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文类卷二十七
记官宇二新建备武堂记 吕陶安危治乱之变,岂不难合哉?人之情,狃常习故,舎先机,取后患,盖亦多矣。今朝廷所谓外忧者,无如西北,故秦、晋、赵、魏皆宿劲兵为之用。治军抗武于政最先,而天下之势亦以为最。重重轻者,天下之异势,安危治乱所从出。易而无备,则变逆之资也。汉之衰,冀州之兵起;唐之季,桂林之戍叛。祸结不解,乃底灭亡。前辙往鍳,足以惩警。议者知三路之为重,而不知蜀之不可为轻,岂善计乎?夫蜀之四隅,緜亘数千里,土腴物衍,资货以蕃,财力贡赋率四海三之一。县官指谓外府,北倚剑閤,险絶天下;东连獞獠,蟠聚深固。西南皆蛮诏,自古犷彊。唐天寳后,尝与吐蕃并力,以二十万众三道入防;又尝止成都西郛,大掠华人数万。而南方其王政衰圮,则奸豪凭险自安,或七八十载不以赋税归中国。吾朝混平宇内,恩柔威御咸有深意。淳化之际,吏暴于上,泽壅不流,经制烬矣。民心怀危,盗盛而作。起甲午,距庚子七年,三乱狂夫一呼,羣应如响。今日取某州,明日陷某县,向风輙靡,何啻巻席之易?戴白父老往往犹言其状,闻者为之寒心。然则戎防军政,敢一日废耶?龙图濮阳呉公之开府也,驭兵如民,条教详白。凡居处饮食之具,与其役任之劳逸,先治以宜。用一厥心,乃度府门之右作备武堂,所以讲师律而训戎伍也。日练月习,率有定令,数视屡阅,飨劳继之。金鸣鼓奏,士倍其勇,万众旁睨,震动耳目,实镇守之重务,氓俗之深利也。昔晋武既平呉,欲去州郡兵以衒治安,虽山涛、卢钦力陈大本,以为非是,亦莫能用。及永宁之后,冦难交起,则郡国无备,不能制。唐穆宗初,两河既定,萧俛、段文昌谓武不可黩,乃议销兵。及燕赵之乱,始募市人以战,复丧河朔。斯皆固不知变拨去根本,苟近效忘远图,安能成天下之务哉?蜀无事七十有三年,议者恬然不怪,民尚嬉乐,恶闻干戈。公一旦远思长虑,而及于此,不独为蜀之计,乃为朝廷计也。始民恶兵,异公之为懦夫,曲士从而腾说。逮其乆也,则曰吾将赖之以安,而说者亦愧悔,不敢议。易之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兵法:无恃敌之不至,恃吾有以待其。公之意欤?且鲁有治戎之备,足为世法。孔子序録,附于王言。春秋书治兵大阅,虽以义制文,中存奥训,盖一国之大事,谨兴作也。堂之成,敢不第叙本末及其歳月云。辨兰亭记 吕大防蜀有草如谖,紫茎而黄叶,谓之石蝉。而楚人皆以为兰。兰见于《诗》《易》,而着于《离骚》。古人所最贵,而名实错乱,廼至于此。予窃疑之,乃询诸游仕荆湘者云:「楚之有兰,旧矣。然乡人亦不知兰之为兰也。前此十数歳,有好事者以色臭花叶騐之于书,而名著,况他邦乎?」予于是信以为兰。攷之《楚辞》,又有石兰之语。盖兰蝉声近之,误其叶冬青,其华寒,其生沙石瘠土,而枝叶峻茂,其芳不外扬,暖风晴日,有时而发,则郁然满乎堂室。是皆有君子之徳,此古人之所以为贵也。廼为小亭种兰于其旁,而名曰「辨兰」,无使楚人独识其真者,命亭之意也。诚乐堂记 张震天下有至乐无有哉?富贵之适,声色之娯,竒伟之观,玩好之用,苟悦耳目而快心志者,世之所乐,而君子之所大戚也。智士喜权变,才士喜功名,辩士喜谈说,法士喜刻深,文士喜雕篆,以为吾之所为足以为世用,异乎彼之所乐矣。而旷逹者笑之。至有采于山,钓于渊,逃焉而不返,曰:“吾无累乎中,无慕乎外,以休吾形而遗乎世,自以为至乐矣。”然使其无得于心,无见于道,则其所谓乐,亦非吾所谓乐也。天下有至乐无有哉?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夫天地之间,万物之变,盖亦多矣,得其一必遗其二,是故得之则喜,失之则悲,未有能兼焉者。今也反于吾身,尚有见焉,居天下之物,无一不备于我者,处于斯,出于斯,造次颠沛于斯,敛之善一身,推之善天下,唯吾所为,无不可者,吾不既乐矣乎?孔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夫知之者如耳之所闻,好之者如目之所见,乐之者如足之所履,诚与不诚异也。自吾所有而安之,是之谓乐;充吾之所乐以至于不知其所以为乐,是之谓诚。顔氏之乐,乐夫此而已。府治旧无书室,震始作堂,名之曰《诚乐》,抑退而游息焉。噫!吾岂真有得于此哉?姑识其日月,以待后之君子,庻知其志云尔。分弓亭记 范謩
译记 官署房舍二 《新建备武堂记》 吕陶 安危、治乱的变化,难道不是很难把握吗?人的性情习惯于常规、沿袭旧例,舍弃先机而招取后患,这样的情况实在很多。如今朝廷所说的外部忧患,没有比西北更严重的,所以秦、晋、赵、魏都长期蓄养精兵以供使用。治理军队、振作武力,在政务中最为优先,天下的形势也把它看作最重要的事情。重视的地方却轻忽,轻忽的地方却重视,这是天下形势的反常,安危治乱也由此产生。改变这种情况却不预作防备,便是给叛乱准备条件。汉朝衰微时,冀州的军队起兵;唐朝末年,桂林的戍军叛乱。祸乱纠结而不能解,最终导致灭亡。过去的覆辙和往日的鉴戒,足以使人警惕。议论的人知道三路的重要,却不知道蜀地不能轻视,难道算得上善于谋划吗?蜀地四周绵延数千里,土地肥沃、物产丰饶,财货繁盛,财力和贡赋大约占天下三分之一。县官把它称为外府,北面依靠剑阁,险峻甲于天下;东面连接獞獠,盘踞之地深险牢固;西南都是蛮诏,自古以来强悍凶猛。唐天宝以后,蜀地曾与吐蕃合力,二十万军队分三路入侵;又曾驻军成都西郭,大肆掠夺数万汉人。南方如果王政衰败,奸豪便凭借险要自保,有时七八十年不把赋税交归中原。我朝统一天下,恩抚和威制都有深远的用意。淳化年间,上面的官吏暴虐,恩泽壅塞而不能流通,治理制度几乎毁尽。民心怀有危惧,盗贼兴盛而作乱。从甲午年起,到庚子年止,七年之间,三次祸乱,狂妄之人一声呼喊,众人便像回声一样响应。今天攻取某州,明天攻陷某县,听到风声便立即溃败,何止像卷席一样容易?戴白发的老人往往还谈及当时的情状,听到的人都为之寒心。既然如此,戎防军政难道可以有一天废弃吗?龙图濮阳吴公开设府署时,像治理百姓一样统驭军队,条例教令详尽明白。凡是军队居住、饮食等方面的供给,以及服役任事的劳逸,都先妥善安排。他专心一意,于是估量府门右侧的地方建造备武堂,用来讲习军法、训练军伍。每天操练,每月温习,都有固定法令;多次巡视、反复考阅,随后还举行犒劳。金声响起、鼓乐奏鸣,士卒更加勇敢;万人从旁观看,震动耳目。这实在是镇守方面的重要事务,也是民俗方面的深远利益。从前晋武帝平定吴国后,想撤去州郡的军队来夸耀太平;虽然山涛、卢钦竭力陈述根本大计,认为不可如此,也没有被采纳。到了永宁以后,盗寇祸难相继而起,郡国没有防备,不能制止。唐穆宗初年,两河平定后,萧俛、段文昌认为武力不可滥用,于是商议销毁兵器、裁减军队。等到燕赵发生叛乱,才开始招募市民作战,结果又丧失了河朔。这些都是确实不懂得因时变通、抛弃根本,只顾眼前成效而忘记长远谋划,怎么能够成就天下的大事呢?蜀地七十三年没有发生事故,议论的人安然自得,并不觉得奇怪;百姓还沉溺于嬉乐,厌恶听到战争。吴公一旦深思远虑,考虑到这些事情,不只是为蜀地谋划,也是为朝廷谋划。起初百姓厌恶军队,认为吴公的做法是懦弱,浅陋之士也跟着散布议论。过了很久,他们便说:‘我们将依靠它来获得安定。’那些议论过的人也感到惭愧后悔,不敢再非议。《易经》的《萃》卦说:君子因此修治兵器,戒备意外。兵法说:不要寄希望于敌人不来,而要依靠自己有办法等待敌人。大概就是吴公的心意吧?况且鲁国有整治军备的制度,足以作为后世的法则。孔子编次记载,把它附在王者的言语之后。《春秋》记载整治军队、大规模阅兵,虽然用义理来裁定文辞,其中包含深奥的训诫;大概因为军队是国家的大事,所以必须谨慎兴办。备武堂建成,我怎敢不逐一叙述事情的始末以及年月呢?《辨兰亭记》 吕大防 蜀地有一种草,像谖草,紫色的茎、黄色的叶子,叫作石蝉。可是楚地人都把它当作兰。兰花见于《诗经》《易经》,又在《离骚》中得到著名的称述,是古人最为珍爱的东西;如今名称和实际却混乱到这种地步。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于是询问那些游历、任官于荆湘的人,他们说:‘楚地有兰花,时间已经很久了。但乡里人也不知道兰花就是兰花。十多年以前,有个好事的人根据花的颜色、气味和叶子,查验书中的记载,兰花的名称才著称,何况其他地方呢?’我于是相信那确实是兰花。考察《楚辞》,又有石兰的说法。大概是‘兰’和‘蝉’读音相近,才产生了误认;它的叶子冬天仍青,花耐寒,生长在沙石瘠土之中,枝叶高峻茂盛,香气不向外散发,到了温暖的风、晴朗的日子,有时才开放,于是浓郁的香气充满厅堂屋室。这些都具有君子的德性,正是古人珍爱它的原因。于是我建造一座小亭,在旁边种兰,命名为‘辨兰’,意思是不要让楚地人独自认识真正的兰花。《诚乐堂记》 张震 天下有没有最高的快乐呢?富贵生活的舒适、声色的娱乐、奇异壮伟的景观、玩赏物品的享用,只要能使耳目愉悦、心志畅快,都是世俗所认为的快乐,却是君子最为忧惧的事情。聪明的人喜欢权变,有才的人喜欢功名,善辩的人喜欢谈说,执法的人喜欢严酷苛刻,文士喜欢雕琢文字,他们认为自己所做的足以为世所用,和那些人的快乐不同。旷达的人却讥笑他们。甚至有人到山中采摘、到深渊垂钓,逃离尘世而不回来,说:‘我内心没有牵累,外物也不能使我羡慕;我让形体得到休息,遗弃世间事务,自以为这就是最高的快乐。’然而假如他们内心没有所得,对道也没有体悟,那么他们所谓的快乐,也不是我所说的快乐。天下有没有最高的快乐呢?孟子说:‘万物都具备在我身上,反省自身而达到真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天地之间万物的变化实在很多,得到其中一样就必然舍弃另一样,所以得到时便喜悦,失去时便悲伤,没有人能够兼得一切。如今反观自身,还可以有所发现:天下的万物,没有一样不具备于我;我处身于此,出行于此,仓促困顿也在此;把善集中于自身,再把善推及天下,任凭我去做,没有什么不可以。这样我不是已经快乐了吗?孔子说:‘知道它的人不如喜爱它的人,喜爱它的人不如以它为快乐的人。’知道它的人,像耳朵听到的那样;喜爱它的人,像眼睛看见的那样;以它为快乐的人,像双脚实际走过的那样;其中真诚与不真诚是不同的。把自己所有的本性安然承受,这叫作快乐;充实自己所感到的快乐,以至于不知道为什么会快乐,这叫作真诚。颜氏的快乐,只是以这个为快乐而已。府衙过去没有书室,我张震开始建造一座堂,命名为‘诚乐’,大概想退居其中游息吧。唉!我难道真的已经从这里有所体会了吗?姑且记下它建造的日月,等待后来的君子,希望他们知道我的志向罢了。《分弓亭记》 范謩
蜀自▯山沬若水外,即为夷境。熈宁以来,歳遣禁旅更戍,今留屯成都者,合土兵凡十有七营。边乆无事,军政废弛,游手工技皆得编名籍中,而铠仗麾帜至朽败不可用。乾道六年,蛮冦雅之碉门。九年,犯黎之虎掌,杀州从事,掠居民以去。势骎骎若无所惮。上忧之,命敷文阁直学士呉郡范公,自广西经略使徙镇全蜀。公至,即以练兵丁,缮保障,抗章驿闻。上赐诏嘉奬。于是简士卒之骁勇者,别为一军;壮且少者次之,罢遣其老羸者。日示以作坐进退之法,亦非风雨不休,而尤致意于射。以为蛮夷所恃﨑嵚大山,掩翳丛木,出没其间,若猿猱然。吾御之者,非刀矟所能及。乃取弓人于绵,弩人于阆,相胶析干,治筋液角,极六才之良。辟广场于府舎之北,筑亭西向,摘杜少陵酬严武之诗,名之曰「分弓」。时轻裘幅巾,引数百人按试技力,而赏罚其勤惰。未几,军容一新,悉为精锐。蹶张者至千斤,挽强过六钧,而命中者十八九。于戯盛哉!公尝至亭上,顾语其属曰:「谁为谓蜀兵孱乎?牧野誓师,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与焉。盖今东西蜀与巴郡是也。诸葛賛皇二公勲烈伟矣,其平蛮讨魏,飞星流电之军,岂尽出于西北哉?士不素习而使之操弓挟矢,驰危陷阨,未有不颠仆者。非独蜀军然也。今吾军既练于昔,而犹有所虑。大抵兴滞补▯,用力甚难,而败之至易。经营终歳而荒之十日,前功荡然矣。故曰屡省乃成,钦哉!功成而弗省,省而弗屡,此唐虞君臣之至戒,而吾亭所为作,亦欲取以自近而数省之耳。」公大儒,退然若不胜衣,而经纶方畧,小用之已如此,况扩而充之乎?所谓收滴博之戍,夺蓬婆之城,又何足言哉?亭剙于淳熈乙未之季秋,成于明年之仲夏。命謩识其歳月,故并公语记之。雄边堂记 王敦诗成都据右蜀之防,近歳并川陜宣抚司,建四川制置使,即其地为治所,总全蜀六十二州,幅员数千里。其西南与蛮夷接,自闗河震扰,外控秦陇,北又与狄为隣。始置三大将领,西兵分防蜀口,而禁旅散在诸州,势分力单,教不以律,忽有警,何异敺市人战?乾道九年,吐蕃赖苗与奴儿结犯沈黎,远近骚然,诸郡兵弗能扼,乃调西兵临之,然猖獗不常,殆无宁歳。熈淳四年,上命今龙图胡公来帅蜀,公既下车,亟布宽大之令,兴滞补▯,内固邦本,外饬武备,申以威信,截然其不可犯。始公未至蜀,首奏乞増戍西兵以示弹压,至是军声益张。越明年,奴儿结自缚欵塞,赖猫相继称藩,互市复通,内宁外谧,廓廓然无一事。公方深思长虑,以为蜀乆远之图,因考古所以用蜀,如诸葛孔明志在中原,而得蜀后,首决南征之防,五月渡泸,擒纵孟获,如视童孺,逮其心服,然后为北定之举。盖方经畧中原,而猝有腹心之忧,仓皇内顾,则几事去矣,此孔明所以先事南方之意也。矧我皇上内修外攘,方有事于规恢,合呉蜀长技以扫清中原,则所以整师修戎以为不测之备者,庸可缓哉?而陈子昂猥谓蜀士尫孱不知兵,盖亦未之思尔。且唐中世吐蕃与南蛮合兵防成都,蜀人被其毒为螫,其后李文饶镇蜀,建筹边楼,图山川险要,料简士卒,废遣狞耄,率户二百取一丁,号雄边子弟,弓弩铠甲极其精良,而二边寖惧,踵接降服,则蜀兵可用,较然明矣。公即推本其遗意,条上利害,乞于本道选内郡精兵千人,集之成都,建营屋一千二百楹以居之,日给米盐,与成都之兵朝夕作大军之法,月一临阅,第其艺之髙下,以黄白金犒赏之,凡器械军行之物无一不备,皆出创制,又各为其副二千以备阙坏。无几何,艺日益长,营垒器械,麾帜色气日益精明,于是蜀之兵备隐然。如一敌国,远近见闻,有畏有恃。又建堂于防事之西,列两库于左右,以贮军需甲仗之属。暇日合将士习射于其上,而旌别之,遂冠以「雄边」之名。军须缗钱十万,不取于他,皆出于节约之余,以充悠乆治兵之费。既成,命敦诗记其事。夫天下之势,合则强,分则弱,此必然之理也。今蜀口聚兵,而内郡武备漫不讲,非独失居重御轻之权,而机防之来,一旦出师,又无以镇其后,岂不败乃事?今公能于闲暇,建万世之长防,立经陈纪,百废俱举,使大夫士人人如公忧国之心,夙夜不懈,天下事其有不立者乎?公尝谓夕郎为内相,皇上盖深知其才可以大用。今施设见于蜀者,特绪余尔。敦诗将指期年,目覩公之行事,章章如此。既承命纪述,不敢复以文学浅陋辞,敬再拜而书之。公平江人,字长文,儿童走卒知之旧矣。复着之,使来者知「雄边」之备与斯堂之建,自公始。新建制置使司佥防记 吕商隐
译蜀地越过▯山、沬若水以外,便是夷人境地。熙宁以来,每年派禁军轮流戍守,如今留驻成都的军队,加上土兵共有十七营。边境长久没有战事,军政废弛,游手和工匠都可以编入名册,铠甲、兵器、旗帜也腐朽破败到不能使用。乾道六年,蛮人侵犯雅州的碉门;乾道九年,又侵犯黎州的虎掌,杀死州从事,掠走百姓。形势渐渐逼近,仿佛没有什么顾忌。皇上为此忧虑,命敷文阁直学士、吴郡范公从广西经略使调任镇守全蜀。范公到任后,立即以训练兵丁、修缮防御工事为要务,上疏并通过驿站奏报。皇上赐诏嘉奖。于是选拔士卒中骁勇的人,另编为一军;壮健而年轻的列为次等,年老羸弱的则遣散。每天向他们示范起坐进退的法则,即使风雨也不停训练,尤其注重射箭。因为蛮夷所凭恃的是崎岖高山和遮蔽的丛林,在其中出没,像猿猴一样;我们抵御他们,不能只依靠刀矛。于是从绵州选取弓匠,从阆州选取弩匠,合并、剖析木材,治理筋、漆、角等材料,把六种材料中最好的都用上。在府舍北面开辟广场,面向西筑亭;摘取杜少陵酬答严武的诗句,把亭子命名为‘分弓’。他有时穿轻裘、戴幅巾,带领数百人考察试验技艺和力量,并根据勤惰实行赏罚。不久,军队的仪容焕然一新,全都成为精锐。力能拉开强弓的人达到千斤,挽强弓超过六钧,箭能命中目标的有十分之八九。啊,盛大啊!范公曾登上亭子,回头对属官说:‘谁说蜀兵柔弱呢?牧野誓师时,庸、蜀、羌、髳都参加了,若没有卢、彭、濮等族参与,怎么能成事?大概如今的东西两蜀和巴郡就是这些地方。诸葛亮赞助汉室,和皇甫嵩等二公的功勋业绩多么伟大;他们平定蛮夷、讨伐魏国,像飞星流电一样的军队,难道全都来自西北吗?士卒平素不训练,却让他们拿弓夹箭,奔驰于险地、陷入险隘,没有不跌倒的。这不只是蜀军如此。如今我们的军队比过去已经训练有素,但我仍有所忧虑。大体上,振兴停滞、弥补弊病十分困难,而败坏它却极其容易。经营一年,却荒废十天,前面的功劳就荡然无存了。所以说,必须多次省察才能成功,应该敬慎啊!功业成就却不加省察,省察却不能反复进行,这是唐尧、虞舜时代君臣最深的戒惧;而我建造这座亭子,也正是想借此亲近军务,反复省察。’范公是大儒,退处时谦抑得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但他的经纶方略,稍加施用就已经达到如此地步,何况扩大充实它呢?所谓收复滴博的戍地、夺取蓬婆的城池,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亭子始建于淳熙乙未年秋季末,第二年仲夏建成。范謩奉命记下它的年月,所以连同范公的话一并记载。《雄边堂记》 王敦诗 成都占据西蜀的险要,近年又兼并川陜宣抚司,设置四川制置使,以此地作为治所,总辖全蜀六十二州,地域方圆数千里。它的西南与蛮夷相接,从关河一带受到震扰;对外控制秦陇,北面又与狄人相邻。起初设置三名大将统领,西兵分头防守蜀地关口,禁军又分散在各州,势力分散、力量单薄,训练不合军法,一旦有警报,和驱赶市民上战场有什么区别?乾道九年,吐蕃赖苗和奴儿结侵犯沈黎,远近骚动,各郡军队不能抵挡,只好调西兵前来应战;但敌势猖獗不止,几乎没有安宁的年份。熙淳四年,皇上命现在的龙图胡公前来统帅蜀地。胡公到任后,立即颁布宽大政令,振兴停滞、弥补弊病,对内巩固国家根本,对外整饬武备,再以威信申明法令,形势截然变成不可侵犯。胡公还未到蜀地时,首先上奏请求增加西兵戍守,以示威慑;到任后军威更加壮大。第二年,奴儿结自己捆绑着表示归顺,赖猫相继称藩,互市又重新通行,内地安宁、边境平静,空旷辽阔的蜀地没有一件大事。胡公于是深思长远,认为蜀地应有长久的规划,便考察古人治理蜀地的方法:如诸葛孔明志在中原,但取得蜀地后,首先决定南征的计划,五月渡过泸水,擒获又释放孟获,像看待儿童一样;等到使孟获心悦诚服,然后才进行北定中原的举动。这是因为当时正在经营中原,若突然出现腹心之忧,仓皇回头顾虑内部,事业就几乎要失败了;这就是孔明先处理南方的用意。何况我朝皇上正在对内修治、对外抵御,着手谋求恢复疆土;要合并吴、蜀的长处来扫清中原,那么整顿军队、修治军备,以防不测,难道可以缓慢吗?陈子昂轻率地说蜀地士人瘦弱,不懂军事,大概也是没有认真思考。况且唐朝中期,吐蕃和南蛮联合进兵,逼近成都,蜀人深受其害;后来李文饶镇守蜀地,建造筹边楼,绘制山川险要,选拔、裁汰士卒,遣散凶悍和老弱者,按每二百户抽取一名丁壮,称为雄边子弟;弓弩铠甲极其精良,两边敌人渐渐畏惧,接连投降归服。这就清楚表明蜀兵是可以使用的。胡公于是推究前人的遗意,分条上奏利害,请求在本道选取内郡精兵一千人,集中到成都,建造营房一千二百楹让他们居住;每天供给米和盐,与成都的军队朝夕训练大军的法度;每月亲临阅兵,按技艺高下排列名次,用黄白金赏赐;凡是器械和行军用品,没有一样不备齐,全部重新创制;又各做两千件副品,以防缺损。不久,技艺日益提高,营垒、器械、旗帜的色彩和气势也日益精明,于是蜀地的军备隐然形成规模。这样就像拥有一个敌国,远近听见看见的人,都有畏惧,也有所依仗。又在军营事务所西面建堂,在左右设置两座库房,用来储藏军需、铠甲、兵器等物。闲暇时集合将士在堂上练习射箭,并加以表彰区别,于是以‘雄边’为堂名。军队所需缗钱十万,不向别处索取,全都出自节省下来的余钱,用来充作长久治理军队的费用。建成以后,命我王敦诗记述此事。天下的形势,合则强,分则弱,这是必然的道理。如今蜀地关口聚集军队,而内郡的武备却完全不讲求,不仅失去了以重兵控制轻兵的权力,一旦发生意外、出兵作战,又没有办法镇守后方,难道不会败坏大事吗?如今胡公能在闲暇之时建立万世长久的防备,确立常规法纪,使各种废弛事务全都兴举起来;假如大夫、士人人人都有胡公忧国的心,早晚不懈怠,天下的事情还有什么不能成就呢?胡公曾说,夕郎担任内相,皇上大概深知他的才干可以大用。如今他在蜀地实行的这些措施,不过是才略的余绪罢了。我王敦诗将要在这里任职满一年,亲眼看见胡公的作为,明确如此。既然承蒙命令写记,便不敢再以文学浅陋推辞,恭敬地拜了两拜写下此文。胡公是平江人,字长文,连儿童和走卒都早已知道他的名声。特意再把这些写下来,使后来的人知道,‘雄边’的防备和这座堂的建造,是从胡公开始的。《新建制置使司佥厅记》 吕商隐
国朝分蜀为四路,以益、利及梓、防比路置兵马钤辖为率。建炎用兵,枢臣宣威蜀门,始并四路而统之。又创安抚使于成都,仍兼本路钤辖,以总一路军民之寄。绍兴初,又罢宣威,命成都率为四路安抚,置制使其事权与宣威等。是后两大司更为废兴,治所亦异。至其控御广籓寄専上分天子西顾之忧,则一也。故制置使必择有文武长才、知大体、负重望、极汉廷一时选者。淳熈四年二月,以敷文閤直学士呉郡胡公为之。公有气节文章,为上所器,歴螭坳词掖,登琐闼鸾坡,地近职亲,眷宠殊渥。迨夫刺姑熟,典留钥行都,入从出籓,赫赫卓有声绩。且尝馆北使,慷慨不屈,以片言单词逆折其强悍难塞之请。上谓可大用,以是命中外皆以为得人。公仗鈇钺,道防潼,以至于镇。所过延见吏民,访问疾苦。当此时,敌国方和,北鄙无兵革鬬争之声,惟内郡之民财用竭于征防,诉讼抑于无告,与夫西南二边疆场之备弛于因循者,公率日夜究切之。大者驿书,小者立行,阳开隂阖,曽未逾年,众政并举,边圻夷晏,治声流闻,上游数千里廓廓无事。先是制置使既置罢不常,苟寓幕府于故锦官楼下,上漏旁穿,岌然欲压公。暇日顾瞻,谓非所以严大行台者,于是撤而新之。楼建于吕汲公有汲公自为记。公重去前人之迹,仍因其制,益以重堂翼庐,前荣后室,署议有所退休有次,壮观宏深,始称西南方岳之体。既落成,公命啇隐记之。啇隐复于公:蜀古为重地,而镇蜀率用名臣,然未有并总四路,无事则兼制军民,有事则専司征伐,权重责大,如今日者,自两汉以来始重防佐之选,至唐而尤盛,非昔望士不见罗致。其后以将相以勲业显者,多自幕府出,盖其识畧材具已见于为防佐之时矣。如商隐辈,固陋焉,足以称是选。公今隆其宾礼,壮其居室,所以待吏属。至矣!凡受署于此者,可不勉思所以副公待遇之意哉?公笑曰:「然。」遂以为记。雄边堂芝草记 崔渊淳熈四年,上命敷文閤学士胡公为四川制置使。兼之成都,环六十州官兵,号令实听于制置使,而成都为治所。成都道控十六州,而六州边焉。有警急书,先至成都。异时黎州羌夷反,羽檄下诸郡之卒,辄奔不利。青羌奴儿结大侵,旷歳不觧,至取兵于御前诸军,兵车往来内郡,苦之。公至,布宣天子大恵,建大将旗皷,隂练士马,调糓积要害处,选职任太守,往谕威信,与除前患,复故约。夷请命,下吏絶徼毋扰。公始叹曰:「国家混一区宇,画大渡河弃夷不用,夷且内属,歳贡名马,求通于中国,中国许之,市以收夷心。边有夷侩,或导之绎骚,守者坐愚,或生事,皆非其故也。何至以大兵长技与之较胜负哉?」顾今西兵十万,日夜勇于攻战,以向中原,乃用之荒寒种落之地,亦过矣。于是搜诸郡羡卒,聚之成都,率用西兵技击之制,行有部曲,居有营次,勲劳有赏,军须有库,阅习有铠甲。凡千人为军,军成名曰「雄边」。以其事上闻。天子曰:「噫!惟吾信臣,实董西事。边备既饬,军制既定,西方用人,时惟休显哉!」其所上军书奏可。公拜手稽首,奉扬天子休命,作堂于府,榜曰「雄边」,以称上指。脩梁飞荣,万瓦鳞次,气象宏伟,与边俱雄。堂成于夏五月甲子,冬十月己亥,芝草生于堂之右楹,一本九叠,西出而东向,扶疎秀颖,如传记所载瑞物,可考不诬。羣士大夫、幕府将佐悉来聚观,顾瞻华堂,翼翼沈沈,和气上蒸,磅礴宛转,咸曰:「异哉!」自堂之成,军威益振,边益不揺,事定民安,盖有日用不知者,而呈祥效异,乃发于无情之草木。其占为安,静静为福,为祥,皆以和致。方公之为此堂也,虽曰用意于边,而握机制胜,和众安民,实公之本心。众和而民安,机静而不动,因时闲暇,降登斯堂,举酒属客,燕乐侃侃,歌诗颂声更出迭奏。当是时也,边无夕烽,卒无践更,且无传箭,滇以西,粤隽。以南名王系属天马来下,祥风所被,自远而近,逹于军门,升于屋梁,煌煌晨敷,是生斯芝,以表和祥安静之应,而为斯堂之瑞焉。君子视履考祥,非▯怪以诡俗,侈美以夸世,所履之徴,即休祥之证。且公镇蜀于今三年,用静之吉,不但因边无事而致然也。盖蜀之害未尽去者,曰茶,曰盐,歳下诏书,议蠲减,执事者用计出竒,项背相望,不知其几,公独用全力,讫底于成,置局讲求,遣官请署,凡所以动心忍性,合异为同,奏牍如山,飞章如雨。越二年而减放之防下,茶园之放枯衰者为钱楮十有五万,盐井之减虚额以缗计者四十七万九千有竒。议定而讙息,事成而民悦,郡县吏缓督逋,如释重负,山林薮泽无横取,皆若更生。公之恵利于蜀,卓卓若此。
译本朝把蜀地分为四路,在益、利以及梓、夔各路设置兵马钤辖作为统领。建炎年间用兵,枢密大臣宣扬威势于蜀地关门,开始把四路合并统辖。又在成都设置安抚使,仍兼任本路钤辖,总管一路军民的事务。绍兴初年,又撤销宣威,命成都帅臣兼任四路安抚;设置制置使,其职权与宣威相同。此后两大司时有废置兴复,治所也各不相同。至于控制广大藩镇、把专门事务上交朝廷、分担皇帝西顾的忧虑,这一点则是一样的。因此制置使一定选择文武才略长远、懂得大体、负有重望、是汉廷一时所能选出的杰出人物。淳熙四年二月,任命敷文阁直学士、吴郡胡公担任此职。胡公有气节、有文章,为皇上所器重,历任螭坳词掖,登上琐闼鸾坡,职位接近皇帝,恩宠格外优厚。等到他任姑熟刺史、掌管行都留钥时,入朝则辅从皇帝,出外则镇守藩镇,声名显赫、政绩卓著。他还曾接待北方使者,慷慨不屈,凭一两句话便挫败其强悍而难以堵塞的请求。皇上认为他可以大用,因此朝廷内外都认为任用得人。胡公手持斧钺,取道潼关,直到镇所。他所经过的地方,都召见官吏百姓,询问疾苦。当时敌国正与我朝和好,北方边境没有战争斗争的声音;只是内郡百姓的财力因征调防守而耗尽,诉讼被压抑而无处申诉,西南两边的边防也因因循而松弛。胡公于是日日夜夜深入研究这些问题。大事便用驿站文书传达,小事立即办理;明里开放,暗中整顿,不到一年,各项政务都兴办起来,边境安定,治理的声誉传遍各处,上游数千里空旷安宁,没有一件大事。在此之前,制置使设置后时有时无,暂且把幕府设在旧锦官楼下,屋顶漏水、旁边穿漏,楼体摇摇欲坠,几乎要压到胡公。闲暇时回头察看,认为这不适合显示大行台的威严,于是拆除重建。锦官楼建于吕汲公时期,吕汲公亲自为它作过记。胡公尊重前人的遗迹,仍沿用原来的制度,又增加重堂、翼庑,前有厅堂、后有房室,办公议事和退居休息各有次序;建筑宏伟深邃,才称得上西南方岳的气象。落成后,胡公命我吕商隐作记。我向胡公回答说:蜀地古来就是重要地区,镇守蜀地通常任用名臣;但像如今这样总管四路,平时兼管军民,有事专掌征伐,权重责大,自两汉以来才更加重视辅佐人选,到唐代尤其盛行;不是当时有声望的人,不能招致麾下。后来以将相身份凭功业显名的人,很多都出自幕府,大概他们的见识、谋略和才能,在担任辅佐时就已经显现了。像我吕商隐这样固陋的人,本来不足以承当这种选任。如今胡公隆重宾礼,壮大居室,用来接待属官,真是做到极致了!凡是在这里接受任命的人,难道可以不努力思考怎样才能符合胡公以礼相待的心意吗?胡公笑着说:‘是的。’于是我便把这些写成记。《雄边堂芝草记》 崔渊 淳熙四年,皇上命敷文阁学士胡公担任四川制置使。他兼管成都,环绕六十州的官兵,实际上都听从制置使的号令,而成都就是治所。成都的道路控制十六州,其中六州属于边境;一有警急文书,首先送到成都。从前黎州羌夷反叛,羽檄传达各郡的士卒,他们总是奔走而不能取胜;青羌奴儿结大举入侵,旷日持久不能解除,甚至要从御前诸军调兵,兵车往来于内郡,百姓为此苦不堪言。胡公到任后,布告宣扬天子的大恩,建立大将旗鼓,暗中训练士马,在要害处调运储积粮食,选派能任职的太守,前往宣谕威信,消除过去的祸患,恢复旧有盟约。夷人请求归顺,于是交给官吏办理,命令边远地区不得扰乱他们。胡公起初感叹说:‘国家统一天下,在大渡河划界,放弃夷地而不取;夷人将要内附,每年进贡名马,请求同中国通好,中国答应他们,以贸易来收服夷心。边境上有夷人中的掮客,有的引导他们制造骚乱;守边者只是愚昧坐视,有的还制造事端,这些都不是原来的政策。何至于要用大军和精良兵器同他们争胜负呢?’回头看现在西兵十万,日夜勇于攻战,原本要用来进取中原,却拿来使用在荒寒的少数部落地区,也太过分了。于是搜集各郡多余的士卒,聚集到成都,大体采用西兵训练作战的制度;行军有部曲,驻扎有营次,功勋劳绩有赏赐,军需有仓库,检阅训练有铠甲。每一千人编为一军,军队建成后命名为‘雄边’。胡公把这件事上报皇上。天子说:‘啊!只有我的忠信之臣,实际主持西部事务。边防已经整饬,军制已经确定,治理西方,正当此时取得美好显著的成效啊!’他所上奏的军书,皇上批准了。胡公拜手叩首,奉行并宣扬天子的美好诏命,在府衙建堂,题名‘雄边’,以符合皇上的旨意。屋梁修长,飞檐高耸,万瓦如鱼鳞排列,气象宏伟,和边防一样雄壮。堂在夏五月甲子日建成;冬十月己亥日,芝草生在堂右侧楹柱旁,一株九重叠生,向西长出而朝向东方,枝叶疏朗,花穗秀美,正如传记所载的祥瑞之物,可以考验而知并非虚妄。群士大夫、幕府将佐全都前来聚集观看;回头仰望华堂,整齐深沉,和气向上蒸腾,广阔而回旋,大家都说:‘奇异啊!’自从此堂建成,军威更加振作,边境更加稳固,事情安定、百姓安宁;其中有些功效是日常使用而不自觉的,但呈现祥瑞、显示异象,却发自无情的草木。它预示安宁,寂静预示福气,祥瑞也都由和气导致。当初胡公建造此堂,虽然说是把心思放在边防上,但掌握时机、克敌制胜、和合众人、安定百姓,实在是胡公的本心。众人和睦而百姓安定,时机安静而没有变动,于是趁时闲暇登上此堂,举酒邀请宾客,和乐畅谈,歌诗颂声交替奏起。在这个时候,边境没有一夜烽火,士卒不必轮番服役,也没有传递警报的箭;滇地以西、粤隽以南的名王所属部落,带着天马来到这里。祥和之风所吹拂的地方,从远处到近处,传达到军门,升到屋梁,清晨光彩灿烂,于是这种芝草生长出来,用来表明和谐、祥瑞、安宁、静谧的应验,成为这座堂的祥瑞。君子观察行为、考察祥瑞,并不是把怪异当作奇谈来欺惑习俗,也不是夸大美好来向世人炫耀;实际的行为表现,就是吉祥的证明。况且胡公镇守蜀地至今三年,依靠安静治理所获得的吉祥,不只是因为边境无事才形成的。蜀地尚未彻底除去的祸害,大概就是茶和盐。每年诏书下达,商议减免;办事的人各出计谋、另想奇法,前后相接,不知有多少。胡公却独自竭尽全力,终于办成此事;设置机构加以讲求,派官员请求署名办理,凡是能够使心意受到震动、使性情受到磨炼、把不同意见合为一致的事情,都办理了;奏牍堆积如山,飞递的奏章如雨。过了两年,减免茶盐的诏令下达:茶园减免、放弃而枯衰的部分,折合钱帛十五万;盐井减去虚报额数,按缗计算有四十七万九千多。议论确定后喧扰平息,事情办成后百姓喜悦,郡县官吏放松催讨拖欠,如同卸下重负;山林薮泽也不再横征滥取,百姓都仿佛获得新生。胡公给蜀地带来的恩惠利益,显著就是这样。
今天用祥以彰公之茂烈,以发扬和气,道逹之所自,以永四蜀安静和平之福,是芝也,岂无意哉?唐张建封昔为徐州,得白兎于符离营屯,韩退之以为武徳行将有凶狡之徒,束手待罪,又曰不在农田而在军田。与今虽若相类,然徐州之所以感召者,则未之闻也。退之谓宜奏表以承天意,公乃退托不言,人无知者,因命属部临卭守吏隣阳崔渊具书本末,以为之记。尝窃念公之军雄边也,实用李文饶故事。文饶虽颇著名迹于时,然固有所甚屹屹者,悉恒谋之降,而竒章沮挠,固争不能得,凡其所言,朝廷初未尽信,至请以奏篇寘诸政事堂之籍,欲与宰相均任其责,仅乃听之,其中郁郁不平者多矣。又何望太和交畅,发为嘉瑞如今日哉?盖公之精神上能动悟人主听,公所为而朝廷下报书悉如公志,下能训服羌戎,边讫无事,以成斯堂之美,修之以辑瑞应,合天人之心,此又公之所有,而文饶之所无也。然天下一理,特发见有远近大小之异,公以帷幄旧臣,盖尝镇当涂,留守建业,临江北望,慨然有神州。赤县之叹,分陜而西,治军振旅,特其小者,犹能收效致祥,震耀全蜀。异时端委冕弁,辅相天子,合谋并智,扫清河洛,使三邉晏然,天下大治。然后持此之静以为和,敛此之和以遂万物,则嘉禾朱草皆可驯致。将有大书特书,不一书以诏万世者,渊非其人也。筹边楼记 【续添】 陆游淳熈三年八月既望,成都子城之西南,新作筹边楼。四川制置使知府事范公举酒属其客,山隂陆游曰:“君为我记。”按史及地志,唐李卫公节度劔南,实始作筹边楼。楼废乆,无能识其处者。今此楼望犍为、僰道、黔中、越隽诸郡山川方域,皆畧可指意者,衞公故址,其果在是乎?楼既成,公复按卫公之旧图,边城地势险要与蛮夷相入者,皆可攷信不疑。虽然,公于边境,岂真待图而后知哉?方公在中朝,以洽闻强记,擅名一时,天子有所顾问,近臣皆推公对,莫敢先者。其使虏而归也,尽能道其国礼仪刑法职官宫室城邑制度,自幽蓟以北,出居庸、松亭闗,并定防、五原以抵灵武、朔方,古今战守离合得失是非,一皆究见本末,口讲手画,委曲周悉,如言其阈内事,虽耆老大人知之,不如是详也。而况区区西南夷,距成都或不过数百里,一登是楼,尽在目中矣。则所谓图者,直按故事而已。请以是为记。公慨然曰:“君之言过矣,予何敢望卫公然?窃有幸焉。”卫公守蜀,牛竒章方居中,每排沮之。维州之功既成而败。今予适遭清明宽大之朝,论事荐吏,奏朝入而夕报可。使卫公在蜀,适得此时,其功烈壮伟,距止取一维州而已哉?游曰:“请并书公言以诏后世乎?”公曰:“唯唯。”惜隂亭记 京镗予闻乖崖张公镇蜀时,通夕宴坐郡楼上,鼓畨漏水,歴歴分明,一刻差误,必诘之守籖者,服为神明。公谓鼔角为中军号令,不可不谨。尔自予至成都,首访遗事,所谓郡楼,即今之铜壶閤也。楼屹然自若,铜壶则亡。其实矣,因询其漏法,则寅申己亥陟降其水者,凡四,既无所依据。其箭以七日半为等,日升一刻,必骤进之前部,频数不无差忒。因喟然曰:「此人而不天,岂东坡所谓毋意毋我而得万物之平者耶?」知成都县事临卭宋朝英,于漏法甚精。予属其铸壶刻箭,始更其法,测午中之晷为升箭之初,毕百刻而后易,仍以歴象考七十二候初末昏明昼夜短长之数,日异旬殊,差布于箭,似能以自然之理求之天者。复为图镵诸石,且名以惜隂。有问其然,予告之曰:「人性勤惰,得知天而不可强也。使后世皆陶士衡,则此图为赘。人不能皆上智,下愚凡有惧心者,即可进于善。矧人生谁能满百?借令满百,亦不过三万六千日而已。幼稚耄期之时,且三之一。前贤功业,窘束于二万四千日之境。人以壶漏为盈也,而不知其年之缩也;人以箭刻为升也,而不知其年之降也。以器之进知年之退,苟能充其防滴之善于其身,如水之盈;能积其圭黍之功于其民,如刻之升,则予在蜀之日,尚无负予惟惧也,尚借此图以铭诸坐右云。」
成都文类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成都文类卷二十八宋 扈仲荣等 编
记官宇三【茶马司,转运司,钤辖防】
译今天用祥瑞来彰显您的丰功伟业,发扬和畅之气,说明大道通达的由来,使整个蜀地永享安宁和平的福祉;这株灵芝,难道会没有意义吗?唐代张建封从前任徐州节度使时,在符离营屯得到一只白兔,韩退之认为这是武德之行将会有凶狡之徒束手待罪的征兆,又说白兔不在农田出现,而在军田出现。此事与今天虽然似乎相类似,但徐州因此感召来的祥瑞究竟是什么,却没有听说。退之认为应当上表奏报,以承受天意;公却退让推托而不说,世人便没有谁知道,于是命令属部临邛守吏隣阳崔渊写明事情始末,为此作记。我私下曾想,您的军队雄强,镇守边疆,实际上采用了李文饶的旧例。文饶虽然在当时颇有声名功绩,然而确实有许多十分坚定的地方:他一向谋划使敌人投降,而牛奇章却加以阻挠;他坚决争辩也不能成功。他所说的事情,朝廷起初并没有完全相信,直到他请求把奏章放入政事堂的档案,与宰相共同承担责任,才勉强听从,其中郁结不平的情绪太多了。又怎么能希望太和之气交相流通,像今天这样发为嘉祥呢?大概是因为您的精神向上能够感动君主,使君主听取您的意见;您所做的事情,朝廷下发的答复全都符合您的意愿;向下又能训服羌戎,使边境终于无事,从而成就这座堂的美好;再加以修饰,使祥瑞应验,合乎天人之心。这些又都是您所具备而文饶所没有的。然而天下的道理本来是一致的,只是显现出来有远近、大小的不同。您作为曾在帷幄中任职的旧臣,曾经镇守当涂,留守建业,面向长江北望,慨然发出神州、赤县之叹;后来分陕而西,治理军队、整顿军旅,这只是小事,却尚且能够取得成效、招来祥瑞,震动光耀整个蜀地。将来您若身穿端正的礼服、戴着冠冕,辅佐天子,与群臣合谋并用智慧,扫清河洛,使三边安宁,天下大治。然后把这种安静化为和谐,收聚这种和谐来使万物成长,那么嘉禾、朱草都可以逐渐招致。将来如果有值得大书特书、并非只写一篇诏书来昭示万世的功业,那么崔渊便不是撰写此文的合适人选了。《筹边楼记》(续添) 陆游 淳熙三年八月十六日,成都子城的西南面,新建了筹边楼。四川制置使、知府事范公举起酒杯,嘱咐他的宾客山阴陆游说:“请您替我写一篇记。”考察史书和地志,唐代李卫公任剑南节度使时,确实最早建造了筹边楼。楼废弃已久,已经没有人能辨认它的所在。如今这座楼眺望犍为、僰道、黔中、越巂诸郡的山川和疆域,都大略可以指认;卫公的旧址,果真在这里吗?楼建成以后,公又考察卫公的旧图,边城地势险要以及与蛮夷相接的地方,都可以考核确认而无可疑惑。即便如此,公对于边境,难道真要等看过地图以后才知道吗?当公在朝廷任职时,凭借见闻广博、记忆力强而名重一时;天子有所询问,近臣都推举公回答,没有谁敢抢在前面。公出使敌国回来,能够把该国的礼仪、刑法、职官、宫室、城邑和制度全部说清楚;从幽州、蓟州以北,越出居庸关、松亭关,经过并州、定襄、五原,直至灵武、朔方,古今战守、离合、得失、是非,全都能究明始末,口头讲解,亲手描画,曲折周详,好像是在讲述本国境内的事情;即使当地的老年人和大人物知道这些,也没有这样详细。何况区区西南夷地,距离成都有时不过数百里,登上这座楼便全都在眼前了。那么所谓地图,也不过是按照旧例查阅罢了。请允许我把这些写成记。范公慨然说:“您的话过奖了,我哪里敢指望像卫公那样呢?只是私下觉得自己很幸运。”陆游说:“请把您的话一并写下来,以告知后世,可以吗?”公说:“好,好。” 《惜阴亭记》 京镗 我听说乖崖张公镇守蜀地时,整夜在郡楼上设宴静坐,鼓声、番漏和滴水声一刻一刻都清晰分明;只要有一刻发生差错,必定责问掌管签筹的人,因此人们佩服他如神明。公说,鼓角是中军发布号令的器具,不能不谨慎。自从我来到成都,首先访求他的遗事;所谓郡楼,就是今天的铜壶阁。楼还巍然如旧,铜壶却已经没有了。事实果然如此,于是询问漏刻的方法,原来在寅、申、巳、亥四个时辰使水上升下降,共四次,却没有什么依据。漏箭以七日半为一个等级,每天上升一刻,必定突然推进到前部,频繁变动,难免有差错。于是我叹息说:“这个人如果不是受到天赋,难道就是东坡所说的,不存主观臆见、不固执自我,因而能够获得万物平衡的人吗?”成都知县、临邛人宋朝英,对于漏刻的方法十分精通。我嘱咐他铸造漏壶、刻制漏箭,开始改换旧法:测定正午日影,以此作为漏箭上升的起点,满一百刻以后才更换;又依据历法天象考察七十二候的始末、昏明、昼夜长短等数值,按日而异、按旬而殊,把差数分布在漏箭上,似乎能够依据自然的道理来探求天道。我又绘图刻在石上,并命名为“惜阴”。有人问其中的道理,我告诉他说:“人的本性有勤有惰,能够知道天道,却不能勉强改变它。假使后世人人都像陶士衡,那么这幅图就是多余的。人不可能都是上等智慧的人;至于下愚之人,只要凡是心中有所畏惧的,也就可以进入善道。何况人的一生谁能活到一百岁?即使真活到一百岁,也不过三万六千天而已;幼年和老年两个时期,又占去其中三分之一。前代贤人的功业,也受限于两万四千天的期限。人们只看见漏壶中的水在盈满,却不知道自己的年寿正在缩短;只看见漏箭上的刻度在上升,却不知道自己的年岁正在减少。若能从器物的进展知道年岁的退减,假如能够把像防止漏水那样的善行充实到自身,使自身如水盈满;又能把微小如圭黍的功劳积累在百姓身上,使功业如刻度上升,那么我在蜀地任职的日子,便还不算辜负自己常怀的畏惧之心;还要借这幅图刻在座位右边,用来铭记。” 《成都文类》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成都文类》卷二十八 宋 扈仲荣等编 记 官宇三(茶马司、转运司、钤辖防)