高行周的兵马出来?这不是他随口谎言,骗人之局么?”郑恩道:“二哥,你不要性急,那口灵的苗先生,算来丝毫儿都是有准,乐子极欢喜他,怎么你却骂他?你且安心等待他几日,自然还你应验。”匡胤道:“三弟,你便不知事势,这行兵之道,贵乎神速,若迁延时日,不惟我兵懈怠,且使贼人设策,必败之理也,如何等待得他?”郑恩道:“乐子也不管等他不等他,只劝你看管人马,酒也有得喝,肉也有得吃,乐子和你趁这机会,便多住几时,却不快活?只管要想回去做甚?你若回去,只怕那个郭威驴球入的,又要杀你哩。”匡胤道:“你莫要说这呆话。为今之计,须当打量与他会战,或者上天默佑,便可成功。但高行周闭关不出,延挨时日,倘我兵粮草不继,那时如何处置?
必须骂他出来,方好交战。“郑恩道:”二哥,你要高行周出来,这也不难,乐子自有方法。“匡胤道:”兄弟,你有甚方法可使高行周出来会我?“郑恩道:”二哥,你难道忘了么?前日野鸡林叫韩通的法儿,亏了乐子一顿的痛骂,才得这驴球入的出来。今日叫高行周,也要用此法儿,自然他出来会你。“匡胤道:”既如此,即烦贤弟走一遭便好。“郑恩笑道:”这个自然,这法儿除了乐子,别个也做不来。“说罢,提了酸枣棍,跨上一匹黑色马,奔至关下,高声叫骂。关上守把的军士见了,飞风报进帅府。那高行周只因心下忧疑,病体沉重,不能领兵出敌,只得分付军士用心守把,莫去理他,且待病愈,然后计议出兵。因此,郑恩在关外叫骂了一日,并无动静,空自回营。一连骂了四五日,关上只不理他。
那高行周手下的将士,见主帅病势沉重,不理军情,关外周兵又是辱骂讨战,人人害怕,个个惊慌,即忙使人报进帅府。高行周不觉雄心猛烈,火性高冲,大叫一声:“气杀吾也!”分付左右,传令开门,便要领兵出去会战。有分教:计谋百出,难回已去之夭心;力勇万夫,怎敌当来之兵势。正是:
空存守土勤王志,应起捐躯报国心。
毕竟高行周怎的会战,且听下回分解。第四十六回 高行周刎颈报国 赵匡胤克敌班师诗曰:
将军禀忠义,立志甚冲天。
世事多不测,病逮膏育间。
犹将神课验,睹之心骇然。
帝子不相敌,执剑了残年。
遗书托孤子,意君能用贤。
微功何足报?言念在黄泉。
话说高行周身带重疾,难理军情,只在府中静养:一则等待自己病愈,出兵会战;二则敛兵固守,以老周师,便易与为力。不期这日探子报进府来,说周兵在关外,连日百般辱骂,要元帅出去会他。不觉雄心猛烈,怒气填胸,一时眼花头晕,浊气攻心,两助作痛,冷汗淋身,坐在软榻之上,昏晕了半晌。睁开双目,仰面长叹,说道:“我高行周空做封疆大臣,枉受君上爵禄,不能尽忠剿贼,反被敌人相欺。”说到这里,又是心头火发,忿怒愈加,说道:“罢了!我不如带病出兵,将这微躯决了生死,以报国恩罢。”分付左右传令开门,整兵出战。正要将身立起,步出堂会,不道又是一阵心痛昏晕,仍将身躯坐下,倒在榻上。左右见了如此光景,怎好把军令乱传,只是侍立静候。那高行周渐渐醒来,将身坐起。暗自想道:“自料病势难痊,不能领兵会战。懊悔自家毫无主意,不该把孩儿打发回乡,以致病重,难守关城。眼看势事已去,天意难回,如何是好?且使吾一世英名,归于乌有,情实堪伤。此皆吾不明之故,以至于此。”于是连连嗟叹,切切忧思。忽然想道:“吾且把神课一卜,看其事势成败,与自己结果何如,再作道理。”原来高行周、史建瑭、石敬瑭、王朴这四个人,都是金刀禅师徒弟,从幼习学兵法,熟练阵图。那四人下山之时,金刀禅师于每人另传一桩妙技,都是举世无双的:史建瑭传的前定数;王朴乃是大六壬数;高行周授了马前神课;石敬瑭习得一口金锁飞挝,百步之内能打将落马。这四人都晓得天文地理,国运兴衰。只是高行周明白之人,灯台不照自己,只知汉运当尽,周禄该兴,眼下已有真命出世,再不算到自己的吉凶祸福。今日身带重病,又值兵临城外,不能出敌,方才想起了马前神课,且算自己的终身休咎何如。便分付左右抬香案过来。家将一声答应,便把香案端整,摆在居中。高行周缓缓立起身来,至香案前,虔诚焚香,家将搀扶跪下行礼,把八个金钱捧在手中,望空举了三举,祝告道:“奉启无私关圣帝君汉寿亭侯:弟子高行周,行年五十四岁,六月十三日午时诞生。今为汉主禄尽,郭威夺位改年,称帝东京,弟子不肯顺贼,死守潼关,郭兵侵犯。奈弟子有病,不能出战,不知身后归着何如?伏求赐断分明:若弟子得保善终,青龙降吉;该遭兵刃,白虎临爻。”祝罢,将盒儿当当的摇了几摇,把金钱倾在桌上,详看爻象,乃是白虎当头,丧门临位。唬得高行周面如金纸,唇似靛青。令人抬过了香案,移步坐于软榻之上,不住的唉声叹气。那高行周命中注定不得善终,故神灵应感,昭示吉凶。
行周因见卦象大凶,心中不悦,主意散乱,叹口气道:“命数已定,不得善终。
倘然落在贼人之手,岂不有玷昔日之名?懊悔自己当日错了主意;在滑州大战,已杀得郭威将败兵亡,无人抵敌,不该撒兵回来,纵他猖獗;理当奋身剿贼,舍死报君。怎么的一错再错,又遣了儿子归家,弄得病重垂危,孤身无助?此皆我心明口明,主意不明,以致今日。只是可惜我有千战之勇,天使我有病不能征战。只是我运败时衰,命该绝灭,故此子去贼来,诸般不遂。“思前想后,不觉日影归西,月光东起。左右人役点上灯来。高行周频频叹吁,不觉把心一横,说道:”罢了,罢了!总是我高行周命该如此,大限到来,料难更变,心机费尽,谅也不济了,还要思想甚么?“遂分付左右人役各自退去,今晚不必在此随侍。便提起笔来,写了一封嘱托的书,封裹好了,上面写着:”高行周留书,付与赵公子开拆。“写毕,看着山东,叫一声”夫人“,又叫一声”孩儿“:”我与你夫妻父子再难会面,若要重逢,除非梦里相依。“遂伸手把腰下宝剑呼的一声拔出鞘来,执在手中,指定汴梁,咬牙切齿,骂一声:”郭威的篡贼,我生不能食汝之肉,死后定当啖汝之魂!
想我高行周从十四岁上临阵灭王彦章到今,不知会过了多少英雄上将,谁知今日这口宝剑做了我的对头。“心中一酸,虎目中流下几点泪来。忽又自己骂着自己道:”高行周这柔弱匹夫!你冲锋打仗,枪尖上不知挑死了多少生灵,今日临危,不逢好死,也是上天报应,分毫不爽,怎么作此儿女之态?匹夫,只许你杀人,不许人来杀你么?你这般怕死,倘被手下人看见,岂不耻笑,只落得一个柔弱之名?“此时起了猛烈之心,双眼一睁,滴泪全无,杀心顿起,不知不觉的把剑一亮,虎腕一伸,将剑横斜,凑着颈上,回手只一勒,登时血梁青锋,魂归地府。有诗叹之:
忠义生心气凛然,孤身誓与此城连。
怎知天不从人意,空使将军命向泉。
到了天明,有手下人进来伏侍,却见元帅项吞宝剑,血染衣裳,坐在榻上,尸骸不倒,都是惊惶不迭,慌忙出来报知副元帅岳元福。那岳元福听报大惊,带领手下偏将,一齐至帅府来看,果见高行周自刎在榻,众皆叹惜。岳元福道:“列位将军,今元帅已亡,潼关无主,我等将寡兵微,难与为敌,本协镇愚意,不如权且投降,免了一都生灵涂炭;况闻周天子宽宏大度,谅不见罪于我等也。不知众位意下何如?”众将听言,一齐打拱,口称:“岳大人所见,生民之福也,末将们焉敢不从?”岳元福见众将已允,即时修下降书,令人开关,安备香花灯烛,自己率领了众将,来到周营前投降。
匡胤接了降书,方知高行周自刎,众将投顺情真,心中暗喜,想道:“他是我救命恩人,倘守着一年,此关怎能得下?若点将出敌,终于胜败难知。今日他自刎,吾之幸也。”遂准了岳元福之降,把大营交与董龙、董虎管理,自己同了郑恩、李通、周霸、杜二公齐进潼关,岳元福等一同跟随。
来至帅府,转入后堂。见高行周手执宝剑,尸骸不倒。匡胤心下吃惊,口中叹惜。郑恩道:“二哥,你看这驴球入的,人也死了,身躯儿还不跌倒,睁着眼看乐子哩。”匡胤道:“休胡说。高将军乃盖世英雄,无敌好汉,今日因身带重病,尽节顺天,忠心不昧,所以元神不散,兀坐如生。”一面说话,一面望上张看,只见案上有书一封。匡胤走至案前,见上面写着:“高行周留书,付与赵公子开拆。”匡胤不解其意,举手取将过来,揭去封皮,观看内中言语,只见上面写着的是:
汉潼关总兵高行周,尽节临亡,亲笔遗书,奉上赵公子台下:昔日某与尊翁有一拜之交。同为汉廷之臣。某曾观公子之相,帝王之姿也。不意汉运告终,有周当代。适公子领兵至此,值行周有病难支,此皆公子福大,有所以致之耳。今某全忠报主,以成公子之功。惟望顾念遗孤,略睁青目。某所生二子,长子怀德,次子怀亮。怀亮相失已久,不必言矣。怀德少年勇力,善有智谋,亦定国安邦之器;他日公子开基创业,愿重用我子,必不有负也。行周虽在九泉,感恩不浅。专此布嘱,余不赘繁。行周顿首。
匡胤看罢书中之意,心下恻然,口中不住的叹惜,将书收好。遂分付道:“高元帅生前忠直,死后神明。尔等速备香烛纸锭,礼当祭奠阴灵,早登天界。”左右抬过香案,点上银烛,焚起名香,金箔纸钱盛放盒内。匡胤莫送了酒,拈香下跪、暗暗的告道:“高元帅神灵不远,今日成全了赵某大功,日后果能南面称尊,得遇令郎之日,义当重报;更必世世子孙,披蟒挂玉,某之愿也。”告罢,即便叩头下去。只听得上面扑的一声响处,高行周尸骸倒在尘埃。那赵匡胤是宋家一十七代皇帝之祖,天大的福分,高行周那里经得这一拜,所以尸骸倒地,不敢承当。当时匡胤莫了酒,将金箔纸钱焚化已毕,因要回京将功赎罪,没奈何,将高行周首级割下,用金漆木桶盛了。另把沉香刻成人头,装在腔子上,用棺木盛殓,令人埋葬于高原所在,更立石碑以记之。诸事已定。
次日,匡胤把潼关总帅印绶交与岳元福代掌,一应军民大小事务,权行管理。
自己同了郑恩、李通、周霸、杜二公,又令手下人负了木桶,一齐出了潼关,岳元福率众相送。匡胤回至大营,与董龙、董虎说知了此事。即时传令,拔寨班师。三军见不战而定,各各欢喜无限。三声炮响,兵马齐行,望着原路而回。正是:
喜滋滋鞭敲金镫响,欢腾腾齐唱凯歌声。
大军一路无词。不日到了太行山,匡胤与杜二公商议,叫他上山,载了家眷一同进京,自己与诸将领兵先行。那杜二公上山来,将余下粮草财帛,及自己应用箱笼细软等项,都将车子装载。分付众多喽罗:愿进京者,一同前行;不愿去的,俵分了些财物,叫他各安生理,都做良民,不许再聚山林,为非作歹。当时愿去的,只有百十多人;其余不愿去的,领了俵分之物,收拾下山,各各分投去了。杜二公安备车辆,与太太并女儿乘了,自与褚氏各坐骏马,保护家小,喽罗推车的推车,坐马的坐马,一行人缓缓下山。临行时把山寨尽行烧毁,然后一齐望东京进发。按下不表。
单说匡胤带了大兵,于路无话。行了多日,早到了汴梁城外,扎下营寨。匡胤至王府,见了柴荣,把始末根由说了一遍。柴荣大喜。当有苗光义上前贺道:“恭喜公子,克成大功,鞍马劳顿,辛苦了。贫道说过,不消两月,自见成功。今往回不过四十余日,可见前言不谬了。”匡胤称道:“先生,我赵匡胤一向愚蒙,多有得罪,望先生不必挂怀。”苗光义道:“贫道怎敢?”于是柴荣即命整备筵席,与匡胤接风。一面传令三军,各归队伍,候明日朝见过了,请旨点名给赏。匡胤令人去请了董龙、董虎、郑恩、李通、周霸进城至王府,与柴荣等相见了,各自坐席欢饮。
匡胤思念父母,不敢久停,略饮数杯,即辞别了众人,回至家中,见了父母、兄弟、妻子。正值杜二公家小已到,一家相会,欢喜更不必说,正是骨肉团圆,人间最乐。赵弘殷设席庆幸,分外情浓。当夜无词。
次日,周主驾坐早朝,文武齐聚。赵匡胤在朝门外候旨,有黄门官进朝启奏,周主即宣匡胤见驾。匡胤领旨,来到金阶朝拜已毕,口称:“万岁,臣赵匡胤奉圣旨,领兵剿叛,于路收了昆明山降将董龙、董虎,太行山降将李通、周霸、杜二公,二处共计人马一万三千。兵到潼关,把高行周逼得自刎,已将他首级取来缴旨。”周主听了,将信不信,暗想:“高行周这贼,骁勇无敌,朕尚惧他,怎能被他逼得自刎?莫非其中有诈?”即便问道:“赵匡胤,那高行周既被你逼死,取的首级今在何处?”匡胤奏道:“现在午门外。”周主传旨:“将贼人首级取来朕看。”承御官奉旨出朝,取了木桶,至金銮呈上。有近侍内臣揭开桶盖,把首级取出,放在盒内,转到驾前,朝上跪倒,两手把盒高擎:“启万岁爷龙目验看。”周主惟恐首级是假,传旨:“取上来。”内侍即将首级呈上。周主定睛细看,果是真实,但见貌目如生,颜色不改。因是一生最所怕惧,今日见了,不觉怒从心起,火自腹生,用手指定,开言骂道:“万恶的贼子!不道你一般的也有今日,你往日英雄往那里去了?你还能似在滑州时那般耀武扬威么?”言未说完,只见那首级二目睁圆,须眉乱动,把口一张,呼的一声风响,喷出一股恶气来,把周主一冲。唬得他往后一仰,两手扎煞,两腿一登,牙关紧闭,双眼直翻,冒走了魂魄,昏迷了心性。两边内侍惊慌无措,连忙扶住,齐叫:“万岁爷苏醒!”叫了好一会,何曾得醒?内侍飞报后宫。柴娘娘听报大惊,连忙带领宫妃出来,哭叫万岁不应,慌乱了多时,不肯醒来。没奈何,连着龙椅抬进宫中,扶持寝卧龙床。急召太医院官诊视,下药调治。晋王柴荣留在宫中省视,即差内侍出来安慰众臣。多官各散。周主服药之后,直至半夜,方才苏醒。然而染疾沉重,静养龙床。晋王昼夜侍奉,寸步不离。又差内官抚慰匡胤,叫他不可远行,在家候旨,待圣上疾愈受封。
自此,匡胤不敢他出,只在家中候旨。赵弘殷分付道:“我儿,你带罪提兵,吾日夜忧心,常恐今生不能相会,感得上天默佑,幸汝成功,自后可保无事。你今可与兄弟在家讲习文武,勿生外端。”匡胤受命,便与匡义、郑恩讲究韬略,演习武艺。闲来走马射箭,博弈蹴球。有诗为证:
君臣际会喜如何,适志优游建远漠。
未展风云闲暇日,后人描出蹴球图。
自此,匡胤只在家中讲习武事。那董龙等四将,都在晋王府中安顿。惟杜二公与赵弘殷乃郎舅至亲,因而同在赵府盘桓。各备等候天子痊愈,受爵沽恩。无奈周主染病沉重,势甚垂危。
晋王柴荣无可如何,欲为祈祷之事,乃召术士吕宗一,问其就里。宗一奏道:“天子圣躬得此暴疾,乃箕星临于分野,以致此耳。宜散财作福,禳解灾星,方保无虞。”晋王将此情节,奏知周主。周主允奏,乃下诏筑圜丘社稷坛,作太庙于城西,择日亲临祭享。筑坛完备,有司奏知,选定十月初一日享祭太庙。周主病体沉重,勉登銮舆,百官随从,来至太庙。有陪祭官祝赞。周主不能下拜,尽命晋王代祭。是晚,周主回舆不及,宿于西郊,疾复大发,几乎不救,及至半夜,方能少瘥。
次日,群臣就于祭殿朝贺,问安已毕,返驾还朝。进宫寝疾,即命晋王判内外军国事务。周主得疾不能视朝,以此臣下不能进见,终日忧惧,众心惶惶,及闻晋王典掌内外事权,人心方安。
一日,周主在寝殿,召群臣进殿,议论治平之道。适有中官在旁,秘密奏道:“陛下日前祭享南郊,赏赐不均,军士皆有怨言。陛下当行访察,勿使生变。”周主闻奏大怒,便要施行。不争有此暴怒,有分教:罚施臣卒,皇图有磬石之安;命尽冤灾,帝子复心怀之怒。正是:
统系星宿归西去,报怨干戈指日来。
毕竟周主怎样施行,且看下回分解。第四十七回 刘崇兵困潞州城 怀德勇取先锋印诗曰:
忆苦当年周太祖,升遐遗言诚得所。
躬行俭德是昭垂,常使灵兮安阴府。
又曰:
攘攘干戈自北来,争城争地土民衷。
凭君联合华夷势,空想开疆辟草莱。
话说周主被高行周首级怨气所冲,致成重疾,自郊祭之后,病势仍然。然虽有疾在宫,总之究心治道,因这日召进群臣,讲论治平之道,适有中宫密奏:军士见赏赐不均,多出怨言。周主即召群臣责之道:“朕自即位以来,恶衣菲食,与士卒同甘苦,尔等岂不知之?今乃使部下怨谤于朕,正不知己有何功,敢如此无忌!”诸臣皆俯首伏罪。查究其出怨言者,斩首示众,流言乃息。
却说赵匡胤在家,一日,与郑恩在场中驰射回来。见前面一座高楼,匡胤对郑恩道:“前面高楼,乃是戏龙楼,甚有景致,我与三弟进去游玩一回。”郑恩道:“甚好。”二人登楼四望,果是畅观,有《西江月》词为证:
远望青山泼日,俯观朱户侵眸。分明是个帝王州,装点凌空绝越。殿角飞云乍起,楼头暮雨初收。往来此处胜优游,争睹小春霁色。
弟兄二人在楼上游玩了片时,郑恩坐在栏杆之上,看那外面景色。匡胤步入楼中,至后面看时,只见一条乌龙,盘绕在画梁之上,舒牙露爪,喘气奄奄。匡胤一见,大怒道:“前日在禅州见此怪物,险些一命不保,今日又来叩我么?”遂向腰间解下鸾带,迎风捋成了神煞棍棒,提在手中,望着上面照头打去,一声响,正中在乌龙的腰胁上。那龙负痛,把身躯只一揽,化阵乌风而去。匡胤呆了半晌,出来与郑恩说知,二人惊讶回家。有诗为证:
乌龙神现绕高楼,吐气腾腾遍九州。
帝子怒提神煞棍,一时妖物逐烟收。
周主病势日重一日,其军国重务,一应奏章,都是晋王传禀而行;更且晋王侍奉左右,昼夜衣不解带,食不甘味。其日,周主谓晋王道:“天数莫非前定?朕适才梦登戏龙楼,又被红脸贼打我一棍,醒来自觉满身疼痛。料来不济于事,今嘱后事于汝:昔日我西征时,见先朝十八陵,皆被人发掘,此无他,只因多藏金宝故耳。
我死之后,汝当布衣披我,瓦棺殓我,圹中不许用石,只宜砖砌。徒役两个,依例支给,休要烦扰百姓。葬后编近三十户,免其差役,使其守礼。不须设立宫人,不用石羊、石人、石马等物;只立一石碑,上刻:“周天子平生好俭,遗命用布衣瓦棺。‘将此碑置我陵前,我方瞑目。且为君者不易,尔当紧记。”言讫而崩。在位三年,寿五十三岁。柴后、晋王悲痛欲绝,哭泣不止。史臣断云:
周祖两弑其君,篡取大位。得国之初,罢四方贡献,诏百官上封事,毁汉宫室器皿,立词翰法,定税租皮法,罢户部营田,除租牛课,又如曲阜谒孔子词,复拜其墓。虽享国日浅,而施为有足称者,故先儒称其为唐明、周世之亚,需以此耳后宋贤有诗以赞之:塞上干戈起有年,生灵憔悴困中原。
君王正待施仁政,百姓相期望被渐。
北汉征途多乱草,夷梁骚扰有浮烟。
英雄已死功何在?三月残春叫杜鹃。
周主既崩,殓于偏殿,百官哀恸。平章事范质开言说道:“主上晏驾,天下震动。请立嗣君,以承国统。”乃请晋王即皇帝位,后庙号称为世宗。当日改元显德。
封冯道为太师,其余众官各照旧职。葬周主于新郑,谥曰太祖皇帝。尊柴后为太后。
大赦天下。朝廷法制,悉遵旧章。军国大事,世宗必禀命于太后,然后行之。心内欲封赵、郑二人重职,禀知太后。太后道:“先帝因两次被红脸大汉所伤,虽系梦中,实元神有灵也,待平定北汉或南唐,封王、封侯可也。”世宗依命,遂寝其事,因而董龙等众降将,俱备未封,见了赵、郑均以御弟相称。君臣无不悦服。
其时郑恩对匡胤道:“二哥,那柴大哥原说做了皇帝,封你为王,封乐子为候,今日不见一些影响,敢是忘记了不成?”匡胤道:“三弟有所未知。你大哥也曾禀过太后,太后道:”先帝梦中神游,一次被射,二次又在戏龙楼被棍打伤,因此病重驾崩。念汝义弟,故不追究。今若封职,先帝之灵不安。古人云:“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为孝矣。”今北汉、南唐未曾归顺,若能平了一处,听汝去封。‘因此大哥遵行孝道,故此中止。今为御弟,尊荣多矣。但三弟从今须要学些官场礼数,朝见之时,当称圣上,或称陛下,断不可大哥、乐子胡乱称呼,若有所犯,国法无情,此事最为要紧。至于封王、封侯,凭着你我本领,只消建功立业,自可致耳,何必性急?“郑恩听言,点头道是。从此,在匡胤府中习学礼貌,讲究文字,都是匡胤用心教导,将从前粗鲁洗刷一新。此言不表。
却说北汉主刘崇闻周主弃世,心中大喜,与文武议道:“郭威篡吾家天下,每欲复仇,恨无其力。今郭威已死,我欲取中原,恢复旧业可望矣。”乃遣使臣,将厚赂金帛,结好契丹,借兵复仇。契丹得了金宝,大喜,即差耶律奇为元帅,杨襄为先锋,起精兵二万,往北汉助援。耶律奇、杨襄领旨,即日起兵,到晋阳会兵。
北汉主见契丹兵至,即拜白从辉为元帅,张元晖为先锋,命长子承钧与亲军使丁贵等同守晋阳。自领大兵二万,与契丹合兵,离了晋阳,向潞州攻打。潞州守将李筠,听知北汉主借契丹兵来征中原,忙与众将商议战守之策。大将穆令均说道:“主帅勿忧。北汉若有兵来攻打潞州,末将不才,愿领精兵出城杀贼,务要生擒刘崇,献于麾下。”李筠听了此言大喜,传令点兵,准备迎敌。哨马报入北汉营中,刘崇便与张元晖计议道:“潞州兵素来怯弱,易与为敌。汝可领兵一万,于巴山原埋伏,候敌兵到来,乘势夹攻,可获全胜。”张元晖领令,带兵而去。又点辽将杨襄,领部下精兵五千出战,只要败,不要胜,诱敌人来,自有方略。杨襄领令而去。刘崇亲领大兵接应。
次日,潞州城内炮响开城,冲出一队人马,来到阵前。只见穆令均顶盔贯甲,手执长枪,一马当先,冲出阵前,大骂:“背国反臣!焉敢犯我边界?好好退兵,饶你一死;若仍执迷,叫汝片甲不回。”杨襄大怒道:“休得多言。”拍马舞刀,直取令均。令均举枪相敌。两下金鼓齐鸣。二人战上十余合,杨襄虚晃一刀,诈败而走。令均不舍,随后追来。只听一声炮响,张元晖伏兵齐起,从刺斜里杀来,杨襄兜马回身,两下夹攻。穆令均措手不及,早被张元晖一刀砍于马下。正是:
一时豪杰成何用?千载冤声恨落晖。
北军乘势追杀,南兵死者甚众。那些残兵败入城去,将城门紧闭。张元晖与杨裹收兵还营。李筠见穆令均阵亡,又折了许多人马,忙令牙将刘瑗、王真坚守城池,一面差人星夜到京告急。
世宗得表大怒,与众臣商议,要御驾亲征。群臣奏道:“刘崇结连契丹,攻打潞州,陛下初登宝位,人心未定,岂可亲征?只命大将往救足矣。”世宗道:“不然。刘崇欺朕年少新立,乘丧动兵,攻打潞州,朕安得不亲往乎?”太师冯道出班奏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以万众之尊,亲临不测之地,臣窃以为不可也。”世宗道:“唐太宗得天下,凡有征伐,未尝不亲临,唐太宗尚如此,况于朕乎?”冯道奏道:“不知陛下能为太宗否?”世宗道:“刘崇以十二州之地,兵力单弱,其所倚仗者,不过藉契丹以为救援;以朕士马之众,兵甲之强,破刘崇如反掌耳。”冯道道:“未审陛下能否。”世宗以冯道乃先朝元老,不与深较,但以优礼待之。
惟枢密使王朴劝驾亲征。世宗依奏,下诏亲征。当有赵匡胤奏道:“陛下初登大位,将士凋零,英雄忠义各守藩镇,不可轻调。河东兵甲正利,未易即破。陛下此行,须在教场演武,挑选勇者,命为先锋,方可以收全功也。”世宗大悦道:“二御弟之言甚当。”即颁下旨意,往教场比武,挑选先锋。
次日,世宗亲到教场演武厅坐定。匡胤奏道:“斩将破敌,以勇为先;定取高下,以箭为能。陛下可取箭高者为正先锋,力勇者为副。”世宗道:“卿言甚善。”即令军士于平坦之处,立起红心,下令将士较射。只见左边队里踊出一将,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向前说道:“臣先射箭,然后比勇。”众视之,乃驸马张永德也。永德坐马,左手持弓,右手搭箭,于将台前走马架箭,指定红心,一箭射去,不差分毫,一连三箭,俱中红心。众军喝彩,鼓响咚咚。永德下马见驾,来取先锋印。世宗大悦,即命取印于永德挂之。忽右队中冲出一将,喊声如雷,大叫道:“先锋印待我来挂。”世宗看时,乃是御弟郑恩。郑恩上前奏道:“臣今习学弓马,已是纯熟,愿在陛下之前一试,与驸马定其高下。”世宗暗想:“这鲁夫怎晓弓箭?
今日看他出丑。“遂传旨道:”三御弟既学弓马,可即试之。“郑恩说声:”领旨。“跨上雕鞍,扯开弓,搭上箭,也是一连三箭,都中红心。鼓声震野,喝彩哗然。永德见了,大怒道:“汝箭虽高,敢来与我比勇么?”郑恩道:“谁又弱你?就与你比勇何妨。”两个各骑战马,都拿兵器,跑到场中,正要动手。此时匡胤看见,恐二人相斗,各有所伤,忙在将台上高声叫道:“二位且住,待我奏知圣上,自有定论。”二人听说,不敢动手,都立马场中候旨。
匡胤入奏道:“永德乃陛下至亲,郑恩是臣之义弟,若两虎相斗,必有一伤。
臣见将台下石狮子约重千斤,陛下可命二人,谁能举上台、提下台者,便为先锋,不许兵器相斗。“世宗大喜,即下旨命于二人:若能提举石狮子上台、下台者,取为先锋,不许相争。二人得旨,一齐下马,弃了兵器,走至台前,看那石狮子,高有五尺,入地七尺。永德看了一遍,左手撩衣,右手将石狮子提起,用尽平生之力,提上台来,回身下台,提归原处,满面通红,喘息不止。郑恩道:”我待提与你看。“亦将石狮子提上将台,复又提下,归于旧所,气力用尽,面色亦红。两下军士尽都喝彩。
忽见将台边闪出一个少年壮士,头戴粉地武巾,身穿素色箭服,昂然走至台前,将石狮子提在手中,慢慢的在军前走了一转,轻轻放于原地,气不喘息,面不改色。
军士见了,尽皆喝彩道:“真将军也!”匡胤见了,暗暗称羡,叫人邀入军中,问其姓氏。其人答道:“小人姓高,名怀德,乃高行周之长子。因父亲已丧,流落江湖,寓居此处。今闻圣上演武,特来献技,聊充步卒,以酬平生之志耳。”匡胤听了,心下暗暗吃惊:“高行周乃圣上之仇人,焉肯录用其子?只是怀德勇为倍常,世之虎将,驱诸别国,甚为可惜。吾今且奏知主上,若其不用,当竭力保举,庶几不负高公遗托也。”于是将此情节,奏知世宗。
世宗听是行周之子,勃然大怒道:“贼子既来,与朕拿下斩首。”匡胤谏道:“不可。臣闻刑罚必中,罪人不孥。昔行周得罪于陛下,彼已自决,足可以释其怨矣。其子无辜,陛下岂可以一概施之乎?况今兵下河东,正在用人之际。古云:‘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臣观怀德有兼人之勇,陛下恕而用之,必能效死以建功也。若今演武而戮一无辜之人,恐天下英雄皆束手而避,谁肯与陛下建太平哉?”世宗听奏,思其有理,便回嗔作喜道:“御弟之言甚善。”遂宣上怀德道:“朕与汝父有仇,含愤已久,本当尽法;但念朕之仇,一人之私也,为国家用人,天下之公也,朕岂可以私愤而废公事乎?且观汝勇力,足堪任用,未知骑射汝可能否?”怀德奏道:“小人从幼习学,诸般武艺皆能,况箭乃将家首技,岂不能射?”世宗传旨,给付鞍马弓箭,着怀德试射。怀德领旨,跨上征驹,弯弓搭箭,连发三矢,俱中红心。世宗大悦,令怀德充为御侍卫。匡胤奏道:“怀德武艺出众,勇力过人,陛下必当重用,以展其能。况今驸马与臣义弟争夺先锋,未定高下,何不以先锋印与怀德挂之,军中自无他议矣。且陛下推诚以待怀德,怀德必不有负于陛下也。”世宗允奏,命司官取先锋印,与怀德挂之。当厅又赐了金花御酒,以显其荣。怀德谢恩而退。世宗返驾回宫。
次日,早朝下旨:请太后监国,命学士窦仪、平章范质参理政事。以赵匡胤伪亲军史,郑恩为副史,张永德为监军,王朴为军师。张光远、罗彦威、杜二公并受节度使分镇。调回禅州节度使史彦超、澶州节度使马全义、河南节度使刘词等,随驾亲征。又命董龙、董虎、李通、周霸并受偏将之职,随军效用。时苗光义已辞别云游,不知去向。当时世宗分遣已定,择吉出师。却值各镇请将陆续都到,点选大兵十万,整顿队伍,出汴京城,望前进发。但见旌旗蔽日,剑朝凝霜,人如猛虎,马赛飞彪。
大军渡了孟津,前至天井关而来。前锋高怀德抵关下寨,准备攻城。有分教:后周多虎狼之将军,北汉无坚完之城郭。正是:
指挥貙虎皆神算,恢拓乾坤是圣功。
毕竟怀德怎样取关,且听下回分解。第四十八回 高怀德智取天井 赵匡胤力战高平诗曰:
少年胆气凌云,共许骁雄出群。
匹马城南挑战,单刀蓟北从军。
一鼓鲜卑送款,五饵单于解纷。
誓欲成名报国,羞将开国论勋。
右录张说《破阵乐词》
话说周世宗因北汉结连契丹,举兵入寇,廷议御驾亲征,点兵选将,择日出师,前队先锋高怀德引领本部精兵,直抵天井关下寨。这天井关乃是北汉边邑。世宗因刘崇攻困潞州,且不去救,反领大兵,只从天井头而进,此便是围魏救赵之策也。
当时探子报进关去。守关将乃是总兵官李彦能、惯使长枪,有万夫不当之勇。刘崇见他骁勇。拨他前来,镇守这个要紧去处。这日听了此报,心中大怒、点兵出关。
高怀德见关上有兵出来,便结阵以待。只见北军队里冲出一将,骤至阵前。高怀德抬眼一看、只见那将生得相貌凶恶,体段狰狞,戴虎头盔,披金锁甲,坐下青鬃马,手执熟钢枪。怀德高声问道:“来将何名?”彦能答道:“吾乃北汉主驾下,镇守天井关总兵李彦能便是。汝主既占中原,夺汉天下,便当知止,为何兴兵至此?欲寻死耶?”怀德道:“四海一家,吴越一统。汝北汉不来降顺,反敢侵犯天朝。今天子发兵问罪,汝等快快献关,可免一死;不然,打破城池。玉石俱碎,那时悔之晚矣。”李彦能听了大怒,也不回言,拍马挺枪直刺。怀德举枪相迎。二将来往奔驰,大战有二十回合。高怀德枪法如神,名闻天下的,李彦能那里抵敌得过?复又支持了几合,杀得大败而逃。后面匡胤大军又到,便与怀德一齐掩杀。李彦能引得残兵,披靡逃进关城,坚闭不出。
匡胤分兵攻打,一连围了十余日,城不能下。怀德献计道:“大井关城郭坚固,难以力攻,当用智取。小将领兵二千,埋伏关旁,乘机进去。君可将兵马退离关下,诈言出泽而去。约定三日,重来攻打,此关唾手可得。”匡胤大喜道:“先锋此计甚妙,速可行之。”怀德领兵埋伏去讫。匡胤即时下令,告知诸将,将兵马缓缓而退。
李彦能在关上看见周兵尽皆退去,不知何故,令人出城打听虚实。回报周兵果然退去,彦能方才放心,唤下守城军士将息,纵民出城樵采。第三日,忽报周兵又到。彦能慌令百姓火速进城。那百姓心惊胆破,各不相顾,如山海一般的混进城去。
军士将关门坚闭。彦能亲自上城,分兵监守。只见赵匡胤与史彦超来到关前,大骂道:“汝等鼠贼,若不献关,打破之时,寸草不留!”言罢,挥兵攻打。李彦能急令军士打下矢石,周兵方退。时至三更,忽报关后火起。彦能领兵亲自来救。蓦地里左边闪出一将,火光中见的白袍白马,执手长枪,大叫:“贼将休走!”手起一枪,刺彦能于马下。刺彦能者,乃高怀德也。原来高怀德进此计策,假作退兵,自己伏兵于关旁,料着百姓毕竟出城樵采,就在这百姓进城,闻了兵到,慌乱之际,将军士一齐混进了城,此时也不能盘诘,就好于中做事,便可取关。当时怀德令军士斩关落锁,放匡胤人马进来。匡胤传下号令:“凡军士不许骚扰民间,如违斩首。”因又出榜安民,救灭余火。百姓欢悦。
匡胤一心不负高行周遗托,巴不得怀德建功,好图荣显,当下记了怀德取关头功,准备候驾。平明,世宗驾至,请将迎接进关,各各朝贺。匡胤极称:“怀德智勇兼全,乃能兵不血刃,首拔坚城,主上之福也。”世宗大喜,大加褒美,赏赉甚丰。怀德谢恩而退。有诗为证:
恩怨虽云要从明,有时亦可用和均。
不是世宗能释怨,怎来怀德报功勋?
世宗驾驻天井关,查盘府库,养马三日,旨令前军高怀德进兵,赵匡胤领中军继之。不只一日,兵到怀州。怀州守将张志忠,听报前关已失,周兵来犯怀州,忙与子张信商议道:“我本是中原旧臣,误被北汉势胁,不得已而从之。今周主大兵已得天井关,又来侵犯怀州,不若投降,救此一城百姓,尔以为何如?”张信道:“爹爹所见,生民之福也。”于是张志忠即日出关,诣周营中投降。怀德便令往中军投见匡胤。匡胤大喜,受了降书,飞报世宗。
世宗驾至怀州,众将朝见。世宗即封张志忠为本州团练,管理军民。即令诸将起程。时有指挥使赵晁,与通事合人郑好谦私相议道:“贼势甚大,未可轻敌。今陛下就要起程,恐非所利。”郑好谦竟将赵晁之言奏知世宗。世宗怒道:“何物小丑,出此狂言,敢阻朕师,惑乱军心耶?”传旨将赵晁拿下斩首,以警其众。此时却值亲军使赵匡胤在侧,见世宗要将赵晁斩首,慌忙奏道:“晁之言,忠言也。使群下人人如晁,陛下尚有何忠乎?望陛下宥之。”世宗怒犹不息,令左右放了。有诗为证:
北汉勤兵因伐丧,蚍蜉撼树不自量。
旌旗一指兵争夺,鼠窜狼奔过晋阳。
世宗自怀州起兵,倍道疾行,不十日,大军已到泽州,放炮安营。按下不表。
且说北汉主刘崇见攻潞州不下,收兵屯于高平南岸。又听报周兵夺去二关,兵到泽州,忙与众将商议。辽将耶律奇献策道:“周主此来,本为要救潞州,因见大王攻打不下,反夺去二关。今又仗得胜而来,行军甚急,他将士疲乏,大王可以逸待劳,乘其疲乏,出兵四面攻之,必获全胜。”刘崇然其言,即与契丹兵分东西对面安营:若有紧急,彼此出兵救应;若胜了周兵,按兵不动。耶律奇领诺而退。
次日平明,擂鼓三通,刘崇与副枢密王延嗣、先锋张元晖在巴公原排开阵势。
两军对圆,刘崇见周主兵少,心中甚喜。周营中世宗亲出,领赵匡胤、史彦超、张永德、郑恩于正东列开阵势。刘崇暗想:“如此周兵,易于破敌,不该借契丹之兵,枉费金帛。”心下懊悔不已,对左右道:“我今日与周兵对阵,以决胜负,使契丹见我用兵,令彼心服。”不意杨襄在西营见周兵列阵,行伍整齐,谅是劲敌,即差偏将张威来见刘崇,说道:“周兵虽少,其势甚锐,大王当量敌而进,不可轻视。”刘崇怒道:“诸公勿言,而阻我军之气势,试看我今日会敌决胜,务要拿住周主,与我侄儿报仇。”忽东北风大作,少刻转作南风,吹得两边军马张眼不开,立脚不定。军中司天监李义奏道:“此风正助我军之势,主公便可出兵,战之必胜。”刘崇深信其言,正欲出兵,有枢密王得中叩马谏道:“风势如此,未必助我军威,李义狂言,可斩也!”刘崇叱之道:“吾计已决,老书生休得妄言,阻我军心。如敢再言,先斩汝首,然后出兵。”王得中抱惭而退。
刘崇欲亲自出战,一将上前说道:“待末将先挫周兵一阵。”刘崇观之,乃先锋张元晖也。元晖拍马舞刀,冲至南阵,金鼓震野,呐喊喧天。南营里飞出中军使樊爱能,挺枪纵马来迎。两马相交,双器并举,战到五十余合,爱能枪法渐乱,招架不住。副将步军使何徽见樊爱能要败下来,绰起大斧,冲来助战。张元晖力战二将,全无惧怕。北汉阵上元帅白从辉横刀跃马,望南阵冲来。樊爱能、何徽抵敌不住,弃战回马而走。刘崇见南军阵势已乱,亲督诸军冲杀将来,矢如飞蝗,石如雨点。周兵大乱,被伤死者不计其数。世宗见势已危,只得引兵亲冒矢石,上前督战。
刘崇兵马大进,如泰山压卵一般冲来,南兵不能抵敌。亲军使赵匡胤见势头不利,对诸将道:“主上危急之时,正我等用命之日,诸军当奋力御敌,国家安危,在此一举。”当有郑恩奋然怒道:“我等岂可自爱其力,束手待毙?”遂与高怀德一齐出战。北将刘显、刘达来迎。交马不数合,郑恩一刀劈死刘显,怀德一枪把刘达刺死。南军见二将得胜,复又扎住了阵脚不退。匡胤身先士卒,与张永德领二千骑斩阵而入,无不以一当百。正迎着刘崇,三人兵器并举,战上五十余合,永德一枪刺去。正中刘崇左肩,刘崇负痛而逃。匡胤驱兵掩杀,北军大败,如风扫落叶,雨打残花。南军左翼马瑀见北兵阵势摇动,跃马舞刀,从旁攻入,正遇张元晖,两马交锋,战上四十余合,元晖力不能支,回马逃走。马瑀按住刀,弯弓架箭,一矢正中其马,那马负痛直跳起来,把元晖额在地。正遇中军马全义杀进,手起刀落,斩元晖为两段。南阵军威益盛,声势震动山岳。史彦超引数十骑直入汉阵,刘崇将佐不能抵当,只顾逃命。四下里周兵围杀将来,北军不能得脱,投降者不计其数。有赋一篇,单道周汉文兵之事云:
北汉主动一时之妄念,周世宗统十万之貔貅,巴公原连营布阵,泽州城拒险扬能。赵亲军驱胜敌之骑,张永德绝奔逃之路,马全义断其潜伏之兵,史彦超受投降之众。怀德寨旗斩将,郑恩怒目张眉。二山英雄无不用命,两翼将佐各施技能。武侯之妙算如何?方叔之元勋犹在。杨襄、耶律丧胆而奔,契丹军兵缩首不出。一人鼓勇,万夫争先。进以鼓,退以金,个个扬威;张其弓,布其矢,人人耀武。左冲右突,兵藏神机;前击后攻,将严入阵。此皆立功塞上之豪雄,尽是勒名凌烟之俊杰。
此一阵反败为胜,都是赵、郑、张、高、史、马之力也。其时西营杨襄望见汉军已胜,按兵不动;及见周兵转胜,长驱攻至西营,急与耶律奇领所部兵逃遁。
那樊受能、何徽被张元晖杀败,投南而走,于路劫掠辎重,为自保之计;又扬言契丹兵大至,官军已败,余众皆降。世宗闻此消息,遣近臣谕止之。二人不听,反将使者杀之。时世宗会战,军行太急,有刘词部领后军继进,正遇着樊、何二人。
刘词问:“车驾何在?”樊爱能道:“契丹兵势甚盛,吾等皆败,即日车驾走潞州。
公后军只宜速退,不然,损兵折将,亦是无益。“刘词大怒道:”君有难,臣当不顾其身而救之,岂言退耶?真狗彘不如也?“遂领兵前进,却遇北汉兵万余骑阻住去路,兵不能行。天色将晚,南风越猛,刘词挥兵冲击,军士皆鼓勇争先,砍死汉兵无算,余众各不能敌,自顾性命,都爬山越岭而逃。忽山坡后闪出赵匡胤来,因追杀北汉刘崇,得胜而回,遇见刘词,合兵一处追杀,汉兵十亡其九,势若山崩。
二人直追过南平,乃收回人马,但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弃下辎重器械不可胜计。
后人有咏史诗以纪之:
杀气腾腾覆战场,同平一战最堪伤。
冤魂千古无穷恨,鸟啄余腥下夕阳。
是夕,世宗宿于野。
次日,诸将各各奏功。世宗命各营铺内,得樊、何部下马步诸军降汉者,尽斩之。潞州守将李筠闻周天子大破汉兵,乃率领众将接驾进城,朝拜已毕,世宗安慰一番,驻扎潞州,休兵秣马,宴赏将士。北军降顺万余人,发调淮上屯扎。世宗分遣已定,与匡胤等商议道:“刘崇遁去未远,谁敢领兵追赶?”匡胤道:“臣愿住。”世宗大喜。匡胤遂与郑恩、高怀德领兵三千,随后追来。
却说刘崇败走,与白从辉收集败残人马,只百十骑,昼夜兼行。北兵因高平一败,胆丧心惊。当时来至一山,军士饥饿难行,埋锅造饭,正待举箸,见尘头起处,周兵追至,汉兵惊慌无措,弃箸舍食,仓皇奔走,力尽筋酥,苦不可言。匡胤追至二百余里,见刘崇去远,追之不及,方才收兵回奏。世宗道:“朕意必欲扫灭此贼,然后班师。”忽见樊爱能、何徽二人俯伏阶前,诉辩其败兵之罪。世宗遽欲斩之,犹豫未决,谓张永德道:“樊爱能、何徽皆失机之罪,本当斩首;朕以为国家正当多事之秋,将士难得,欲赦其罪,使之立功。卿以为何如?”张永德奏道:“樊、何二人,素无大功,冒参节钺,望敌先逃,杀使拒命,故骗刘词,虽万死不足以赎其罪;且陛下欲削平四海,包举八荒,若不将军令申明,严其赏罚,虽有熊罴之士,亿万之兵,安得而用乎?”世宗听奏,点头称善,令将樊、何二人绑至军前,数其罪而责之道:“遇敌先走,布散流言,抢掠财物,故杀使命,止后军刘词。汝等非是不能善战,正欲将朕当为奇货,卖与刘崇耳。”即令推出斩之。军校得旨,将樊、何二人轿首,号令诸军。由是,兵将闻之,各怀恐惧,知朝廷严肃,号令维新,不复行姑息之政矣。
是日,世宗亲劳诸将。张永德奏道:“亲军使赵匡胤,智勇过人。忘身为国,陛下当待以不次之赏,使人人自盛也。高平之战,使诸将皆如樊、何二人,则陛下大势去矣。”世宗深然其言,即封赵匡胤为殿前都虞候。匡胤谢恩,奏道:“高平一战,皆诸将之劳,臣有何功,敢独受其赏?”世宗道:“卿之功,朕念之不忘,卿毋辞焉,朕自有处。”遂又论功次第,以张永德、郑恩、高怀德、刘词、马全义、史彦超等十余人尽封为侯,以董龙、董虎、李通、周霸等加为副军使。又召赵晁前来,厚加赏赐,以旌忠言。诸将齐呼万岁,谢恩而退。有诗证曰:
出师容易制心难,一念苍生忱不安。
敌胜高平请将服,刘崇垂首胆诚寒。
世宗复召诸将商议,欲乘胜兵下河东,一举而灭之。军师王朴奏道:“陛下军威至此,汉兵已经远道,天威足以震之矣。当复绥之以德,怀之以恩,蕞尔小邦,自必顺命,又何必勤兵远地,亲冒矢石乎?如陛下必欲彰其天讨,近日北兵凋零,供给不堪,且待时熟年丰,再图进取,亦为未晚。望陛下鉴纳。”世宗道:“先生之言果善,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朕闻军易动而难安,乘其大败而不即平复,使刘崇养成贼势,复兵入寇,大军再动难矣。朕意已决,先生且勿言。”王朴见奏不允,默然而退,暗暗叹息。时岳元福、符彦卿亦在随征,世宗乃召二人道:“汝等乃朝中老将,深知兵法,今可领兵三万北征。至河东城下,耀武扬威,以张声势,待朕驾临,徐定攻取之计。”二将领旨,引兵望前而进。令李筠镇守潞州,自与赵匡胤、刘词、王朴等众,统大军接应。世宗分拨已定。
五月,车驾自潞州起程,径趋晋阳,直欲踹平城邑,方始回军。有分教:志励山河,亲身于锋镐;气横霄汉,尽力于疆场。正是:
欲将图籍联一统,怎许弹丸怀二心?
毕竟晋阳安危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四十九回 丁贵力战高怀德 单珪计困赵匡胤诗曰:
黄纸君王诏,青泥校尉书。
誓师张虎落,选将擐犀渠。
雾暗津蒲失,天寒塞柳疏。
横行十万骑,欲扫虏尘余。
右录皎然《从军行》
话说周世宗高平得捷,遽欲席卷长驱,扫除北汉。遂以岳元福、符彦卿为前锋,自与赵匡胤、刘词、王朴等统大军继进,车驾自潞州起程,直趋晋阳,号令严明,所过地方,秋毫无犯。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此言按下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