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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下三宫,星门召五戎。
坐谋资庙略,飞檄伫文雄。
赤土流星剑,乌号明月引秋阴生蜀道,杀气绕湟中。
风雨何年别?琴樽此日同。
离亭不可望,沟水自西东。
右录杨炯《送刘校书从军》
话说世宗正与近臣议论治道之方,忽黄门官奏称有边报机密事情,世宗询问其由,黄门官奏道:“西蜀孟昶,久违声教,奢志虐民,纵情淫乱,穷奢极欲,废败纪纲,至于溺器亦用七宝装成,似此流连荒淫,百姓怨诽日甚。臣闻知其由,是以特来相奏。”世宗听毕,便与王朴商议。王朴奏道:“孟昶为祸于西蜀,纵欲害民,国法之所不容缓者。陛下正宜兴除暴之师,救民于水火。一则殄火伪命,使产教不阻于遐陬;二者又使南唐、北汉闻风而知惧:此一举而两得之策,陛下当急行之。”世宗闻奏大喜,问道:“先生既言蜀可攻,但不知谁人可领此职,得以效命而奏捷也?先生可观其能者,与朕决之。”王朴奏道:“臣观宣徽使向训颇有将才,凤翔节度使王景善能用兵,陛下可命二人伐蜀,必收全功。”世宗允奏,下诏,以王景为大将,向训为先锋,各领精兵伐蜀。
向训得旨,引兵二万,径趋凤翔来会王景。王景受了圣旨,点起人马,整备起行。当日对向训道:“蜀道山高岭峻,最称险阻,若使一夫当关,万夫莫进。吾今与公分为两路进兵:公可引兵二万,从秦州进取;吾引一支军,从黄牛寨一路而进。
俱在马岭关相会。“向训领命,即日领兵径往泰州而行。那王景领兵一万五千,离了凤翔,往黄牛寨进发。
时蜀中共立八个寨头,乃是黄牛寨、马岭寨、木门寨、仙鹤寨、白涧寨、紫金寨、铁峡寨、东河寨。惟有黄牛与木门、白涧这三个寨皆倚山设立,最是险要。那黄牛寨镇守的乃两员猛将:一为太原人,姓张,名处存,生得黑面乌须,横生筋肉,善使一条铁杆枪;一个姓萧,名必胜,山后人氏,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使一柄大砍刀。二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听得周兵要来征蜀,张处存谓萧必胜道:“今有周将王景统领人马前来,不日将到,若与之战,彼乘一时之锐,胜负似未可知;莫若严督坚守,待他军中粮尽,然后出兵掩击,一鼓可擒也。”萧必胜依其计,即便严设战具,按兵不出。
这日,王景领兵来到黄牛寨下,只见旌旗峰列,剑戟林排,阻住要冲,大兵不能前进。王景传令安营,计图攻取。当有裨将王仪进策道:“小将闻黄牛寨守将乃张处存、萧必胜二人守把,俱是智勇兼全之辈,他今据险以守,阻住要害,吾兵如何进得?不若先取其易,而后攻其难。近日访问土民,此处有一条小路,可通马岭关,彼处守军单弱,攻之甚易。主将当偃旗息鼓,从这小路秘密进兵。若得此关,则黄牛寨不难破矣。”王景听了,大喜道:“此计甚妙。”即时暗传军令,人马连夜从小路而行。此时喜得残月微光,军士不用火炬,穿谷渡涧,秘密前行,将至黎明,已到马岭寨下。
守寨将于吉、赵季礼二人把守,虽知周兵伐蜀,心下只仗着前关坚固,不甚提防。这日忽闻寨下金鼓连天,喊声震地,哨报大势周兵已到寨下。于、赵二人惊得手足无措,即忙点将整兵,出关迎敌,正与王仪兵马相遇。王仪道:“今天兵已入巢穴,汝等伪命之徒,尚不早降,保全首领,竟敢领兵拒敌,直欲砍为肉泥耶?”于吉大怒,更不打话,提枪直取王仪。王仪舞刀来迎。二将在关下相战,约有六七合,未分胜负。忽闻侧首里鸣金擂鼓,呐喊摇旗,当头一员大将杀出,乃是先锋向训自秦州而来,领兵从旁夹攻。赵季礼见势不能支,先将辎重及妓妾都上了车子,带了家将,即便遁逃。那于吉抵敌不住,不敢恋战,杀开血路,逃入成都去了。王仪与向训合兵一处,杀入马岭寨,尽降其众。有诗为证:
杀气南来战胆寒,征云冉冉蔽空山。
英雄预定驱戎策,谈笑须臾过此关。
不说王景等已取马岭寨。再说于吉、赵季礼二将逃进成都见驾,报称:“周兵势锐,已被袭取马岭寨,望主公恕罪。”蜀主听说,大怒道:“汝二人既为守将,平日不能预练甲兵,据险固守;今又不能尽力拒敌,反是望风而走。有何面目来见我耶?”喝令推出斩首号令,然后与众臣商议退周兵之策。枢密使王处古进道:“近来周兵势盛,所到无敌。主公若要保安西土,除非结连北汉、南唐,陈说利害,求其相援,若使二国允从,则周兵首尾受敌,必然退矣。”蜀主从其言,遣使往二国求救。是时二国得了求救文书,尽皆依允赴援。
却说王景军马屯扎马岭关,思欲进取,无奈粮草缺乏,未敢轻动。当与向训商议道:“前有坚城,后有劲敌,军中粮食将以不继,何以支持?”向训道:“黄牛寨知吾袭取马岭,彼必不敢出军阻我之后;前面关寨,自谋谨守勿暇,焉有他谋?
但军中既缺粮草,只须差人入京,奏知主上,必然接济。吾与公共图进取之计,以匡王室。“王景闻其言而大喜,即日差人入汴京,奏取粮储。差人领命,星夜赴京,入朝启奏。
世宗得奏,下诏与群臣商议。众臣谓王景伐蜀无功,空费钱粮,疑乎无益,不如罢兵,再图后举。世宗犹豫未决。南宋王赵匡胤奏道:“近闻王景屡胜蜀兵,军威大振,特未有奏捷之报耳。今军中所乏粮饷,此亦本然之事,陛下何必怀疑?臣愿亲督军粮,押赴营前,看他光景何如,以定去取。”世宗道:“若得御弟一行,朕无忧矣。”匡胤即日辞驾,点押仓粮五百余车,离汴京,来到秦州,先差人报知王景。王景对向训说道:“主上今差赵王押运军粮,已到秦州。但蜀道险阻,此粮难进,又恐蜀兵一知,甚非吾利。”向训道:“公且勿忧,小将早已思算定了:今只引精兵五千,密出陈仓口,候接赵王粮草到此,必无失误。”商议已定,即便引兵来见匡胤,且道:“蜀中有可取之势,只得粮饷难继,为可忧也。若使大军临成都,则蜀之君臣不击而降矣。”匡胤道:“将军言者是也。但今日此粮何以得进?”向训道:“蜀道崎岖,车毂难行,只可令步骑负载,密从间道悄悄至马岭寨,方保无虞。”匡胤听了,大喜道:“王军师推公有将才,今果然矣。”乃将粮食尽用布囊盛之,差步卒五百余人,各自担荷负载,随了向训,悄悄的投赴马岭寨去了。
匡胤率领兵马,自回汴京,见了世宗,奏知运粮交代,并无误失。又道:“西蜀有可取之势,正将士肯用命之秋,陛下当独断于衷,不宜误听左右,而失此机会也。”世宗听奏,满心大悦,即下诏:“除王景为招讨使,向训为都监军,速行进兵,以张天讨。”使臣领旨,往马岭寨军中,宣了诏书。王、向二人谢恩毕,款待过了天使,相送回京去讫。然后下令诸将,各整战具,备候进兵。
蜀主闻此消息,召大小众臣商议。有雄武军节度使韩继勋启奏道:“周兵此来,必然先攻凤州,盖此地乃全蜀之咽喉,敌人所必争之地也,陛下可命大将,严兵据守。再点骁勇之人,领兵据住马岭寨要冲,于小路去处,尽都塞断,以绝周师粮道。
则敌兵虽有百万之众,亦无所用矣。“蜀主从其言,即命大将李廷珪、支审征二人为统军使,带领精兵二万,来拒周师。又遣大将赵彦韬领马步军五千,屯住风州,为坚守之计。再令精细军士,往马岭左右小路去处,各各塞断。蜀主分拨已定,李廷珪等诸将各自领命而行。
且说李廷珪军马来到白涧寨屯下营盘,与支审征商议道:“离此十五里,地名黄花谷,实为西蜀要害,此处须得一人据险以守。吾与公引精兵抄出马岭寨,则周师不足胜矣。”支审征道:“此计甚妙。谁肯领兵往黄花谷一行?”言未绝,健将王銮应声道:“小将愿往。”廷珪大喜道:“汝若肯去,必能成功矣。”即点精兵五千付与。王銮登时往黄花谷把守去了。廷珪自与审征带领余兵出马岭寨迎战。
哨马报入王景军中,王景与向训议道:“蜀道路径丛杂,急切难行。近闻乡人传说,此去有一黄花谷最为险要,若使蜀人据守,吾军难以进取矣。谁敢领兵先取黄花谷?使吾易于调度。”有裨将张建雄挺身出道:“小将愿往。”王景大喜,即拨兵二千。张建雄领命而去。王景又差骁将康仓引兵一千,往凤州阻蜀兵归路。康仓亦领兵去了。王景分拨定了,自与向训坚守营寨,按兵不出。
却说张建雄领兵到了黄花谷,鸣金擂鼓,呐喊摇旗。那王銮已知周兵来到,即忙披挂上马,领兵出关,大骂道:“不知进退之贼!今已深入吾地,尚不知死期耶?”建雄不答,抡刀拍马,直取王銮。王銮挺枪迎敌。两马相交,双器并举,二将战上七十余合,王銮力怯,败回关去。张建雄奋臂大呼:“斩将夺关,在此一举!”驱兵乘胜杀进。蜀兵不能抵敌,弃关而走。王銮大败,逃奔成都。
张建雄袭了黄花谷,驻兵坚守。早有报子飞报廷珪。廷珪听知黄花谷失了,顿足大骂道:“匹夫误我大事!”化与审征回兵,被王景、向训探知消息,领兵开关杀出,周师奋勇争先,向前追杀。蜀兵大败,杀得尸横遍野,血流山原。李廷珪见周兵势锐,只得与支审征一同退保青泥岭去了。向训又胜蜀兵,威声大振。来到黄花谷,重赏张建雄。差人报捷于京师。
是时向训又与王景议道:“吾兵虽然屡胜,今已深入其地,但黄牛寨守将张处存、萧必胜尚未宾服。倘控扼我后,阻绝归路,是为深患,不可不图。必须命勇将击而破之,方免后祸,且得放心长驱入穴也。”王景道:“公言诚当。然吾观张、萧二将乃智勇之士,不若先使能言者谕以祸福,说之来降,彼见蜀兵连败,谅自允从;如若不从,再议加兵。公以为何如?”向训道:“主将说得是也,小将愿请一往。”王景道:“公掌帷幄重任,岂可轻身?当令别将前行,庶无他虑。”只见部将韩烈近前说道:“小将愿往说他二人来降。”王景大喜,即允其行。
当日韩烈上了马,带了一二从人,径望黄牛寨来。行至关下,高声叫道:“守关的头目,快去报与主将知道,说有周将韩烈有事要见。”军士听说,连忙报入中军。张、萧二将令开关放人。那韩烈至帐中,相见坐下。张处存问道:“将军驾临,有何见谕?”韩烈道:“某主将素闻二位乃世之豪杰,每怀渴想,欲见无由,故虽奉诏伐暴,而于二位贵地不忍以一卒相加。况我师已入蜀境,惟二位据守独寨,旁无救应,深为二位危之。且我中朝圣主,恩泽所及,远近皆钦。某故不避斧钺来见将军。将军莫如弃暗投明,决然归附,他日英名重于竹帛,宏勋烈于鼎钟,岂不伟哉?愚意以为如此,未知二位尊意若何?”处存听了这一席话,暗思:“蜀主荒淫,时势已去,吾等孤立于此,焉可挽回?不如权且归附,再为区处。”遂开言说道:“蒙将军以大义相招,足感盛德,某等当于明日领所部来见将军也。”韩烈辞别出寨,回见王景、向训,说知张、萧明日来降之事。王景大喜,令设厚礼以待之。部下将住皆言赋人投降未确,岂宜深信?向训道:“萧、张雄烈丈夫,岂肯效此不义之为?汝等勿得疑忌,有误大事。”众人尚不肯信。到了次日近午时候,人报萧、张引军马来到。王景闻报,下令军中去其戎装,自己单骑亲迎。张、萧二将见这光景,心甚感激,遂滚鞍下马,拜伏军前。王景下马扶起,邀入帐中,依次相见,命之列坐,然后谕以周主之德,与自己爱慕之情。张、萧二人躬身答道:“小将二人蒙将军见爱,愿效犬马之力,以报仁德。”王景大喜,即命大排筵席,庆贺新降将士,又犒赏兵卒,以示仁恩。有诗赞云:
骁勇王公武略奇,征西将卒建旌旗。
不劳张箭英雄伏,千载功勋布远夷。
却说世宗驾坐早朝,有王景捷音报到,百官称贺。世宗谓王朴道:“出师之利,皆先生举荐之力也。”王朴顿首道:“此乃陛下天威远及,将土用命所至耳,臣何力之有?”世宗造使赐王景、向训及诸将锦袍各一领,其余部下头目兵卒犒以财帛。
使臣领旨,往王景营中宣了旨意,交点御赐物件。王景拜受已毕,俵分将士,送天使回京去讫,即与诸将商议进兵。向训道:“蜀兵屡挫其势,不敢再来交兵。为今之计,且待康仓取凤州胜负如何,然后发兵征进,未为晚矣。”王景依言,遂按兵不动。
却说蜀将李廷珪、支审征败回蜀中,素服请罪。蜀主赦之,与群臣商议迎敌之策。枢密副使刘邦义奏道:“周师坚锐,所向无敌,近来一连失去数处关隘。大王若再出兵,胜负难保。不若遣人赍书入中原,与世宗讲和,收兵罢战,乃为上计。”蜀王依议,命儒臣修书,遣使入京,奉上议和之书。时世宗览其书云:
盖闻兵乃危事,战为逆德。臣守西蜀一隅,未敢有犯;而中朝耀武兴师,侵我边疆,果何所见者耶?今臣愿请岁时修通好之礼,往来如兄弟之国,休兵息民,蓄食省费,于陛下非无所利。不然,蜀道险阻,粮饷难运,劳师经岁,暴骨草莽,于兵既无所益,且于陛下君临天下,抚迩绥远之意,未有当也。臣实情陈告,惟陛下留意焉。
世宗览毕,怒其言语倔傲,不答回书,但谕使者道:“尔归告汝主:贪残虐民,昏乱废政,朕惟奉天命以伐暴耳。汝主若奉表称臣,献纳土地,即便罢甲休兵;不然,惟有增兵益将,坐受献俘耳。”使者领命,归告蜀主,道知世宗不允和好之语。蜀主大惧,急与众臣商议。有宰相王昭远奏道:“既中朝不允和好,吾境沃野千里,府库充足,周师虽来,料亦无妨。且栈道险绝,粮饷难通,彼以急战为利,吾以坚守为功,岁深月久,周兵安能久驻乎?”蜀主信其言,即便下令,聚兵粮于剑门、白帝城两处,为守备之计。
按下不提。
且说王景打听康仓消息,忽报凤州城郭坚固,守备甚严,近日康仓与蜀将交战,颇失其利,因此屯兵望救。王景乃召向训商议,向训道:“凤州,蜀之咽喉,必有重兵固守。今所以必欲先取者,只为我运粮可通,无后顾之患。君宜亲往取之,庶有成绩。”王景称善,便令向训守黄花谷,自领马军一万,与张处存、萧必胜来到风州,离城十里下寨,整顿器械,以备交锋。消息传入城中,守将赵彦韬与节度使王环便欲点兵出敌,都监赵彦荣谏道:“王景,周之名将,若与之战,恐未得利;不若固守,以老其师。”彦韬道:“此言是怯也,正宜与他一战,以挫其势,使彼不敢轻视凤州。”王环道:“斯言有理。”遂下令整兵迎敌。
次日平明,前锋赵彦韬当先出马。王景横刀勒马,立于门旗之下,对彦韬说道:“天兵入境,各处关隘皆被我师所取。汝有何能,不早归降,而犹拒敌耶?”赵彦韬大怒道:“汝等无故加兵于蜀,敢在阵前饶舌,直欲自寻死路耳!”言罢,舞刀直取王景。王景正待亲战,阵后一将跃出,大声道:“待小将斩此匹夫。”王景视之,乃萧必胜也。必胜拍马抡刀,抵住彦韬交战。两下金鼓齐鸣,喊声大举。二将战上六十余合,彦韬力不能支,回马败走。必胜纵马追来,刚到城河边,一刀斩彦韬于马下。王景驱兵掩杀,蜀兵大败。张处存奋勇争先,正遇王环,交马三合,生擒于马上。周兵一拥攻入。刺斜里康仓引兵杀到,蜀兵退走不及,抛戈弃甲而逃,其余投降者不可胜数。王景按辔入城,安抚百姓。乱兵捉得赵彦荣,绑缚来见。王景令释其缚,与王环一同散拘军中。二人心怀忿恨,不食而死。王景既得凤州,威声大振,远近皆惊,于是成、阶二州,各各献城投降。
蜀主闻知,惊惶无措,急召王昭远商议。昭远奏道:“事势危矣,大王只得再差人到南唐求救,庶可以退周师。”蜀主然之,即差王立中为使,赍书至南唐告急,求请救援。彼时南唐主看书已毕,谓王立中道:“前者正欲出师,因粮草未集,是不果行。今周兵既已深入,吾当命将发兵,阻绝其后,不日可斩周将之首,以雪其忿也。汝先带回书归告蜀主,宽心勿忧。”立中领命,回至高阳地方,遇向训巡逻兵见了,登时拿住,解往营中。向训令左右搜检,却在怀中搜出回书。向训看了大惊,道:“若非主上洪福,吾等尽受其累矣。”即差左右解送入京,奏知其事,再请朝廷出兵,以遏其势。
差人领命,即时押解王立中,不分昼夜,望汴京而行,约有多日,至京中,入朝见驾,陈奏其事。世宗大怒,喝令推出斩之,与群臣商议征伐之策。赵匡胤奏道:“南唐李璟,近来兵精粮足,非北汉所比。今征蜀之兵已入其境,彼心胆寒裂,必不敢再出兵以拒敌矣。陛下且敕王景、向训于秦、凤二州为驻守之计,候陛下天兵所指,擒了李璟,斩示成都,则孟昶自然拱手而降。”世宗大喜,遂即下诏于王景军中,宣示旨意,一面简阅将士,择日出师。不争有此一番举动,有分教:西境未安枕席,南方先受干戈。正是:
事不警心心有戚,机当露敌敌施谋。
毕竟世宗几时出师,且看下回自见。第五十五回 课武功男女较射 贩马计大闹金陵词曰:
武教先射义,从来观德称高艺。孤矢见志,丈夫凌云吐气。更喜佳人效瞿圃,熟娴弓马持妙技。差强人意,世风堪异。况值四郊多垒,眼前又见营疆场。出师未建旌旄,先施较计。优游国域决行藏,搅海翻江惊天地。发扬蹈厉,功名万里。
右调《鱼游春水》
话说周世宗兵代西蜀,蜀主求救于南唐,使者王立中持书归蜀,不料被向训巡兵所获,解京请旨,世宗怒而斩之,因与赵匡胤商议征唐。廷断已定,整备选将阅兵,择日起行。按下慢表。
且说陶三春自受封内职之后,将随嫁使女择配与王府家将,每日轮换夫妇二人当值。另讨小婢四人,房中使用。其所配之使女,于三、六、九日较习弓马枪刀,随其高下,赏赐以激励之。常对众妇女说道:“我受太后、皇后厚恩,职封检点,非比寻常,欲思所报,故今汝等各尽心力,习学武艺,倘遇宫闱有不测之虞,庶几可建安靖之策,略尽臣下万分之一耳。”自此,陶三春每逢朔望日,必进宫朝见太后及皇后,常有赏赉。又因自幼无母,拜认赵王之母杜老夫人为母,与贺金蝉、杜丽容、韩素梅俱以姑嫂相称,情投意合,常相往来。时杜丽容已与匡胤成过亲了,相安欢洽,愈见贤能。
一日,杜丽容接了母亲褚氏来家,设席款待。又差家将持帖去接陶妃,会亲同饮。家将去不多时,陶妃轿到。丽容、素梅一同出接,至内堂相见。陶妃道:“今日嫂嫂见招,不知何事?”素梅道:“因是姐姐令堂褚老夫人到此,故接姑娘来一会。”陶妃听说,便请相胤。丫鬟便把褚氏请出堂来,彼此一见,各吃一惊。陶妃心中想道:“这样丑妇,怎么会生这位好女儿出来?莫不从幼抱养的?”那褚氏亦自暗想:“郑王这等英雄,今已做到王位,怎肯纳配这丑面大脚之妇?想指腹下定的,亦未可知。”当时两下见礼,各自谦让,陶妃道:“褚老夫人系是长辈,定该请上,待奴拜见。”丽容在旁答道:“姑娘乃太后内臣,爵位所尊,家母礼当拜见,岂敢以长幼拘礼乎?”那褚氏自恃力大,蓦地里要把陶妃抱上椅去,谁知蜻蜒撼石柱,动也不动,不觉大惊,只睁着眼呆瞧。倒是素梅从旁说道:“二位既是这等相让,不如照宾客礼相见,只行了常礼罢。”于是二人各行了四福,一齐坐下。茶罢,摆上酒席,彼此序齿而坐,叙谈欢饮。不提。
却说赵匡胤这日正同着郑恩、高怀德、韩令坤、李重进等十余人,巳牌时分齐到府中。匡胤道:“圣上明颁诏征伐南唐,我等弟兄今日须当尽兴一醉。”匡义说道:“今日郑王嫂亦在此,不知郑哥从征去不去?早须禀命一声,倘王嫂不许去时,我等便好出结,代为告病。”郑恩道:“兄弟休得取笑,二哥既去,咱焉有不去之理?”高怀亮道:“闻得王嫂勇力非常,我等今日正好请教。”匡胤笑道:“他也不怯于人,你莫要小视,自取其辱。”说罢,传命婢女请陶妃出来较射。那陶妃便差家丁回府,传能射勇妇十名,并将自用弓箭亦取了来。少停,陶妃领了众妇上堂,见匡胤一福,便问:“王兄有何见谕?”匡胤道:“明日圣上下诏征伐南唐,众议欲荐王妹为前锋,未知可否?”陶妃举目一看,欠背躬身,把手一拱。众皆低头,欠身躬立。陶妃道:“众位年兄休得取笑。非我胆怯不去,但今初次出兵,就用妇人为前锋,恐南唐之人笑我朝中无人。况有职役在身,不敢违背太后之心,望诸位年兄鉴谅。”高怀德道:“状元口才,不夸不让,非我等之所及也。久仰妙技,今愿请教。”陶妃道:“我系初学,岂敢占先?就请众位大才一试,我当步武可也。”于是匡胤等众人挨次轮射,以观优劣,各以五箭为例。彼时渐次射毕,有中二支者,有中三支者,惟高怀德五支皆中,赵匡胤、郑恩、高怀亮各中四支。那陶妃预请禇氏坐下观看,见众人射完,陶妃令人离原地百步之远,另立一垛,先请禇氏量力取弓较射。禇氏欣然立起,拣了一张伏手之弓,对定把子,连发五矢,中了三箭。然后三春取弓搭箭,连连射去,四中红心,一矢旁插。又令众妇女两旁轮射,亦无交白卷者。
男女较射已毕,各奉巨觞,尽皆欢畅,众妇亦皆赏饮。当下高怀德开言说道:“明日旨下行兵,郑王兄去不去,须要状元主意;如不去,我等公同出结,代他告假。”陶妃道:“养军千日,用在一朝。今有事推故,岂为臣之理?汝教人不善,扇惑军心,吾明日进宫奏知太后,当正军法。”众官代为请罪,道:“高兄酒后失言,不足介意,望年台勿罪。”匡胤亦劝道:“贤妹息怒,且看愚兄之面,万望海涵。”陶妃听了说道:“以后非礼之言,少要饶舌。”说罢,同了禇氏,带了众妇,往内去了。众侯悚然知惧,称赞才能。那褚氏进内,笑容说道:“陶娘娘真乃女中豪杰,方才若无你这般才力,便要被这些男子视我等如草芥了。”陶妃道:“就是舅母这等力量,也未必有人敢欺。”褚氏欲把前情相诉,丽容恐怕出丑,急以目视止之。当时重整盛宴,坐席欢饮。
外厅排设筵席,众俱乐饮。席间匡胤说道:“明日兵下江南,未知地利。吾意欲同四五位兄弟,于未发兵之前,差家丁押带好马百十余匹,我等齐作贩客,于金陵城内,以卖马为名,探视城郭破绽,好待攻取。汝等众议以为何如?”众皆大喜,极口称赞。计议定了,各各畅饮,尽欢而散。
次日,匡胤奏知世宗。世宗道:“非朕好武,奈何前伐刘崇,因彼侵我疆界,今又欲袭我征蜀之师,是不得不乘势往讨矣。卿等既有定议,俟回京之日,兴师可也。”匡胤领旨回家,即备白银千两,选了勇健家将十数人,至边郡张光远、韩通处买马百十匹,刻期到京,勿致违误。家将即日起身,往边郡去讫。约有半月之期,马已赶到。匡胤便与郑恩、高怀德、韩令坤、李重进,共是五位,各扮大辽官贩马客,制造辽国批文,填名护身,当日一齐起身,出了汴京,望江南进发。
在路非止一日,早到了金陵城。将马匹赶进城去,众人投到帅府中军挂号。中军进禀元帅刘仁赡,仁赡大喜道:“我朝正欲用兵,专待马匹。今辽客之马,先令自卖五日,其余照时值估价,于帅府发银可也。”自挂号之后,其马就在城内插标买卖,金陵城中富家各拣毛片,武官多拣骨力。日中,匡胤等在城内以卖马为名,暗里偷觑城郭,遍看攻打应接之处,记在心头。晚上,将马赶出城外野地放青。只五日之内,卖去大半,其余马匹,都是刘仁赡令中军照时估价,一并收用。其马价约共八百余两,候兑足之日,给发起身。这正是:
错看龙虎为羊大,致使都城鼎沸扬。
众王侯虽然帅府挂号,其饮食过宿,自在下处安顿。当时马匹已完,一行人归至客店之中,将零卖马价之银尽数收拾。留下二十两银子,先付酒保,叫他端整酒肴,须要丰盛,其余该找若干,候帅府发银之日,一并算清。那店家领了银两,欢喜出来,整备上等盛席,至晚把众王侯请到前面楼上饮酒,那满楼点上红灯,辉煌光彩。又往窗外一望,见街道广阔,两边店铺都挂红灯,正在那里做晚市。这是金陵城闹热去处,所以如此。众王侯见此大观,不觉酒兴情浓,如龙吞虎咽,饮至更深,然后归房。此时郑恩已醉,先自睡了。匡胤暗与众人议道:“我们专为探视地利而来,在此多日,尚未备细。趁明日再往街市一游,好待回京候旨。但须设法瞒了郑恩才好,免了他同去大惊小怪,弄出事来。”众人点头称妙,各自安寝。
次日,众王侯早起,郑恩尚未睡醒。匡胤命家将对店家说知,早膳要用烧酒一壶,白滚水四壶,一齐送上,不得有误。店家领命,先送进面水四盆。众王侯各洗了面,先取点心来吃。却好郑恩醒来,起了身,频把双眼擦磨,口里只说:“好酒,好酒,今早还有醉意哩。”带说带走,出房往外出恭去了。一会进来,见众人正吃点心,便说道:“你们倒好吃,竟不等咱一等。”众人道:“我们叫你不应,竟出去打你偏手,倒说我们不等,你看桶里热汤尚在,候你好一会了。”郑恩听说,把热汤洗了脸,坐在桌边,说道:“你们谅多不吃了,待咱来做个净盘将军罢。”众人大笑道:“什么净盘将军,竟是个贪嘴大王。”须臾,店小二送进早膳肴馔,热烧酒一壶,四壶白滚水,那壶上多有暗记。众人各自取了水壶,将这酒壶送与郑恩面前。郑恩喜的是酒,怎辨真假,当时你茶我酒,自斟自饮。郑恩这一壶酒,已有三四分酒意,怎当那店小二又添上两壶,被众人你敬三杯,我劝五盏,早把郑恩送入醉乡,不知所以了。当有家将扶到床上睡好。众人只把饭食饱餐一顿,分付众家将道:“若郑爷醒来问时,只说到帅府去兑马价去了。”家将领命。
各王侯换了新鲜袍服,备下坐骑,齐出店来,抓鬃上马,径往三山街,望紫金山一路下来。但见家家闹热,户户开张,幌子高挑的便是茶坊酒肆。满眼繁华胜景,人物柔和,无穷美丽,胜似汴梁。众人出了城门,举眼四望,正是:
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
真个青山绿水,翠柏苍松;绿绒铺满地,红锦染枝头;水连天色晴光美,山接云霞万丈齐:诚壮观也。众人穿东过西,假作游玩,暗观地道,见城垣高大,十分坚固,并无攻打之处。恐被行人看破,故意说道:“好一个美地方,国富民殷,与我们大辽边塞大不相同。真好所在也。”口内闲谈,眼儿只是瞧看。又走到凤凰台门,只见四处空虚,旁有一条小径,直向外边,又有一条水路,倒可容留大兵。又看某处可以扎营,此地可以攻战。
正在张看打量,只见远远地人丛挤挤,十分闹热。众王侯拍马上前,举眼看时,原来是座擂台。见上面张灯挂彩,又安放着许多彩缎金银。台下立着一面大言牌,上写:“南唐主驾下敕封威镇金陵教师李豹示:遵旨摆设擂台,招致天下英雄,请比武艺。如有能上台打一拳者,输银五十两,元宝一个,彩缎十端;有能踢一脚者,输银一百两,元宝两个,彩缎二十端;再有武艺高超,能全胜者,愿让教师之位,不致争执。怕死者休得上台,不怕死者上来纳命。”众王侯看了,说道:“如此大胆,我们倒要会这厮一会,谅他有多大本领,擅敢口出大言,藐视天下?”少停,只见台上来了一条好汉,原也英雄,只看他打扮得恁般威武:
头戴绣花红战巾,绿绫短袄配身轻。
腰束大红绸暖肚,杏黄绣裤甚鲜新。
乌绫缠腿分左右,多耳麻鞋足上登。
独立台中频虎视,扬威耀武显精神。
台下立着多少花拳绣腿,公子王孙,并无一人敢上台比武。那李豹大声叫道:“汝等台下,不论三教九流,高人杰士,有能打我一拳、踢我一脚的,现照着牌上数目收去,还让他威镇金陵。如怕死者,休来纳命;不怕死者,上台见教。”那匡胤听了,说声:“好大口气,目中无人,大言不惭。众伙计谁敢上台与他比比高下?”高怀德应声道:“小弟不才,愿上台去会他的手段,何如?”匡胤大喜道:“贤弟须要小心,不可有失。”怀德应声:“晓得。”即时下马,解下鸾带,脱去了锦箭衣,里面穿一件黄绫短袄,将鸾带拴好,又把头上包巾整一整。众人看了,都说:“好一条汉子也,不知台上的胜,台下的赢?”俱各睁眼观看。这里高怀德上台会打,按下慢提。
且说郑恩在饭店之中,被众人灌醉睡了,直到日中才醒。睁开双眼,向外一看,不见众人,便问家将道:“众位爷往那里去了?”众家将答道:“到帅府里取马价去了。”郑恩听罢,说声:“好呀,怎不等咱同去?”即忙跳起身来,也不备马,奔出店门。家将怎敢拦阻,只好由他。当时郑恩来到帅府门前,便立住了脚,不敢进去,只是东张西望,觅迹寻踪。看见里面走出一个当值的来,他便迎将上去,把手一拱,叫声:“大哥,动问一声,今日可有马客前来领价么?”那当值的看郑恩相貌异奇,疑是大辽来的,不敢怠慢,说道:“马客今日不曾来。”郑恩心中暗想:“又是奇了,既不来领马价,这半日儿往那里去了?他毕竟怪咱多口,所以瞒了咱自去。也罢,咱又闲在这里,也去走走,倘若抓得着他,也不可知。”即便回步抽身,一直出了城门,望前行走。不表。
只说高怀德当时跳上台去,也不通姓道名,两下各自扎衣立势,都把门户摆开,要试高下。一个摆金鸡独立,一个摆手抱婴儿;这一个使猛虎离山,那一个使蛟龙出海;一个顺手迎风抄下,那一个双拳扑面惊人。两个来来往往,都无一点下手之处。高怀德暗里思想:“此人武艺果是高强,若不暗算,怎能取胜?”定了主意,忽的虚闪一拳,使个回龙败势,缓步抽身。李豹不知是计,就势逼入,双手来拿。
怀德往下一躲,在他胁下钻过,闪在李豹身后。正是忙者不会,会者不忙,怀德只一把,早将李豹暖肚一手擒牢。李豹正待回身,又被怀德手快,却把左腿拿住。急忙放下了暖肚,早又拿住了右腿。李豹挣持不得,被怀德抓在手中,颠颠倒倒,望台下丢了下来。正值郑恩一口气奔到,赶得汗流如雨,望着擂台而来,分开众人,挤将进去。抬起头来,只见怀德在台上丢下人来,郑恩厉声大叫:“咦,高兄弟,乐子来了!”只一声叫,如平空打个霹雳,众人都惊。他便不问情由,抢上前,兜胸几脚,正踢个死。
众人见李豹死了,呐一声喊道:“不好了,青天白日,活活将人打死!不要放走了他。”赵匡胤等正看得高兴,听得郑恩声音,又见将李豹踢死,都说:“不好了!又被这黑厮来惹祸了。”忙忙上前将郑恩拉住。郑恩道:“二哥,你们瞒了咱,都来玩耍,原来在着这里。”匡胤也不回言,招呼怀德下台,上了马,却待转身,怎当得李豹的家人徒弟先见怀德把李豹丢下台来,俱各无颜,正要去救,又被黑汉踢死,一面如飞的赶进城中到帅府通报,一面各执了器械把众王侯团团围住。众人高声说道:“列位且住,清平世界,打死了人,怎样理说?”众王侯道:“此非无故争打,现有擂台并大言牌为据,我们只将这大言牌带去,自有分辨,你等何必着慌?”说罢,各人策马,假意进城。众人看这班人不是好惹的,不敢拦阻,只好远远围绕。
且说进城报事的家将到了帅府,至大堂前,正值元帅刘仁赡坐堂议论军情,众人跪下禀道:“启上大老爷,祸事到了!家爷奉旨设立大言牌,打擂天下英雄,已过三个月,并无敌手。今日不知那里来的雄躯大汉,约有四五人,生得丑恶怕人。
有一汉上台与家爷比手,三回五转,将家爷丢下台来。人丛里又走出一个黑脸大汉,将家爷几脚踢死了。小人等拿他不住,特来报知元帅大老爷,望乞做主。“刘仁赡尚未回言,只见李豹之见李虎在旁听知兄弟被人打死,心中大恸,眼内流珠,上前跪下禀道:”求元帅发兵,与小将前去擒捉这班凶徒,与兄弟报仇。“仁赡依允,即发精兵三千,副将四员,同了李虎一齐奔出城来。正在凤凰台遇见了众王侯,兵士发声喊,四下围裹前来,只叫不要放走了强贼。
众王侯在马上望见兵马围来,自思手无寸铁,俱各心慌。郑恩情急计生,见道旁数株柳树,即忙走至跟前,如在九曲十八湾救驾拔枣树一般,把中匀的柳树拔了一株,拿在手中,望前乱扫、匡胤解下鸾带,迎风一晃,变了神煞棍棒,望前乱打。
正遇李虎一马冲到,大骂:“该死狂徒,还我弟命来!”抡刀便砍,匡胤举棍相迎,不十合,早被匡胤一棍打落马下。郑恩见了,火速上前,举起柳树,狠力的几下,把李虎打得稀烂。就便抢了李虎的刀,卷地乱砍。李虎的坐骑,跑向前去,被李重进看见,纵马上前,一手拉住。当时众王侯虽是英雄,怎当那三千兵马,四员副将,又添了李豹的这班徒弟,人人发狠,个个争强,众王侯焉能抵敌?见那势头不好,叫一声:“老黑,去罢。”郑恩听唤,转身要走,李重进叫道:“快来上马。”郑恩见了大喜,飞身上马。
众王侯且战且走,被官兵赶了三十余里,天色将晚,各人饥饿。正在危急,只见路旁有所庙宇,上面写着“显真道院”,众人都进山门,各下了马。耳边忽听马嘶之声,众皆疑惑。正待走进丹墀,猛可的见廊下奔出十数个大汉来,唬得众人心惊胆怯,斜眼一看,原来却是改扮贩马的辽客,同在饭店中跟随的家将,才把心神定了。开言问道:“汝等因何在此?”家将禀道:“小人们奉命在店,至日中时,郑爷方才醒来,问起众位王爷,小人们回答讨马价去了。郑爷便飞赶出店。小人们不敢拦阻,又不好随行,料着郑爷此去决然有事,就便算还店帐,收拾行李,恰值帅府差人颁给了马价,因此出店起身。一面打听就里,方知擂台打死了李豹,帅府发兵追围。小人等预先赶出了城,在此经过,蒙本观道长留住,说众位王爷于申、酉两时,决然到此,叫我们不必他去,速备饮食等候。小人们见他言语有因,知是异人,故此依他。不想众位王爷果然到来。”那众王侯听了这席言语,心怀大喜,称赞其能,说道:“汝等既备饭,可快取来,我们吃了走路,少停追兵到了,怎得脱身?”家将道:“饭已备在殿上,请众王爷快用。”众人一齐上殿,把饭饱餐了一顿。正待回身,只见殿后走出一位道长来,生得神清骨秀,丰采翩翩,见了众王侯,上前道:“众位王爷,贫道稽首了。”众各慌忙答礼。那道长道:“众位大驾降临,此处非讲话之所,请到净室,可以闲谈。”众王侯道:“蒙仙长相留,甚妙。
但为的惹下祸端,不敢担搁,况后面追兵将至,迟则恐不能脱身也。“正言之间,只听得外面锣鸣鼓响,喊杀连天。众王侯慌得神消气阻,手足无措。
那道长呵呵大笑道:“众位王爷,何必这等惊恐?谅这些须小卒,值得甚事?不是贫道夸口,凭他千军万马,势压泰山,只待贫道出去,看有谁人近得身畔,进得观门?管教他结队而来,败残而去。”说罢,进房取了一口宝剑,慢慢的走出殿来。
有分教:道院仙居,启血海尸山之兆;争城夺地,遭狼烟锋镝之伤。正是:
卧榻不容人酣睡,覆巢端在我摧残。
毕竟那道人出去怎生退兵,且看下回分解。第五十六回 杨仙人土遁救主 文长老金铙伤人诗曰:
云纪轩皇代,星高太白年。
庙堂咨上策,幕府制中权。
军势持三略,兵戎自九天。
朝瞻授钺去,时听偃戈旋。
右节录高适《信安王幕府诗》
话说赵匡胤等众人,因擂台打死了教师李豹,被南唐元帅刘仁赡发兵追捉,当时放马而逃。于路有一显真观,众人进去躲歇片时,却遇见了家将先在庙中,因又相见了观中道长。正在言谈,不料外面追兵已至,众王侯因寡不敌众,未免心慌。
那道人说道:“众位莫要惊慌,这些须兵卒,看贫道立退便了。”说罢,取了一口宝剑,缓步踱将出来,见山门外许多兵将,正在那里指手划脚,指点进来拿人。那道人开言问道:“汝等众兵将我院门围住,有何事故?”那四员副将上前答道:“道人,你却不知。今日有一伙贩马凶徒,在擂台上与教师李豹比武,一时将教师打死,还可解释;不意又打死了奉差将军李虎,这罪岂可脱逃?我等故奉元帅将令,特来追捉。方才走进院中,你可让我们拿去献功,便与你观中无涉。”那道人说道:“原来如此。我这观中并不曾见有贩马客人,你莫要错了主意,可往别处去寻。”副将听说,喝声:“贼道人!既没有凶徒进门,这许多马匹是那里来的?你这等支吾,莫非与他通同一路么?”道人笑道:“我便与他通同一路,你待怎样?”副将大怒道:“好泼道,敢将凶徒藏过,擅自出头!我今拿你前去,一并问罪。”说罢,各举兵器,劈面冲来。那道人手执宝剑,向外迎战,两下厮杀起来。未至数合,道人回步便走。四将在后追来。那道人口中念念有词,将手中剑丢去,霎时间,变了一条蟒龙,张牙舞爪,口吐烈火,望着官兵喷来。那兵士见了,四散逃生,走得快的,还有造化,走得慢的,烧得烂额焦头。那众王侯伏在殿内,见官兵败走,发声喊,一齐抢出山门,拾了丢下的枪刀,往前砍杀,杀得官兵死伤殆尽,四员副将都做阴官。
然后一行人回进山门,至静室坐下。众王侯极口称谢道:“蒙师父法力相救,感恩不尽。还要请教法号尊姓。”道人答道:“贫道姓杨,名天真。从幼出家,在这观中三十余年,上无师父,下无徒弟,只贫道一人。专要多管闲事,心抱不平,代人出力。为此,与人寡合,见嫉于世。”众王侯道:“师父有此道德,何藉于人?
惟其寡合,乃见高妙。但某等既蒙相救,恐败兵去而复来,那时某等便自脱身远去,却不遗累师父,如之奈何?“杨天真道:”不妨,彼若再有兵来,贫道可以自全。
至于众位返驾,必须要渡江而回,贫道还当相送。“众人听了”渡江“两字,各自暗暗吃惊:”我们尚未道姓通名,怎么知道我们去路?“当有郑恩开言说道:”我们都是大辽官贩,师父怎说渡江起来?“杨天真哈哈笑道:”王爷休得隐瞒,贫道若不知众位来历,怎好相留家将在此,叫他备饭等候?众位不信,贫道请试言之。“遂将众王侯姓氏一一说出。众人各各惊讶,甚相敬服。
当时众王侯命家将整备马匹,捎带行李。杨天真进房收拾什物包裹,打点一齐渡江。说时迟,那时快,这里在此整备走路,不想那些败兵逃进城去,往帅府报与刘仁赡道:“启元帅,李将军并四员副将,都被汴京来的马贩同伙所杀。显真院道士助他,用法杀将烧兵,十分利害。望元帅爷定夺。”刘仁赡听报大怒,即忙点了大将王能、赵叔,领兵三千,即刻往显真院擒拿汴京奸细马贩子,不许违误。王、赵二将领了将令,登时领兵飞奔至显真院,将道院围住。此时众王侯与杨天真收拾停当,正要出门,忽听前面喊声大振,知有兵围,便一齐商议,冲突而走。杨天真道:“不可。夜晚冲围,恐非所利,贫道自有脱身之法。”遂向包里取出十数张符印,与众王侯及家将等都贴在额上,杨天真念动真言,喝声:“疾走!”众人赤手空身,飘飘而起,借了土遁往前去了。正是:
若非天命兴王客,怎得高人解祸灾?
众兵在外喊了多时,并不见有人出来,心中疑惑,一齐抢将进去,把火把照耀,四处搜寻,并无人影,只有马匹包裹遗弃在内。王、赵二将无可奈何,只得叫军士牵了马匹,带了包裹,到帅府缴令。刘仁赡见弃马而逃,难以追捉,只得差人暗中打听,加意提防。此话不表。
且说众王侯得了杨天真道法,闭目而遁,耳边但闻风雨之声,不片时之间,忽的脚登实地。杨天真喝声:“开眼。”去了符印,众人看时,尽皆吃惊,原来此处已是汴梁地面,暗暗称奇。杨天真道:“贫道已送众位到京,就此告别。”众王侯道:“师父何出此言?某等感蒙相救,元以为报,意谓明日奏知主上,使我等轮流供奉,少酬大德,何故言别?”杨天真道:“贫道非图名利而来,只因众位王爷有厄,故此特施小术,以脱离虎穴耳,何足言报?今幸安然无事,于贫道之心毕矣,理当告辞。”众人苦苦相留,杨天真坚执不从,只说一声:“后会有期。”化阵清风而去。众人望空拜谢,各回府第。
次日上朝,山呼拜舞。世宗宣赵匡胤上殿,赐坐问道:“二御弟探视金陵,事势如何?”匡胤将贩马到金陵,以至杨天真土遁救回,前后事情,一一陈奏。世宗听罢,又惊又喜:惊的众王侯几遭不测,朝廷险失了梁栋之材;喜的众人逢凶化吉,得遇仙人相救,安稳回来。当时世宗问道:“据御弟之意,几时可以兴兵?”匡胤道:“臣意南唐地广民殷,城邑无备,有可取之势。今值秋高马壮,正好兴师。望陛下决之。”世宗听奏,悦而从之,即下诏书道:
蠢尔淮甸,敢拒大邦,盗据一方,僭称帝号。晋、汉之代,寰海未宁,而乃招纳叛亡,朋助凶逆。昔日金全之据安陆,守贞之叛河中,大起师徒,来为应援,迫夺闽、越,生灵涂炭。至于应接慕容,凭陵徐部,沐阳之役,曲直可知。勾引契丹,人为边患,结连西蜀,实属世仇。罪恶难名,人神共愤。
诏下,御驾亲征。仍谕王景、向训徐图取蜀之计。即日拜匡胤为元帅,高怀亮为先锋,李谷为左右救应使,韩令坤督运粮草,李重进等十二人随军征进,点阅大兵二十万,择日起行。匡胤传下军令,命大将李谷、李重进领兵先取滁州、扬州、泰州等处,以分其势;自领大兵由南界牌关而进。分拨已定,诸将整顿先行。然后世宗命范质、王朴同理国政,留高怀德监军守城。克日车驾离汴京,继前兵进发。
但见征云黯黯,杀气濛濛,戈戟如林,旌旗似雾。有诗为证:
征旗南指北军来,战鼓频敲震地雷。
此去鹰扬成伟绩,管教兵胜凯歌回。
大军一路无词,不日已至南界关。关主总兵官董清预备行宫,前来接驾。君臣进关住下。
早有哨马报入南唐。唐主大惊,急召众巨商议退敌之策。文武俱备无言,惟有元帅刘仁赡辞气从容,近前奏道:“主上且勿惊慌。自古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往时大王要救西蜀而霸一方,不意事机不密,先被周师入境,今若张皇无策,岂不被蜀人耻笑?为今之计,正宜大兴六师,与周将拒敌。至于成败,未可知也。”唐主听其言,即以刘彦真为统军节度使,刘仁赡为清淮节度使,领兵五万,至淮、扬二州与周师拒敌。又命国师文修和尚督兵五万,到清流关教应。那刘彦真领兵至凤阳淮西,备列战船数百号于淮河,以攻周之浮梁,旌旗相接,兵势大振。
周将前军李谷,因攻寿州不下,又闻唐兵已至淮西,大布战船,遂与众将议道:“我军素来不习水战,若他断我浮梁,背腹受敌,无可生之路。不如退守浮梁,待圣驾到来,再行进取。尔等以为何如?”请将议论不一,或欲乘势邀击,或欲退守浮梁。李谷犹豫未决,差人具奏世宗,一面移兵退守浮梁。世宗得奏,急差官止住李谷,不要退兵。又差大将李重进领兵直趋淮上,与唐兵接战。重进因粮草未集,不能前进。李谷闻知,急差人奏于世宗道:“南唐战船连日进淮,水势日涨,万一粮草未集,所为大虑。愿陛下驻辇陈州,待李重进兵马到来,臣与他渡淮,探彼战船,可御浮梁,立具奏闻,万勿轻进。不然,厉兵秣马,秋去冬来,使彼疲于奔走,然后一鼓而可擒也。”世宗得奏,对匡胤道:“李谷之计亦可然之。”匡胤道:“太缓。今两敌相遇之际,势成骑虎,岂宜有待?陛下且优诏答之,使其与重进合势迎战,必收全功。”世宗允诺,即下诏示之。
却说唐将刘彦真闻知李谷退守浮梁,心中甚喜,欲引兵直抵正阳。刘仁赡与池州刺史张全约力止道:“我军未到,彼兵先退,是畏公之威也,何必与战?万一有失,追悔无及。”刘彦真不听,自引所部兵马而行。仁赡与张全约道:“刘公不听我言。此行必败。我与公只宜登城而备,庶无所失。”全约从其言,即领兵将靠淮而守。此时李重进得诏,引兵渡淮,与唐将交战。刘彦真兵马屯于安庆,连营十数里。李重进登高望见,对众将道:“如此兵马,破之甚易。”乃令部将曹英引兵三千,从上流而进,出其不意击之,必获全胜。曹英得令,引兵去了。
次日,李重进结阵以待。刘彦真提枪拍马而出,手指重进骂道:“无知竖子!
好好退兵,免受杀戮;不然,叫你顷刻亡身。“重进大怒,抡刀直取彦真。彦真正待接战,背后踊出一员大将,名叫张万,大叫道:”主将且休动手,待小将生擒此贼。“说罢,吼声如雷,手提大斧,杀奔前来。两下呐喊,战鼓频敲。二将刀斧并举,约斗五十余合,不分胜负。重进佯败而走,张万随后赶来。重进见张万来得较近,按住了刀,弯弓搭箭,背放一矢。张万未曾提防,躲闪不及,应弦而倒,可怜一员勇将,死于非命。有诗赞李重进道:
射柳穿杨艺术奇,当时敌将竟难支。
临兵入阵山川暗,斩将归营日色低。
刘彦真见折了张万,心中大怒,挺枪来战。重进回马相迎。二将正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战有百十余合,胜败未分。忽听一声炮响,曹英引三千生力军从上流杀来。彦真料不能胜,勒马便走。曹英乘势追来,唐兵大败。彦真走不数里,又见山坡后旗幡招展,金鼓喧天,一彪军冲出,当头一将,乃是李谷步将王成,因领兵来与重进会合,见唐兵败来,即便阻住去路。彦真进退不得,只得与王成死战,未及三合,彦真坐马力乏,前蹄一失,把彦真颠翻在地,被周兵赶上,乱刀砍死。有诗叹之:
堪怜惯战杰英俦,兵马齐攻血逆流。
早识贪功偏丧命,何如保守万全谋。
李重进听知刘彦真被杀,引兵急进大杀,唐兵死伤殆尽,掠其辎重盔甲不计其数。
刘仁瞻见势不谐,收拾彦真部下残兵,同张全约及所部之兵退守寿州,星夜差人告急于唐主。唐主闻刘彦真全军尽没,惊得魂不附体,急召众巨商议。枢密使陈景文奏道:“周师奋勇而来,彦真新丧,若与之战,吾军必败。主公可命大将屯守清流,以拒周兵。”唐主依奏,即差大将皇甫晖、姚凤二将领兵一万,往清流关同国师屯扎,以拒周兵。二将领旨,带兵而去。
却说李重进夺了凤阳城,差人于世宗处报捷。世宗大喜,即加授重进为都招讨,敕令进兵取寿州。重进得旨,引兵来取寿州,离城五里下寨。次日,重进领兵至城下,分拨攻城。那城上灰瓶炮石如雨点打下来,把重进之兵打伤无数。当时一连攻了二十余日,城不能下。重进闷坐帐中,无计可施。忽报元帅赵匡胤引兵来助。重进接见,诉知城郭坚固,刘仁赡善守,急切难下。匡胤便往城下看了一遍,对重进道:“如此坚固,更兼善守,待老吾师。当用奇兵以破之:汝可引部兵离城十五里屯扎,诈言军中缺粮,故为退兵之状,可选精壮军士埋伏要路,待他追来,伏兵杀出;我再以精兵过击,前后夹攻,城可下矣。”重进依计而行。
次日,探马报入城中,言周师一夜退去,不知何故。刘仁赡差人出城于四处打听,回报道:“他军绝粮,故此回军,恐我军追赶,在十五里之外扎营,为缓兵之计。”当下都监何延锡挺身而出道:“周师粮尽而去,乃实情也。元帅当出兵追之,使彼不敢再来。”仁赡道:“周将诡计极多,莫非有诈?量此决是诱敌之计,不可追也。”何延锡道:“元帅疑之太过,何日可胜周师?”遂不听其言,领兵五千,私下出关,杀奔周营。李重进见了,故作慌张,拔寨而起,三军故意叫苦,尽弃枪刀而逃。何延锡见此情形,心中大喜道:“今日天赐我成功也。”即便驱兵掩杀。
将及五里,忽听得一声炮响,林子里伏兵齐起,长枪巨斧,冲杀出来,当头一将,乃是曹英,大喝道:“贼将往那里去?”挥刀劈面砍来。何延锡大惊不迭,急举手中刀来迎。未及五合,曹英手起一刀,斩延锡于马下。周师势盛,唐兵大败。匡胤领兵抄出袭杀,乘势攻打寿州。刘仁赡力不能支,只得带领残兵,退守泰州去了。
匡胤遂取了寿州。
李重进、曹英回兵,会合于城中,迎驾到寿州驻扎。匡胤率众将等朝见道:“赖陛下洪福,已取寿州。”世宗大悦道:“二御弟建功不小,朕心嘉悦。”匡胤复奏道:“李重进兵马据守淮河,不宜轻动。李谷安住正阳,亦是要紧。臣愿督兵,径取清流关,以得胜之兵,回取滁州,则南唐指日可破矣。”世宗道:“御弟之策甚善。”匡胤辞驾,提兵至南界关,总兵官董清接进参见。匡胤问道:“南唐可有人马来犯关么?”董清道:“清流关守将姚凤、皇甫晖,不曾犯界。只有同守的一增,名文修和尚,骁勇非常,又有金铙,十分利害,几遍前来攻打。众将恐有疏失,不敢出敌,只惟紧守而已。若元帅不早亲来,此关终于难守。”匡胤道:“彼若有人来犯,尔可依旧严防,俟我明日出兵破他。”次日,匡胤升帐,众将上前参见。早有探子报进城来:“外有一和尚讨战。”匡胤遂问两行众将:“谁去会他?”只见旁边闪出一员上将,应声道:“末将不才,愿见一阵。”匡胤视之,乃是御前都尉将军王壬武,系铁枪王彦章之孙,善使一条浑铁枪,有万夫不当之勇,生得身长一丈,黑面黄须,立于帐下,要去出战。匡胤大喜道:“将军出去,须要小心。”王壬武应声:“得令。”出了中军,结束停当,提枪上马,领兵三千,放炮出关,摆开阵势。看那对阵一个和尚,但见:
头戴一顶金线毗卢帽,身穿一领盘龙黄袈裟。腰悬一口吹毛戒刀,手执一根浑铁禅杖。足穿麻履,身坐红驹。面目狰狞,不谙蒲团跌坐;行为的勇,只知行伍冲锋。
那文修和尚一马当先,大声喝问:“来将何人?”王壬武道:“贼秃听着:吾乃大周天子驾前大元帅南宋王帐下都尉大将军王壬武便是。贼秃你也留下名来,俺好记功。”文修道:“不须问得,洒家乃南唐王驾下护国禅师,法号文修。汝今枉来送死,洒家当与你解脱。”王壬武大恼,拍马上前,一枪照文修刺来。文修举禅杖急忙招架。二人大战有三十回合,文修抵敌不住,拦开王壬武之枪,回马落荒而走。王壬武拍马追来。文修听后面銮铃响近,就伸手往袋中取出一扇金铙,叫声:“佛祖爷爷,弟子今日要借法宝了。”说罢,将金铙抛在空中,红光如电,射人眼目,照着王壬武头上劈来,势如飞燕。王壬武一见,慌忙无措,躲闪不及,早被一劈,翻身落马,可怜死于非命。正是: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败兵报入关中,匡胤闻之大怒,便问:“谁敢出去与王壬武报仇?”众将皆惧金铙利害,都不应声。匡胤怒气填胸,叫声:“备马!”即时全身披挂,上马提刀,带领众将出关,来到阵前。文修正在讨战,只见关内拥出一将,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心中暗自称异,上前问道:“来者莫非南宋王么?”匡胤道:“既知我名,尚敢逞强助恶,伤吾爱将,情实可恨!吾今誓必斩汝,莫要后悔。”文修大怒,催开战马,举杖就打。匡胤抢刀扑面交还。二人战至二十余合,那文修虚晃一杖,回马诈败而走。匡胤大喝道:“贼秃往那里走?”随后赶来。赶有三里之外,文修照前祭起金铙,照匡胤顶上劈来。匡胤看见,把头一低,叫声:“不好,吾命休矣!”心中一急,泥丸宫早现元神,只见这赤须火龙伸爪,把金铙抓住,不得下来。文修见了大惊,道:“原来南宋王乃是真命,我几乎逆天,坏了大事。”遂把金铙收了回来,下马立于道旁。看官,那匡胤顶现真龙,难道没有兵将看见?兵将既见,诉知世宗,那得不疑?不知匡胤追赶文修,已有数里之远,这些军士落在后面,未曾上来,又不存心,自然不曾看见。这正是:
圣主有百灵呵护,贤臣致诸福维持。
当下匡胤转眼醒来,见文修立在旁边叫声:“真主休罪。山僧不识天理,几乎妄行,从此不敢再犯矣。”匡胤见此光景,不知所以,只得答道:“长老既已出家。
何不归山焚修,在此红尘图甚功名富贵?“文修道:”真主有所未知。山僧原是陕西风雪山演教寺住持,只因殿宇坍塌,佛像淋漓,山僧立愿修建,特地下山募化于南唐主。蒙唐主许下周兵退去,差官建造,为此前来助他。不想今日遇了真主,险些山僧获罪于天,无可解脱。“匡胤道:”长老既然募化而来,休管两边闲事,且请回山。期在事平之后,不才当来装金建寺,独力成全,决不虚谬。“文修大喜称谢,即便弃下马匹,飘然去了。匡胤勒马回程,将次半路,见前面兵将蜂拥而来。
那众将接着匡胤,便问追赶和尚消息。匡胤道:“被我良言解劝,已弃此归山矣。”众将各各欢喜,簇拥回关,设席称贺。
次日,匡胤领兵直抵清流关外,放炮安营。探马报入关中,皇甫晖与姚凤商议道:“寿州已被周师所得,文修长老一去无音,今周兵又来攻城,恐非其敌,不如撤兵退保滁州,拆桥自守,方可万全。”姚凤道:“不可。此关乃必争之地,若不守此而退护滁州,周师攻取,如何抵敌?”皇甫晖不听其言,竟撤兵向滁州去了。
消息传入周营,匡胤不胜之喜,对马全义道:“此天助吾也。此贼以此关为不足惜,退守滁州,断桥自保,真不知兵者也。盖滁州非冲藩之地,吾既得清流,千军万马,岂惧滁州一桥乎?公可引五千兵,即时取木作筏,乘彼未定,吾军掩至,破之如抬草芥耳。”马全义领令去了。于是,匡胤亲率大兵,相继而进,采取滁州。有分教:攻一城,拔一城,势如破竹;战一阵,胜一阵,形似吹灰。正是:
天意既经厌伪命,人心自是向兴朝。
毕竟赵匡胤怎的取城,且看下回分解。第五十七回 郑子明斩将夺关 高怀亮贪功殒命诗曰:
广场破阵乐初休,彩纛高于百尺楼。
老将气雄争起舞,管弦回作大缠头。
又曰:
去处常将决胜等,回回身在阵前头。
贼从破后先锋入,看着红妆不敢收。
右录王建《田待中归镇》二首话说赵匡胤见皇甫晖退保滁州,断桥自守,遂命马全义率领所部之兵,乘彼未定,取木作筏,渡河掩击。自率大军继进,直抵滁州城下,扬旗呐喊,擂鼓讨战。
皇甫晖登城说道:“人各为其主,愿容我成列,然后与战,休逼太甚。”匡胤笑道:“既汝自己讨饶,姑宽汝须臾之死。”即令人马暂退一箭之地。皇甫晖披挂完全,整顿军马而出。两阵对圆。周阵上匡胤亲出,左有马全义,右有张琼。唐阵上皇甫晖出马。匡胤指道:“汝若识时务,早献滁州,富贵可保;不然,身首异处,何益之有?”皇甫晖大怒,举枪直取匡胤。马全义接住厮杀,战不数合,皇甫晖力怯,回马败走。马全义赶到门旗之下,手起一刀,砍落马下。周兵见马全义得胜,乘势杀来,唐兵大乱。姚凤仓皇欲走,被张琼赶上,生擒而回。大杀一阵,得了滁州,差人报捷。
世宗知滁州已得,即差学士窦仪至滁州查点府库钱粮。窦仪领旨,入得城来,将府库钱粮一一造册明白,候驾到来陈奏。此时赵匡胤差人来取金帛彩缎,赏赐军士。窦仪不肯,对差人道:“初破城池,即倾取府库,是非所利。况吾奉旨载册,已系官物,若非诏书所命,不得取也。”差人告知匡胤,匡胤叹道:“窦公忠义,吾岂敢动其一二乎?”于是悉归世宗。世宗下旨,以破滁州实出南宋王之功,尽将库中之物赏赐匡胤。窦仪奏道:“赵元帅忠勤王室,岂肯独受其赐?陛下宜均颁恩命,使将士尽得以沾泽也。”世宗依奏,即着窦仪将库内财帛等物,赐南宋王及将士三军。军士均受恩泽,各各欢声如雷。
匡胤又荐赵普。世宗即命赵普为滁州知州。匡胤与赵普日相讲论,甚是投机。
尝问以治天下之道,赵普对答如流,言言中意。匡胤甚喜,凡事质问。赵普尽心开诚剖决,皆得其宜。时阵上所擒南唐将士,匡胤尽欲杀之。赵普劝道:“国家多事之秋,英才难得,元帅何不释之,以为己用?诚能推赤心以待之,彼宁肯忘其德乎?”匡胤点头称善,于是先放姚凤及勇猛数十人。然后尽放其余。后人有诗赞之云:
一语相投利断金。君臣从此两同心。
降俘释放诚堪用,独羡当年德泽深。
世宗驾入滁州,匡胤与众将朝见。世宗慰之道:“克城之功,二御弟居首,他日名垂竹帛,诚不朽也。幸今威名日盛,可进兵扫平南唐,以慰朕望。”赵匡胤领旨,整备进兵。
不一日,唐主差牙将奉书到滁州请和。其书云:
唐皇帝奉书:思自交兵始战以来,彼此俱损,均非其利。自今以后,愿各息兵和好,以兄事周,岁输财帛,以助军资。
世宗见书词不逊,召匡胤商议。匡胤奏道:“今陛下圣驾已入唐境,李谷等诸将屯据险要。惟扬州一带地方兵力脆弱,遣轻骑袭之,一鼓而下。那时陛下耀武扬威,金陵必卑逊迎降矣。”世宗听奏大喜,即下旨元帅施行。
匡胤下令,差韩令坤领兵五千,袭取扬州。令坤接了令箭,临行,匡胤谓之道:“将军此去取扬州,勿得残害百姓;凡李氏之陵在扬州者,令人守之,不可容人发掘。”令坤领命而行。兵至扬州,扬州士民各各心惊胆裂,守城兵卒先自奔逃。守将马延曾仓皇无策,走入后堂,削去须发,披上僧衣,从南城逃脱去了。城中士民无主,开城纳款。令坤引兵入城,传令兵士,不许扰害民间,如违令者斩。于是扬州百姓安堵如故,不犯秋毫。
令坤差人奏知世宗,世宗得奏大悦,诏令匡胤取泰州。匡胤领旨进兵,往寿塘关而来,离关数里,放炮安营。寿塘关守将王豹,这日正坐中堂,只见探子进来报道:“周主差宋王赵匡胤领兵前来犯界,元帅速为定夺。”王豹听报,即令兵将守护城池。过了一宿,次日,两边各自开兵。王豹乃是步将,用的一条镔铁棍,有万夫不当之勇,腰下挂着两个铜铃,练就的一只马驴般的大犬,上阵伤人,十分利害,军中称为“铁棍神犬将军”。当日领兵出关,与周营相对。两边各摆阵势。王豹纵步当先讨战。周营中有右营总兵吴轮上前道:“末将愿见一阵。”匡胤许之。吴轮出阵,与王豹各通姓名,交手就杀。二人战有三十余合,王豹抵敌不住,回步便走。
吴轮拍马赶来。王豹便向腰间取出铜铃,连摇几摇。只见阵后一只大犬跳将出来,将吴轮咬住,只一扯,跌下马来。被王豹一棍打死,取了首级,藏过了犬,复来讨战。
探子报入营中,匡胤大惊道:“怎的就被他伤了?”探子道:“对阵步将使铁棍与吴总兵交战,他败了,吴总兵追去,他便放出恶犬,把吴总兵咬下马来,被他打死。”匡胤大怒,问:“谁人敢去擒他?”郑恩应声道:“小弟不才,愿见一阵,亲斩王豹,与吴轮报仇。”匡胤道:“三弟出去,须要小心。”郑恩道:“前在孟家庄上,鹿精尚被咱打死;今日有兵有将,何惧一狗耶?”遂即出营,分付家将道:“汝等见了狗怪,须要一齐上前,乱刀砍死。”家将依允。郑恩来至阵前,大骂:“贼将怎敢把我大将打死?你快快出来伏罪抵死,咱便饶你。”王豹大怒,抡动铁棍,劈面打来。郑恩举刀迎住便杀。二人战有二十余合,王豹气力不济,转身就走。
郑恩不知好歹,随后追来。王豹又取铜铃摇了两摇。只见那只大犬仍从阵后纵跳出来,向着郑恩便咬。郑恩叫声:“不好!”急急挥刀去砍,早被那犬蹿上,一口咬住了右臂。郑恩大叫:“家将们快来!”谁知郑恩追赶已远,家将们一时飞走不及。
那王豹见犬已咬住,即忙举起铁棍,望郑恩顶门打将下来。郑恩招架不及,只把头一低,心中慌急,只听一声响亮,泥丸宫一道黑光冒起,见有一只黑虎,张牙舞爪,抓住了铁棍。王豹一见,唬得心惊胆怯,望后便走。那大犬见了黑虎,尿屁直流,滚倒在地。正值家将赶到,一阵枪刀,砍做肉泥。郑恩归元醒转,见犬已死,又见王豹退在门旗之下,呆呆的看。郑恩心中大怒,不顾臂上疼痛,纵马赶杀过来。王豹只得接住抵敌,战不数合,大败而走。郑恩是坐马的,追得甚快,将及关前,王豹步行不迭,早被郑恩用力一刀,分为两截。正是:
空有安邦定国志,眼前人兽一齐亡。
郑恩既斩王豹,领兵取关。守关副将见主将已亡,俱备开关归顺,兵马进寿塘关驻扎。
匡胤听知郑恩取了寿塘,心中大喜,一面报于天子,一面统兵进关,计点降兵一万,盔甲兵器无数。当日出榜安民,查盘府库,又上了汝南王功,分付军士收葬吴总兵尸首。养马五日,然后整兵征进。至第六日,匡胤留将守关,自率大兵来取凤祥关。
却说守关将叫做花枪将刘猛,这日正在公堂理事,有巡城将校报道:“城外有数百败兵逃来求救。”刘猛道:“何处来的?”将校答道:“他说寿州逃来的。”刘猛道:“既如此,可放他进来,编入队伍。”分付守备查验,编管了当。又拨兵士严谨守城。
且说匡胤兵至凤祥,离关十里安营。请将参见已毕,匡胤问道:“谁敢领兵去取此关?”有正印先锋高怀亮上前道:“小将自到南唐,寸功未立,今愿领所部人马,去取此关。”匡胤道:“若得将军一行,此关必然下也。”怀亮辞别出营,上马领兵,直至关前讨战。报马报进城去,刘猛点兵而出。两边各主阵势,不通姓名,交马使战。约有三十余合,怀亮暗取夹枪,照着刘猛喝一声:“中。”只一夹枪,正中刘猛肩窝,翻身落马。怀亮再复一枪,结果了性命。挥动人马冲杀过去,南唐兵大败,四散而走,周兵乘势抢了凤祥关。怀亮进关,出榜安民,赏不查库,差人报捷于元帅。
匡胤得报,具奏世宗,然后领大兵进了凤祥。怀亮参见,匡胤大喜道:“将军克服此关,其功不小。”遂上了功劳簿。当时停兵在关,候备征进。适有军政司上前禀道:“军中兵多粮少,如何给发?”匡胤心甚担忧,具表奏知世宗。世宗急与君臣商议,一时无策。有一臣姓杨,名子禄,上前奏道:“臣闻此处有一铜佛寺,内有丈六金身三尊大佛。不如借此法身,开局铸钱,散与军士行用,待平了南唐,铸还佛像,此亦救急一时之策也。”世宗依奏。又有一臣奏道:“不可。陛下若依此言,坏佛像以铸钱,恐获罪愆,于国家不便。”世宗道:“不然。朕闻佛祖当日现身说法,尚割肉喂鹰,舍身喂虎,何况铜像特观瞻之具乎?”即传旨召取工匠,开局铸钱,与银搭配行用。不道这钱有周朝年号,南唐不得通行;况周兵又是将银藏下,只用新钱:南唐百姓恐周兵去后,此钱何处使用?一时民间受累,各有不平。
时有一人,名叫王德盛,开张布店为业。这日因周兵买布,强将新钱行使,竟取布匹而去,王德盛气忿不过,藏了利刃,来到局中,闪在旁边,思欲行刺。匡胤端坐中间,两边站立文武,正在发钱。那王德盛往旁边偷走上去,却被匡胤看见,喝声:“家将们,这人来得古怪,与吾拿下!”两边一声答应,走出几个家将来,将王德盛拿住,身边接出利刃,把他绑了,推上来禀道:“此人系是奸细,身边现有利刃,候千岁发落。”匡胤看他面有杀气,况又立而不跪,遂喝问道:“汝是何人所使?暗藏利刃,欲刺何人?”王德盛大喊道:“昏君昏臣!上明不知下暗。尔等只图天下,不顾百姓死活。古人云:”民乃国之本。‘尔无钱粮,与百姓何干?
将铜佛铸钱行使,倘日后尔等去后,此钱何处去用?尔等纵兵强买货物,只把此钱推抵,将我们血本亏折,何以为生?故此特地前来杀你。不料被你拿住,这是我命该如此,听凭你狗王将吾怎样处治!“匡胤听了大怒道:”你这该死刁民!这是万岁旨意,那钱上现有天子国号,怎么不用?若平了南唐,总有收钱之法。你这厮反来行刺,理法通无。若不将你斩首,此钱如何能得通行?“叫左右将他拿出局门,斩首号令,以安百姓。一面奏知世宗,收炉停铸;一面拨将镇守凤祥关,然后发兵攻取徐州。
那徐州守将姓丹名托,称为丹令公,有二子丹銮、丹凤及手下一班战将,都是骁勇无敌之士,管辖兵马三万,镇守此关。这日正与二子商议周兵来伐之事,有探子报入道:“前关王豹、刘猛,俱皆战死,关梁已失。听得又有兵来,要取徐州。”丹托听报,谓二子道:“吾闻赵匡胤为帅,高怀亮为先锋,与及手下将士,都称劲敌,此来锋势正盛,吾兵料不能敌,汝等众将有何策以待之?”参军陶荣进道:“小将有一计在此:可叫兵士预先将吊桥做活,水中钉了铁桩,城上伏着弓弩手。
倘与周将交战,诱他过桥。若是步行,可过此轿;如若马将,跑急势重,便要连人带马跌下水去,那时铁桩戳体,箭镞钻身,凭他盖世英雄,不怕不死。“丹托听了大喜,连称妙计。正言间,忽报周兵已至。丹托便差军士上关严守,多备灰瓶炮石,提防攻城。
却说赵匡胤兵至徐州,安营升帐,众将参见已毕,匡胤便问:“谁去取关?”先锋高怀亮出道:“小将愿往。”匡胤许之。怀亮上马端枪,领兵而往。正在中途,遇着丹托兵马,两下排开阵势,只见唐阵上丹銮出马。怀亮看了,喝声:“贼将,留下名来。”丹銮道:“俺乃大唐皇帝驾下丹令公之子丹銮便是。你是何人,敢来犯界?”怀亮道:“我乃周天子驾前横胆将军、赵元帅麾下正印先锋高怀亮是也。
尔是无名小子,休要出来送死,快叫丹托自来领死。“丹銮大怒,举手中刀,劈面砍来。怀亮挺枪迎住。二将各施本领,都逞英雄,战有二十余合,丹銮暗思:”怀亮名不虚传。“招架不住,回马便走。高怀亮大喝一声:”贼子往那里走?“一枪正中丹銮左胁,翻身落马。唐阵丹凤见了大怒,拍马向前,大骂道:”好贼将,敢伤我兄长,誓不甘休!“拈挝就打。怀亮把枪往上只一架,丹凤在马上乱晃,几乎跌下马来。复又举挝来战,未及十合,怀亮取鞭在手,把枪架开了挝,照定丹凤一鞭,正中肩窝,把丹凤打落马下。可怜丹托二子,一时间都丧于高怀亮之手。正是:
将军横胆诚无敌,名震寰宇战士寒。
怀亮取了首级,掌鼓回营,见了匡胤,报功不表。
且说南唐败兵报知丹托,丹托大哭道:“正待除灭敌人,不料二子先被高怀亮所害,此恨怎消?”分付军土收葬尸骸,一面差人往金陵求救,一面依了计策,连夜安排。次日,丹托领兵出城,坐名要高怀亮出来会战。探子报入营中,怀亮来见匡胤道:“既丹托如此无礼,小将誓必诛之,以取此关。”匡胤道:“将军不可亲出,恐有计策,尚宜防备。”怀亮不听,领兵出营,两下各立阵势。怀亮一马当先,大喝:“丹托老贼,快快出来受死!”丹托见了仇人,怒气填胸,大骂道:“你这贼就是高行周之子?怎敢害我二子?我今日亲来杀汝,以报吾子之仇。”说罢,拍马提刀来战。怀亮挺枪相迎。战不数合,丹托虚晃一刀,勒马便走。怀亮心中暗想:“他二子已亡,关上无人,趁此不去抢关,等待何时?”遂发开了马,紧紧追来。
丹家败兵往左右沿河而走。丹托自往旁边小木桥过去,守桥兵登时扯起。那高怀亮追到吊桥边,心下暗喜,不分好歹,抢上桥来。谁知人强马壮,枪甲沉重,那桥又是枯木朽株,预先装活,高怀亮刚到桥心,只听得一声响处,连人带马跌入河中。
下有铁桩,上放乱箭,可怜盖世英雄,竟死于徐州河下。那后面家将兵丁随后赶到,看见主将中计,又不能上前相救,放声大哭,只得回营报知匡胤。匡胤大惊,不觉泪下。众将闻之,亦各伤悲,一齐来禀匡胤道:“某等愿同去攻城,拿住丹托,与怀亮报仇!”匡胤依允。
次日,郑恩等一干众将领兵至关下,辱骂攻围。丹托在关上看见周将利害,不敢出敌,只得紧守提防。匡胤发怒,亲督兵士,奋力攻打,一连攻了数日,尚不能下。那丹托与诸将商议道:“周将如此骁勇,兼之攻打甚急,量此关将寡兵微,终于难守,不如弃去此关,再图后举,何如?”众将道:“令公高见极是,我等作速起行。”于是,众将各自收拾,连夜开城,杀出而去。周兵追之不及,各自回还。
城中百姓无主,各设香花,开关迎接。匡胤带领众将进关,出榜安民。令人收检高怀亮尸首,用棺木盛殓,候班师带回。当下又查盘府库,歇马停兵,差人往南唐探听消息。
却说唐主听报扬、滁等地俱失,惊慌无策,急召众臣商议。有御史陈景奏道:“前者差人议和,周主不允,以致疆界日促。今事已危急,徒战不利,主公可再遣人至周主营中,卑词求和,庶乎兵端可息。”唐主听奏,急遣翰林学士锺谟、大理寺卿李德明二臣赍表,带着金宝、茶叶、器皿等物,来到滁州。有人报知世宗。世宗知锺、李二人乃舌辩之士,必有说词,令将甲兵陈列,两旁侍立猛将,然后召二臣人见。那锺、李二人进帐,拜伏于地。世宗道:“汝主自恃唐宝苗裔,宜知礼义,当与别国不同。岂知不能尽以小事大之理,反欲泛海结连契丹,抗违天朝,汝二人口舌焉能摇惑?朕正欲往观金陵,借府库以赏军士,此时尔之君臣能无悔乎?”二人一言不能答,惶恐而退。
世宗乃亲领大军征进。此时正值深秋天气,但见落叶飘飘征雁过,行旌闪闪阵云高。车驾至淝桥,世宗取一石在马上持之,将至寨以供码用;从军各取一石,所积不可胜数。大兵来至寿春城下,旨令攻城。城上矢石如雨,部将张琼看见,叫道:“主上且避,城上强弩利害。”正说间,不防一箭射下,正中张琼背上。有分教:敌国推轮,重见疆场效命;王师返旆,再图将士宣猷。正是:
非惧风尘马变色,只缘士卒力多疲。
毕竟张琼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五十八回 韩令坤擒剐孟俊 李重进结好永德诗曰:
将军胆气豪,竭力守城濠。
戎服领忠告,励卒尽勤劳。
岂知势日促,无奈国已摇。
君虽重推毂,天实厌南郊。
留此凛然体,休戚孰堪挠。
话说周世宗不允和议,率督大军来取寿春。当时兵至城下,旨令攻城,城上矢石如雨点打来。部将张琼见了,慌请世宗退避,不防城上一箭射来,正中张琼背上,死而复苏。众兵救回营中,看时,镞深透骨,不能拔出。琼令取酒饮了一大卮,方今手下人砍骨取镞,血流数升,至死不变神色。后人有诗赞之:
万骑南来杀气高,临危于此显英豪。
镞深莫出心雄烈,为顾君王岂惮劳。
却说锺、李二人回见唐主,奏知:“世宗不允和议,推其意,只为主公不肯称臣之故耳。为今之计,主公还须奉表称臣,以安民庶。”唐主从其言,差司空孙晟、礼部尚书王崇质奉表称臣于世宗,愿岁岁朝周,年年进贡。二臣领旨出朝,至周营见了世宗,俱说唐主愿奉圣朝之命。世宗道:“此举朕本要准,只为刘仁赡据守泰州,屡抗天命,彼今若肯来降,方允尔议。”随差中使同孙晟等到泰州城下,诏示仁赡归款。仁赡上城,见了孙、王二臣,即戎服拜于城上。孙晟谓仁赡道:“公受国恩,不可投降。”仁赡谢其教,因严兵以守之。中使报知世宗,世宗大怒,召孙晟欲斩之。晟道:“臣为唐宰相,岂可令节度使外降耶?”世宗嘉其忠,遂赦其罪,遣晟复唐主之命,临行,世宗谓之道:“归告汝主,早定所议,勿自取悔辱。”展归告唐主,且言世宗本意,只欲除去帝号,再割六州之地,输金帛百万,庶可罢兵而息战也。唐主急欲议和,一一从之,复遣孙晟、李德明二臣至周营见世宗,献上六州之地以求和。世宗道:“若使称臣于朕,须尽江北之地而后可。”乃遣孙晟等归。世宗赐唐主书曰:
诸郡来献,大兵立罢;但去帝号,何爽岁寒?倘坚事大之心,终无逼人于险。
言尽于此,更不烦示。苟曰未然,请从兹绝。
唐主得诏,复上表称臣谢罪。李德明称世宗威德,及甲兵精强,力劝唐主割江北之地,献与世宗,以图和好。唐主犹豫未决。有枢密使陈觉、副使李微,二人素与孙晟、李德明有隙,因谮于唐主道:“李德明劝主割地,孙晟卖国求荣,二人此行,必受周主之爵,故不忠于朝耳。”唐主大怒道:“二竖子何敢欺诳孤耶?”喝令将孙晟、李德明推出斩之。孙晟临刑叹道:“臣死不足惜,惟受先帝之恩,不忍金陵一旦为周兵所屠。”言罢行刑。有诗叹之:
奉命宣行志亦勤,谤言预入竟难分。
请看守土归中朝,惟有东门三尺坟。
唐主既斩孙、李二臣,即拜弟齐王李景达为兵马大元帅,陈觉为监军使,领兵五万,以拒周师。先着大将陆孟俊领兵一万救泰州。旨下,陆孟俊来至泰州,与刘仁赡合兵固守,声势甚大。周兵遁去。孟俊欲进兵复取扬州。扬州守将韩令坤闻之,无心固守,将欲弃去。世宗闻此消息,大惊道:“若唐兵复得扬州,大势去矣。”急令元帅赵匡胤领兵二万屯六合,以援扬州。匡胤领旨,兵至六合屯扎,下令道:“扬州兵过六合一步者,斩其足。”韩令坤闻令,不敢弃城,遂严加防守。
世宗复自督兵,来攻泰州。刘仁赡守具甚严,周兵连攻数日不下。因遇秋雨连旬,营中水深数尺,又是粮草不继,军心惶惶。世宗与近臣商议,欲暂班师,以图后举。马全义奏道:“不可。泰州乃唐之重镇,刘仁赡智勇之将,陛下若班师南还,正堕其计。不如且幸濠州,以待诸将进取,自有成绩。倘今未集事而归,彼得蹑我后矣,岂得无损耶?”世宗从其议,即驾幸濠州。那泰州城中闻报周师撤围而去,诸将皆欲追赶。仁赡道:“汝等不见何延锡之失寿州乎?周师虽退,非战败而还,特因粮草之不继耳,吾兵一动,必中其计也。”众将叹服而止。
时陆孟俊进言道:“公今坚守此城,吾自领所部兵去取扬州。”仁赡道:“不可。扬州韩令坤骁勇之将,非他人所比;兼之赵匡胤屯兵六合以为援,声势相依,胜负莫卜。不如共守此城,候齐王兵到,然后计议而行,方为上策。”陆孟俊大怒道:“若如此迁延时日,畏惧不进,何日克服故土也?”遂不听仁赡之言,自领部兵,望扬州而来,离城五里安营。
韩令坤听报唐兵来到,即忙整兵出迎,两下摆开阵势。陆孟俊横刀出马,指令坤道:“汝周兵不早退走,独守孤城,直欲吾取汝首级,以献唐主耶?”令坤大喝道:“我中朝有百万之师,平南唐在于指日;汝尚不自量力,强来战斗,我誓必杀汝,以伸士民之怨!”孟俊大怒,抡刀直取令坤。令坤举刀相还。两马相交,双兵并举,好一场大战。有诗为证:
南兵遥对北兵营,满谷连山遍哭声。
兵刃相迎一夜杀,平明流血浸空城。
当下二将战到三十余合,孟俊招架不住,回马望本阵而走。令坤催动后军追杀。
孟俊正走之间,忽听得山后一声炮响,冲出一员大将,乃是元帅赵匡胤,知得扬州交兵,故此大军从六合杀来,正遇陆孟俊兵败。那孟俊见是匡胤,惊得心胆皆裂,那里敢战?回马又走,恰好今坤一马追到,孟俊措手不及,被令坤生擒于马上。唐兵大败,四散而逃。匡胤见擒了陆孟俊,收兵回六合去讫。
令坤亦收兵入城。左右绑进陆孟俊,令坤令置于陷车,解赴世宗处发落。正欲推出,忽被令坤侧室杨氏看见,放声大哭,来见令坤道:“此贼昔日杀我全家百口。
今日幸得相逢,望将军勿解御营,当把此贼碎为万段,与妾报仇。“言罢又哭。原来陆盘俊当时在马希烈部下,抄灭杨昭耀家,以其女生得美丽,献与马希烈为妾。
及韩令坤攻破扬州,希烈又献与令坤为偏房。今日杨氏闻知捉了陆孟俊,欲报前仇,故此哭上帐来。韩令坤听言,即令押回军前,责之道:“汝今日怎不取我之头,献与唐主,博个节度使耶?既被吾擒,当取汝心肝,荐一杯酒。汝有何言?”孟俊道:“死则死矣,何有言耶?”令坤喝令左右,绑在木桩上剐之。左右得令,一时间将盂俊首身剐割殆尽。后人有诗证之:
恃勇无谋可叹嗟,一时俘获倒残戈。
军前说话先招衅,立使临刑受苦多。
令坤既剐孟俊,军威大振。消息传入齐王李景达军中,大惊不止,乃与部下商议进兵。教练吴用进言道:“韩令坤雄据扬州,赵匡胤兵屯六合,势相依援。今大王之兵当从要路而进,先攻六合,则扬州指日下矣。”齐王从其言,下令兵马渡长江,竟趋六合。匡胤闻此消息,即领兵马,离六合二十里设立重栅坚守,按兵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